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heateardoll (半分妝成雪霜天)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雪絲燈
時間Sun Dec 14 19:58:57 2008
雪絲燈
大江南岸百里許有座小丘, 下邊有個小山城, 當地人喚作草東, 臨近幾個
村寨便零落在小丘邊上, 這便是我打記憶來住著的地方. 草東並非官道途
必經之地, 離大江渡口也算不上近, 村寨臨著城便自給自足, 少有商賈往
來, 卻也鄰里和睦, 素無盜匪.
還記得將滿九歲時, 城裡來了個老秀才. 草東這些年也沒出過幾個讀書人
, 城裡邊的大戶便勸肯了, 讓老秀才在城邊起了座草堂, 說是要教教幾戶
子弟識字懂算, 於是老秀才也算是在草東落了腳, 做了塾師.
次年年成特別不好, 一屋子人就得一斗米許過冬. 爹說留著也是個苦, 說
不準得了個好人家收養, 興許還能有個活路, 於是臘月初七便拉我進了城
, 看是否有些大戶欠缺丫環的. 路上沒半句話, 娘昨夜哭得半死, 讓爹揍
了一頓也就不敢說了,
或許是知道違抗也無用, 我連滴淚也沒有, 只是忐忑著往後的日子不知如
何.
誰知接連敲了幾戶大門, 都並無買丫環的意思, 眼見天色暗了, 回到家肯
定又是一日的白食. 爹正嘆氣著準備收拾上路, 才走出城門外就給那私塾
的塾師攔著.
"我說這樣賣女也是可憐, 不如這樣吧, 這邊有幾些碎銀子, 湊合著也有
個半兩一兩, 就讓她跟我吧."
爹自然是千肯萬肯, 拿了銀子道了謝就走了, 於是我便跟著老秀才 (後來
我都管叫師父了) 回那小小的茅屋. 這便是我將來依託之處了, 我心想,
不知師父會如何安排往後的生活.
次日, 師父見我起了個早, 便將屋裡屋外打理得清清楚楚, 很是高興. 可
他說其實自己便打理得來, 並無太多需要我幫手的, 於是在講書認字時就
叫上了我, 說是他唯一的女學生, 同城裡的孩子們一塊. 我自然很是驚喜
, 窮人家的孩子那有什麼讀書的機會. 師父還為我取了名, 叫于燕, 字飛
飛, 原由我乳名燕兒的. 可他總不讓我跟他的姓, 只教我留著原來的.
就這樣, 冬去春來, 過了夏秋相交之際後便滿了十歲, 在師傅的教導下,
倒是比其他孩子還要認真向學, 村里常說要是能報考, 草東過幾年肯定出
個女舉子, 我聽了也只是笑笑.
那年的冬天特別寒, 大雪隔日入夜, 才將熄燈, 便傳來陣陣敲響.
"唉....該來的還是躲不掉" 師父一面搖頭歎息, 一面為來人開了門.
這是兩個僕役似的人, 衣著卻不是一般的富麗堂皇, 草東幾個大戶都沒這
等門面.
"進來吧, 說說誰要來找什麼了" 師父要我溫了壺酒, 淡然道.
那知那兩人撲通一聲給跪下了, "大師隱居至此, 老夫人找的可辛苦"
師父擺了擺手, "別說閒話了, 你們老夫人要個什麼著, 我心裡已有底,
你們只管回去稟報便是"
二人無奈, 只得打開攜來的包袱, 竟是成堆的黃金, 看得我眼都直了....
我還沒見過真金的樣子的!
誰知師父看也不看, 一錠元寶也不取, 便趕了二人出門, 就著燈花喝著微
溫的酒. 良久, 師父又嘆了口氣, 喊到, "去我床底下, 抬那箱子來吧 "
打開一看, 全是沒見過的器具, 一箱子的眼花撩亂. "將來, 這事如何遲
早會說給你聽的, 時候不早了, 你還是先睡吧燕兒" 便打發我去睡了.
接連著幾日都沒見差人前來, 師父將草堂封了, 告知了幾個大戶, 說是年
老力衰停了塾館好享享清福. 城裡邊見師父意頗堅, 也只得多派些禮來,
算是感謝近兩年來的教導, 都給師父擋了回. 幾日下來就是在茅屋翻翻書
練練字, 除了日常灑掃也不讓我出屋的, 平淡到幾乎忘了有差人這回事.
