好久沒寫了,變得好生疏啊
希望大家不要嫌棄 >_<
寂寞之藥
文/明明
男人壓抑著自己的呼吸,拿出昨天仔細清洗過的手帕抹去額上的汗水。今天
的約會,他特地穿了幾年前為了相親一時衝動買下的休閒西裝外套。依稀記得那次
相親當天,他正拿出西裝端詳,揣想即將見面的女人會是怎樣的人,他期待,並覺
得這會是一個認識新朋友的好機會。沒想到,對方卻忽然反悔,一個陌生的聲音打
電話來通知取消會面,委婉說女方實在不喜歡他的長相,他笑說,不用勉強,這就
是緣分,一邊將西裝放進防塵套,掛進衣櫃,從此再沒拿出來過。
他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長得不差,薪水也不差,不過平凡了點,有些不起眼,
卻讓人感覺很安全。在他活過的三十幾個年頭裡,也曾有過女孩向他告白的,而且是
個非常漂亮的女孩。當時的他沒有自信可以與那麼美麗的人交往,他怕,怕抓不住這
個內心與外表一樣美好的人,怕失去後的痛苦他無法承受,但讓他真正痛苦的,是連
他自己都不相信這女孩會鍾情於他。於是,他放棄了,就從那個時候,遺憾與自卑的
種子悄悄埋進心裡,而相親那次的微小打擊不過是個小火星,慢慢引爆他對愛情的冷
漠及防備。
是的,他並不好,不是女人喜歡的那型……對愛情,他早放棄渴望了,在他看見
當年那個說愛戀他的女孩挽著另一個人的手時,他就完全放棄了。幾年前,年過三十
的他在好友的鼓吹下,基於現實與家庭考量,他好不容易答應相親,但結果令他更加
失望。
如今,他稍稍理著襯衫的領口,沒想過這套跟女人無緣的外套會有再次穿上的
一天,而且,還是在三十六歲的時候,跟一個主動搭訕他的年輕女孩約會。
事情發生在幾天前的鬧區,晚上七點多,街上人潮依舊熙嚷,燈紅酒綠的夜晚
來臨,他卻不在其中。彷彿路邊的行人與他毫無干係,他獨自運轉著,在這紙醉金
迷的城市裡,像顆孤單的陀螺,一個人走在路上,為接下來幾個小時的時光該喝酒
助眠還是喝咖啡加班而煩惱。寒流來襲,他搓了搓手,對著冰涼的手指呼一口氣,接
著吸氣的一瞬間,彷彿吸食剛才從體內喘出的孤寂,一陣洶湧的空虛盈滿他胸腔。
一個人,他一個人站在街道上,一個人度過了十幾個冬季。
他暈眩,顫抖,突然害怕起這種感覺,像是冷空氣灌滿整個軀殼,異常沈重,一
直以來壓抑在心頭的黑暗與需要幾乎就要爆發,他想深呼吸,一顆眼淚竟在吸氣的
同時落了下來。
好想哭,好需要……一個擁抱。
忽然,一個淡淡的清香喚醒了他,一名女孩定定站在發楞的男人面前,抬起頭,
無畏地直視他的雙眼。
一道電流竄過他的鼻間,流進心扉,他再次顫動,但非為寂寞的恐懼,而是因
女孩目光裡直接了當的探尋。
如孩子般清澈直接,她凝視著他的寂寞,毫不閃躲。
『這家店,怎麼走?』她拿出一張傳單遞到他面前,眼神卻未從他的雙眼離去。
男人抹去眼角的淚,接過傳單,暗自想著她是否有見到他的狼狽。
他為她指了方向,他們之間並未因此劃下句點。
『陪我去,』女孩說,已經越過他走到他的身後,『我不想一個人,就像你一樣。』
她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回頭確認男人的意思,堅定地往那家店的方向走去。
男人頓了頓,空白的腦袋試圖理性分析目前的情形,但身體自己做出了反應。
他跟了上去。
那個夜晚,他們靜靜坐在咖啡店裡享用特惠飲品,女孩盯著他,什麼話也沒說。
一開始,扭捏的感覺令他不自在,後來他決定放手一搏,強迫自己與她對視,誰也
不讓誰。
多久了,沒看著別人的眼這麼長的時間,到底為什麼以前不這麼做呢?
