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JHung (杭子鵑)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樂透》杭子鵑
時間Sat Jun 5 15:29:14 2010
(這篇寫得有點亂,飄點也不多。如果有評語會很高興……)
*參考文案:
為了錢,你可以泯滅人性到什麼程度?
「鬼有什麼可怕的呢?你們想想,鬼能給予人類的傷害,人都做得到,而且更加兇殘!」大手一揮,兩人環顧石室,屍塊橫列,鬼魂齊悲鳴。「……我不怕鬼,我怕人。」
*目錄:
一、讓我向你訴說一個深藏的秘密
二、我輕輕抽起一張卡
三、揮別惱人的雜音
四、其他什麼都不在乎
五、在紙片上雀躍畫下
六、一點點不安,一點點刺激
七、偷敲那禁忌之門
八、彷彿上帝的手牽著我的手
九、迎接第三百六十五次落空
十、及第三百六十六個黎明
--Carol H. Broker
若看到一半跳掉了可服用分章節網頁版 http://lianju.pixnet.net/blog
【一、讓我向你訴說一個深藏的秘密】
「……這棟房子座北朝南,靠近捷運站,而且還是S高中的學區,雖然屋齡舊了點,但算起來很便宜啦!而且這裡一樓採光算不錯了,考慮看看吧先生!搬來這裡以後您的小孩可以直升S的國中部吶,先生這麼優秀的人,小孩子一定也很優秀啦……」
儘管婦人啦啦呱呱地說了一堆,戴著金邊眼鏡,英俊斯文的中年男子卻狀似漫不經心地瀏覽屋內的裝潢擺設。
「啊先生,那間是我公公的房間,你也知道老人家的脾氣,房間裡面都差不多,我帶你去看主臥房吧……啊先生!」
男子不顧婦人的慌張,伸手旋開了門把,斥喝聲隨即爆出。
「不賣不賣!誰來都不賣!」「爸!」
男子面不改色掃視屋內,房間不大約莫三坪,佈置簡樸。布窗簾濾去午後斜陽,塑膠花布的舊式衣櫃,因堆藏過多記憶而向外微凸。木板床上坐著一副年過七旬的老骨頭。
「妳這是幹啥麼,老子還沒死呢!」
「爸爸!家祥的公司要是沒有二千萬週轉金會倒的呀!爸,你要眼看他二十年的心血放水流嗎?」
「不孝啊不孝……連我唯一剩下的房子也要拿去,怎麼不把我這條老命也拿去賣……你在看啥?我說了不賣!」「爸!」
男子像根本沒聽見兩人的爭吵,只一個勁兒地觀察,突然一點頭,走到牆角衣櫃旁,伸手要推開衣櫃,引起老人驚呼。
「住手,你幹啥!」
老人急著想阻止男子,一時忘了左腿自膝以下早被地雷炸得粉碎,義肢落地一個不穩,頭就要朝床沿磕去!
在媳婦的驚叫聲中,男子已將布衣櫃推離牆壁半臂之寬,朝衣櫃後掃視了兩眼,脣角勾起一抹冷笑,將衣櫃推回原處,回過頭面向臉孔因驚慌而扭曲的老人,以及趕來攙扶他、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的婦人。
「這間房子我買了。」男子露出微笑,鏡片後的眼神是那麼不容置疑。
「不……不……你知道啥……」老人張大皺縮的雙脣,吐出囈語一般的反駁,已不復一分鐘前的氣勢……
【二、我輕輕抽起一張卡】
這是一所綠意盎然的學校,擁有最廣闊的藍天。
白色的校舍分成東廊、西樓、南樓、北樓,三棟雪白的樓是新建的,格局方正如四合院,中央是古色古香的禮堂及鐘樓。四合院外還圍繞著操場、體育館、游泳池、音樂教室、工藝大樓、圖書館等等。硬體如此吸引人,再加上以自由著稱的學風、優良的師資、悠久的傳統,無怪乎每年都有許多學生違抗父母的心意,捨棄第一志願的高中而前來就讀。
時值中午時分,五名少男少女正在中禮堂外吹奏口琴,吸引許多學生駐足,甚至還有人丟下吃到一半的午餐從樓上跑下來。
站在中間的女孩長髮過肩,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穿著潔白制服、藍色百摺裙,身材高挑;右手邊的女孩留著中短髮,另穿上淺水藍色制服西裝外套,左臉頰上旋出一個小巧酒窩。另外三位男孩子也很好看,但由於這是所男多女寡的學校,所以他們稱職地扮演好綠葉的角色。
「喂!一定是錢予薇耶!過去看看!」留小平頭的男孩剛從南樓地下福利社吃完麵出來,一見禮堂外圍觀的人群,立時興高采烈地招呼同伴看熱鬧,自個兒衝下台階,倒沒注意到同伴輕皺了下眉頭。
「錢予薇喔……」男孩手插在口袋,慢條斯理地踱到已經擠到人群前的同伴身邊,並看到讓小平頭男,不,也許是全校超過一半的男生流口水的對象,莫少蕭又皺了皺眉頭。
這倒不是他對她有什麼特別的感覺,而是他想起了這個鄰居如何地跟他犯沖!
沒記錯的話,女孩應該小他三歲,很小的時候應該有一起玩過的,但為了他記不得的原因,女孩再也不請他去家裡玩了,為此他還問過媽媽他做錯了什麼嗎?
八歲的時候在小提琴班遇到剛加入的她,有一次在下課等媽媽的空檔晃到教室裡,見她老抓不到竅門,走過去拿起她手中的弓想示範給她看,沒想到話還沒說,她就哇哇大哭起來!嚇得他連一個字都沒法跟衝進來的老師講,老師還以為男孩欺負她訓了他一頓,之後女孩竟然就不來了?
再說到十歲時兩人竟然又報名上同一個素描班,這回他可記取上次教訓,只專心畫素描。誰曉得一次課堂上老師稱讚他的畫最好,當場他就驚見坐在對面的女孩垂下頭,瀏海下的臉頰巴答巴答地沾上淚珠,驚得他失聲尖叫,「我、我可沒拿妳的東西喔!」後來聽說她換到別的時段,委實鬆了好大口氣。
國中就沒什麼接觸了,只有偶爾一大早會在巷口遇到,她等爸爸去停車場開車送她上學。偶爾瞥見她高傲的側臉。
漂亮的女孩是有本錢高傲的,但他莫少蕭不吃這一套。
「走了吧,我想睡覺。」
「聽完這首啦!」小平頭男孩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中間的錢予薇,想睡覺的男孩只好撥撥有點過長的瀏海,揉揉左眼,估量這曲哈利波特吹到哪兒了。
音準節奏基本上沒錯,業餘社團能吹成這樣已經很不賴了。
他將視線從禮堂上的時鐘移下,冷不防與女孩四目相交。
樂曲結束,周遭響起如雷掌聲,五人演奏團向人群一鞠躬,掌聲突地更加高響。
或許是因為站在第一排還不鼓掌,莫少蕭發現錢予薇朝他靠近時已經來不及閃避。
人群安靜下來。「請問我們的演奏有哪裡可以改進的地方嗎?」女孩微笑著。小平頭男孩偷偷伸拳搥他的後背。
莫少蕭不喜歡這種狀況。
「……缺乏感情。」男孩挺直身子說。錢予薇的大眼瞇了一瞇,午休鐘聲響起,男孩轉身抓住同伴的拳頭正要走,女孩出聲,「你……」卻咬住了下脣接不下去。
男孩像是想到什麼要緩和剛才的評語似地回頭說:「當我讚美妳的時候,就表示妳真的很不錯。」
說完轉頭就走,留下錯愕的女孩。
「喂!少校!你幹嘛用音樂班的標準啦!」兩人快步走向北樓的教室。
「她是數理資優班跳級的,又不像你是音樂班的,我聽起來很讚啊!你幹嘛用這麼嚴苛的標準批評她啦!」
莫少蕭三步併作兩步上樓梯,面露不屑,「你聽起來很讚是因為你是用眼睛聽的。」
「幹!你這沒情調的男人!四大金釵耶!你是哪裡看不上眼?你是不是男人啊你……啊、Bye!」
小平頭男生突然感受到寒意而閉嘴,匆匆忙忙跟他的國中好友分手。
莫少蕭嘆了口氣,回到自己的教室。
男生唸音樂班被認為沒男子氣概就算了,做人還不能太正直?真是非戰之罪、非戰之罪啊!
*****
錢予薇跳了兩級,剛進這所學校唸高一,就不時看到女同學圍成一圈,興奮地談論高二的鋼琴王子學長--莫少蕭。
今天午休她趴在桌上想,「哼!他根本是個冷漠的數理笨蛋,剛才還當眾受他奚落,真是夠了!要不是旁邊的潁如拉住我,我一定跟他沒完!神氣什麼,大笨蛋!」
一邊生著悶氣,一邊想起今天放學有件要緊事,趴著從抽屜取出紙筆,按在大腿上寫了張小紙條丟到右邊好友吳潁如的桌上。
「啊,睡著了呀……」錢予薇感到無趣,轉個身對著窗子胡思亂想起來:到底是哪裡吹不好呢?老師明明很稱讚的呀……
十幾分鐘後……
「……小薇、小薇快上課了!」吳潁如將好友搖醒,笑著說:「有時間寫紙條怎麼不早點睡呢?」
「呃、就是睡不著嘛……怎麼樣,一起去吧?」
留碰肩直髮的女孩一抿嘴,酒窩微微一捲,有些為難地說,「這個……我想參加口琴社就夠了……」
「咦?可是這個數理研究社只收天才耶!妳不想去試試看嗎?反正又不一定能選上,就去看看嘛……陪我去看看嘛、今天放學?」
「唔……好……吧。我只有今天陪妳去看看而已喔。」
「太棒了!潁如最好了!」
女孩看著這個彷彿從不識憂愁的同學,心下竟有點羨慕起來。
*****
「老大,聽說你中午跟小薇格格嗆聲囉?」「老大你這樣不對喔,怎麼可以偷偷去把妹不跟我們講咧?」
「……打球就打球廢話那麼多。」莫少蕭說著將手中的球朝籃框投出。
唉,國中的綽號是「少校」,同學一邊叫一邊還會敬禮,那還不錯。高一不知道是哪個傢伙找來了賀知章的《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摧」,從此他就變「老大」了。
唰!空心球。
「哇喔!」同學們異口同聲大呼,令少蕭感到訝異。不過是顆空心三分球啊?
等他接回球才發現事情果然不是憨人所想的那麼簡單。
錢予薇跟三位女同學正經過籃球場往音樂教室去,由於校地實在廣大,從高一南樓走到另一端的音樂教室,多少會遲到一些。
「噓-」少蕭旁邊的男孩朝女孩們吹起口哨,還有人拿起脫下的制服在空中揮舞,害少蕭抱著籃球覺得很丟臉。
至於一入校就擠掉一位高二學姐,晉升四大金釵之一的小薇格格,倒是適應良好的樣子。
端著石膏雕像似的臉,昂首闊步,無視於道旁男子對她的俯首稱臣。
女孩走過去而沒有對他發難,莫少蕭倒是暗暗鬆了口氣。
「錢予薇下次公演什麼時候?我們找莫少蕭去聽啊!」
該死的……
女孩倏然停下腳步,猛一扭頭,他幾乎可以聽見石膏雕像正崩裂的聲音了……
「不敢在音樂才子面前獻醜,還是請他不要來了!」女孩大喊完便甩頭離去。
「……老大,她好像不太喜歡你耶,還是讓給我吧!」
「靠!你以為輪得到你咧?」
「別說了,能給她幸福的只有我而已……」
「叭噗啦!你連仰臥起坐都無力……」
「閉嘴啦!老大都沒講話耶,老大你不要太傷心……」
「……打球啦!」莫少蕭把球扔給別人,無奈地想:明明是回應那個白目的話,為什麼要狠盯著我咧?
*****
放學時,莫少蕭收拾書包準備往小平頭好友黃明的班上去,他們回家順路所以時常一同結伴。
剛出教室在四樓走廊上,突然聽到二樓爆出一陣呼喊。
對這現象他已見怪不怪,不知又是哪枚金釵「出巡」到北樓來。
正要下樓梯,不知怎麼地又折回走廊往下張望。只見七八隻手臂從二樓走廊伸出,而一樓揹著書包往這走來的是錢予薇和她的好友。
手臂在她的頂上揮舞,整層樓都在吶喊,女孩卻只低著頭走過,長髮翩翩飛動,連一眼都不瞧。倒是她的短髮同伴饒富興味地抬頭望望二樓、轉頭看看女孩。
隨著女孩消失在一樓,男生們沒趣地散了。
真是高傲,莫少蕭心想,下了樓。
「小薇真受歡迎呢!」吳潁如不無欣羨地說。
「哪裡呀!好煩呢……」
「怎麼會?被眾星拱月的感覺多好哇!妳剛才怎麼不抬頭看?好多男生啊!」
「他們愛做什麼不關我的事。」予薇略帶生硬,不自在地說。
潁如見狀笑出聲,「也是啦!妳本來應該是國二的年紀,被這麼多臭男生圍著,其實也很可怕對吧?」
「我才不怕呢……」予薇嘟嚷著。
「還是說因為不是王子,所以妳懶得瞧?」
「什……什麼啊!那什麼鬼王子,裝模作樣的噁心死了,我才不想看呢!」
聊天中便到了後門,她們找間燒臘店吃晚餐。數理研究社六點才開始。
*****
「你剛有沒有看到錢予薇走過去?像女神般踏著眾多男孩子破碎的心揚長而去,真是……美啊!」
「少變態了,走吧。」
黃明一出二樓教室就作出沒營養的表情,令少蕭強烈懷疑剛才在樓上看過他的手臂。
「少校,你先回去吧,我還要跑社團。」
「你什麼時候開始禮拜三要跑社團?」
「……沒有啦,我想參加新社團。」
「什麼社團?」
「你沒興趣的啦!數理研究社。」
「什麼是數理研究社?」
「唉,你除了練琴也要多聽點八卦呀!那是去年才成立的社團,招生時間不固定,而且聽說非常排外。可是它請到M大的教授當指導老師耶!如果以後申請能找他寫推薦函,不是更有希望進M大了嗎?」
唸理組的黃明興緻勃勃,突然又想起什麼似地趕緊斂起笑容。
「……之前怎麼沒提過?」
「啊?那不然……你要來嗎?」
「不要。」
「對啊,你一定不來的嘛!」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很不希望我去?」
「哪有啊!雖然錢予薇一定也會去,但我哪會因為這樣就不讓你去嘛!」
這下莫少蕭大概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他用力拍拍對方的肩膀,「我對錢予薇沒興趣,你好好加油吧!」
「喔喔!你認為我的勝算大嗎?」黃明眼睛燦如夕陽。
「滿大的喔!」少蕭拍拍他的上臂,「我走了,Bye。」接著輕快地下樓。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啊,多嘗點挫折不是壞事。
*****
莫少蕭獨自一人揹起書包準備去練琴,他從北樓經過西樓川堂,往南樓大門前進。走著走著一陣涼風吹動他的瀏海,凝緩他的腳步。
前方陰暗處,一條血跡斑斑的手臂自平滑的水泥牆上伸出,每一片指甲都被掀起,每根指尖插上了五六枚生鏽的長針,顫抖著,向來往的學生招手。
「唔,該去剪頭髮了。」莫少蕭如是想,並調整一下藏在制服襯衫內的銀色十字架。
特殊體質是從母系血緣傳來的。幸好舅舅在他小時候,送他這條據說有個很厲害的祖先施過法的項鍊,讓他可以和那個世界大玩「你又看見我了、你又看不見我了,打我呀笨蛋」的遊戲。但七歲時差點送掉小命,被母親毒打一頓後就不玩了。
至於戴了這條細緻的銀鍊,害他被說「娘」,那則是必須忍受的事情。
有點歷史的學校多半有「十大鬼話」之類的傳說,而他知道哪些是真的。所以太陽下山後他就避免待在學校,平常也盡量不打東廊那兒過。
說起來,他這種喜歡觀察卻不說出內容的古怪脾氣,跟他的體質脫不了關係。
不過很多女生認為這樣很迷人。
他撇下牆裡伸出的鬼手繼續前進,五步之後又停下。
十餘顆頭顱排成一隊,從左側咕咚、咕咚地跳著:嘴一張、下巴用力一頂,連頸子都沒有的頭便猛地躍起一尺,咚!又重重落下,一個接一個跳上了川堂,從少蕭的足前三尺經過。頭顱有些已腐爛,有些容貌仍在;看得出樣兒的頭顱中,有男有女,不是極老,就是極小,有的瞪眼,有的閉目,朝右邊的樓梯有毅力地一階、一階跳上去。
「嘻嘻,會不會在等妳呀?」「哎呀少亂講啦!」
莫少蕭看到二位女學生踏穿頭顱,從樓梯上下來的鞋子,才回過神來,無意識朝二位女孩微笑後轉過身,惹得少女嬌羞地紅了臉。
思索使得他的眉頭微微隆起:太陽還未下山,鬼魂即敢出現,不是極新,就是極厲。
他回想起剛才的情景,嘆了口氣:只怕兩者兼具吧!
那又怎樣?我又不是安倍晴明!
莫少蕭只是稍微折返,改成沿禮堂外走,繞過那些頭顱,要回去練琴。
到了禮堂口,學生都已走得八九成了;跑社團的已經到各自的社辦,隱約已可聽見東廊二樓管弦樂社辦傳來的試音。
以鐘樓下的小房間為家的工友阿伯,獨自拿著水桶正澆花,見到少蕭一個學生,也不管認不認識,隨口發起牢騷來。
「唉!學生素質是一年不如一年啦,最近晚上我總聽到一些不堪入耳的聲音,肯定是有小情侶晚上偷偷摸摸地在學校裡……真是!學校都不學校了!學校是受教育的地方,怎麼可以拿來做那種事咧?你說對不對?」
「嗯……」
「對吧!嗯……」工友阿伯似乎這才發現自己跟小孩子講了些有的沒的。「嗯……能考進來都很優秀啦,快回家好好念書啊!」
「喔……」男孩終於可以離開校門了。
*****
六點鐘。吳潁如跟錢予薇來到工藝大樓三樓的電腦教室,數理研究社的平日社課似乎就在這兒。人群多到坐滿一間四十人的教室,外頭還站了三十幾人。
「咦?晚到的就不能進去嗎?」錢予薇拉住好友的手往門口窺探。
「不是的,有人去借另一間的鑰匙了。」一個留小平頭的陽光男孩咧嘴笑著說,「妳好,我是二年十一班的黃明,請多指教!」
長髮女孩遲疑地點了一個頭,一旁的短髮女孩見狀一微笑,「你好,我是一年一班的吳潁如。」長髮女孩便也接下,「我是同班的錢予薇,你好。」
「哇,一班耶!妳們是數理資優班的耶,那妳們入社一定沒問題了!」黃明故作驚訝的模樣。
潁如尚未回答,人群後一陣騷動,一個高個子少女舉起一串鑰匙笑吟吟地上樓,烏亮的馬尾隨著她有力的步履而飛揚。
「來了。」潁如示意,黃明則略帶靦腆地偷瞄無視於他的予薇。
人群湧入另一間電腦教室。黃明為了沒有搶到女神旁邊的位子而扼腕。
馬尾女孩站上講台,拿起麥克風,「感謝各位學弟學妹對我們小小的數理研究社感到有興趣,但,這並不是一個友善的社團。」她頓了一頓,好讓聽眾面面相覷。「我們只收最頂尖的人才,你不但要絕頂聰明,還必須求知若渴、膽大心細、富有野心、創造力、想像力,甚至要有為知識而犧牲奉獻的精神!因此,我們的社員至今只剩三個。」
三個!錢予薇大吃一驚,這門檻也太嚴了吧?
