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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移民。
※
「今天我們要分組，分組名單貼在黑板上。」
「噢唷……老師不要啦！」
「請同學按組別就座，我的左手邊是一、二、三組，右邊是四、五、六組。不要懷
疑！這次特別把同系的分開，也把女生分配到各組。」
※
不太記得是怎麼認識妳的。
是那堂課麼？是那一次分組麼？是組長分配的工作，要與妳一齊訪問系上老師的時
候麼？是一邊整理稿子一邊在線上與妳聊開了的時候麼？是那個晚上邀妳一同晚餐、飯
後到河邊散步的時候麼？是那個寒冬的下午，陪妳等車，看著依偎在懷裡的妳？是深深
吻了妳，接著與妳對視，看著妳那淺淺的一抹微笑？
不太記得了──不太記得，越來越不記得。妳的微笑。
那淺淺的一抹微笑。
※
這跋涉是歷時數年的。
我，是她回憶中的一個移民。回憶是一片沙漠，沙漠中有一個個國度，但說是國度，
它們之間卻沒有明顯的國界；這片沙漠中有不少小鎮，移民的腳印自小鎮中延伸了出去，
當然越是靠近小鎮，腳印也就越明顯。有些小鎮會日漸沒落，而又有些沒落的無人小鎮會
在一夜之間再次燃起燈火，回復往日的繁榮。
遷徙的過程留下的腳印，我沒有辦法回頭看──只有到達小鎮後，盡所能點亮燈光。
※
「欸，你記不記得之前老師上課講的，關於營造回憶的那些話？」
「嗯……沒什麼印象了。問這個要做什麼呀？」
「哎呀，我寫報告想要提一下那些觀點，幫我想一下嘛！」
「啊！該不會是說，人因為有記憶才算活著嗎？我不太記得了。」
「對對！就是這個，厲害！」
※
不太記得怎麼愛上妳的。
是因為那次發燒，躺在床上接到妳關心的那通電話麼？是因為那晚在河邊散步時，
牽著妳的手，聽見妳不自覺的輕聲哼唱起歌曲麼？是那個寒冬的下午，陪著妳等車，看
著妳縮著身子，因為寒冷而有些蒼白的唇，以及延著唇，飛散於寒風中的白霧？是深深
吻了妳，觸了妳的唇、妳的舌，看著妳，看著妳那淺淺的一抹微笑？
已經不太記得了。
那淺淺的一抹微笑。
※
遷移的過程是歷時數年的。
我告別了名為「陌生人」的國度，移民到了「同學」，又移民到了「同組的」，接著
是「好友名單裡的」。接著我移民到了一個相當大的國家，名為「朋友」──在這個國度
中我經過許多城鎮，包括「一起吃晚餐一起散步」、「第一次在網路上聊天聊到天亮」，
這些城鎮一直是亮著的，但我不能回頭。
我是個移民，我必須遷移──不知何時，我在「朋友」這國度的深處，又踏入另一個
國度：「男朋友」。好多燈火通明的大城鎮啊！「初吻」、「約會」、「擁抱」……
※
「好餓喔！」
「妳啊！叫妳午餐要吃，晚餐也要吃，妳偏偏不吃午餐，晚餐又只吃一個麵包，怎麼
不餓？」
「人家怎麼知道今天要熬夜趕報告嘛！」
「幹嘛不早寫？」
「其他組員老拖啊！我是做結論整理的，一定要等他們……誰知道他們那麼慢？」
「我去買宵夜吧！」
「不用啦！偶爾餓一下，當減肥。」
「妳又不肥！而且不吃東西又不能減肥。你快寫吧！我去幫妳買一份蔥蔬餅好了。」
※
不太記得妳哭了多久，不太記得妳為何哭泣。
是因為那天之後，好友名單上出現了一個永遠不會再上線的人麼？是因為那份被壓了
稀爛的蔥蔬餅上蘸了血紅麼？是因為那酒駕的司機，將貨車直直撞進人行道，接著在電視
新聞上，出現了一個被打上馬賽克，渾身血跡的大學生麼？
已經不太記得了──「酒駕肇事，遭撞大學生當場死亡」，新聞上是這麼寫的麼？已
不記得了。
※
我是個移民，是麼？
我回頭了。我看到這國家上的光點，好多好多的光點！它們似乎在一瞬時全亮了起
來，沙漠上的腳印在光線下越來越清晰。不！不對！我開始在小鎮中奔跑著，打算將火
燭一盞盞吹熄……
※
「都是我！早知道就叫你不要去買了！」
「我知道妳聽不到，但那不是妳的錯。那真的不是妳的錯。」
「你對我一直這麼好……你記得嗎？你那天陪我到河邊，靜靜的陪我聽水聲……」
「我知道妳聽不到，妳知道我是愛妳的，但是妳不能再回憶那些事──」
「你陪我等車，怕我冷，幫我披上你那件厚外套，又握著我的手，我……」
「我知道妳聽不到，但是我希望你忘記這些事──」
「記得那次我們接吻嗎？……」
「我知道妳聽不到，但是……」
※
不希望妳記得，希望妳不記得──因為，妳無法忘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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