『為什麼這樣看我?』她問,似乎男人這樣做犯了罪,也似乎了解他的想法。
『因為你這樣看我。』他答,理所當然。
一分鐘之後,女孩首先移開眼光,他看不出她在想什麼,只聽見女孩緩聲道:
『明天下午三點,這裡見,晚一點,或許再吃個晚餐。』語畢,她收拾東西離去,
留下一個淺笑的側臉影像。
他記著了,這個圍著米色圍巾、穿著淡灰色夾克與緊身牛仔褲的背影,馬靴踩
在地上的聲音,她的話語她的笑,還有他們四目相交的那刻如何打破令他窒息的孤
寂,這些男人都記著了。
所以現在他才會坐在這裡。
整片的落地窗旁,陰涼午後的光線將女孩的臉襯得有些夢幻。若有似無的微笑
掛在她細緻的臉蛋上,淡粉紅的嘴唇半開,似乎隨時會吐出迷人的字句;女孩的手
指拿著吸管,輕輕攪拌著透明水杯裡的冰水,讓冰塊以散漫的節奏撞擊玻璃。
「喀拉,喀拉。」一聲聲清脆彷彿敲打男人的心門,他呼吸加促,不安分的眼光
順著她的頸滑向微鬆的領口,他試圖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但這遮掩用的閒扯卻讓女孩
的一聲輕笑中斷。
「眼睛眨都不眨,在看什麼呢?」她瞇起眼問,桌下一隻纖細的腳踝看似不經意
地輕觸著男人的小腿。即使隔著一層褲管,這層接觸仍讓他感到興奮,腦中首先流過
他撫摸女孩白晰長腿的畫面。他心裡有些緊張,這時才開始懷疑女孩是不是參與援交
事業,而昨天的一切只是為了增加客源。
慾望正焚燒著他,或許他坐在這裡的原因,還包含了對放縱的渴望,他的腦中
正流過第二個幻想:女孩富有彈性的乳房晃動的樣子。不可否認,在寂寞如岩漿即
將爆發的時刻,他遇上了她,並且認為這是個機會,悄悄期待兩人之間成人關係的
發生。但心裡的某部分,他卻又矛盾地希望女孩不是如他所想的那樣。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對自己提問,不想回答。
「沒事。」他敷衍道,急忙喝下一大口冰水,另一手緊扯著西裝外套的下擺,試圖掩
飾身體的誠實只讓他看起來更加笨拙。
女孩勾起嘴角,眸裡閃過一抹慧黠。她低下眼,若無其事地提起了城市,提起
健康,她明白岔開話題可以讓男人鬆一口氣。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城市病了。」停下攪拌冰水的動作,她將垂在臉龐的一縷
髮絲挽向耳後,露出頰上一個小小的痣。
「是啊,現代人壓力大,心肝脾肺腎都齊全的人不多了。」他乾笑兩聲,女孩
豐潤的臉頰讓他心神蕩漾。
「哦。」
「但不包含我。大學時代我是登山社的,直到現在,週末我還是會去健身,絕對
五臟俱全。」運動確實是他的興趣,但他說這番話不純然是為了分享,而是太害怕沈
默之後的尷尬。
「所以你身體健康。」女孩微笑。
「健康,當然健康。」他很高興女孩有這樣的反應。
「其實,我的心……」聲音一低,女孩指指自己的胸口,欲言又止。
「嗯?」像有羽毛輕輕搔著他的心窩,莫非,他所期待的那種關係,就要由這
個話題開啟?他幻想著等下女孩會如何傾吐心事,談著心,剖析彼此的孤單,或許
之後多了一點床上的激情,然後,他們會渡過一個燃燒也不後悔的夜。
他是這樣想的,但女孩不再說話,臉上一陣落寞,她掏出錢放在桌上,起身離去。
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可以說來的太過突然。男人先是一愣,隨及抓起桌上
的紙鈔,再拿出自己的錢包替兩人付了帳,他追了出去。
不是說還有晚餐嗎?他這樣想,沒問出口。
不知道是沈默的時間太長,或是剛才在咖啡廳的閒扯太多,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他跟著她,維持著三公尺的距離,他不曉得女孩的目的地,卻明白自己的方向就是女
孩走的方向。看著女孩低著頭緩步,他決定,在她回頭之前,自己只要默默的跟著。
緊握口袋裡方才女孩放在桌上的紙鈔,他呼出一口白煙,思索著下一次開口要
說的話。