過冬至的隔日, 酉時還未過半天已價黑, 正盯著蛾子繞燈花打盹兒, 一眨
眼師父已在眼前, "燕兒, 咱們今晚得忙一趟了. "
拿上了外衣, 師父便攜了我的手入了城. 其時天暗無光, 風吹著還帶點鵝
毛雪, 未點燈籠連五尺都見不得, 師父卻健步如飛, 拉著我左彎右拐彎進
了城南的胡同, 在一家點著素奠燭風燈的門前停了下來.
來應門的是鄰里有名的程婆子, 其為人和善卻大膽, 眼見是來看著這靈堂
了. "這麼晚了我說是誰呢, 原來是塾館秦老師, 您這會兒來弔祭也不嫌
麻煩麼.... "程婆子習慣性的嘖嘖嘴皮, 師父卻似聽都沒聽見, 只把我留
在門外, 一逕走向停靈的薄棺, 俯身下去好似對裡邊說了啥, 轉身手一揮
, 程婆子便倒下了. 師父從袖裡拿出了把銀製的小刀, 似乎哪邊見過的,
一劃拉便割了不知道什麼在手裡, 出門攜了我就回茅屋.
隔日, 師父要我從城裡木匠買了些竹篾子和木料, 從錢莊掌櫃取了包寄放
的銅銀, 路上走著, 不時聽到巷裡巷外的姑婆們咬耳朵. 趁著不忙回去,
便四處聽聽, 原來都是談論著昨夜那戶停靈的人家, "我說啊, 程婆子昨
夜給風一吹, 便睡死地上了, 晨裡要不有張家小哥兒經過, 肯定還起不來
呢, 醒了後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就說迷迷糊糊就睡了....這可不會是有鬼
怪吧...." 我抿著嘴, 心理有些兒得意, 聽著聽著, 斷斷續續那人家的事
情便入了耳.
草東城南十胡同裡邊原住了一對夫妻, 二十來歲, 那婦人鄰里叫月娥的,
過了三八還無子嗣, 特別喜愛孩子們, 都喚作娥大娘. 常常討些糖吃的孩
子都會往十胡同去, 這娥大娘為人賢淑美麗, 荊杈布裙針黹功夫卻極好,
大戶往往補衣的活兒都讓大娘一手包了的. 丈夫李二在城裡首富陳大戶家
幫手, 粗雜活不論, 還向木匠的張老頭學了點手藝, 勤苦歸勤苦, 卻也好
過許多佃農.
某日縣城來了位官爺, 借宿在陳大戶家裡, 只說是幫縣太爺辦事, 一住便
是個把月, 無奈卻也不想得罪官府的陳大戶也只得忍隱著, 好在除了等草
東往來的文件打理好, 官爺也不出門. 那日陳大戶家二奶奶最喜愛的紅氅
子給勾破了, 喚了娥大娘去縫補, 在門廳給官爺撞見了, 一見之下驚為天
人, 連連追問何許人. 陳大戶拗不過, 只好說了, 卻也說月娥同李二從小
青梅竹馬, 早成連理, 勸官爺打消了念頭, 也並未出事.
那知官爺才回縣城月餘, 一日縣城來了幾個捕快官差, 提枷不由分說便鎖
了李二, 說經舉報李二犯了某某罪名, 須得提堂問審就押著走了. 陳家二
奶奶見狀趕緊找人喚了娥大娘, 同陳大戶商量後預支了半年份的工錢作盤
纏, 連忙讓她跟著去了縣城好照應.
這一去, 就是半年餘. 那李二當時糊裡糊塗被打入了大牢, 月娥日日夜夜
送菜探監, 幾個月早把囊中花的七七八八, 只得接些針黹活苦撐著, 在縣
城算是暫住下了. 官爺不時牢裡牢外勸道, 要月娥從了他幾日, 便放二人
回家, 月娥只管當作沒聽見, 李二也挺硬骨氣, 無論上了多少刑都不肯要
月娥屈從. 那官爺見夫妻倆情深意重, 也不敢強逼月娥, 只是盡往李二身
上發作了, 李二扛著也不讓妻子知道.