潁如順著馬尾學姐的目光,從電腦螢幕間看向門口時,予薇也趕緊跟著看過去。
只見一位俊美得酷似外國人的高大男子向講台上的人點個頭,便退後消失在目光中。
然而只這麼一瞥,那挑染捲髮下的溫潤雙眸、襯得他氣色如玉的金邊眼鏡、以及顯瘦的風衣外套,已經使得予薇的心跳不自覺加重。
「那位是?」潁如發出輕短的疑問,學姐的聲音又從麥克風傳出。
「各位學弟妹,抱歉了!為了鑑別各位適不適合入社--我要發下一份測驗卷,如果你覺得敝社不適合你,隨時可以起立離開。請各位務必『誠實』填寫,時間限定為一小時……」
【三、揮別惱人的雜音】
第二天數學課,莫少蕭撐著頭望向窗外發呆。
雖然不討厭數學課,但他的注意力只奉陪到上課時間。
從樹影轉向另一邊,他立刻從走廊人來人往的學生中,發現黃明靠著欄杆無精打采的背影。此時數學老師也終於結束他高深玄妙的題目,少蕭立刻離開椅子。
「黃明,怎麼啦?」他從二樓的教室上來四樓,想必有事。
「嗚嗚……我想在這裡寫一個『慘』字……」黃明垂著肩,轉身一把將頭往少蕭的胸膛頂,還左右轉來轉去,一副「娘我不要活了啦」的模樣,惹得少蕭又噁心又好笑,但沒有推開他。
「喂,到底發生什麼事,說清楚啊!」
偏偏上課鐘聲響起,黃明以哀怨的表情慢慢抬起頭,「十二點……我在一樓等你……」
「好啦,你振作一下,乖!」說著少蕭拍了拍黃明的肩膀目送他下樓,一邊想,我昨天只叫他加油,沒叫他這麼快告白呀?
*****
每到中午,南樓地下室的福利社總是摩肩擦踵、一位難求。黃明二人因找不到位子,便帶回黃明的教室吃。
「我說啊,簡直是羞辱人嘛……」
黃明因雞腿便當跟朋友的關注而恢復精神,一面吃一面滿腹委屈地將昨晚的情形描述給少蕭及同班同學聽。同學熱烈地應和黃明的話,而少蕭只是聆聽,並嚼著排骨。
「……那測驗卷一發下來,幹我傻眼--見鬼的微積分,看都看不懂啊!還有統計,根本就不是高中範圍啊!」
「人家要的是數理天才,誰叫你要去自取其辱咧。」
「幹,我就不信天才沒人教會懂!」黃明不滿地反駁。
「這不是重點好唄!小薇呢?」
「不誇張,看完一圈題目,唰!超過一半都起立走人了。我看錢予薇沒走,就想說至少留著等她吧。」
「然後你就像變態一樣盯著人家盯到她受不了走了?」「嘩哈哈,肯定是這樣,黃明大色狼,嗷嗚-」「我好害怕喔-」圍著的五、六位同學哄笑起來,莫少蕭扯了扯嘴角,闔起便當蓋。
「覽啦!我哪會啊!」黃明激動得敲桌子,差點把少蕭的貢丸湯弄翻了。
少蕭眼明手快端起熱湯。
「喂!少校,別只顧著吃啊,你有沒有在聽啦?」
「唔……有啊……」他吞下一口湯,紙杯後的嘴發出含糊的聲音,「……後來怎樣了?」
「對呀,再來咧?」
黃明的眉頭一高一低,對繼續喝湯的少蕭擺出嫌惡的表情,接著說:
「我無聊把測驗卷重看一次,發現不但有計算題,還有莫名其妙的性向題咧!」
「怎麼說?」少蕭終於了結食物抬起眼來。
「比如像:『如果母親和另一半同時落水,只能救一位,你會救誰?為什麼?』」黃明搭配生動的手勢,「『請以一百字簡述金錢對你的意義。』」
「這沙小?」聲音來自於一位坐在桌旁的男生。
「我哪知道啊!還有『請依重要程度寫出三位你最要好的同學。』」
「北爛明,你有沒有寫我?」
「鬼才會寫你咧!」
「幹!我這麼不重要喔,我早就懷疑你跟王子有姦情了……」
「屁啦!你少亂ㄍㄟˋ,喂!你怎麼不說話啊!」他脖子都粗了。
「……啥?」莫少蕭聽到黃明拍桌子,才從神遊中回來,「……說什麼?你快吃午餐吧。」他下巴一點,示意黃明面前幾乎未動的便當。
「喔喔喔-好體貼喔-」「小明明多吃一點,小心餓壞了身子……」「我會好心疼呦!」
黃明看到當事者一副無辜的表情,臉都漲紅了……
「幹!莫少蕭蕭蕭-」
*****
鬧哄哄的校園暫時沉靜下來,吃飽的小獅們不情願地被大獅驅趕著休息。
錢予薇趴在桌上,兀自沉浸在入社的欣喜中。
昨晚的試題她根本不會寫,但不服輸的個性硬是從腦袋中榨出汁來,胡亂塗抹。
奇怪的性向測驗她也填得很認真。
「若母親與另一半同時落水,我會選擇以救母親為優先。因為另一半所彰示的未來,可以用任何形式填補;而母親是使我從小長到如今的根源,是無可取代與彌補的……」
「錢對我的意義是:只要想用錢的時候有錢夠用,那就很滿足了!人生短短數十寒暑,應該用來做更有意義的事……」
好像太過陳腔濫調哦?予薇交卷後在位子上坐立難安,急向旁邊的潁如問:「妳選母親還是男朋友?」
「嗯……我選另一半……」
「為什麼?」予薇瞪大雙眼。
「嗯……沒有為什麼啊……就二選一不是嗎?」女孩扭動坐姿,撥順頭髮,看來有點窘。
「可是,母親只有一個耶,男朋友再找就有啦!」
「嗯……可是適合的另一半也很難遇到啊……」
此時,帶著八張測驗卷離開,並要求她們暫待的馬尾學姐回來了。
「請吳潁如跟錢予薇兩位學妹留下面談」,予薇欣喜望外地拉住潁如的手,「其他學弟妹今天辛苦了,學長姐有準備蛋糕讓你們帶回去……」
予薇回頭看到嘴巴張得老大的黃明,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回過來卻看到好友暗下臉色。
「妳怎麼了?」予薇搖搖她的手,潁如搖頭。
「我沒有要入社的……」
「還有面試嘛,到時候再跟他說不想加入就好啦!不知道隔壁教室剩幾個人吶……」
「祝妳們好運!」小平頭男生苦笑著經過她們身旁,書包肩帶被左右長短不一地拽在背上。
「謝謝!」錢予薇心情大好,朝男孩甜甜一笑,對方立刻臉紅跑掉了。
教室裡只剩三人,學姐輕快招手,「潁如,妳先來吧!予薇學妹,麻煩妳再等一下下喔-」
「我……」「去啦去啦!」在好友快活的輕聲鼓勵下,潁如才遲疑起身,隨著始終笑得開朗的學姐離開予薇的視線。
予薇一邊收拾筆袋,一邊想著方才困擾她的最後一個問題:「請依重要程度寫出三位你最要好的同學。」
最要好的同學當然是潁如啦!可是最重要的……有必要這麼誠實寫上去嗎?
過了十五分鐘,她不耐地推開教室門,藍夜如斗篷包覆校園,路燈寶石般閃耀。隔壁教室已熄燈,校園寧靜清冷。
「學妹,怎麼想參加這個社?」
憑空傳來的鏗鏘嗓音令予薇急忙回頭,身後站了一位高大英俊的學長,輪廓神似莫少蕭的緣故,令女孩渾身猛然一凜。
「呵呵……抱歉嚇到妳了。」
仔細看來,此人有股飛揚拔扈的神采,倒與陰秀的莫少蕭大相逕庭。
「呃……學長是?」
「我是數理研究社的社長,三年九班何敬霖。」
錢予薇想起對方身份,不自覺露出質疑的表情。她以為社長理應是數理資優班的人,怎麼會是唸文組的羽球精靈何敬霖呢?
女孩悄悄做了比較:男孩的笑容很適合夜,有一種幽魅的、滲透心靈的氣味;反倒是冷漠的莫少蕭笑起來,予人溫暖、太陽般外放的感覺。
「今天留下來的,只有妳們兩位喔!」
「只有我們嗎?」女孩提高音調,感到受寵若驚。
「是啊。」男孩轉過身,與打開教師休息室的馬尾女孩交換眼神。潁如低著頭走出,予薇看不清她的表情。
「換妳囉!放輕鬆,教授應該會對妳很好的。」
緊張的予薇沒有注意到學長姐詭秘的笑。「請進!」
之前瞄到的金髮男子輕鬆地坐在褐色沙發上,見予薇進入,隨意將手中的試卷塞入牛皮紙袋,伸手示意予薇。
「錢同學,請坐!」
女孩怯生生坐到男人對面,併著膝,雙手交疊在膝頭。
「妳跟潁如同班?」
「嗯。」
「感情很好囉?」
「嗯!」予薇加點一個頭。
「潁如已經入社了,妳也一起來吧。」男人笑得如鄰家大哥哥,實在很難將他與教授兩字連結在一起。
對話的進度令她十分意外。
「……您的意思是?」
「歡迎妳加入我們的社團。」
「可是潁如她……本來沒有要加入的?」
「她改變心意了。對了,妳希望從這裡得到什麼?」
「啊?」她愣住了。這社團太神秘,她還真沒想過究竟要研究什麼。
「我們社課其實很枯燥喔!上次我們招收二十名學生,結果因為太無聊,都跑光了呢,哈哈!」
「是、是這樣嗎?」予薇望著金邊眼鏡下笑瞇的眼尾,瞬間慌張起來。
「總之,先來看看吧!下週三。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們回家吧!」
「咦?」
走出休息室,學長姐一左一右靠在潁如旁邊的欄杆,見他們出來便停止低語。中間的女孩仍低頭。
教授開的是九人座休旅車,隔熱紙的顏色黑如墨池。
潁如心事重重的樣子,予薇在人前不好意思詢問,便沉浸在自己的喜悅中。
無聊又如何?這可是只收天才的社團呢!
*****
國中明明也不同班,我到底是為什麼會跟那根神木在一起啊?
黃明氣悶著,下午第一堂課他就沒在聽。
想起來都是那個晚上的事。
因為同學不相信他養了隻會跟主人玩的蜥蜴,所以他藏在書包裡偷偷帶去學校。
放學時跟同學說笑著過馬路,一個人突然猛搖他的肩膀。
「喂!那個……」他還沒回過神來,一輛車呼嘯而過,從書包縫跑出來的蜥蜴已經殘裂不堪……
「不干我們的事喔……」「我、我還要去補習了……」
黃明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獨自跪在那攤爛肉前,右掌一次、又一次將血泥推進左掌心,刺耳的喇叭聲,前面、後面都有。滾燙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從眼眶墜下。
少年蹲在馬路邊,雙手捧著一攤再也無法恢復的生命,反覆責備自己:
要是沒有帶牠出來就好了……
要是我更小心就好了……
沉痛的懊悔與無可挽回,終於迫使男孩臉一皺,當街嚎啕大哭……
即便只是回憶中的畫面,黃明仍感到些許心痛。
那就像心臟上碎了顆水晶球,無論再仔細清掃,總會在肉縫中留下些銳利的晶末,在某個角度使你抽痛。
光線漸暗……黃明不知哭了多久,眼角餘光終於注意到右上角良久佇立一雙校皮鞋。
抬頭望去,只見一名秀氣的男孩子揹著書包、提小提琴盒,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
是那個惡名昭彰的負心漢!
傳出他始亂終棄的耳語,像霧似地一班、接著一班漫延,而他從不對此解釋一字。
一向冷淡的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身邊有誰,所以也沒有熟絡的朋友出面幫他說話。
莫大少這個稱號在這所國中因此臭掉。
被一個討人厭的「喀」盯著看,誰都會以為他在幸災樂禍。黃明一股火氣上衝,兩三個抽噎便破口大罵:
「幹!看啥小?滾開啦!」
靜默的少年不為所動,一句溫柔而清晰的話傳入黃明耳中,停頓他的悲傷,使他驚愕地張大嘴:
「蜥蜴要你不要哭。」
不要……哭不要……哭……
黃明看看手心,看看少年深邃的眼睛,哇地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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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上來解這題!」物理老師正放下點名板。
少年暗暗叫苦到不行,但仍故作鎮定地上台,端詳了十秒鐘,裝出最無辜的傻笑模樣。
「老師對不起,剛才講的我還需要消化一下……」
「哼哼,我看你剛才是去太虛聽老子講道德經吧?這一題連解法寫五遍交到我辦公室來。」
「哎唷老師不要啦!」黃明馬上齜牙裂嘴撲上講桌,台下笑成一片。
唉!他就是學不來少蕭那種酷勁,連國中時替他平反桃色謠言,那傢伙居然只事不關已似地說「……哦?你辛苦了。」
這樣在人類社會生存真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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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種東西」愈來愈多了。
莫少蕭中午一心三用:一邊嚼排骨,一邊聽黃明跟圍繞的同學講話,一邊還注視著人群後方。
所以真的不能怪他常恍神啊。
天花板垂下一具衣衫襤褸的女體,雙腳被細鐵絲一圈圈凌亂穿入腳板、小腿,倒吊在半空中,雙目圓睜,面對胡鬧得天花亂墜的男學生們。
黑色的血從鐵絲刺入的傷口滲出,蜿蜒刻劃在青白得發亮的小腿上。她輕晃繞圈,骯髒的捲曲髮絲從頭皮垂散,前額有美人尖,雙眼凸得像混濁的灰紅玻璃,龜裂的上唇被地心引力拉扯,黝黑的洞中露出染血的齒、粉白的舌。雙臂往下掉得直挺挺地,在手腕處同樣以細鐵絲紮得密密實實,交錯的金屬絲與交錯的指頭,固定出握筆的姿勢,粗大的筆尖在空中,微微地圈呀、畫呀……
他只偷瞄個六七眼,看到的就這些了。
跟黃明等人笑鬧一陣後,在斜陽中走回四樓的教室午休。尚稱平滑的木頭桌面有種敦厚之感,少蕭將臉頰貼近桌面。
增生的鬼魂……古怪的社團……聽起來好像有什麼關聯嗎……
那又怎樣?我又不是福爾摩斯。
還想多琢磨些,可惜他的腦袋三分鐘後就罷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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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一天充實的訓練,玩得渾身汗味的小獅們準備變回小羊,隨火紅的太陽下山,回家啦!
黃明要參加動漫社社課,所以少蕭獨自下樓。到了二樓忍不住繞到黃明的教室外一窺--倒掛女屍消失了。
「喂、小明姬,王子來找你了!」好事者用揶揄的語氣。
小平頭男孩放下板擦,作勢捶一下好事者。
「終於會感到寂寞了哦?等一下要不要一起跟我去社團?」黃明知道少蕭班上可沒有像他這麼死忠兼換帖的朋友。
「不是啦……」少蕭假裝沒看到黃明身後五六個擠眉弄眼的男生,以及黃明朝後猛比的中指。「我只是路過……再見。」
嗯……我是不是該幫他做個媒呢?黃明面帶惆悵地目送好友清瘦的背影。
少蕭剛踏上一樓川堂,一股寒氣即刮面而來。
一具胸腹被剜空的屍骸在川堂遊走,感應到陽氣,雙臂朝經過的學生胸腹猛劃猛撈,像要抓回些東西填補自己,然而學生穿透屍骸說笑離去。
那是一具女孩子的魂骸,看似國中生年紀。胸部的肉被細碎地割削,留下宛如沙威瑪般的痕路;腹膛跟骨盆腔只剩下一個渾圓而血淋淋的黑洞,痛苦、倔強的臉龐,表達出她對命運的不甘。
少蕭有些吃驚。有虐殺--而且是大規模的虐殺,就在這所學校附近!
可是怎麼沒有聽到新聞報導呢?難道人命比不上影劇八卦、政令的朝令夕改?