擁擠的人潮,喧囂的街道,隨著女孩在一條巷弄的右轉,漸漸離他們越來越遠。
沒有街燈的小巷道,陰暗中有些潮濕,那是這個城市冬季綿綿細雨留下的痕跡,這樣
的濕與冷一再提醒著男人,他有多麼不想一個人。
是緣分嗎?女孩身上的清香與她的雙眸,讓他無法輕易地當成過眼雲煙。
忽然,他一直數著的腳步聲停了下來,男人抬起頭,女孩已然轉身,與他面
對著面,男人錯愕著,摸不清她的臉上是笑還是悲。
他一度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但事實上女孩停下了,在她背後是這條巷子
的盡頭。
「死胡同啊……」他低喃,這情況像極了他,愛情路上走到盡頭的時候,他看
見了她。
「為什麼一直跟著我?」她問。
「你的心,你的心怎麼了?」
他原本不是要說這句話的,但思索良久的話語終究抵不上一時衝動的好奇。這
也說明了,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女孩未說完的故事。
「你想知道?」依然是專注的眼神,此時卻如潭水一般令人無法深入。
男人點頭,嚥下一口口水。
一步一步的靠近,三公尺,兩公尺,一公尺,女孩走近他,那股令他心醉的淡淡
香味飄來,他臉紅,不敢用力喘氣。
「我的心不完整,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她的手指在左胸點了三下,「讓人
傷害過。」
「還痛嗎?」他戰戰兢兢地問,女孩的表情逐漸悲傷,濃厚的難過,讓他幾乎不
敢看,她的表情。
「不痛了,早就沒感覺。」
「要說說看?」
「聽,要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你的心,真心。」
男人深吸一口氣:「嗯,我願意。」
「是嗎?」一句質問來得挑釁,她微昂起頭,緊逼著他的面前,即使她稍微矮
了些,氣勢卻遠比男人來得高。
「那麼,你為我笑一個。」她要求,雙眼綻放出詭異的光芒,綠色的光芒。
男人看見了,他用力眨眼,懷疑那只是紅綠燈的反射。
「笑啊。」她翹起下巴,兩個字幾乎是一種命令。
笑就笑吧,一個笑換一個不冷的冬夜,就笑吧。
當這個念頭流過男人的腦海時,他微笑,有些僵硬,過了兩秒後,他竟大笑起
來,無法克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原以為這只是一時的失控,但兩分鐘過去,三分鐘,四分鐘,只有他跟女孩的
死巷裡,笑聲依然不斷迴盪在色如死灰的牆壁之間,路旁拉下的鐵門看起來更加冷漠。
男人抱著肚子倒在地上,皺著眉頭,眼淚不斷流下,他大笑,瘋狂地笑,幾乎氣
絕地笑,卻絲毫感覺不到開心。他慌張,想要求救,試圖向女孩伸出手,而她竟然面
無表情,冷冷睨著他的狼狽。
西裝外套滾上一層污水,他已經發不出聲音,嘴角裂開滲出了血,但他的嘴仍大
大張著,喉頭不斷震動。
看著男人安靜的激動,女孩終於再度開口說話。
「三十五年前,我這裡讓人開了三槍。第一槍打中我的時候,我不敢相信開槍的
人是我最愛的男人,第二槍打中我的時候,我難過的不能思考,一直到第三槍,我才
意識到自己要死了……」她講著,就算此時眼前的人沒有心思聽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
那個她戀了八年的人,即使一直以來她只能扮演第三者的角色,她還是深深愛
著的。可是他殺了她,女孩甚至不知道他開槍的原因是什麼,連問的機會也沒有,她
的心臟便讓他打得破碎。那一瞬間,她想了很多,懷疑是不是自己無意間洩漏他們的
關係,或是哪裡沒有扮演好情婦的角色,她困惑,帶著迷惘的眼神倒下,斷氣的一刻,
深沈的悲哀忽然湧上,她知道,不管原因是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個男人並不
愛她。
她聽見門關上的聲音,獨自一人躺在血泊上。黑暗裡,時間彷彿永遠停止般靜置,
沒有呼吸,沒有動靜,沒有聲響,她成了一具躺在房間裡的屍體。