一日月娥在門口忙活兒, 街頭的老媽子衝了進來, "不好了不好了, 李二
....李二他........" 月娥一急, 也不管針扎了手沁出了豆大的血珠, 趕
忙讓進了小屋子. 那老媽子順了口氣便說道 "李二....死在監裡了! " 話
還沒說完, 月娥就臉一黑暈了過去, 附近鄰居聽到吵嚷都趕了過來, 趕緊
救活了, 月娥卻掙扎的下了地, 幾個大男人都拉不動, 一鬆手就給跑出門
外, 只得追著跑了出去.
縣監外, 不知如何看門的守衛硬是不給放行, 不論月娥如何哀求哭天搶地
也不讓見李二最後一面, 突然月娥停止了哭喊, 朝獄門拜了拜便一頭往旁
邊的圍牆撞去. 街坊鄰居到了的時候只見月娥一頭撞了去, 連忙給抬了回
, 這廂請大夫的請大夫, 那邊抬人的倒水的全炸了鍋, 月娥卻不見醒. 大
夫看過了也只搖頭, 銀兩也不收便離去了, 臨去前還找了街坊說話, 才知
道月娥已有喜脈, 大約有七個月了, 街坊大夥兒只得湊了些錢顧人送月娥
回草東.
這下一屍兩命, 那官爺見事情鬧大了, 也只好硬著頭皮悄悄放了李二, 只
說他家裡死了人要他回去打理打理. 李二一聽就明白了, 他為人雖憨厚卻
不魯笨, 也不吵鬧, 只向天磕了個頭, 一沒留神也撞上了縣衙的石柱, 嚇
得那官爺一身冷汗, 找人趁東窗事未發給埋了去, 始終也沒風聲傳出來,
只讓人說李二死在監裡, 戮屍郊外.
原來幾個月過去, 官爺始終不能讓二人低頭, 終於火了, 計從心來便算計
了月娥, 沒想到卻捅了簍子, 好在縣太爺還不知情, 就硬著頭皮給壓下了
, 也讓人悄悄拿了錢到草東給月娥辦後事設了靈堂, 算是一點補報.
想必昨夜師父拉我進了的, 便是娥大娘的靈堂了. 我聽入了神, 回想起師
父的交代, 連忙提東西回去已過了申時. 心想少不得一頓罵, 師父卻半句
也沒說, 只是早早催了我上床歇息.
半夜我被絲絲盈盈的光芒驚醒, 門簾外木桌上好似擺了什麼亮著的看不清
, 朦朦朧朧光芒就消失了, 師父走進來輕撫我的頭, 隱約只聽到 "燕兒,
師父吵醒了你, 快快睡下吧, 明早還有事呢...." 便人事不知了.
次晨醒來, 只見師父坐在木桌邊上, 桌上擱著兩盞尺餘高的八角鳶尾走馬
宮燈, 銀的銅的花草鳥獸裝飾栩栩如生, 就是不若元宵時的燈花俏, 也沒
有那些不知真的假的珍珠寶玉裝飾, 遠看著很是樸素. 中間繃著的不像是
元宵用的宣紙紅紙, 也不像上回陳大戶家裡拿出來的白紗燈籠....雪白白
的不知道是什麼, 我想起昨夜的光景, 央求著師父把燈給點上, 師父只是
微微搖頭, "大白天點些什麼燈呢. "
正說著, 門外又有人來敲門了, 師父按我坐下, 親自應了門, 我一見就認
出來了, 是那日的差人! 師父點了點頭, 拿起其中一盞燈交給了來人, 又
囑咐了幾句, 當時年前大江南岸歲收欠佳, 要老夫人開點倉濟濟民便算兌
了燈價諸如此類, 隨即將兩人掃了出門. 然後要我收拾收拾, 說要離開草
東了. 我一聽懵了, 連連追問遠行的目的與原由, 師父卻不肯答我, 只讓
我拿了行囊, 便急拉著我上路, 當然少不了那座宮燈, 用棉布蓋著不讓人
看見.
過午走著就到了座城, 這城大不大我也說不上, 只是從未出過草東, 自然
是新奇得緊, 從師父口中得知了這就是鄰里們口中的縣城, 於是師父找客
棧打了尖安頓了, 讓我待在房裡, 自個兒出去了, 等回來時我才瞅著....