他呆立在樓梯旁看了幾分鐘,直到在川堂練滑板的少年對他投以好奇的眼光才離開。
走到中禮堂,他的注意力轉移到每個路過的學生都回頭看的事物上。
工友阿伯正跟教官爭執,阿伯的宿舍外供了一尊偌大的關公像。
「在校園裡擺這種東西太不合宜了!」
「哪會?關老爺可以斬煞保學生平安啊!」
「我不知道你遇到什麼事,總之,這種東西擺在學校裡非常不適宜……不然你把祂搬進屋子裡。」
「我對香過敏……」
「那你就不要擺呀!」
莫少蕭靜靜地躲在角落等他們吵完,最後阿伯勉強同意將神像搬進自己宿舍,不點香。
等教官離開,學生也走得差不多了,少蕭上前。
「阿伯,為什麼突然要請神?」
穿白汗衫的阿伯剛要抱起神像,聞言轉頭,從泛黃的鏡片後打量他。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彈鋼琴很厲害的王子嘛!怎麼還不回家?」
「阿伯,你遇到鬼嗎?」
「呸呸呸!」老伯緊張地眼珠打轉。
「死囝仔,不可以那麼大聲講啦!」
「阿伯,你遇到什麼不乾淨的?」少蕭小聲了些。
「我昨天半夜聽到男人哀嚎的呻吟,還夢到被鐵鍊綁住手腳,這樣……然後一個學生拿鞭子往我身上一直揮、一直揮,之後還把我肚子剖開,把我的內臟全部掏出來看,夭壽骨喔!」
「只是夢而已……」
「我有個朋友學陰陽五行的,年初跟我說有大劫,真是不能鐵齒啊……」
「喔……」少蕭想轉身要走,不知從何處突然冒出一聲嗚鳴,老伯身子一抖跳到男孩身旁,緊捏住他上臂,口裡直唸阿彌陀佛,頭骨碌碌地轉。
「夭壽骨……該不會是一年前死掉的女孩子還在學校裡晃吧?明明有請師公了,怎麼還不快去投胎……你幾年級的?知道這件事吧?」
「嗯……」
老伯手心出汗,熱黏黏的,少蕭自然地抖抖手臂,調整書包肩帶。
「你聽錯了吧,我回家了。」
「喔喔……早點回家別亂跑啊!」阿伯像是想扳回一點顏面,擺出大人架子。
不是她。
說起一年前那件命案,校內應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每個學長姐應該都曾繪聲繪影地嚇過高一學弟妹。
……好吧,除了他以外。他只有一次陪黃明去看他直屬學弟時順便見過自己的。後來黃明看不過去,把他的學弟也一併認領去照顧了。
這樣很好。
莫少蕭雙手抱胸,倚在東廊一樓的柱子上。他入學後不久,一年前的某個早晨,伴隨一聲驚呼,失蹤多日的學姐陳屍在這條走廊上。
沒抓到兇手,她也就日復一日躺在這條廊中央,全身赤裸,右手纏滿繃帶及固定的夾板,大腿臀部間滿佈褥瘡,仰面瞪著發腫、失焦的雙眼,任淚水如湧泉般流下腮,流進耳朵。
少蕭知道剛才他和老伯聽到的哀鳴不是她。
因為她沒有舌頭。
【四、其他什麼都不在乎】
週五總令人格外愉悅,時間也特別好過,轉眼就到中午。少蕭被同班男生拉去吃飯。消息傳得飛快,工友阿伯擺神像一事已成課餘飯後的熱門八卦。
阿伯對學生來說是親切的、吉祥物般的存在,也是畢業多年的老校友間的共同回憶,所以短短一個上午已有不少學生跑去給他加油打氣。
莫少蕭安靜吃他的炒米粉,男生講完了老伯,轉而口沫橫飛地為四大金釵評分。南樓餐廳裡,交易、聊天、飲食的聲音,使得地下空間猶如一壺燒開的滾水。
少蕭很喜歡這種在熱鬧中遺世獨立的感覺,雖然黃明老說他是個裝酷的變態。
前天看到的十來顆頭顱,在餐桌間跳來蹦去,這會兒面容腐爛得更加嚴重,肉都被扯開,亂七八糟地掛在骨上,像嗅著食物的餓犬轉來轉去,嘴巴拼命張闔,卻像魚兒吃水。
與上回不同的是:頭顱正面被綠色油漆抹上了大而規矩的數字,與斷頸處的黑紅形成互補。0、5、6、7、2……
這麼做的目的為何?誰又是幕後黑手?
男孩的腦袋明顯罷工,他一向偏好感覺而不耐於思考。
*****
黃明跟莫少蕭肩並肩走路回家。
「你學弟說看到鬼耶!」
「看到什麼鬼?」
「他說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軍用綠色背心,脖子上有勒痕,舌頭伸得好長,像這樣……拿一條電線到處瞪人耶!喂少校,你也看得到吧?他說的是真的嗎?我們學校真的那麼陰喔?」
「我不知道,我又沒有陰陽眼的陰陽眼。」
「欸,你有沒看過他說的那隻鬼?」
「沒有。」
「是喔……那他應該在畫虎蘭吧?」
「他在哪裡看到的?」
「他說是在工藝教室……啊對吼,你很少過去那邊,所以也可能是真的囉……小心!」
一輛銀色轎車擦撞一位老先生,使他跌坐在地,車子卻速度未減離去。黃明跟少蕭衝上前去扶起老先生。
「欸,真沒品,撞到人就跑了!」
「沒關係、沒事,他剛才撞到的只是我的義肢,沒事、謝謝你們啊……」
「沒事就好。」黃明幫老先生拾起拐杖,「你要去哪裡?我們送你過去。」
「謝謝,不用了……我很好,只是想看看舊房子而已。」
「喔,那你要小心喔。」黃明慢慢鬆開扶著老先生的手,同時轉向少蕭。
「我有點擔心那個軍人鬼耶,因為你學弟……」咚!
老先生的拐杖落地發出清脆聲響,黃明趕緊扶住搖搖欲墜的老人。
「喂!」「你、你剛才說啥麼?」
「啊?」被這麼一問,黃明竟張口結舌,腦中一片空白。
「……軍人鬼」少蕭回答,老人又是渾身一顫,像是乍聞一件極其恐怖之事。「老先生,你怎麼了?」
老先生發皺的食指輕點兩人的制服,「你們是S高中的學生……誰?誰看見鬼?」
「是我學弟,有何不對嗎?」黃明一頭霧水。
「那個鬼長啥麼樣子?」
「先生,你認識他嗎?」少蕭的問話令老人渙散的眼神猛然聚焦。
「啥?我才不認識!」老人收起驚惶跟拐杖,消失在巷弄間。
「真是個怪老頭……剛說到哪?喔!你學弟說拉我學弟去抓鬼,厲不厲害?」
「胡鬧。」
「喂、你不擔心嗎?」
「叫他們不要去啊……」少蕭皺起眉頭,「不乾不淨,不見為淨。」
「我又看不見,哪有立場去講這種話啊?還是你去講吧……喂、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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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晚上,吳潁如站在暗巷內,臉色白如月,雙手握拳垂在身側,微微顫抖;數理研究社的馬尾少女摟住她的肩,在她耳邊低語。
「……好了,很簡單,妳可以的!就照我們教妳的去做……」
另一位個子較潁如矮半顆頭、瘦得手臂如柴、滿臉青春痘的男孩子陰惻惻地瞪著她,眼睛反射出遠處路燈的青光。
「……不用怕,我們都是這樣過來,很安全,其他的事教授會處理,妳只要放輕鬆大膽去做……想想妳拿到的錢,妳可不能回頭了。準備好囉?」
「我……」
「去吧!我們在這等妳,沒問題的!」
少女將潁如推出暗巷口,回頭向陰沉男孩示意,他轉身朝隱於暗巷後的休旅車走去。
潁如踏出隱匿的巷子,車燈與霓虹燈折射到身上,心臟劇烈撞擊胸腔,幾乎要將她推倒在地。雙腳虛浮、感覺不到實地,蹣跚穿過馬路後,她看向對街,已無學長姐蹤影。她用力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夜半人稀,約十五分鐘後,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沿騎樓走來,戴著黑框眼鏡,一臉憨厚,停在潁如後方,等待紅燈轉綠。女孩暗自捏了捏拳頭,靠上前去……
「大哥哥……我不想活了,怎麼辦……」
男大學生也許是太過疲累,一時回不過神,鏡片後的雙目微懵,怔忡看著楚楚可憐的少女。
「大哥哥……我媽媽跑了,爸爸每天喝酒,不但不給我生活費,還會跟我要錢,我不想活了……我該怎麼辦?」
「呃?」男孩張口結舌,細汗直冒,「妳、妳不要做傻事啊……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妳、其他的家人呢?」
「他們都不管我,沒有人要管我!嗚……」說起傷心事,女孩不禁真情流露,淚眼瑩瑩。
「妳千萬不要想不……」「我家在對面巷子裡,大哥哥你陪我走過去好不好?」
「啊?」男子正不知所措,望了一眼對街,略帶罪惡感地心想:這不啻為解決燙手山芋的方法,遂鬆口氣,「好吧!」
此刻潁如心中卻天人交戰了--只要走回暗巷,這件事便成功無疑,然而她卻隱約有著不好的預感:男孩跟自己,都將無法回頭……
「妳怎麼了?」面對男孩存疑的目光,她不得不在電光火石間做下決定……
「綠燈了,大哥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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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上午,睽違一個週末使得校園變得既熟悉又陌生,與小別勝新婚有異曲同工之妙。
中午少蕭被黃明拉去吃飯,由於餐廳找不到位子,黃明提議去少蕭的教室吃。
「為什麼不去你教室吃?」以往黃明都是回他教室的。
「嗯……有特別的事情想講。」
少蕭也不再追問,兩人回到四樓的教室,邊吃邊聊。由於同學知道他和黃明是好哥兒們,便沒有去探詢,但也不像黃明班上的同學那樣圍過來湊熱鬧。
「誰?」少蕭放下筷子間的排骨。
「吳、吳潁如……」黃明面露羞怯,看得少蕭一陣發毛。
「你的女神不是錢予薇嗎?」
「呃……女神跟女朋友是兩回事嘛,女神是用來拜的,女朋友是用來交往的,不一樣啦!」
「你為什麼喜歡上她?」
「因為我覺得,她很大方、又溫柔、長得也很清秀……整個就是很有教養的樣子!而且我星期六在咖啡館看到她在打工,穿綠色圍裙,紮起馬尾認真工作的模樣……啊、不是有句話說,『認真的女人最美麗』嗎?我想我就是在那一刻煞到她了!」
「你確定要追吳潁如?她跟你的女神是好朋友吧。」
「……嗯!沒關係的啦!反正錢予薇那麼多人喜歡,她不會計較的啦!」
少蕭心想,就算考慮心情也應該考慮吳潁如的吧?
「……那你追追看吧。」
黃明立刻換上一副感動莫名的表情。
「少校!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贊成的!」
這種事不需要我贊成吧……
「萬歲!那、錢予薇就交給你囉!」黃明屈肘虛晃一招。
「交給我什麼?」
「哎唷!放眼望去,S高中裡除了你還有誰有資格追四大金釵?好吧,打羽毛球的何敬霖算一個。」
「那為什麼是錢予薇?」
「因為社長是何敬霖啊!」
「等一下……」和黃明對談至此,少蕭已覺得消化不良,不知黃明是否故意鬼扯誕,他平時講話還算有邏輯的……
「什麼社的社長?為什麼扯上何敬霖?」
「數理研究社的社長啊,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喔!錢予薇進去了,近水樓臺,還不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嗎?這我可無法接受!所以,你快去把她追過來吧!」
「不要拿我跟奇怪的人比,要追你自己去追。」
「對吧!你也覺得是個奇怪的人吧?只是追著一顆插滿白毛的小球打,那像我們鋼琴王子氣質出眾、玉樹臨風……」
我說的奇怪的點不是這個好不好……
少蕭曾與這個長相酷似他的學長打過照面,感覺他週身有股陰氣,印象很不好。
黃明滔滔不絕,少蕭瞪著他的小平頭,突然湧起一股殺球下去的衝動……
「……那、下午第一節,喔不,第二節下課跟我一起去她們班!」
「做什麼?」
黃明雙手扭成一個墨玉大結,忸怩作態地說,「其實我已經寫好告白信了……」
莫少蕭登時覺得這是他上高中以來吃得最痛苦的一頓午餐,而黃明還沒放過他:
「還有一件事……」黃明正色道,「你學弟拉我學弟,明天晚上要去抓鬼。」
「還不死心?」
「我有勸過囉。」
「那就讓他們去吧。」
「不行啦!萬一我學弟鬼上身怎麼辦?是你學弟揪的,你要負責他們的安危!」「……」黃明說得理直氣壯,少蕭倒也無法辯駁。
「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喔!」黃明興沖沖地說,卻被同伴一口回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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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節下課鐘一響,黃明拖出不情願的少蕭來到位於南樓的一年一班。黃明在走廊上探頭探腦,沒見到吳潁如,正好錢予薇迎面走來。黃明鼓起勇氣攔下她。
「請問吳潁如同學在嗎?」
女孩因被攀談而有些不自在的表情,在視線點到他身後的莫少蕭時,更是瞬間像潑了滿臉的快乾膠。
少蕭不確定她是否針對自己,但想不出她會針對自己的理由啊?只不過是不熟的鄰居……
「她今天請病假沒來。」丟下這句話她便轉身要走。
「等一下!那……那可以拜託妳轉交東西給她嗎?」
「唔……好吧,什麼東西?」
女主角沒來的突發事件戳退了男孩原先鼓足的勇氣,他心中想著:正好,沒見到本人比較不尷尬。
同時小心翼翼地從口袋抽出一小包紙,除去最外層從筆記本撕下來保護用的紙,露出裡頭摺成愛心型的告白信。
少蕭忍不住在心中嘀咕:看不出來他有這麼花俏的一面,必定是跟他姊姊學的吧。他靠近些看,唷!愛心的中間還摺出一本小書,上頭以刻意整齊而略顯剛硬的字寫著「For 潁如」。他嘖嘖稱奇之餘看看黃明正直的側臉,感嘆:已經不是當年玩蜥蜴的小男孩了呀!
不過女生吃這一套嗎?喂……
黃明用食指跟拇指捏著,十五度角鞠躬遞上狀紙,喔不,告白書。錢予薇露出驚訝的表情接過,又各看了兩人一眼。上課鐘恰好響起。
「謝謝妳!」
女孩朝黃明點個頭作為回答,便要回教室,經過少蕭身邊時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呼……」黃明鬆了好大一口氣,「少校,她看你的次數比較多喔!」
少蕭不置可否,拉著興奮地揣想東揣想西的同伴奔回北樓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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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怕啊……
吳潁如披頭散髮瑟縮在被窩裡,不住發抖,明明蓋在重重被子裡,骨頭卻感到絲絲寒氣,眼淚早已溼透枕頭。
毀了……回不了頭……再也萬劫不復了……
當自己收下那天價般的五百萬,便該料到這是從此墮入黑暗的代價。只是沒料到這黑暗是如此濃烈、如此駭人、如此無邊、如此滅人於頂……
昨天當她引領大學男孩過街時,她發誓對於接下來將發生的事完全不知情。菖實學姐只教她去引誘一個人回來,對於用意卻絕口不提。看健博學長那種陰森森的表情,早該想到會釀成大禍的!
而今一切都來不及了!
身後街燈的光輝逐步減弱,地下曳長的身影宛若沉默而莊重的使者,引領兩人融入前方的渾沌。
「唔-」身後驟然傳來一聲悶呼,她嚇得一扭身,依稀辨認出較矮的健博學長抱住男孩掙扎的身影。沒幾秒,掙扎的影子軟了下來,一隻溫熱的手突然抓住她右手腕,嚇得她差點尖叫,另一隻溫軟的手卻搶先捂住她的嘴。
「安靜跟我來。」被菖實學姐拉著跑,她回頭一瞧,健博學長居然扛著那個男生跟上,意外地孔武有力!
一團巨大深沉的黑影潛伏在路旁,當學姐拉開那團黑,推她進去時,傻亂的她才想起那是休旅車。
學姐沒有接著進來,似乎在車後幫忙學長。駕駛座流出細微而溫柔的聲音:
「潁如,做得很好。」
「L教授……」
她還不及整理情況--她們綁架了一個人!兩個身影急急擠進後座,潁如被推到左邊,一絲藥水味竄入鼻間,車子隨即發動,不久後駛上燈火通明的街道。她微微放下心來,既然有M大的L教授在,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
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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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分莫少蕭獨自步離教室,正踏上南樓川堂的階梯,工友阿伯的臉卻無端在他腦海一閃而過。他很少這樣沒來由地想起某人……考慮了一會兒,還是轉身走回中禮堂,猶豫著在小宿舍前探看。
躊躇了五分鐘,他抬起拳頭叩門,叩、叩叩!
正當少蕭認為阿伯可能不在、正要離去時,門鎖輕響,米色的門緩緩開啟,一張無精打采的臉自門後一吋吋探出,臉色發青、嘴唇發白,眼睛裡有著說不出的茫然……
「你怎麼了?」少蕭眉頭一攢。阿伯身上有股淡淡的、他不喜歡的氣息。
「啊……你是誰呀?叫我幹嘛?」阿伯像是剛從沉睡中被吵醒,一臉不悅與昏憊。
「我是莫少蕭,你生病了嗎?」
「生病?沒有!」阿伯身子靠在門邊,眉毛高高地揚起,眼皮卻拉不太上去,一隻手在半空中亂搖,又像喝了酒爛醉似地,「噢、也可能是生病了吧,生病,唔-」
「上次你說作夢……」「嘩啊啊啊啊啊-」阿伯突然大吼打斷了男孩,精神上身,令男孩目瞪口呆。
他望以悲戚的眼神,「我這是命中註定的劫數,除非神佛開恩,否則是沒救了,你小小年紀不要問,快回家去吧!」說完砰一聲關緊門。
「……」
少蕭不是愛追問的人,既然問過了,也就轉身回家去。
【五、在紙片上雀躍畫下】
吳潁如絲毫不覺時光的流逝,她像毛毛蟲縮在被窩做的繭裡,期望破繭後可以重生……可惜卻是不可能的事。
窗戶外的光線暗了下來,她今天滴水未沾。
原以為只是挑戰她的膽量,一種奇怪的入社方式,卻沒料到這便是社團活動本身。
沒有人開口說話,車內一片寧靜;時間還不夠整理紊亂思緒,休旅車已從明亮街道再次滑進幽黑巷弄,一陣子後停下。她透過窗往上看,是一棟五層樓高的舊公寓,路燈下有兩團小黑影飛舞。
是蛾吧,她想。
最右邊的學長先下車,打開旁邊一樓的大門,她才注意到一樓蓋起圍牆,圍成私有庭院--老社區多這麼作。
短暫的移車入院後,L教授熄了火,打開車門邊向後座的潁如笑說,「歡迎光臨!」右邊的學姐移動溫熱的身軀,靠過來替她開了門,「妳表現了妳的勇氣,現在換我們為妳展示了!」「學姐……」,她忐忑不安地下車,左足落地時差點膝蓋一軟。
有人開了小燈,昏黃的光線漫溢在加了頂棚的庭院,院子頗大,L教授拉開屋門,菖實學姐朝她招手,健博學長已將大門關上。
她才一腳踏上門階,屋內日光燈大明,沙發上,敬霖學長右手撐著太陽穴,左手握一只香檳杯,俊美無儔的臉上泛出一朵柔美的笑容,朝她舉杯,「Cheers!」
進屋卻不用脫鞋,她被菖實學姐拉著坐上沙發,敬霖學長拿起香檳瓶,朝桌上的四只空杯斜斟。
「學長,我不喝……」
菖實學姐搶先端起一杯遞給她,「沒關係,不會醉的,反正妳爸爸那邊我們都打點好了。」
在學長姐的微笑注視下,不知為何她竟沒膽拒絕,勉為其難抿了一口,舌尖微微的刺激感紓緩她的情緒,正好健博學長扛著男孩走進來,將二人的視線引走,她立刻將酒杯放回桌上。
個子矮小又瘦的健博學長,居然能扛起一個比自己高的男生,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他嘴巴咧到二側,眼中閃爍出野獸般的光芒。
「現在處理嗎?」
何敬霖立刻回答,「不不……這是潁如的戰利品,再怎麼說也得留給她;你先帶下去麻醉好了。」
麻、麻醉?潁如驚慌地扭頭想找尋L教授的身影。
健博學長沉下臉,消失在屋後。L教授從廚房走出,右手握著一杯水,金框眼鏡後掛著大哥哥一般的笑,走到她旁邊彎下身子,將她面前的香檳拿開,放下水杯,溫聲說,「你們別教壞她了。」
她感激地舉起杯子,略冰的開水順著食道沖入胃部,使她頭腦冷卻了些。
「教授,那個……」教授身子半扶在沙發椅背,學姐挨著她,學長蹺著二郎腿搖晃酒杯,她掃視一圈微笑的三人,怯生生地問,「……那個人,你們要對他怎麼樣?」
教授輕笑一聲,坐到學長對面,可能交換了一眼,學長回答:
「潁如,我們社團其實比較恰當的名稱,應該叫做『樂透研究社』。」
「樂透?」怎麼會扯到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
「對、就是樂透。」見她陷於混亂思潮的神情,他也暫時停口。
潁如剛才對大學生說的,「媽媽跑了,爸爸每天喝酒,還會跟我要錢」其實是真話。在學校,她盡最大努力隱瞞不幸的家境,甚至為了不要顯得格格不入,還在打工時間硬擠出餘力參加口琴社。
正因為如此辛苦,所以當入社面試時,教授不知從哪裡得知她的情況,表示願意幫助她,入社就給她五百萬,只要她協助他的研究,往後甚至還有機會賺大錢時,她無可抗拒地動搖了!