可是,躲在屍體裡的靈魂還在躁動,她在失落,難過,過去曾有的期待與等待
都如泡沫幻滅了,她恐懼、害怕,一直懸在線上的希望猛然落空,回憶墜入深淵中,
她的世界剩下純然的黑。
那扇門,他再也不會開了。
『不要……不要……』靈魂痛苦地呻吟,已經失去生命的軀殼顫抖,巨大的悲
傷由裡而外震動,她的喉頭竟發出咕嚕聲,蒼白的手指抖動,然後,她不自覺地摀
著胸坐起身。
一股龐大的空虛如萬千螞蟻形成的漩渦鑽空她的胸口,越鑽越深,越疼,她想
大哭卻哭不出來,這種感覺不斷往下蔓延,像個黑洞侵吞其他情緒,漸漸地,她只
感到飢餓。
好餓,好餓……為什麼會這麼難受,啊,這裡,這裡空空的……
她將略微泛紫的手指從胸部的傷口伸進去,掏出一顆碎裂的心臟,濃稠的血液
黏在指間。
好餓啊……
手中的心臟像陀紙屑滾落,她蹣跚著步伐,那個夜半,她開始第一次的獵食。
一開始,她拙劣的用手剖開某個流浪漢的胸膛,隨著經驗累積,她學會偽裝成正常
的人,使用工具取得她要的心臟。但,即使乾淨俐落,每一次啃食之後,她竟只得
到難以想像的空虛,彷彿在大海裡剛找到停泊的小島,放眼望去,才發現是另片更
無涯的惡海。
於是,隨著獵食次數的增加,她越來越飢餓。
記得是在一個聖誕節,她忽然想起好久以前,那個殺害她的男人,彷彿某個開
關被觸動,她來到他的住處,從窗外看著裡頭一家三口相聚,她的眸子首次亮出深
沈的綠光,一種嫉妒的顏色。
之後,她虐殺了那男人與他的妻兒,不同於以往單純的進食,她極盡所能的
凌虐。她將男人留著,一邊觀賞他的錯愕與痛苦,一邊將孩子的肉餵食給他的妻子。
『這些年,我過著什麼日子你知道嗎?』她說,指的是她還活著的時候。
時間對她來說,早在她死亡的一刻就失去意義了,而回憶讓她痛苦至今。
最後,她俐落地一爪拔出他的心,他們的呻吟與哭喊結束了,房子裡,卻多了
她的低泣。
不快活,這樣的復仇讓她更加空洞,已經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飄忽蕩然,
又沈重難堪。
她痛哭,瑟縮在房子裡,面對滿腦子的食慾,空虛幾乎脹破她的胸膛,她不斷
大聲哭嚎,直到一名穿著斗蓬的女人出現。
她抬起頭,臉上如淚的血痕沒有造成任何震驚。
女人給了她一瓶藥水,說是可以解除她的症狀。
『你的解藥是真心,用它去找一個吧。』她如是說,轉身翩然離去。
果然她還是少了一個完整的心吧。女孩這樣想,一手按著胸口。
她打開瓶蓋,水晶瓶內的淡綠色液體散發出清香,對於那個神秘女人的話,她
並不在意,可是這藥水的氣味令她愛不釋手,於是她倒出一些,抹在手腕與頸部。
或許,這東西可以當成香水吧。她將瓶子收進口袋,留下一屋子的凌亂,關
上燈,關起門,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走出門口。
後來的日子,她發現,許多男人們似乎對這種香味無法抵擋,就像現在眼前這
個為她狂笑的人一樣,每一個都願意獻出真心。此時,這位穿著西裝外套的男人躺
在地上已經不再動了,臉上殘著詭異的笑意,指爪緊握自己的心臟,鮮血淋漓。女
孩蹲下身子,拾起那顆登過山的心收進皮包,那是她今天的晚餐。她看著他覺得有
點陌生,歪歪頭,踏著悠閒的步伐離去,想著等一下的約會,那個前天在網路上約
好相見的男性。
一樣的,他也說自己絕對真心。
XXX
一滴墨綠沿著纖細的玻璃管滑下,滴答,落在另一個只有四分之一滿的水晶瓶裡。
「那瓶藥出去已經十幾年了,現在才回收這麼一點。」黑色的貓咪說罷,舔
起腳掌,牠瞇著眼看向女人,那斗蓬下的笑意牠也摸不清楚。
「不急。」女人俯身,仔細觀察墨綠液體中透出的影像,那女孩已經開始了下
一次的約會,過不久,第二滴藥劑就會產生。
是的,她並不急,在女孩找到真心之前,她有整個城市的寂寞可以慢慢收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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