那宮燈不見了! 肯定是師父給拿走了, 也不讓我瞧瞧燈點起來的模樣兒,
想到這裡淚花已經在眼眶轉了幾轉, 師父見了直笑 "傻丫頭, 晚上肯定會
讓你見著的, 別難過了. "
吃過晚飯不久, 天色就全暗了, 客棧裡邊也無事可做, 早早被打發去休息
, 心裡還掛記著燈的事, 模模糊糊在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 猛地, 突然被
大力搖了一下 "燕兒, 起來了, 不是要看燈麼. " 我一聽也不管惺忪的睡
眼, 急急忙忙間跳下了床還差點跌了一跤, 等披了外衣師父早已準備停當
, 逕自開門走了出去, 我連忙緊緊跟上拽著師父的衣角, 師父回頭笑了笑
, 拉起我的手就邁開步子.
城裡靜悄悄的不見人, 想必是夜深了唄, 只是一盞燈也沒有也很是奇怪,
唯一有光出現的地方是城北的一間屋子, 往前走近了才看見, 大門開著,
不見人影, 師父也不奇怪, 穿過門房廳院, 就看到那盞宮燈好端端的擺在
桌上, 不知被何人點著了, 璀璨璨的很是漂亮.
鶩地光華大盛, 差點讓我睜不開眼, 再看去, 只覺得滿天滿地都是細細的
光影, 死的活的, 動的靜的, 好似還有些人影兒在裡邊....
再次回神, 已經是早晨了, 我見自己在客棧的床上和衣臥著, 連忙下來,
屋內卻見不到師父人影, 桌上擺了個棉布蓋著的物體, 看形狀與那宮燈相
彷佛. 我抖著手慢慢掀起了蓋布, 果然是那盞宮燈沒錯, 卻不若昨晚般耀
眼不可近視. 正想著昨夜是否發夢呢, 師父便進了門, 手上提了個罐子似
的物體, 也不讓我拿, 退了房叫上我就走出了城. 路上只聽人人議論, 說
昨日夜裡某某官爺不知如何得了失心瘋, 逢人就說他殺了人, 找一座喚也
喚不出名堂的宮燈....
我見這路是昨日才走過的, 連忙問了, "師父, 這可不是回草東的路麼"
"是啊燕兒, 咱回去辦些事" 師父的眼神看起來夾了一絲絲的傷感還是什
麼的, 像是在對著自己說話. "算來我到草東也近兩年, 要離開這地方也
是不捨, 可惜的是...."
"這次回去, 今後你再也回不到草東了" 我聽著聽著不禁哭了起來.
"天下間無不散的筵席, 燕兒你今日去拜別爹娘街坊鄰里, 回頭到茅屋等
著, 等夜了雲散去便要上路. "我只是一個勁的哭, 這是我打出生住了十
年多的地方, 如今卻是最後一面了, 怎麼能叫我不傷心呢?
等我回到茅屋已經過了酉時, 等拿著小小的包袱跟著師父將門鎖上, 戌時
已過了一半, "來吧燕兒, 去為你娥大娘上柱香, 你從前也沒少吃了他的
糖的. " 於是帶著我又來到了十胡同裡的靈堂.
這回師父沒讓我待在門外邊了, 程婆子拄著拐子遞來了香, 我便朝娥大娘
拜了拜, 偷偷瞅了眼薄棺裡邊, 娥大娘頭髮竟然全白了! 我終於明白, 那
宮燈的布紗, 肯定是娥大娘的髮絲織成的唄....
眼角看見師父把不知道是什麼的那罐子給擱在几上, 點了點頭就掛起了那
盞宮燈.
光華璀璨, 那日夜裡見著的果然不是夢!
錯亂的光影中, 我聽到師父喃喃的說 "燈照著的, 不過是記憶中的幻象,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最後見著的不就是自己心裡最想見的麼......"
我看見光影裏好似有個婦人拉著孩子給我們拜了下去, 再揉揉眼, 看不到
了.
臨走前, 隱隱約約見娥大娘的嘴角彎了彎......
雪絲燈 完
--
. ‧ . ‧
☆ . *
搖薔離草半儀青 無茴閒是乃夜晴
‧ ˙ .
落日西家殘花遠 懸月蛻走滿天星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15.100.194
→ spebi:喔,這是? 12/14 20:24
張爸不要亂我的文><
推 d2212min:推 感覺有續集??!! 12/14 20:28
※ 編輯: wheateardoll 來自: 59.115.100.194 (12/14 20:30)
→ kennykou:哈哈 原po修掉了 12/14 20:32
推 hunster09:支持原po出續集!! 12/14 21:13
推 loveshih:不錯看 再鋪陳點 可以變成長篇的 12/14 2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