她問是什麼樣的研究,教授只笑著說,是關於投資工具的研究。
投資工具嘛!她當下定了幾分,應該是股票、期貨之類的,不是常聽到股市金童、期貨天王,從數十萬翻成數億身價嗎?
當時她詢問,教授笑著回答:類似的東西,她也就憂喜參半地先答應下來。
「但是,這個條件只有妳有,所以不可以告訴其他人,包括在外面的錢予薇喔!」她又警醒起來。
「為什麼單獨對我這麼好?」
對方用悲憫的眼神籠罩她,令她霎時間好想哭……
「因為妳值得。妳這麼聰明又美麗的女孩子,不該一輩子為了錢犯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後來敬霖學長跟菖實學姐將存摺拿給她看,她也就不再疑惑。但……
樂透?那算是投資工具嗎?那抓路人做什麼?樂透的期望值有大到值得投資五百萬在她身上嗎?五百萬耶!
客廳一陣沉寂,酒瓶水位下降一次後,她問出口的卻是:
「可、可是我們還未成年,不可以買彩券吧!」
其他三人的哄笑,令她臉上生熱。學長笑得最是開懷:
「哈哈!瞧她、已經準備好好幹上一票了呢!」
「不是的……」潁如又急又惱,「樂透怎麼可能會賺錢呢?」
她也不是沒懷抱過這種美夢:一夕之間,所有束縛都消失、心願都實現,但那畢竟是太縹緲的願望;而比較接近現實的是:中了二百多萬,背後賠掉二棟房子。
三人立刻停住了笑聲,換上謎般表情,菖實熱情回答,「所以才需要研究啊!教授會提供資金,我們只要負責提出研究計畫跟實驗,中獎獎金還歸妳,是不是很棒?」
出資金,獎金還歸學生,那教授可以得到什麼好處?這麼做的理由是?
L教授察覺她眼中的狐疑,主動回應:
「我的目標不在金錢,我在乎的是真理。妳知道渾沌嗎?」她搖頭。
「妳認為世界是由機率來支配的嗎?中大樂透頭獎的機率就是千萬分之一?」
「……我想是的。」
「不、不是的。有人就是特別幸運,有人算出來的牌特別準,還有人一生中可以中兩次頭獎--種種的跡象證明,這個世界不是依照機率在運作的,機率只是對無法掌握所謂『天機』、又得不到命運之神眷顧的我們,一種安慰而令人安心的說法罷了。」
「……」潁如不安地扭動身軀。
「我想要從預測樂透開獎號碼中找出規律、公式、或是可預知的任何作法!」
「不可能的!」
「潁如,沒有不可能的事。三千年前的人也把登月當作不可能。」
「可是……如果真有規則可循,公佈出來,那樂透就不會再舉辦,那這規則不是沒用了嗎?」
「呵呵……實用性並不是純科學家應該重視的。牛頓發現地心引力的時候,並不是為了要利用它呀。」
「可是……」預測樂透,雖然這主意極其誘人,但她還是保有理性--這聽起來不怎麼科學。撇問科學與否不論,「那為什麼要帶一個人?」
教授與敬霖學長交換眼神,學長接口:
「研究分為兩部份:一是理論分析,從圖形、統計、包牌策略等方式分析開獎號碼分佈;而另一種……」他將手中香檳一飲而盡,「是以近似靈媒的方式,以極限第六感進行預測。」
「第六感?」
「嗯,用說的妳大概不容易了解,直接帶妳去看吧!」
學長與教授、學姐交換一眼,同時自沙發上起身。她被雀躍的學姐抱住手臂,只見馬尾一甩,「走!我們帶妳去見識!」
她們來到屋後的一間房,不大,與木板床相對的兩面牆各有個老舊布衣櫃,其中床尾的那個被推離牆面。敬霖學長走向衣櫃後,一眨眼消失無蹤,她才看到隨後教授進去的、在牆上的大黑洞。
學姐半推半摟著她的背,「進去吧!」
通道口的高度只到肩,必須貓下身子。前方薄光被人影遮去幾分,使她不得不伸出雙手撐住兩側的水泥壁。學姐的聲音從後腦勺傳來,「小心慢慢走,這邊以前是防空洞。」
石階頗寬,距離也整齊,並不難走。按在牆上的手心冰涼。大約下了兩層樓的距離,冷不防來到平地,害她膝蓋一顛,倒抽一口氣!後方及時伸出一隻手臂穩住她的肩。
「小心!接下來是平地,可以直起身體走囉!」
參差交錯的腳步聲在甬道中細瑣迴響,沿途一個個黏在牆上的小手電筒接續被撥亮。行約十分鐘,她看到遠方透出白色小光芒,愈走愈大,五分鐘後眼前豁然大放光明,竟是一間廣闊石室的入口。眼前的景像讓她狂眨眼,腹部像被重擊一拳,胸前急促起伏卻不敢大聲呼氣,聲帶繃成劍拔弩張的狀態!
石室約四米高,天花板上裝有明亮的日光燈管,然而正中央卻倒吊著一個女人!她的腳踝跟小腿被鐵絲密密實實卻雜亂無章地穿刺,紮在一條白色童軍繩上,另一端固定在天花板,繩子很長,衣衫襤褸的女人就這樣在潁如眼前的高度倒吊垂晃!她的雙手十指也被鐵絲扎成一團粽子,中央插上一支筆,地上鋪著白紙。女人目珠圓凸,嘴脣發白、扭曲,惡狠狠地瞪著來人!
「她、她……她還活著嗎?」抽筋的喉嚨已經無法控制出正常的語調。
「嗯-」敬霖學長努著嘴端詳那具人體,「健博,她死了嗎?」
「還有一口氣啦!」健博學長坐在門旁一張石椅上,抬起一條腿,斜靠著牆,一臉得意,潁如都怕他的笑容會把滿臉的痘痘擠出花來!室中還有其他令人戰慄的物品,她用餘光一瞥後便下意識地避開視線。
健博學長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這叫做『人體靈擺』。」
見潁如愣住不接話,他臉色一暗,菖實立刻跳出來,「健博!對學妹有耐心一點嘛,好不容易又有一個女生耶!」
敬霖也立刻接口,「學妹,妳知道什麼是靈擺嗎?」
她看了一眼表情不耐煩的健博學長,僵硬地移動頸脖。
靈擺--一般是以水晶為擺錘,用一條繩子繫著,以手捻起繩尾,使水晶懸空,用來占問事情。
靈擺……人體靈擺……她的眼睛倏然張大!
「懂了嗎?」健博學長按捺著說,接著走向那具人體擺錘。菖實又抱住她的手臂,「走、過去看看!」
她的腿像上了石膏,不想去,卻被硬拉動。呼吸急促,濃烈的腥味直入腦門,肺部卻缺氧。
女體很年輕,臉色青白,脫水又上掀的嘴唇使她高露的齒彷若獠牙,極度怨恨的眼睛瞪視前方。從被鐵絲貫穿的傷口中滲出的黑血絲,縫綴她的腿跟手臂。
健博學長伸出手按上女體髖部,她感到胃部像吞了一團蠕動蚯蚓般噁心。學長輕輕一推,女體便繞著天花板上的支點緩緩旋轉,在她手中的那支粗大的筆,也在地上的白紙劃出或輕或重的凌亂筆跡,上頭還有幾滴發黑乾掉的血跡,腥臭的氣息撲鼻入腦。
「嗚-」她伸出空的那隻手臂緊緊捂住嘴巴。
「妳看,」健博學長從旁邊地上掠起一張紙,約全開大小,「這是我上次的分析,中了十萬塊!」他驕傲地挺起胸膛。
白紙被或深或淡的鉛筆痕跡填滿,有幾個地方的痕跡,用紅筆醒目地標出歪歪扭扭的數字:44、38、6……
太殘忍了……人體靈擺……怎麼有人能想出這麼殘忍的作法?
她幾乎快吐了,要不是菖實學姐用力抱住她的手臂,她早就軟倒下去了。
「好啦!健博,給我們看看別的吧!」學姐對她耳語:「學妹,別害怕,這沒什麼的,習慣就好。」
「為什麼……要用人?」她虛弱地問。
「因為人是萬物之靈啊。」健博學長一副瞧不起她的模樣。
變態……太變態了!她看看面帶興味欣賞女體的L教授、以深不可測的目光觀察自己的敬霖學長、以憐憫神情拉住自己的菖實學姐,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健博,給學妹介紹其他的吧。」敬霖學長輕快地說。
「我看算了吧……下次吧,學妹都哭了!」菖實學姐的語氣帶有惋惜。
「健博,下一個是什麼?」敬霖學長的語氣輕快卻強硬。
「那個人、剛才那個男生呢?」她怕極,卻不得不問。
「丟在那邊。」健博學長輕蔑地回答。
之前還一臉憨厚的男孩子,現在像一袋過期的米般被丟在牆角,如果他知道將來可能遭受的苦難,應該寧願永遠這麼昏睡著。
「嗚……」她因恐懼而小聲啜泣,學姐拉住她跟著其他人的方向走。
在石室的另一處,直立一個二公尺高、巨大的鐵籠子,黑色圓底盤直徑約一公尺。她一看到堆在底盤上一顆顆比籃球還大的物體,喉頭一燒,竟嘔吐出來!
「嗚嘔-」「學妹、撐著點!我就說下次嘛!」
她彎下腰,酒與水混合胃酸從口角一陣陣湧出,學姐輕拍她的背……
是人頭!
從頸根鋸下、斷面發黑、還連著斷不乾淨的皮絲!頭髮被粗魯地、狗啃似地剪短,像海草般黏上臉頰側。有的頭顱雙目兀自圓睜,與斑斑血跡控訴施加在他們身上的暴行!有些頭顱甚至已經爛掉了,正面用深綠油漆各塗上一個數字!
寒意一波波侵襲她的身子,腦子一轉,巨大恐懼像針一般密密扎入心房!
我、我會死在這裡,像那些人一樣!
直到將胃倒空後,她勉強抬起發暈的雙眼,其餘四人都在觀察她。日光燈的白光在她的眼中波紋閃爍。
教授像是看透了她的恐懼,「別擔心,這種壞事不會降臨在社員身上的……自從紫嫣之後就沒有了。」
自從……之後……她心臟一頓!
「啊!去年的紫嫣呀,我都快忘了這個人!」敬霖學長的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班遊或聯誼,「她實在太差勁了!竟然恩將仇報威脅教授,我跟健博只好把她給處理掉,丟在東廊。」
隱隱明白這些話是講給自己聽的--不配合就完蛋!但這也表示當下不會有危險,在這緊要關頭竟然帶給她唯一一絲安慰。
她緩緩直起身子,為自己吐在地上的湯湯水水道歉,「對不起,我來清……」
「沒關係,等下我幫妳處理!」菖實學姐像是鬆了一口氣,還有些高興幾分。
「這個叫滾球機,開獎機有沒見過?」
健博學長第一次現出讚許的表情,壓下籠子底的按鈕,石室立刻響徹呼呼呼的風聲,強烈的氣柱自底盤噴出,氣流上捲,帶動頭顱往上跳動,與其他頭顱、金屬籠壁互相撞擊,發出骨頭相碰之音。
潁如努力克制自己保持冷靜,因為她不想死,不想成為第二個紫嫣學姐!不管之後要怎麼打算,都要先逃離此地再說……
咚!一枚頭顱從籠子上開的一個洞飛出,順著軌道滾到健博學長旁邊。咚!咚!接著又兩顆。
等到飛出九顆後他按停機器,拿出米白手套,一邊戴上一邊對她擠眉弄眼:
「要小心屍毒……這些肯定已經死透了。」
「哈哈、哈……」他想講個笑話,結果只有她在笑。她在那一瞬間肯定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真實性。
「l、8……4、0、2、5、3、6、7,留在裡面的是9。」健博學長翻動頭顱,「如果是大樂透的話,可以解讀為18、40、25、36、7、9或18、42、5、36、7、9,不過妳可能已經想到,這種方式湊出的號碼多半偏小。或是妳也可以每一次滾兩個號碼,像08、26,扣掉不合格的號碼像63,滾6次。其實應該是要用49顆球來做啦,不過執行上有困難。」他邊說邊把頭顱扔回籠內。
「嗯……」她感覺到教授跟敬霖學長都在冷冷觀察她的反應。
「學姐,妳也有做嗎?」她實在不願意相信這麼開朗的學姐竟然也做出這種事。
「有啊!我的實驗在那邊!」
她感到心中有什麼東西碎了,不由自主地跟學姐走向一具雙臂張開、被鐵鍊綁在牆上的身體。男人結實的上半身赤裸,佈滿觸目驚心的鞭痕,頭無力地垂下,不知是死是活。
「妳來看看他的痂!」學姐熱情招呼,「這個靈感是從歷史故事來的!傳說中國古代有位貴族喜歡吃人身上結的痂,還會鞭打僕人好有更多的痂可以撕來吃,是不是很有趣?」
「嗯……」她實在無法把那張清純脫俗的容顏,和她口中說出的話連結在一塊。
「痂的紋路可以當作選號靈感,另外還可以這樣……」菖實學姐從旁邊地上撿起一把美工刀,笑吟吟地靠向男子傷痕累累的胸腹,從胸肌上方的皮膚輕輕割開一道長口子,然後,伸出左手拉住口子邊緣的皮肉,往下用力撕開,撕不開的再用刀割!她目瞪口呆,直到被男子痛苦的呻吟聲驚醒!
「不……」她才一出聲立時噤口,心臟像打鼓般砰砰作響。
不可以、不可以啊!
她用力眨眼,學姐已經割下一片半呎來寬的皮,粉紅鮮肉毫無遮蔽坦露在空氣中,男子連呻吟都無力。
「不久後傷口就會結痂,到時候我們再來看!」
「嗯……」
「另外那些頭的身體我也廢物利用了,靈感是從古人使用龜甲、羊的內臟占卜而來的,把他們的身體剖開來看……」
敬霖學長笑著插話,「跟他們兩個野蠻人比起來,學妹妳應該會比較中意我的方式。」說完不顧健博與菖實的抗議,走到一張課桌椅前,一個女孩子衣著尚稱整齊,穿運動裝,趴在桌面像在休息,雙手雙腳卻被鍊在課桌椅上,椅子下流滿排泄物。
他撿起隨意被丟置在牆角的水果刀,對潁如露出妖魅似的微笑,接著一把抓起女孩子的頭髮,女孩朝後仰的同時發出一聲尖叫!
閃亮的刀鋒在女孩臉上貼來畫去,而她的臉跟脖子已經滿目瘡痍,劃滿一道道細小的割痕。敬霖學長仰起俊美側臉,是那麼神采奕奕、飛揚跋扈!
「下一期樂透的號碼是多少?中頭獎就放了妳。」
「5、11、18、29、30、31……」女孩像是已經很習慣似地,睜著紅腫的眼睛,以痛苦的表情快速喊出6個號碼。
「下一期樂透的號碼是多少?」
「7、9、11、13、18、15……」
敬霖學長拋下她的頭,她的額頭重重地撞上桌面,學長若無其事地解釋:
「人在生死關頭總是能激發無限潛能,不但有可能預知未來,更可能向宇宙發射出純粹、專一、強烈的意念,足以影響未來。通常我會問個大約一百次左右,等她進入恍惚狀態後才選作答案。目前最好的戰績是二獎--不過那也沒多少錢就是了。」學長的聲調高低分明,姿態優雅,明明像精靈一般的人物,卻做出魔鬼般的舉動!她不禁想起歷史上為了永保青春永駐而喝處女鮮血、以鮮血沐浴的女貴族。
「潁如,歡迎妳加入我們,那個男孩由妳處置,但絕不能放走他,妳明白吧?」
「嗯……」
「大樂透二、五開獎,威力彩一、四開獎,所以我們正式社課訂在星期三跟星期日的晚上。」
「嗯……」
菖實攬著她道,「學妹,別考慮太多,只要想著錢、想著榮華富貴就好,就算妳不喜歡這種方式,只要做到畢業就好,嗯?」
「嗯……」
「潁如……」L教授的大手突然按上她的左肩,「錢予薇跟妳是好朋友吧,妳能保密嗎?」
「嗯!」這次她肯定地點了頭。
別開玩笑了!不用他說,這裡有多少條人命吶!
「很晚了……」L教授看一下左腕上的錶,「課後補習該結束了,我送你們回家吧。」
由菖實學姐帶頭,潁如、敬霖學長、L教授跟上,健博學長壂後。
每多踏離石室一步,她就多一分安心。她暗自決定,脫離這裡後就決計不再跟這個社團有瓜葛!腳步聲在幽暗甬道中迴盪,思及石室中那些遇難的人,甬道中的腳步聲似乎加入了一些較輕的踏步與撞擊聲,頭頂上隱約有寒風黑影拂過髮絲!她情不自禁黏上學姐的腳步。
走過漫長的通道,終於回到階梯。她貓著身子上樓,背上彷彿有無形的重量壓著,令她喘不過氣。
心念一動,她身子猛一抬,背部撞上頂,劇烈的疼痛從背脊擴散開!
「我、我跟予薇是好朋友……」她驚恐回望,教授的身影被敬霖學長完全遮住。學長陰暗不明的俊美臉龐宛如從冥府竄出的幽靈,噬膽之聲傳入她耳膜:
「是啊,妳們是好朋友……要是妳受傷她一定會難過,小心走啊學妹!」
剛才教授提醒我跟小薇是朋友,不是怕我洩密,而是拿她要脅我啊!
