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homeboy528:所以主角是那個屍體?? 還不賴 推 05/25 17:38
推 concil:好文 05/25 18:03
『篤篤、篤篤』──櫓聲欸乃，劃破夜霧前行，順流入谷。
入夜的峽谷見不到白日的鍾靈毓秀，只見兩堵漆黑的高牆聳立河岸，巍峨入天。
抬眼上望，夜空成一細線，朦朧霧裡隱約可見天空的星子，綴成模糊的一條星河，
橫流天際。
船老大坐在船頭呼嚕嚕地抽著水煙，時不時抬頭看看另一側操槳的工人，並小心
環視著四周。這種大霧之夜最怕出亂子，若一不注意進了岔路，怕這條船上一行人都
要給水神作祭了。
「老闆，我能不能出來外頭透透氣？」這時，船艙裡探出個人，是船老大在城裡
新聘的工人，算個老實人，就是年輕貪玩了點。
「進去！」船老大冷冷瞪著他。
工人撇撇嘴又縮回艙裡角落窩著，他那委屈的表情讓坐在艙尾的我也同情幾分，
本想去勸勸船老大，但畢竟那孩子做的是船老大的工，又不是我花錢請他的，沒立場
也沒資格管人家的事。
然而，船艙小，隨便一眼便會看到船工鬱悶的表情，不悅的情緒是會傳染的，他
讓我覺得本就狹隘的船艙如今更令人坐立不安。
嘆口氣，我甩甩衣袖起身出艙，想到甲板上晃晃，呼吸幾口新鮮空氣說不定會讓
這幾天積在胸口的悶痛好一點。
一出艙，外頭冷涼的夜氣馬上包圍我全身，但比起艙裡那股木板長年浸水的腐悶味
要舒服太多。
我走到船老大身邊坐下，水煙略嗆的香味霎時竄進我鼻腔，讓我咳了幾聲。「老
闆，今夜天氣很涼啊！」待呼吸稍順，我開口道。
「今晚霧大，害我們行船的方向都亂了。」才說兩句話船老大又忍不住抽了幾口煙。
「老闆，這霧大的離譜，我們要不要靠岸停會？」搖櫓的船工很不安。
「我們停不得，丑時前一定要到湘西。」說著，船老大丟下水煙袋，操起另一邊的
船櫓︰「你進艙去休息一下，把裡頭小鬼換出來，讓他透口氣。」
船工應了聲便彎腰進艙了，可還等不到人叫，艙裡已經坐不住的年輕船工立刻衝
上甲板︰「老闆，你都不知道那艙裡實在……」沒大沒小的呼嚷在船老大銳利的目光下
消失無聲。
「夜裡行船莫大聲嚷嚷，否則等會惹怒河神，就丟你下水給河神公作祭。」船老
大的聲音低沉冷硬，臉上幾道疤痕在講話時被牽動，更顯猙獰。
「喔……」年輕船工害怕地閉上嘴，但初生之犢不畏虎，靜不了半刻，船工又有
問題了︰「老闆，你臉上的疤哪來的？」
「火鉗子燙的。」船老大答得雲淡風輕，「以前夜船走私被抓，輕的打斷條腿，重的
就拿火鉗子烙得你半死不活，再把你丟進江裡。」
「老闆，你走私什麼被抓？」
「鴉片。」
「怎麼走私啊？」年輕船工好奇心很重。
「問多了沒什麼好處，過去的就過去了。」不太願意說起過去的事，船老大擺明了
要年輕船工住嘴。
兩人對話時我一直在旁聽著，一言不發，或許這樣不說話只坐著聽人說話很怪，但
我喜歡聽人說話。以前搭夜航船時我也常常坐在角落聽那些僧侶和士人論辯，有時插
個一兩句話，但大多還是聽著他們天南地北地講著些奇人異事，當然也有人會像船老大
這樣說著自己的故事，總之，我不是個適合講故事的人，但我是個很好的聽者，一直都
是。
越接近山谷中段霧色越來越濃，望眼見不到十尺外的景色，船老大叫年輕船工去取來
煤油燈掛上船頭。
「老闆，霧這麼大繼續航行下去好嗎？」我開始擔心了。
「我航船幾十年沒見過這麼大的霧，等會怕是要請龍王爺坐鎮船頭了。」船老大也皺
起眉頭。
「老闆，為什麼丑時前一定得到湘西，我們不能稍停一下嗎？」年輕的船工真的怕了
，連說話的聲音都有點顫。
「丑時逢魔，停越久越邪門，還不如快出這峽谷。」說完，船老大大聲叫著裡頭的
船工出來接掌船櫓，他自己進艙去捧出艙裡的龍神像放在船頭，三柱細香叩拜後，他便
和船工一同搖櫓，加速前進。
憑著船老大的直覺，再加上行駛這條河多年的經驗，他大致可以在煤油燈的導引下
摸出方向。
說也奇怪，打從龍王爺坐鎮船頭後，霧便漸漸散了，等到了峽谷後段時，兩岸的高
山總算得見，不再只是黑忽忽的兩座高牆。
「老闆，要到了吧？」一路上沒啥大幅情緒起伏的我突然感到一陣熟悉，莫名的便
開心起來，我想，大概是因為接近家鄉了吧。
「出了谷便是湘西了。」船老大說︰「去把艙裡的纜繩拿出來，等會就要靠岸。」
年輕工人手腳麻利的拿出艙裡粗重的纜繩，這時船也出谷了，船老大敲響船尾的木頭
梆子，厚實的聲音不刺耳卻可以傳得很遠。岸上點點火光閃爍，早有人在那守候了。
船靠岸時，兩三個年輕人跳上船，在船工的領導下進入船艙，不一會兒，他們搬出
一塊門板子，上頭躺個人讓白布蓋著，船下的人都閉上眼垂首讓道，彷彿那蓋屍布的白
過度刺眼，令人難以忍受地流下淚水。
船老大捻起幾炷香，在船上對著船艙拜了幾回︰「今日有幸送您回鄉，如今船已靠
岸，塵歸塵，土歸土，您請安息。」
一直安坐在船頭的我安然地斂眸輕笑，起身攏了攏衣擺，雙袖一甩，微一頷首︰
「萬分感謝。」
夜半，船行漸遠，『篤篤、篤篤』地順流而下。
～完～
--
眾人皆醒我獨醉，
舉世皆清我獨濁。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5.30.66.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