如果我逃跑,說不定不只是我,連小薇也要成為其中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這就是性向測驗「請依重要程度寫出三位你最要好的同學」的目的嗎?
無比的濃厚絕望自雙眼籠罩她全身,以至於接下來怎麼到家,怎麼回到她躺了一夜一天都未曾遠離的床,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回不去了!
【六、一點點不安,一點點刺激】
「你買那個幹嘛?噢!你想開啦?那跟舅舅學啊!我這多得是更好的辦法……」
莫少蕭剛踏進家門。他父母都在外地工作,把他託給年輕的舅舅照顧。
舅舅在公部門上班,有一次少蕭問他,怎麼不去當命理師C/P值好得多?舅舅從線上遊戲中探出頭回答:「因為以前的女朋友說她爸媽喜歡當公務員的男生。」
少蕭看了看明明是個美男子,卻從來不「型」,電腦旁動不動就堆了好幾個沒洗的泡麵碗跟便當盒,下班後就對著二次元美少女流口水的親舅舅,忍不住心想:後來還不是跟小開跑了,而且應該不只是職業的問題吧?
舅舅很少囉嗦他,難得少蕭也自律,父母問起,便是「認真練琴成績好」、「舅舅每天煮晚餐」,兩人倒也相處愉快。
少蕭今天練完琴回家,除了肩上的書包,手上還提個塑膠袋。眼尖的舅舅在少蕭在玄關還沒脫完鞋時就看出袋裡是串鞭炮,而且身為送少蕭銀十字架項鍊的他,馬上猜到了它的用途。
「用那個威力太弱了,舅舅這裡有殺傷力強大的傢伙唷!」
「不需要。」
少蕭酷酷地走進他的房間,難得是舅舅有興趣的事,他也跟到房門口。
「長什麼樣子?」
「沒看過。」
少蕭將書包跟塑膠袋丟在一旁,挑揀衣服準備洗澡。
「你怎麼突然管事了?」
「受人之託。」
「喔?啊-是草針頭的黃明對吧?那孩子挺可愛的,改天再找他來家裡玩吧!」
「好。」少蕭隨口呼應便進了浴室關上門。
*****
黃明真是對誰都熱絡得起來,笫一次來家裡,就跟舅舅二人打電動打得不亦樂乎,丟他一個人去削水果、買午餐,簡直分不清是誰的親舅舅……
當熱水一淋上背,少蕭的腦袋就拒絕再思考。
沖澡完畢換上家居服,微潮的瀏海蓋到眼皮,被他隨手撥攏到一旁。他回到房間噗一聲躺平在軟綿綿床鋪,腦筋一片空白,好像還泡在水蒸氣裡,等待晾乾。
舒舒服服躺了十分鐘,眼睛都閉起來了,突然有個感覺不出溫度的小東西輕戳他的眼皮。
他微微瞇開一條縫看,看到瀏海間有一小條白色的東西。由於是在舅舅家,沒什麼好擔心的,他打個大哈欠後一個翻身坐起。
「可愛吧?我怕沒辦法跟你媽交代,你帶著這個式神吧!」
少蕭懶洋洋地看了一眼靠在房門口得意洋洋的舅舅,再往背後瞧--一張巴掌大的紙片人神氣洋洋地跳到他旁邊!
比MSN小人更可愛一些,有圓胖胖的手腳,還有花瓣型的頭髮,小紙人還禮貌地伸出右手,少蕭呆了一下,只好伸出右食指,小紙人煞有其事地用手臂末端包住他的指尖,用力地搖一搖。
「我已經施了隱身咒,一般人看不見它,去學校也可以放心帶喔!」
「……謝謝舅舅。」雖然覺得沒有這必要,但既然是舅舅的好意,就帶幾天吧!
小紙人像小屁孩一樣高興地在彈簧床上跳來跳去,讓少蕭不禁追問:
「它會照顧自己吧?」其實他已經在擔心會不注意壓壞它。
「沒問題!我做的式神耶!不用餵食、不會拉屎、加上防潑水處理、隨時陪你玩,比寵物還寵物呢!只差在不會講話而已……」
舅舅,你可不可以不要連寵物都這麼宅?請正視這世界是三次元空間好嗎?
「……那它會什麼法術?」
「呃……因為這張紙年紀太小,沒辦法記憶太多東西,所以……可以請它幫忙傳小紙條給心儀的女生,或是丟粉筆到討厭的人的書包裡,或是闖空門的時候也很好用……」
小紙人聽到舅舅的話,跟著雙臂抱胸一副雄赳赳的模樣。
你不是怕我危險才做這隻式神給我嗎?怎麼聽起來一點用也沒有啊……你根本只是在炫耀才藝吧!
但是見小紙人氣昂昂、空白卻彷彿帶有表情的小臉,他也不忍心潑它冷水。
「請多多指教。」
小紙片人用力點頭,舅舅丟下一句「那不打擾你們培養感情啦」就不見了,少蕭猜他是回去跟電腦培養感情。他看看床上的小紙人,小紙人也仰頭望著他。
「……那你自己隨便玩吧,不要把我房間弄亂。」
他轉身拿起塑膠袋,再從書桌上的筆筒中抽出剪刀,將袋中的鞭炮倒在地上,坐在床沿拿起剪刀,拎起一串鞭炮,把它剪成約十五公分長一段。
才剪了兩刀,小紙片人冷不防從旁跳上他的左手要搶過鞭炮,要不是少蕭眼明手快,這個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式神恐怕就要殘廢了!
「你做什麼?」少蕭納悶,任小紙人站在他虎口上奪過鞭炮串。它沒有重量,力氣倒是很大。
小紙人抄起鞭炮串,量出約十五公分長的一段後,高舉出繩子間縫仰頭看著他,他猜出它的意思,小心地將剪刀尖夾住繩子剪斷,避免傷到它,小式神興高采烈地量出下一段給他剪。
他明白小式神想幫他的用心,但……這樣是有比較快哩?
總算剪完兩串鞭炮,小紙人毫髮無傷,在地上蹦蹦跳跳,為了幫到忙而開心。少蕭沒鼓勵它,逕自將一段段鞭炮丟回塑膠袋,跟打火機一併收到書包裡。
「它很好玩吧?」舅舅從房門口探出頭。「唔-嗯……哎呀哎呀,你怎麼這麼冷酷?不知道是跟誰像。對式神要有感情一點啊!該稱讚的時候就要稱讚,該道謝的時候就道謝,要把它們當作孩子一樣放感情下去嘛!」
「那它有名字嗎?」少蕭指向小紙人,它的花瓣頭在少蕭與創造者間轉來轉去。
「唔……嗯……咳、哈哈、就留給你取好了!」支支吾吾說完就一溜煙閃人。
還談什麼感情呢,自己親手做出來的式神連個名字都不取。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式神經常要從事危險的任務,甚至倘若不幸遭惡鬼包圍,往往是由式神作為主人的替身挺身被噬……把式神當奴僕,操縱者會比較自在。因此心靈較敏感的施術者,往往不為式神取名字……
突然有股小力道拉著褲管,少蕭一低頭,小紙人鬆開手,指指自己,又兩手一攤聳肩。見他看不懂,又重覆一次……然後抱著頭亂轉圈。
「……你想要一個名字嗎?」
著急的小紙人倏然停住,高興得猛點頭。
「……名字不是很重要的東西。」
接下來無論小紙人怎麼拉他褲管、扯他頭髮、在他寫作業的時候抱在筆桿上,他都不為所動,直到它賭氣跑不見了。
少蕭想它會不會跑去跟舅舅告狀了?但也不以為意,兀自睡了。
*****
「是、感冒還很嚴重……老師對不起,我今天還可以再請一天假嗎?好……嗯……謝謝老師。」
顫抖著手掛下電話,潁如癱軟在椅心,清晨的陽光毫不刺眼,滿屋子安靜無聲。
「鈴鈴鈴鈴鈴鈴鈴-」電話忽然響聲大作,電擊她的左心室,她急忙回神,用纖弱的手拿起話筒。
「喂,你好……」
「是學妹嗎?聽說妳病了,怎麼啦?」溫柔而動聽的男聲從聽筒中流洩而出,語氣中充滿了關懷、憐惜,潁如卻像被掐住心臟,兩片嘴唇抖得合不攏,真後悔接起這通來電,卻又沒膽子掛掉!
「敬……霖學長……」
「妳的聲音聽起來好嚴重啊!要不要我過去看看?」
「不、不用了……」
「菖實也很關心妳呢,不然她過去照顧妳好了?」
「不、不用啦……」
「不用跟我們客氣,學妹跟我們就像一家人一樣啊。妳爸爸一定又不在家吧,這樣妳的病情會惡化的……不行,我還是請菖實過去一趟吧!」
「真的不用了!我、已經、沒什麼了……我、我下午、就會去學校!」害怕再與那些人獨處的恐懼使她抗拒,即使她明白那樣的時刻遲早會再來。
「……好吧,好好照顧自己,下午我會去看妳。」
「嗯……」
「Bye-」
「Bye……」
男孩的聲音分不清是真誠關心她,還是怕她引起其他人關切?但就算是真心,她也不想要!
*****
中午,莫少蕭沒人找,吃飽飯後獨自倚在四樓走廊欄杆上曬太陽。
這是對路過的同學而言,事實上,他的左肩還坐了一隻巴掌大的紙片人,搖晃著圓弧剪裁的雙腿,仰著頭,太陽照得它的臉清白透亮。
清早鬧鐘一響,小式神見震動得有趣就坐上去,差點沒被少蕭給攔腰拍扁。
接著端牙刷、擠牙膏,好不殷勤。
「去叫舅舅起床。」
小紙人頭一點輕飄飄跳下地面,過不久舅舅房裡便傳出刺耳鬧鐘響跟呻吟聲。
十分鐘後,少蕭坐在餐桌前咬著吐司包魚鬆,看舅舅捏著小紙人的肩膀,睡眼惺忪步出房間,走到桌前,把小紙人往少蕭頭上一拋--達成任務的它快樂得像空中飛人張開四肢,撲上少蕭的頭髮。
「蠻好用的啊,多做幾個吧。」少蕭把盤子跟吐司推向舅舅,後者一臉惋惜失去的賴床,用沒有起伏的音調回答:
「你好好跟我學了愛做幾個就做幾個啊。」
「當我沒說。」
「幹嘛啊?多少沒天賦的人想學想得要命,你有天賦的人卻不想學,真是暴殄天物!」
「我又沒有要。」
「學這個對你來說又不難!」
「那有什麼用?」
「……以後可以當命理師啊!C/P值比較好啊哈哈、哈哈好冷……」
今天天氣晴朗,風微。紅磚色的鐘樓襯在藍天白雲,很漂亮;底下熙來攘往穿著白衣藍褲、藍裙的學生,就像天空一樣充滿朝氣。
莫少蕭的眼神驀地銳利起來。
東廊一樓牆柱陰影處,一男一女正在交談。男的像是感覺到視線,立刻抬頭,兩個面貌極為相似的男孩一高一低遙遙相望。
是被稱作羽球精靈的何敬霖。
小式神感覺到氣氛略異,停住搖晃的雙腿。
站在他旁邊的長馬尾女孩全身被陰氣籠罩,比她所站的陰暗處更加晦暗;而何敬霖周身的陰氣則是環繞在他身外,不停想逼近他,卻被他的身體擋開。
對峙幾秒後,何敬霖微微一笑,朝他頷首,小式神轉過頭來看他,他卻面無表情地後退兩步。如此一來,兩人的身影便被遮住,隱吹上來的冷風也失去目標。
令人不舒服的傢伙……
*****
下午下課,黃明來找少蕭,害羞地說放學想去找吳潁如問問結果。
「太快了吧?沒給人時間考慮。」
「會嗎……還是要明天再問?」
「看你呀。」
「哎唷!我好煩惱喔……可是不問我每天心臟都跳好快,再這樣下去會得心臟病啦!」
「那就去啊。」
「可是如果她還沒考慮好,被打槍了怎麼辦?」
「那就改天再去啊。」
「可是……」
有沒有這麼麻煩啊?
「啊對噢!少校你幫我去問問看!」「我?」
少蕭驚訝地把視線從在欄杆上跳康康舞的小紙片人身上移回。
「嗯!你先幫我去打聽一下她的反應啦,拜託啦!」
「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這樣很沒男子氣概耶。」
「會嗎?嗚……」
「黃明學長-」少蕭跟黃明同時回頭,是錢予薇!
她以一股矜貴又透出天真的態度,昂首將手中摺成小方塊的信紙遞向黃明,同時朗聲:
「潁如看過了,她說謝謝你的欣賞,她現在沒有心情談這種事,請你另找適合的對象!」
黃明的手僵在半空中,差了三公分卻再也無法動彈接過信紙。剎時間一道別人看不見的白影竄出!莫少蕭來不及制止,小紙人跳上黃明的手,將錢予薇指尖的信紙奪過來,火速塞進黃明掌中!
兩人被紙條莫名其妙的移轉嚇了一跳,臉上都帶有困惑的神色。只有莫少蕭悄悄瞪了跳回他肩上的紙片人一眼,決定回去問舅舅有沒有「式神三大定律」之「不可以讓平凡人發現違反基礎物理之情事」。
上課鐘聲響起,錢予薇急忙忙回她的教室,黃明手裡抓著信,眼神呆滯,少蕭用力拍拍他的背,把無神的他推回二樓教室,自己再跑回四樓。
*****
「……信我已經還給他了。」錢予薇上課時間趁老師背對著寫黑板,悄聲跟旁邊的吳潁如說。
「謝謝……」她擠出一個微笑。
錢予薇以擔憂的眼光審視好友,想不透為何才過一個週末又一天,她就變得如此憔悴?
老師「下課」一離口,同學紛紛推開椅子站起,潁如卻虛弱得倒頭趴上桌子。她在陰影中讓雙眼失焦,茫然。二道溫暖臂彎從背後摟住自己的肩,小薇的聲音夾帶不知所措,「妳怎麼了……不要嚇我啊……」
潁如暗暗嘆口氣,從胳臂間發出沉悶的聲音,「我沒事……」
女孩子們突然發出此起彼落的驚呼。「嗯?敬霖學長來了耶!」
心臟驟然扭曲,一陣波動傳遍全身,令她彈坐起來!
敬霖學長站在後門,以迷人的微笑朝她們招手,予薇以一種很可愛的背影朝他揮手。
該來的,遲早要來……她勉力推開椅子站起,予薇很自然地抱住她的手臂,卻令她想起菖實學姐,不自主地抖開她。
「沒……沒關係,我自己可以……」
潁如跟予薇來到走廊,敬霖學長馬上以熱切、關懷的視線打量她,「潁如……妳怎麼變得這麼憔悴?生什麼病了?有沒有看醫生?」
她暗想,生什麼病,你心裡最有數了!嘴上卻不敢講,只說,「小感冒……謝謝學長關心……」
「那妳要多喝水、多休息……明天的社課如果太勉強的話,請假也沒關係喔!」
她分不清他指的是星期三下午表面的社課,還是星期三晚上真正的社課;更分不清他口中的「請假也可以」到底是真話還是反話!
「對呀,如果很不舒服的話,我可以幫妳跟學長講!」看到學長對社員的體貼,予薇對本社團的好感度又大提升。
「我……明天會去……謝謝學長關心……」潁如臉色慘白。
【七、偷敲那禁忌之門】
一放學,少蕭便到二樓找黃明,後者抱著收拾好的書包趴在桌上,奄奄一息的樣子。
「……你沒事吧?」
「沒-事-」聲音像在地上拖似的,讓人很難受。
「別人還以為你情根深種呢,不是只打過招呼而已嗎?」
「可-是-被-拒-絕-了-還-是-很-難-過-啊-」
小紙人從少蕭左肩上朝黃明躍起,在半空中被他一把攔腰撈回來。
「你-幹-嘛-喔-學-弟-今-天-要-去-抓-鬼-喔-要-不-要-我-幫-忙-」
「不要。我會處理。你快點回家洗個熱水澡睡覺吧。」少蕭一把抱住他的肩把他拉起來。
本來就不打算讓他跟,他現在這種狀態更是絕無可能。
少蕭半拉半推著黃明走向校門,經過南樓川堂時,吳潁如、錢予薇竟巧下樓,在轉角與他們對上!
黃明跟錢予薇先停下,導致四個人都立定當地:黃明吞了一口口水,一臉尷尬地瞪著地板;錢予薇看著吳潁如;莫少蕭看向吳潁如,眉頭一皺;吳潁如神色憔悴,先望了黃明一眼,眼神轉向莫少蕭時渾身一顫,面上閃過一絲幾不可辨的恐懼。
黃明跟錢予薇看到吳潁如一直望著莫少蕭,眼睛便沿著潁如的視線來來回回;莫少蕭輪流看向三人,更是一臉莫名其妙。
僵局感覺很長,其實只維持了十五秒。「……潁如,妳怎麼了?」錢予薇破局。
「沒有!不……沒什麼!」被酷似何敬霖的莫少蕭勾起恐懼的潁如立刻低下眼,轉身急忙要走。
「等、呃……」黃明音不成句、張口結舌,吳潁如只漫不經心瞟過他的臉,隨即與好友走遠了。
這帶給他更大的打擊。「為-什-麼她那樣看你呀?」
「不知道,我不認識她。」
「嗚-嗚-如果是你的話,就拿去吧-」黃明一手掩面,一手推少蕭的肩。
「……你想太多了。」況且她又不是東西。
「明明就是我告白的,怎麼她看你的時間還比較多……」
「何敬霖。」中午東廊陰影下的微笑少年在少蕭腦海一閃而過,名字衝口而出。
「什麼?」黃明瞪大眼。
「……不知道,隨便講的。」欸,這是怎麼了?我是黃明附身嗎?專說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黃明一擊掌!大喊:「啊!何敬霖!」
他在川堂實在太大聲,少蕭拉住他繼續往校門口前進。
「對!何敬霖!一定是那小子對潁如做了什麼事,而你跟他長得很像……可惡!我絕對不讓那小子染指潁如!」
「未必吧。」
「一定對啦!數理研究社啊,你忘啦?可是他為什麼不是追錢予薇呢?明明她比較漂亮啊!」
少蕭不搭腔,反正沒扯上他就好。何況黃明只是自個兒瞎猜,他沒必要添加沒根據的話。
黃明下午以來的萎靡已經拋到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不滿。「少校!人爭一口氣啊!我幫你追錢予薇!」
「……」這傢伙是失戀到腦筋不正常了嗎?「沒有查證的事不要亂講,快回去睡覺吧!」少蕭說著推了黃明的背一把。
「咦?你不去練琴嗎?」
「……你說過有兩個人今天晚上……」「喔喔對!我幫你……」「不用。拜託你回家。」
*****
莫少蕭坐在操場司令台左邊台階上,許多田徑隊成員在練跑,紅跑道上的塑膠粒被鞋紋翻起。
最後一節下課時,他要求小式神去找穿軍裝的鬼,紙片人搖頭聳肩。
「你知道軍裝嗎?」小紙人的花瓣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
「那你找穿綠色衣服的鬼,不要離開校園、注意安全、不要被發現,找到之後,放學我在操場司令台等你。」
擔心年幼的式神安全,也避免他闖禍,特意將搜尋選在最後一節上課時段。
風很舒服,書包擺在一旁台階上,他百無聊賴地站起身舒活一下筋骨。操場中央草坪被壘球隊踏得有些黃。他們遠遠看到少蕭立時躁動一陣,太遠了聽不清楚。擔任捕手的短髮女孩轉身一秒後又回復背對姿勢,投手將手臂誇張地後舉,球像裝了噴射器般激射而出,越過女孩往少蕭大步彈躍!一個清脆女聲比球更快傳入他耳裡:
「厚!你很煩欸!」
球滾到司令台底座後稍許回彈,少蕭站在台階的一半上。短髮女孩小跑步接近,在司令台下撿起球放入手套,健康的喘息聲帶著鮮草的氣息。女孩直起身,運動服寬鬆而舒適地皺在濃纖合度的姣好身軀上,異常明亮的大眼睛,略微凌亂的鮑伯頭,兩頰透出健康緋紅,與少蕭四目短接,他便跳開視線。
是四大金釵之一,三年級的學姐。
少蕭開始擔心小紙人了,沒想到女孩出聲叫他:「學弟,要不要加入壘球社?」
女孩落落大方,紅潤嘴唇有棱有角,說話時像兩團火焰。
「不好意思,我練琴的時間不夠,謝謝。」
「你在這裡做什麼呢?要不要跟我們玩一下?」
「等人……應該快到了。」
「喔!」女孩鼓起腮幫子,大眼睛靈活一轉,笑開,「那、有空歡迎來玩喔,Bye!」女孩在小臉旁揮手,少蕭敷衍式地點頭,她轉身跑回球隊。
小紙人是怎麼了?少蕭低頭看錶。
跑去玩了?遇到危險?總不至於找不到就不敢回來吧?
少蕭沒學過陰陽術,所以不能像舅舅一樣跟式神心電感應。他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舅舅,突然司令台後傳出嘩啦啦水流落地的聲音。
他走下台階繞到台後一瞧,牆上沒有把手、需要旋匙的水龍頭不知道被誰轉開,台後空無一人,自來水從腰部高的空中落下,卻在離地巴掌高之處散成水花!
……沒有名字的壞處就是這種時候不知該喊什麼。
白色小紙片人滿身泥沙,站在如瀑布般的水流下搓手臂、搓腿、擦臉,泥沙沖乾淨後它跳上水龍頭,用兩隻手臂把它關緊,接著用力甩頭,小小的水珠飛起,一轉身見到雙臂抱胸的少蕭,像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似的大吃一驚,向後退,一個沒站穩竟仰天從金屬龍頭滑落,在空中飄了一下,落入一只大掌心,少蕭俊秀的臉在天藍色背景下望著它,略微過長的瀏海垂下,遮住他美麗眼眸。
小紙人翻身坐起,羞赧地抓抓頭;少蕭看著掌中的小傢伙,納悶它如何弄得渾身沙?目標這麼大,不需要爬到水管裡;普通人看不見它,它也不需要匍伏前進呀。
他見小式神身上沒多道口子,只問:「找到了嗎?」小紙人點頭站起。
「辛苦了,帶我去吧。」
小紙人跳下地,右手臂前指,扭頭仰望少蕭。他回到司令台旁拎起書包,跟著蹦蹦跳跳的小式神走。
經過圖書館,來到工藝大樓旁,少蕭一直留意有沒有兩位學弟的身影。
他不想端學長架子,如果情況允許,他也不願意黃明以外的人知道他有這樣的體質,所以他想暗中保護他們就好。
轉過工藝大樓牆角,他發現目標,朝小紙人彎兩下左手掌,再輕拍左肩,示意它上來。
雖然拜施術過的銀十字架項鍊所賜,鬼看不見少蕭,但他忘了問舅舅小式神有沒有作障蔽處理,只好一邊留意偶爾經過的學生,悄悄從另一面繞到工藝館後方,那裡比較沒有人出沒。
他貼牆埋伏在轉角,要式神藏好,觀察那個鬼。
工藝館旁靠近垃圾場,那個男子正對著本樓,約四十歲,乾乾淨淨,身材結實,皮膚黝黑,身穿綠色軍用背心、短褲,小腿下隱沒,坐在大垃圾箱的邊緣,神情落寞地朝右方遠眺。
唯一獨特之處,就是脖子上那條漆黑的電線--繞了兩三匝,深陷入肉,死死勒鎖他的氣管!
遠遠地,少蕭看到自己學弟在前,兩人從西樓朝工藝館走來。前頭那個信心滿滿,後頭那個害怕的表情寫在臉上,左顧後看。
及胸高度,牆上縫隙伸出一隻手臂,五根流血的指尖插滿了長針,不斷朝走廊上亂撈,像極一顆活海膽……
令少蕭稱奇的是,兩人居然靠牆很近,鬼手就從他們胸腔挖過。
雖然無妨,但一般看得見的人都會避免接觸。
學弟倆愈來愈靠近,少蕭往牆後縮,謹慎觀察,一手翻開書包,小紙人多此一舉幫他撐開,他從中摸出打火機與一小節鞭炮。
以備不時之需。
大自然充滿了咒,人鬼殊途,偶然間兩個世界中的生物產生互動,是因為其中有咒的緣故。咒可以由人類或異類發動,也可能毫無來由,稱之為機緣。有些人極易被咒勾上,稱之為八字輕;而像少蕭這種無時無刻被咒支配著的體質,有時就會尋求靈器好破壞這種咒。
「……唉!算了啦!不要管它啦!」
「不行!我要為大家除害!」
兩人已經近到少蕭可以聽清楚對話,黃明學弟的腿明顯在發抖。
少蕭的右大拇指按在打火機轉輪上,準備危險時立刻打破他們之間的咒。突然的劇烈驚嚇是最簡便的作法,當然他也可以猛然衝出來像個印地安人大吼大叫,還可以省下鞭炮錢……但那絕非他的風格。
他們更靠近那個鬼,卻好像沒看見;倒是男人跳下大垃圾箱,飄到離兩人身側約五步之處,伸出左掌發出一道微弱綠光。
黃明學弟一瞥到飄浮在半空的電線男,嚇得大聲慘叫一屁股跌坐在地!少蕭學弟立刻蹲馬步平舉右掌,掌心平躺一根白色雙尖激光水晶柱!
「喝!惡靈!乖乖被關進來吧!」
大吼完他握住比手掌寬一點的水晶,兩端露出尖銳鋒芒,朝鬼飛刺過去!
「……咦?咦、奇怪?妖孽還不進去!」
「啊-嗚啊-哇-啊-」黃明學弟見水晶在鬼身上刺來刺去,卻一點效果也沒有,一邊鬼叫一邊朝後爬!
少蕭學弟安靜幾秒,也面露驚恐向後退……這時鬼卻沒有要放過他們的意思,繞開脖子上的電線,露出下方青紫瘀痕,兩手繃緊黑色膠線,眼珠一凸朝兩人飛去!
「哇-呃呵-嗚-呵-哈-啊啊-」
「磅砰砰哩磅磅蹦破砰砰哩蹦磅-」
震天響的鞭炮聲嚇得少蕭學弟也一屁股跌在地上,闊約肌一陣緊縮,波動傳至上腹,一個鼻音很重的男聲隨著炮煙傳來:
「下次就死定了-」
再張眼,哪還有鬼的蹤影?兩人豈敢再留?連滾帶爬逃之夭夭!
鬼悠悠地轉身,看向發出聲音的轉角……
少蕭眼見男人一臉嚴肅往這兒飄近,書包帶一攥打算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卻差一點沒跌倒!
他扭頭往釘在地上的左腳一看,小紙片人竟拉住他的褲腳,不讓他走!
「喂、你幹嘛?」少蕭試著抽腿,鬼已經飄過轉角面對他,只差五、六步!
小紙人兩手拉住褲管,身子向後斜45度角,猛搖頭,他只好停下,凝視那個鬼。
鬼伸出左掌,再度發出一道微弱綠光,光芒消失的時候他卻面露驚訝。
當然,普通鬼魂的能力怎麼可能強過少蕭祖傳的靈器--銀十字架鍊,那個男鬼對於咒術失效感到驚奇,卻立刻轉為欣慰的表情,朝他所猜有能人之處畢恭畢敬地彎腰90度鞠躬。
少蕭快速瞄一眼腳邊的小紙人,彎彎手掌示意它上來。
鬼停頓5秒後才直起上半身,凸出的目光焦點落在少蕭後方。他緩緩將手中的電線繃緊,使勁一圈、一圈往自己頸上繞,深深咬入肉裡,平靜的臉龐變得扭曲,換上憤怒、痛苦至極的表情。
鬼將電線緊繞回脖子上,舌頭脫垂,臉色鐵青一如他身上軍綠背心,怔怔凝望前方,帶著渴望的神情,右手僵硬地伸出食指往地下指。
「所以呢?」少蕭看左肩上的小傢伙雙臂抱胸,一副很懂似地點頭,忍不住伸出右手食指跟拇指輕彈它的額頭一下。
男魂又一鞠躬,這次頭幾乎碰到膝蓋,然後起立、轉身、回頭,舉起右掌招呼後人跟上,便晃悠悠向前飄。
少蕭不想蹚渾水,無論那個鬼想幹嘛……無奈他轉身想走,小式神便拉住他的褲管,他忍不住暗罵舅舅兩句,無可奈何地跟在鬼魂身後十步的距離。
從後門轉出學校,穿過馬路、巷弄,來到一個社區,煮晚餐的香氣洋溢在空氣中,激起少蕭對食物的強烈渴望。
走了約二十分鐘,停在兩扇緊閉的大門前。大門很寬,足夠一輛車駛入,庭院看來也頗大,但做了遮陽板整個蓋起。
鬼魂回轉,指向門,第三次鞠躬,這次一揖到地,順勢跪下叩首,隨著最後一絲金色陽光消失無蹤。
……管它!終於可以回去了吧?少蕭一看肩頭,心突然涼了五度……
啊小式神咧?他有很糟的預感,急忙以眼搜尋四周。
卡鏘!卡鎯!鐺!
大門後傳來幾聲金屬音,居然滑開了!紙花瓣頭從門縫間探出,小紙人站在鎖上。
……可以請它幫忙傳小紙條給心儀的女生,或是丟粉筆到討厭的人的書包裡,或是闖空門的時候也很好用……
靠!舅舅是有教它專業的開鎖訓練嗎?我不想闖空門啊啊啊啊-更何況連裡面是否有人都不知道!
少蕭四顧一回,瞪視小紙人,伸手想把它抓回來,小人一個縮身往門內跳!少蕭蹲下壓低聲音:
「不過來就把你丟在這裡!」
數了五秒鐘,紙片人委屈樣地從門縫中滑出,一手輕扯少蕭褲管,一手向門內比劃。
最近真倒霉……
既然是他被帶來了……他再一次四顧一番,一個轉身快速閃進大門,庭院上的塑膠板還透進一些光,屋內沒開燈,他無聲將大門釦上。
他捏起小紙人的花瓣頭髮,以氣音道:
「你先去裡面探查,注意安全。」小紙人頭被拎住,卻還活力十足地將身體上舉表示點頭。
一分鐘後小紙人從內門縫毫不費力鑽出,大拍胸脯,向門口伸出手臂。
這應該是安全的意思吧?少蕭想了一下,從書包中拿出面紙,將整疊面紙取出,攤開,夾在右掌上,開門。
客廳地板上有雜沓的鞋印,使他大感詫異,他便也穿著鞋踏入。
小紙人大踏步往內走,少蕭警醒著跟上。
來到一間臥房,沒開燈,灰矇矇的。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破舊的布質花衣櫃,被推離牆面,牆上有一個及胸高的方型黑洞。
他靠近洞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溢出一絲微弱腥臭,正煩惱是否該進去察探,洞內深處傳來說話的回音!
他並不清楚來人的距離,一轉頭看到另一面牆也有個布衣櫃,布門上的T型拉鍊沒拉實,隱約可見吊掛的衣物下還有空間!他不及細想,鑽了進去坐在底層,頭上有衣物掩蔽,樟腦丸跟香皂的氣味一時掐緊他的鼻翼。
小紙人趴在膝頭,他謹慎地透過衣服跟布門的縫隙偷窺,約一分鐘後--欸,早知道時間夠應該奪門而出的--一個染金髮、戴著金框眼鏡的男人彎著腰踏出黑穴,接著是穿著校服的男孩,男孩直起身,少蕭眼睛登時眨了兩下。
何敬霖?
「別把潁如逼太緊,她的心靈很脆弱。」
「好吧……我知道了。」何敬霖回答。
兩人往房外走,少蕭屏氣凝神傾聽動靜。五分鐘後聽到大門開啟又關上的金屬聲,安靜了一分鐘,少蕭耳語小式神出去探動靜。
小紙人幾秒後就鑽回來,猛搖頭。無奈,只得繼續躲身衣櫃中。餓得慌,他只希望肚子不要咕嚕響才好。
等待時間久到他都快睡著了……啪!一聲輕脆的開關聲讓他右腿彈了一下,幸好動作不大。他從布料間窺視,金髮男人背對他盤腿坐在木板床上,兩肘在大腿旁游移,搭配清脆的機鍵聲,他猜男人在使用筆記型電腦,看來短時間不會離開屋子。
真夭壽。
【八、彷彿上帝的手牽著我的手】
少蕭躲在衣櫃內,又餓又渴,況且房內有人,生怕睡著了會無意識發出聲響或動作,所以他苦撐蚌殼般的眼皮,拼命拉抬額頭,努力在樟腦與香皂的味道包圍中保持清醒。
那個金髮男人居然坐了一整夜,只間歇離開十幾分鐘,好幾次他都已經眼皮相碰了,是小紙片人不時拉他眼皮、撐起眼瞼、掐他臉頰,才好不容易半睡半醒地撐到金髮男人離開大門的聲音。
他囑咐式神去探查,一分鐘後小紙人回來把睡死的他捏醒。
饒是少蕭年輕力壯,爬出來時也全身僵硬得像八十歲的老頭子。他半彎腰,手拄著膝蓋,讓血液衝開發麻的肢體,一邊慢慢旋轉手臂關節。小紙人絲毫不露疲態,在一旁模仿少蕭的動作。
估計舒展了十分鐘,他趕緊要離開,小式神卻又拉住他褲管,指著牆上大洞。
唉-不要吧-
拗不過它,他只好強打起精神,進入衣櫃後的神秘空間。
他幾乎是在恍惚狀態下階梯、走完漆黑的甬道,盡頭石室內的景況卻令他震驚得完全清醒過來!
人體靈擺……斷氣了……人頭搖球機……他見過他們的魂魄……被綁在桌椅上昏死的少女……被鍊在牆上滿身痂痕的男人……
腥臭的惡氣攻擊他,此時他慶幸昨晚他滴水未沾。
在角落有一具骨骸亂堆在地上,可能被踢過,身上穿著熟悉的綠色軍背心,頸骨上繞了一條舊電線,褪色的符咒紅布囊斷了線,從頸子脫落掉在不遠處。骨骸旁躺了一個男孩子,手腳被鐵鍊銬住,一探鼻息,還是活的。
他一言不發退出甬道,這次小式神沒有阻攔。
小心地回到房間,閃出大門,暗暗記下地址後離開。回到家,已經早上七點了。
他拖著疲憊身心進屋,舅舅已經坐在客廳。
「我回來了……」
「什麼都不必說!」舅舅嚴肅地舉起手,「式神都告訴我了,你今天在家休息,假己經請好了,我今天也請假。」
「謝謝……」
「報警嗎?」
「嗯……」
打完電話後少蕭回到房間,連衣服都沒換,一倒,頭一沾上床墊就睡熟了。舅舅把他的腳拖上床,蓋上被子,小紙人也幫忙。接著舅舅在房裡點燃艾草香,要小式神也待在裡面,離開房間。
「你好,我是黃明,請問少蕭在嗎?」
「嘿-黃明啊!我是舅舅,少蕭他今早人不舒服,晚上應該就會好了。」
「耶?不嚴重吧?」
「哈哈,小感冒,沒事、沒事……」
黃明掛下電話後心裡直嘀咕:一定是學弟害的啦。中午跑去逼問學弟經過,學弟倆雖然繪聲繪影地吹噓那鬼有恐怖又多恐怖,但沒有黃明想聽的。
*****
愈接近放學時候,潁如就愈坐立難安。
星期三放學後,是數理研究社的社課。社員有敬霖學長、菖實學姐、健博學長、她、跟似乎被當成人質用來威脅她的錢予薇,指導老師是L教授。
這個社團的真面目是以極其變態殘忍的方式虐待人類以求得明牌的樂透研究社。
今天是錢予薇第一次社課,內容會是什麼?她望著無憂快樂的好朋友,一股嫉妒油然而生。
「……然後燦熙被東俊誤會,又被芝玉陷害……潁如,妳有在聽我講話嗎?」
「嗯?喔、有空我會看看……妳剛說那部韓劇叫什麼?」
錢予薇面露不太高興的樣子,「算了啦,既然妳又不感興趣……」
老師上課講的每一個字,潁如都左耳進右耳出,折騰著終究到了放學時間,錢予薇興奮地拉她往工藝大樓三樓的電腦教室走。
可能是潁如臉上透露了不情願--予薇中途停下,問:
「妳真的很不願意加入這個社團嗎?我知道是我硬拉妳來面試的,所以……妳如果今天上一次課覺得很無聊,就退社好了。」
……現在是妳入了社就嫌我累贅嗎?我也想一走了之啊!什麼綁架、人體靈擺、死人骨頭通通留給妳好了!要不是妳拉我……要不是妳……
「潁如妳……」
潁如回神,發現自己被怒氣逼得全身發抖,錢予薇害怕地望著自己。
「……走吧。」
錢予薇坐在電腦教室裡,新認識一位看起來超兇狠的健博學長,共五名社員坐在台下,盯著各自的電腦螢幕;台上教授控制全教室的螢幕進行講課。
#數學式1
(打不出來,不是很重要,若想看的話網頁版有)
教授左手邊依序坐的是菖實、予薇、潁如;右手邊坐的是健博、敬霖,兩邊面對面。
潁如從電腦螢幕間感覺到右前方敬霖學長若有似無的視線,害怕地緊盯螢幕。
右邊的予薇輕敲她的手肘:
「妳聽得懂嗎?」予薇苦著臉,嘴角下垂,有些失望的樣子。
潁如搖頭,她根本沒在聽。
#數學式2
(打不出來,不是很重要,若想看的話網頁版有)
錢予薇偷偷觀察其他人:右邊的菖實學姐一派輕鬆的表情,右手在轉原子筆,不時還點頭附和教授;右前方的健博學長身子後靠,一臉陰鬱,狀似在發呆,卻突然惡狠狠地瞪她!她趕緊掉轉視線。
也許學長根本沒有惡意,但他的臉就是容易讓人作如此聯想。
坐在正對面的敬霖學長不容易看到,他長得很像莫少蕭,予薇覺得要是少蕭那個臭鄰居有學長一半人味兒就好了。
#數學式3
(打不出來,不是很重要,若想看的話網頁版有)
難怪面試的時候教授說會很枯燥--真的都聽不懂,很無聊啊!由於她第一次來,其他人都沒有提問,她也不好意思發問,也就混掉了一個小時。
外頭下起傾盆大雨。
潁如跟予薇道別後,心緒不寧地站在公車站,果然沒多久一輛眼熟的休旅車停在她跟前,車門開啟,菖實學姐活潑地招呼她上車……
*****
星期四清晨五點。少蕭由於昨天昏睡一整天,睡不著了,站在陽台上發呆。
儘管昨天在地下的秘密空間看了那麼多噁心的屍體,他卻沒有作惡夢,應該歸功於這體質平常訓練有素吧。
他緩慢地深呼吸,昨天晚上潑了一整晚的大雨,空氣新鮮略微潮溼,陽台上的盆栽還沾滿水珠,小紙人站在欄杆上,模仿少蕭深呼吸,胸膛一凹一鼓的。
站了一會兒,他回到屋內打開電視,在新聞台間轉來轉去,奇怪怎麼都沒有關於石室的報導呢?他緊皺眉頭。
這種事有可能被「河蟹」掉嗎?
再晚一點,少蕭叫小紙人去叫舅舅起床一起吃早餐,臨出門前舅舅還在提醒他要小心。
*****
少蕭的舅舅騎摩托車上班,在離辦公室不遠處剛停好車,安全帽一脫,後腦勺立刻受到重擊,暈死過去!
*****
第一節下課,黃明就來找少蕭,兩人靠著走廊欄杆交談。
「你還好吧?」
「沒事。昨天學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多虧有你,學弟乖得跟兔子一樣,不敢再去了!你怎麼做的啊?」
「沒什麼,嚇嚇他們而已。還有別的事嗎?」
「嗯……喔對,工友阿伯很嚴重,聽說住院了。」
啊……體質輕的困擾。少蕭早上推估了一下,那個地下石室應該就在中禮堂下方,阿伯的床下。
沒關係,只要警方破獲石室後……「唷-希客。」
少蕭順著黃明充滿敵意的視線看去,何敬霖笑臉吟吟從走廊另一端靠近。
「嗨,少蕭學弟!」
黃明也看他不順眼,然而理由只是莫須有地認為他對吳潁如做了什麼。
何敬霖走近對黃明點頭示意後,溫聲對少蕭說:
「學弟,可以打擾你一點時間嗎?」
為什麼他還沒被警察抓走?
少蕭沉著臉,黃明不爽地問:「你要幹嘛?」
「有個跟我這麼像的優秀學弟同校,我早就想好好認識了;而且我舅舅也是公務員呢!」
少蕭眼睛倏地瞪大半分,何敬霖露出魅惑似的微笑。
「我們到那邊好好聊……」「你放屁!少校?」少蕭舉手阻止了黃明的話。「走。」
他們下樓隨意漫走,留下走廊上不知所措的黃明。
「學弟……」何敬霖仍然微笑,眼中卻閃爍寒光,「你知道誣告的罪過有多重嗎?」
少蕭的臉不是寒,是冷漠。「你怎麼逃脫的?」
「哈哈哈!你太看輕我們了……不過我們原諒你,只要你付出一些小代價。」
少蕭的停步洩露了他並非毫不在意。
「好自為之……」何敬霖回頭笑著朝他揮手,音調放大,「很高興認識你!」揚長而去。
混帳!
他拔腿衝回教室,黃明還在原地,看到他的樣子嚇了一大跳!他不顧上課鐘響,從書包翻出手機衝回走廊,急著打電話,推開黃明比手勢要他回去。
該死!舅舅怎麼不接?
而且我舅舅也是公務員呢……
他又粗暴地按辦公室的電話,得到的居然是「他今天沒來上班也沒請假」!
「進教室了啊-」女實習老師抱著教材跟茶杯,對唯一在走廊上的少蕭說。他陰沉的臉讓老師驚得掉了書。
雖然年輕的實習老師在台上戰戰兢兢教書,但少蕭一點也沒心情捧場。
他悄聲問小紙人,「你可以感應舅舅嗎?」小紙人慚愧地搖頭,看來道行不夠。
該再次報警嗎?不,警界一定有他們的強大勢力……要有證據和證人才能揭發他們……況且石室裡還有二男一女活著……會被滅口嗎?會不會遷走了?不……那麼多屍體,沒那麼容易找到隱密的地方……舅舅,對不起……可惡!我一定要有籌碼!
一下課他直飆黃明座位。
「黃明!拜託你,有沒有相機?」
「你、你如果要、要、我、我可以借來給你……」
他從沒見過少蕭一絲驚慌的模樣,這次卻一下子天塌下來,嚇得他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來。
「拜託你,盡快!」
「你、你要做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情?那個打羽球的跟你說了什麼?」
少蕭略微冷靜下來。
「你別管。」
「喂、你、你不講我就不幫你借!」
「黃明……」
「好啦、好啦!」
不愧是人緣超好的黃明,才隔一節下課就借到一台。
「你到底要做什麼?我很擔心耶……你幹嘛這樣看我?」
少蕭正以一種「此去生死未卜,若是沒有回來要好好照顧自己」的眼神凌遲黃明。
「靠盃!你到底怎麼了啦?」黃明都快哭了。
少蕭嘴脣掀動,想說些什麼卻深怕連累好友。
「……我沒事,幫我聯繫舅舅。」
「舅舅怎麼了?」
「失聯。」
「啥啥啥!要不要報警?」
「千萬不要。」
*****
少蕭跟導師請假,帶著相機,買了防狼噴霧器、電擊棒,再次潛入那棟神秘住宅。屋內無人,他順利潛入石室內,屍首依舊,竟似不曾翻動過。
這令他對他們的自信與囂張倍感憤怒!
他取出相機拍下殘酷景像,同時要小式神將手腳被鍊在桌椅上的少女開鎖。
「你很帶種嘛-」悠秀的回音從甬道中傳出,少蕭立刻左手抓噴霧器,右手抓電擊棒,緊盯入口,一雙球鞋自黑暗中浮現、校長褲、制服、乃至那張肖似他、卻在冷笑的臉龐。
「你一個人?」少蕭在考慮要逃跑還是硬幹。
「我一個人。」何敬霖優雅地展開雙臂,一副大無畏之樣。他緩緩踏步前進,少蕭跟著後退……退個兩步他後腳一踏持電擊棒撲上卻落了空,何敬霖閃電般抓起少女的頭髮,提起她傷痕累累的頭,手中多一把青冷小刀,刀尖拄在她血肉模糊的頸子上!
「呵呵……放下你手中所有東西,還有書包……」
少蕭無奈,將東西放下,瞟了一眼小式神。沒料到這個細微的動作也被何敬霖捕捉到。
「最好別輕舉妄動,我知道你有一些異能……」他瞇起眼,用力拉扯昏迷少女的頭髮,「如果你沒把握一擊幹掉我,我絕對會殺了她!」
少蕭微微搖頭,暗示小紙人不要輕舉妄動,舉起雙手,表示不作反抗。「我舅舅怎麼了?」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你很擔心嗎?呵呵呵……過去,看到那顆鐵球沒?把你自己拷上去。」
「放了我舅舅,他跟這件事無關。」
「啊-親情真是令人感動啊!拷上去。」
眼神僵持了幾秒,少蕭在人質威脅下,只得轉身到牆邊,那裡有一顆沉重的大鐵球,他將附著在鐵球上的鐵鎖鍊拿起,「右手。」蹲下身子拷在自己的右手。何敬霖把他的書包倒過來,從嘩啦啦掉落的物品中撿出相機,抽出記憶卡,啪一聲折斷;將手機收入自己口袋。
何敬霖從進來到現在,都保持著笑容。他鬆手讓少女跌癱回桌上,踱步到少蕭身前,舉起小刀對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管檢視,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
「你……」少蕭因為鍊條太短只能蹲在地上,何敬霖捧起他的下巴,笑容很曖昧,「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很討厭你這張臉?」
少蕭用冰冷目光瞪著他,何敬霖將右手往右平伸,呼一聲小刀眼看就要削下少蕭一整片臉頰!
啪啦-紙張破碎聲。
少蕭本來就沒眨的眼睛瞪得死大,震驚地追隨小式神斷成二截、在空中飄蕩的身影……
何敬霖朝後退兩步,緊握小刀,搜尋少蕭的視線,但他看不見;刀鋒與不知名力量撞擊,融化出一塊缺口,他的虎口隱隱作痛。少蕭直盯地面,瀏海遮蓋了眼,當他斜過頭來從下而上睨視時,那種冰冷的殺意逼使何敬霖斂起笑容,往後再退幾步。
兩人都沒有說話,何敬霖像是有些顧忌,不敢再動手,一步步向後退,退入黑暗甬道……
*****
放學了,吳潁如跟錢予薇道別,明明近處就有公車站牌,她卻快步走向較遠的一站,覺得趕緊離學校愈遠,安全感才能恢復幾分。
她的目光不經意被路旁鮮黃的投注站所吸引。向日葵般的鮮黃,帶著虛幻不實的欣欣朝氣,依稀可見金銀珠寶堆砌而成的蜃樓。
樂透啊……
潁如情不自禁踏入彩券行,櫃檯上的金蟾蜍跟糖果盆前放滿了小紅包袋、投注單、鉛筆、五顏六色的刮刮樂,她呆望櫃檯後貼滿的得獎影本。
好幸運啊……
「老闆……一張威力彩……」
禿頭老闆撐著頭,從櫃檯後愛理不理地瞅向她,「未成年不可以買。」
「我幫爸爸買的……」
男人上下瞄了一眼,可能是潁如乖巧的模樣讓他相信而不加刁難,「好吧。電選還自選?」
「呃……自選。」潁如抽出一張投注單,拿起鉛筆塗畫。
男人接過單子隨手放入,機器吐出彩券,女孩遞出錢包中僅剩的100元。
*****
莫少蕭在腥臭的石室中,努力伸長身體,但已經脫掉鞋子的腳尖還是搆不到飛散在遠處的紙片。
頭髮被熱汗浸濕,咬緊牙,熱霧侵襲眼膜,他拉得手臂都快脫臼,跟大鐵球拷在一起的右手腕上已出現幾道血痕。
沒有名字的壞處就是這種時候不知該喊什麼……
為他擋刀而斷成二截的小紙片人身首異處,不再動彈,不再模仿他伸懶腰、不會再戳他眼皮、不會起來跳康康舞……
好啊!大好啊!少了一個惹麻煩精-
「喂!裝夠了吧,可以起來了……」
人型小紙片一動也不動,但少蕭一瞬間以為它的花瓣頭掀了一掀,更加用力伸直左腳尖搆向它,才發現是自己的動作造成的微風。
他頹然坐起,愣對二片紙花。
舅舅他們都騙人……有沒有取名字,根本就沒有差別……
而安慰只對別人有效……
式神連魂魄都沒有嗎?他沒有看到。頭顱的鬼魂不知從何出現,一個個跳過來,聚攏在他身側,將他跟小式神圍成一圈。倒吊女從他右側垂下。穿著軍裝的男鬼浮在他左側。
「謝謝……」少蕭並不害怕。鬼魂們在無聲地安慰他。
希望那些人千萬不要再對黃明下手!
*****
「幹!幹!幹!」黃明狂打少蕭、舅舅、他們家的電話,還打去舅舅的辦公室,第五次對方的口氣差到極點。
怎麼連少蕭都失聯了?幹幹幹幹幹-
*****
開獎前夕,潁如獨自坐在電腦前,不斷更新彩券網站。
她不可置信地用力眨眼,雙手顫抖著從書包中取出彩券,薄薄的紙張一度飄到地上,被她手拙地捧起來……
她竟然--中頭獎了!
【九、迎接第三百六十五次落空】
星期五早上,一整晚沒睡的潁如強作鎮定,準備上學。
「早!」錢予薇富有朝氣地向她打招呼,她點頭微笑,「早。」
「今天有口琴社課喔,好期待呦!」「嗯,我也是。」
可以……可以結束了……只要、只要有辦法兌領這筆錢……
而這正是她最大的困擾--她連一個可以信賴的親戚都沒有!
儘管如此,大筆財富咫尺可得,仍讓她連日來的陰霾稍透出一線曙光。
雖然對被綁架關在地下室的男學生很抱歉……但,她也只是一個弱女子啊,有辦法的話她也很想救他呀!
整個白天無風無浪地渡過,潁如腦子裡只轉著該怎麼兌領獎金的念頭。
放學後,潁如在等予薇收拾書包,一抬頭,全身一顫,碰歪了桌子!
何敬霖正靠在走廊上,雙手環臂,笑咪咪望著她!
「潁如?喔,敬霖學長耶!」予薇朝他招手,他慢慢抬起手,揮了一揮,眼睛還是直視著潁如。
那種笑令她毛骨悚然!
他、他今天為什麼會來?社課不是週三跟週日嗎?
予薇加快速度收好書包,踏出輕盈的腳步。「潁如,我好囉,走吧!」
她抬起忐忑腳步。
「敬霖學長,你今天怎麼會來?」
「前天的社課,妳們覺得有興趣嗎?」
「呃……」予薇有些勉強地笑,「還……還可以上上看啊……」
「菖實突然怪我沒有辦迎新茶會,我們今天來辦吧?妳們等一下有事嗎?」
「可是……我們今天要去口琴社耶……」
「請假一次吧,妳菖實學姐可是高高興興去買蛋糕了呢,教授跟健博也剛好今天有空……」何敬霖的笑容殷勤無邪,潁如卻感到由衷恐懼。
「啊……可是……這樣對口琴社的學長姐不好意思……」
「妳們社長茹倩我認識,我再跟她說一聲就好。來嘛!別辜負學長姐心意,今天沒有難解的數學,只有迎新茶會唷!」
潁如心驚膽顫地看著予薇,她已經動搖了!不要啊-
「好吧!潁如妳呢?」予薇爽快地答應,潁如啞巴吃黃蓮,一字都不敢說,驚慌的眼神亂飄,抖一下頭表示同意。
不要!不要!不要啊!
「來,往這邊走,教授要帶我們去特別的地方喔。」
潁如腿幾乎軟得要跌倒了。
「什麼特別的地方?」予薇被勾起興趣,敬霖眼一瞇,嘴角一彎,「秘、密、唷!」
「我、我不去了……家裡想起來、還有事……」
「什麼事……比得上迎新茶會重要呢……」
潁如見到敬霖學長那只有她明白是威脅的笑容,雙眼直冒黑暈,予薇拉住站立不穩的她,「走嘛-」
「……嗯……」
*****
少蕭坐在有虛假日光的石室,已經不知過了多少時辰。
他忘了渴、忘了餓、連睡神都不敢打攪他,雙眸低垂,只盯著地上二紙白。石室中受害者的魂魄,雖然因為十字架的關係感應不到他,但經過他與何敬霖的對峙,都知道他的存在,聚集在他身邊陪伴。
鬼魂突然脫離靜止,騷動起來。他們散發出十足敵意、憎恨,轉向甬道口。
一陣回音從穴道中傳出,女孩子聽起來很愉快,「……什麼地方呀,好特別喔喔喔-咦?」
少女驚愕地頓住腳步,被後面的人一推,腳步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莫少蕭冷冷別過側眼,少女一聲尖叫,「莫少蕭!」
少女正是錢予薇,由何敬霖為首,吳潁如面如死灰,後面跟著少蕭曾看過她與何敬霖講話的馬尾女孩,不認識的陰險男孩,跟他看過一整晚背影的金髮男人。
「這、這、是假、道、道具吧?」予薇臉色刷白,聲音抖得令人懷疑她聲帶壞掉了。
「潁如學妹,恭喜妳啊-」健博冷冷地說。
潁如說不出話,往石室內退,急促地搖頭。
「我就說學妹很棒吧!我們努力了一年,還比不上她神來一手呢!」菖實看起來真的很衷心讚賞的樣子,手裡還提著一袋蛋糕。
「潁如?」予薇看看眼中要射出冰箭的少蕭,又看看好朋友,駭怕得縮起手臂抱胸。啪滋!健博潛到她背後,用少蕭買的電擊棒碰觸她雪白的頸子,她應聲昏倒在地。
「潁如,妳用的是什麼方式?聽說是自選號喔。」
潁如一直往少蕭方向退,只能搖動頸子,喉嚨像被掐死,發出「呃……呃……」鴨子般的聲音。
不要……沒有……我沒有……
「學妹,獎券先拿出來嘛,這次獨得26億喔,超-幸運的!快拿出來,我們來辦慶祝茶會吧!」菖實雀躍地搖晃手中的塑膠袋。
「沒有-沒有-錯了-」潁如聲音近乎哀求,大口呼吸,不顧空氣中的血腥味與排泄物味,冷汗淋漓!
「潁如……」敬霖學長沒有看她,而是回視她身後的視線,「教授跟我一直都很欣賞妳的……」
不該、不該在學校附近買的!如果一開始沒有入社就好了……她攥緊書包肩帶,手心汗出如漿,濕成一片。
L教授開口了,「潁如……妳知道我不在乎金錢,但妳背叛了我,讓我很失望……」
手持電擊棒的健博學長步步逼近,她昨晚生命中才萌生的綠意現遭雷擊,瞬間挫骨揚灰。
她絕望地打開書包,從夾層中取出彩券。她怕被愛喝酒的爸爸偷了去,所以隨身攜帶。
如果一開始沒有入社就好了……如果早二個禮拜中就好了……就好了……
極度的不甘心令她腦袋瞬間一黑。不甘心!不甘心!好恨啊!這樣大家都得不到!
她居然將紙揉成一團吞下喉嚨!
L教授、敬霖、菖實都驚呆了。健博卻立即反應,從地上撿起柴刀,人一般高的光弧閃過,紅血四濺!
潁如連尖叫都來不及發出,肚子已被剖開一刀,倒下,自己的血渲花了眼……
「啊啊啊啊啊啊-你幹什麼!」菖實拋下塑膠袋尖叫,衝上前去想拉住健博,不小心卻被瘋狂的男孩砍傷手背。
潁如感覺到學長的手戳進腹部,內臟因壓力而湧出,他在其中翻揀,找到胃,用血紅柴刀剖開,在胃液、半消化食物間找到污穢的紙團。男孩舉起滿手血泥站起,她看著他高興的下巴……
L教授跟敬霖還離甬道口不遠,面無表情看著健博,似乎是事態的發展出乎意料而不快,但亦無大妨礙的樣子。
菖實卻低下頭,撿起地上的防狼噴霧器跟菜刀,再抬頭時,卻不是剛才那個開朗少女,她眼睛高高吊起,扯動一邊嘴角,笑容十分詭譎。
「呵呵呵……」
少蕭冷冷觀看戰局。剛才健博劃傷菖實時,她周身盤據已久的怨氣找到入侵的機會,柴刀上殘有倒吊女的血,倒吊女入了她的身。
「菖實,妳幹嘛?」健博粗聲粗氣地舉刀想嚇阻衝過來的菖實,她卻毫不在意,面露淫笑,舉起噴霧器朝他狂噴,菜刀不要命地揮砍!
咳嗽聲中混雜幾聲金屬相交,「馬的!」健博紅了眼,大刀劈向菖實,身上卻也挨了好幾道。
少蕭身旁的頭顱群動了動,用下顎一跳一跳地往健博衝,消失在他體內。健博兩眼發直,扭動脖子,發出一聲怪嘯。
何敬霖寒心看著健博跟菖實一邊狂笑,一邊互相血刃對方。對上少蕭的冷眸,生平頭一次感到下腹顫抖。
那眼神彷彿在說:接下來換你了。
甬道內傳出奔跑聲,吸引了現場唯三清醒的人--少蕭、敬霖、教授的注意。敬霖跟教授互看一眼,各自掏出手槍。
健博跟菖實倒下了。錢予薇這時刻竟然悠悠轉醒,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敬霖一個箭步衝上前,揪住她的後領,槍口緊壓她的太陽穴,她害怕而噤聲;教授舉槍對準甬道口。
少蕭一見到甬道中出現的二條人影,感到十分欣慰,又十分生氣。
「少校!」是黃明,跟鼻青臉腫、右手還吊繃帶的舅舅!你們沒事就好,來這裡幹嘛!
「不要動!」教授的恫嚇聲使他們停頓原地。
敬霖皺眉咬住下唇,「你們報警了?」
「沒有。」舅舅遙望少蕭的狀況,敬霖恢復冷笑。
「很好……」敬霖跟教授交換一眼,教授的槍口瞄準舅舅,眼看就要扣下板機……
唰啦!玻璃碎裂聲。一根日光燈管在教授額頂炸開花,他捂住頭,血從指縫流出。
咻!唰啦!嘩啦啦!燈管像冰雹般落向教授跟敬霖頭上。敬霖往上逆光一瞧,一個沒有腳的男人穿著背心漂浮盤旋在天花板,拆了燈管往他兩人砸。「俺砸死你兩個狗娘養的!」
「噢!」冷不防一個鞋面飛踢,槍枝脫手滾出。「黃明!」敬霖怒吼,隨即臉頰被揍一拳。「幹你這人渣!」
另一邊,教授手腳被蜘蛛絲般的東西纏住,舅舅口中唸唸有辭。敬霖朝黃明肚子狠揍一拳,從背後把舅舅撞倒,拉了教授的手,「快走!」兩人鑽入甬道。
黃明往少蕭撲去,「少校!你沒事吧?少校!看我!」,他的好友臉上毫無血色,眼睛僵視遠方,嘴唇龜裂發白。
舅舅一拐一拐地走近,「少蕭,可以了,你負荷不了,停了!」
黃明這才看到,少蕭的右掌纏著那條銀十字項鍊,放在吳潁如腹部的大洞上,血液以不可思議的慢速度緩凝。
予薇四肢著地爬到潁如身邊,淚如雨下。「嗚嗚-如-」
「……少蕭!」舅舅怒吼,少蕭除了以靈力減緩女孩的痛苦,剛才還以不成熟的靈力賦予鬼魂實體化的能力。
他的固執使舅舅嘆息,「往者已矣,來者可追;那個女孩已經不行了……你知道該怎麼做……」
舅舅撿起小式神的兩紙碎片,輕輕一抖,紙上竟出現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
倒吊女鬼與頭顱們脫出宿體,跟軍裝男和其他冤魂一齊圍繞在他們身邊。由於吸收少蕭暴溢的靈氣,他們能被普通人看見。黃明緊抓少蕭手臂表示害怕,予薇更是又哭又咳。
舅舅蹲在少蕭面前,抓起他的左手,掰開掌心,將紙片壓進,少蕭的眼神才清明一些。
「雖然你快爆表了,但是你一定想親自來……你知道該怎麼做。」說完,舅舅以堅實眼神輪流看黃明、予薇。
「鬼有什麼可怕的呢?你們想想,鬼能給予人類的傷害,人都做得到,而且更加兇殘!」大手一揮,兩人環顧石室,屍塊橫列,鬼魂齊悲鳴。「……我不怕鬼,我怕人。」
舅舅站起身,「黃明,跟我來!我們把生者送上地面!」
黃明用袖子擦掉眼淚鼻涕站起,憤恨地說,「可惡!讓兩個人渣跑掉了!」
「警察會抓到他們,如果抓不到,我會抓。」「少校!」黃明感動少蕭終於回應了!
所有的鎖一下就被舅舅以神秘方式弄開了。舅舅與黃明各揹男大學生、被割面的女孩子,辛苦爬進狹窄甬道。被鞭削得滿身痂疤的男子暫留。
予薇撲在潁如胸旁大哭不止,潁如一臉平靜,只像是很倦很倦了。
「小薇……對不起……」
「潁如-嗚嗚嗚嗚嗚-不要-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嗚啊啊啊啊-」
予薇尖叫,潁如眼中一管管日光燈前的女孩愈來愈模糊。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拉妳-我拉妳……哇嗚嗚-」都是我拉妳入社!是我的錯!
垂死的女孩嘴角勉力拉出一絲笑容,「好想……再……跟……妳一……起……吹……口琴……想……聽……」
眼淚如大雨滂沱,睫毛刷再怎麼抹也抹不淨視線,予薇爬到書包嘩啦啦翻出口琴,再爬回好友身邊,以顫抖的手指、刮傷的脣、不住抽噎的呼氣,吹出不成調的音段。
潁如躺在地上,面容陶醉滿足,再也不會有煩惱了……她努力偏過頭向少蕭微笑,微乎其微地頷首。
夠了……謝謝……
少蕭緩緩將纏繞十字架的右掌移開她內臟四散的肚子,血液狂湧,潁如安詳地闔上眼。
予薇的口琴上分不清淚水、鼻涕、口水、汗水、血水,吹出悽顫音符。過了一會兒,少蕭出聲:
「停,可以了。妳這首……吹得很好。」
「嗚啊啊啊啊啊-」手一鬆,口琴摔落在地,她掩面痛哭。
少蕭拿起舅舅給他的、小紙人的碎片,以乾涸的喉嚨唸出金色小字:「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
他素來不喜接觸修道之事,所以對大悲咒不熟,幾乎是一字一頓,然而他卻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暖流充沛全身,並源源不絕地向外擴散。
唸完一遍後,予薇移到他身邊,口齒不清地跟他一起念。每多念一遍,鬼魂們的色澤就愈亮,突然倒吊女全身白光一閃,依稀有一位正常女子在光中朝他們揮手,瞬息消失。
一個接著一個,鬼魂們經過淨渡後消失。最後剩下的是軍人鬼,他飄在空中,第四次鞠躬,跪地三拜,伴隨光芒傳出的是一聲宏亮的嗓音:「謝謝您-」,石室於長期的喧囂後終歸平靜。
「少校!」黃明跟舅舅回來了,「我跟你說,我們上去的時候竟然警察剛好也來耶,把他們抓起來!你說巧不巧?真是天網恢恢……少校!」
少蕭已經超過極限,坐著的他意識一閉,身子直挺挺向後倒。
【十、及第三百六十六個黎明】
一個星期後,生活重新上了軌道。
警察當時會出現在現場,是由於有人報案。那棟屋子的前屋主--一個斷腿裝了義肢的老先生,受不了良心譴責,自首說他數十年前曾殺掉與他相依為命的退伍同袍,藏屍在地下防空洞。他當年怕被報復,還求了個鎮壓符咒掛在屍體脖子上。當有人來買房子,並且知道防空洞的位置時,他就心覺報應遲速還是來了。而命案的緣由,只因為一張愛國獎券。
本次事件並沒有上新聞,據說是怕影響樂透買氣,和諧掉了。
夜晚,少蕭坐在床沿,手中捧著兩張紙,他將切口對齊,是一個巴掌大、有著花瓣頭的人型。
「吃飯啦……從洗完澡我就看你一直坐在那,幹嘛呢?」舅舅從房門口探頭,臉上的瘀青已消了大半。
瘀青是被人打的,事後他還大驚小怪,「什麼?他們那一伙人本來要害我?」原來就這麼正巧!辦工程的舅舅在同一天搶先被仇家抓去「再教育」。
利之所聚,實在很容易得罪人啊。
見少蕭沒回話,只是將兩片紙慎重地放到書頁中夾好,舅舅強忍住竊笑,正經地說:
「如果想它,用膠帶黏回去就好了啊。」
少蕭本來要走出房間,猛然愣住。「……你……不是搖頭?」
「我以為你嫌它煩。」
少蕭本來在反省自己真有過嫌它煩的舉動嗎?卻看到男人臉上藏不住的揶揄……
登時「惱」、「羞」成怒,「舅舅!」
*****
上課時間,小紙片人坐在少蕭的筆袋上,兩條小圓腿往前伸,唷,聽課還比主人認真!
腰上斜斜閃爍透明膠帶的反光。
根據少蕭的觀察,小式神最愛上的是歷史課,最不專心聽的是化學課。他猜可能是因為歷史課有很多故事。
賠償黃明的朋友一台相機。黃明拉著他狂吃三天豬腳麵線當午餐。
工友阿伯身強體健地回到校園,逢人就吹噓某宗教的神明有夠靈驗。
晚上他回家坐在桌前,寫歷史課發下的作業,本來是考卷,但讓學生帶回家自己close book。
小紙片人很有興趣,毛遂自薦地跟他搶筆,他也就由它寫去,自己倒在床上。
回想起這整件事,何敬霖的模樣特別清楚浮現,畢竟那張臉肖似自己。
如果是我……我會做出那些事嗎?
反思了一會兒,他驚訝地發現:他沒有比較慈悲,只是欲望比較少。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說不定每個人的差異只在於「目的」、「手段」的臨界點跟交叉點?
何敬霖對富貴榮華的欲望凌駕於對生命的尊重之上;而倘若可以竊取他人的生命,那麼對親人平安的企求,往往也會凌駕於對陌生人生命的尊重之上吧?
小式神丟筆的聲音打斷少蕭冗思,它得意洋洋手扠腰站立桌面,已經寫完了。
少蕭微笑盯著小式神看了一會兒,起身將試卷隨手塞進書包,取過一張便條紙,在上面寫下一個字。
「歷」
歷史不斷重覆,因為人們總是記不住它。
「這是你的名字,我為你取名為『歷』。」
*****
第二天歷史課收考卷,少蕭的剛好在第一張,歷史老師瞄了一眼,隨即臉色發青地看完整頁。
「莫少蕭同學……請問你,宋朝開國皇帝是誰?」
少蕭心往下沉,人卻不得不站起,「……趙匡胤。」他瞄了一眼小式神。
「……你上面寫的是霍去病……」台下一陣哄笑,「我再問你:宋遼達成什麼協議,宋朝向遼每年輸送歲幣,以換取和平?」
「澶淵之盟……」
「你寫的是宋遼協議!」台下又一陣狂笑,小式神右手抓頭,很不好意思地低下臉。「莫少蕭,你這張沒有一題對的啊!而且你這張字怎麼歪歪斜斜?給人代寫的喔?」
「呃……練琴練到手扭到……」
對不起,是我不該讓小孩子替我寫考卷!
*****
某節下課,錢予薇出現在少蕭教室外的走廊,指名找少蕭,引發一場小騷動。
他走出教室,女孩低著頭看向欄杆外,他也就站在右邊跟著眺望。
「那個……」女孩嬌羞地開口,「謝謝你……」
少蕭不知道她謝什麼,所以不回答。
「我……那時候,是不是很軟弱?」
他疑惑地轉過頭看女孩的側臉,「……不會。」女孩立刻睜大眼睛笑了。「為什麼跑來問?」
「……你還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們曾經一起玩過家家酒嗎?」
「嗯。」
「那時候……我問你……說、將來會不會娶我……」她話說得像麻糬含糊在嘴裡。
「喔。」
予薇偷覷,發現少蕭看向中禮堂,有些氣餒。
「你說的話,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
更加氣餒,「……你說……『不會,我喜歡的是很厲害又強悍的女孩子!』」她臉都燒紅了。
「我有這麼說嗎?」
「你有!」
「喔……天才的記憶力真是非同凡響。」
接著一陣沉默,小式神坐在少蕭左肩,見女孩一點點地往這邊靠近、靠近,就滑到上臂處,撐起手腳把女孩跟男孩隔開,但又不敢做得太明顯。
予薇不敢往右看,只覺得右手臂碰到東西,羞得臉頰熱紅;少蕭只留意到小式神滑下去,伸出右手抓起眼前髮絲,想著瀏海真的非剪不可。
如果女孩以為她終於修成正果,那往後可辛苦了。
*****
校園每週仍上演熱鬧滾滾的青春劇,年長的老師、澆花的阿伯,也都生龍活虎地客串一角。
事件的發生與結束,雖然有人死亡、有人傷心欲絕,但也有人為此高興著,認為是上天的眷顧。就像森林中一條蛇的死使老鼠欣喜若狂,使小鷹肚子飽飽睡個好覺……
生命依舊自強不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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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59.112.118.3
推 chien234:好長... 06/05 17:38
推 moonless:好看! 劇情緊湊不脫拉,一口氣看完很過癮!! 06/05 18:04
推 CrazyLord:劇情緊湊+1~最後結局有人死掉很可惜囧(算爆雷可修我推文 06/05 19:25
推 panfin:好看 06/05 19:35
推 e0326:好看!!但~ 結局有點遺憾啊>< 06/05 20:01
推 claredie:好看~用人體來猜樂透數字的構思很不錯!最後有點遺憾... 06/05 20:41
推 chchmou:超長的啦................ 06/05 20:43
推 irisanna:有點不懂潁如怎麼中的耶? 蠻好看的 只是小紙人名子好正經 06/05 20:58
推 windkiss:式神好可愛(喜歡最後推開的那段XD) 06/05 21:20
→ windkiss:除了好看,還是好看~ 06/05 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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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pandahsien:未看先推XD 06/05 21:42
推 panfin:他們社團不是認為人在面臨死亡時會有特別的能力 我想潁如也 06/05 22:16
→ panfin:差不多是這種狀態吧 06/05 22:17
推 tryik:超厲害耶~~~~不過還有吧!!!!! 06/05 22:34
推 Vicente:push 06/05 22:43
推 singlepart:好看~~但結局有些許的憂傷!!! 06/05 22:44
推 ibloomy:好看!!! 06/05 23:37
推 Emil:總覺得學校的設定有點像HSNU耶~ 樓名.制服顏色等... 06/06 00:06
推 tureno:好久沒看得這麼過癮了,我要認養小式神 06/06 00:39
推 sigma810:大推..可以一口氣看完真是太過癮了 06/06 01:05
推 pubbird:好好看!!小式神真的是太可愛了~可以合購嗎? 06/06 01:27
推 pandahsien:好好看 06/06 01:30
推 lys0929:推 06/06 01:38
推 tataya2:好看耶 06/06 01:46
推 DeaGoo:好看 可是一次看完好累XD 06/06 02:09
推 dcskate:好看 不過一次看完真累...=_= 06/06 02:18
→ dcskate:不過 女主角戲份有點少的說 06/06 02:18
推 mabogirl:推 好看 06/06 02:24
推 blueflowerho:推 06/06 02:38
推 NITB:好看!!! 終於可以睡了哈哈! 06/06 03:19
推 dg0292001:可以團購小示神嗎?XDDDDDD 06/06 03:43
推 baliallin:一次看完好滿足 06/06 11:49
推 smano:團購小示神+1 XDDD 06/06 14:07
→ ZJHung:謝謝各位的鼓勵! (是從HSNU借了一些沒錯~ 06/06 14:17
→ ZJHung:至於潁如怎麼中的,我也好想知道…… 06/06 14:17
推 gaare:好看~ 06/06 14:59
推 ericlex:好看推 06/06 15:46
推 stgh2526:.__.b 06/06 17:38
推 RueyJing:小薇好像一直都在狀況外?? 06/06 19:40
推 thousandcan:很吸引人 雖然很長但是一口氣就看完了 超好看的:D 06/06 19:56
→ thousandcan:不過為什麼第一次報警被河蟹掉第二次沒有啊??? 06/06 19:57
→ thousandcan:還有其實小式神才是男主角的真愛吧(文末還吃醋XDD) 06/06 19:58
推 icebb:好看到都在憋尿不去廁所XD 06/06 22:23
推 NOpink:我想要一個小式神!!!超可愛的 06/06 23:24
推 Linweichun:推推推~ 06/07 05:42
推 piliuiop:呼..看了好久 不錯不錯!! 06/07 16:51
推 marco741030:超好看的 06/07 23:46
→ ZJHung:以上幾位我也有看到喔,謝謝~ :D 06/08 08:26
推 loveshenny:好好看!!! 推一個 06/08 08:30
推 bingomime:推啊!!!好好看><~~~~~ 06/08 09:47
→ ZJHung:偷偷、偷偷地宣傳:這篇將由明日工作室出版囉! 06/08 14:08
→ ZJHung:看到各位的鼓勵,快六千字的「番外的逆襲」一天就生出來囉~ 06/08 14:10
→ ZJHung:屆時還請各位賞光!^^" 06/08 14:13
推 juicecola:阿阿~~~~好好看阿!!!! 06/09 13:24
推 jakei:很棒的故事。 06/11 16:39
→ ZJHung:呃……突然想起音樂班好像沒有化學課的說……orz 06/12 06:09
推 saniyan:好看!! 06/12 19:42
推 mickey96512:很多年以前 音樂班有化學概論課... 06/16 22:42
推 nekoprincess:好看!!!推推推 06/21 03:31
→ ZJHung:^^ 06/21 21:20
推 gn01264418:好看啊~~~大推!! 06/23 15:02
→ ZJHung:>///< 06/29 1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