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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生前傳-鳳鳴卷:閒歌 作者:楚惜刀   吐麝   她說,我師門就在左近,何妨順路看看。   當時,明月,流水,石橋,天空寂寥。一艘木船緩緩駛過,座上十人衣冠錦燦。有一 老者嗚嗚吹奏長笛,曲調清冷,如飛鳥曳波凌空。   個中一少女道:「可惜有好曲無美景。」   一個墨袍男子遂伸手掬了一捧河水,道:「那添些景致便是。」揚手將水拋至空中, 又劈掌一橫,似風起刀落,擊碎滿空瓊玉。   水珠瞬間浮於河上,在月光下星閃,慢慢地有了顏色。   「啊,是螢火!」   夏日才會流光飛舞的小蟲,瑩瑩如碧,飄浮在晚春的河水上。它們群飛,拉出輕盈發 光的星河,如紗如煙朦朧籠罩,天上地下頓時多了生氣。   舟行其中,恍如仙境。   笛曲在此時穿破雲霄,眾人神魂出竅,仿佛跟了它遙遙地上天。正出神的時候,墨袍 男子道:「陽大師和夙夜獻藝完畢,該輪到諸位為我們一展美技了吧?」   是時,樂師陽阿子、煉器師丹眉、匠作師璧月、堪輿師墟葬、醫師皎鏡、靈法師夙夜 、畫師傅傳紅、織繡師青鸞、制香師姽嫿、易容師紫顏十師齊聚船上,眾人自崎岷山赴會 歸來,被姽嫿邀請前往霽天閣一遊。眾師中有一半與姽嫿之師蒹葭相熟,閒來無事紛紛應 邀,著弟子先行乘大船前往,眾師則坐了璧月特制的木船,悠然欣賞天地風光。   夙夜向以非凡手段出人意料,眾師相顧莞爾。青鸞少女心性,玉手一攤,笑道:「夙 夜大師,借你幾根髮絲用用。」夙夜撫頭,再伸手時多了一縷黑髮。青鸞又從自己髮髻上 抽出一挽青絲,用剪子鉸了,將兩人的髮纏在一處。   姽嫿忍不住噗哧淺笑,湊到紫顏耳邊低聲細語。青鸞瞪她一眼,手上不停,繡針上下 輕搖,將髮絲穿過針孔,指尖疾繞數圈。不多時,一股髮絲結成綿密的袋底,眼看她一針 一絲地穿刺而過,漸漸有了形狀。   姽嫿故意問紫顏道:「你猜,她在繡什麼?」傅傳紅忍不住接話道:「這是荷包,還 是香囊?」青鸞答道:「針縷縫制,色備五彩,才叫做『繡』,如今我最多是在『織』罷 了,算不得文繡坊的一流技藝。」說完,有意無意瞥向夙夜。螢火在靈法師周身絢舞,墨 色錦袍上的白紋仿佛也染了熒光,在夙夜身上流動起來。   夙夜豎起一指,對了她手中的髮絲道:「不是有五彩之色?」青鸞低頭去看,果然, 夙夜的髮絲盡數染成了五色,猶如錦緞柔滑地躺臥手掌中。她的青絲依舊烏黑如夜,委順 地盤繞在旁。   青鸞一皺眉,嗔怪道:「呀,你這人真是無趣,什麼都用法術。」手下穿針引絲,如 將心縈系,繁復的手法極見巧思,接二連三編出數個花結串在一處。紫顏道:「是香囊。 」姽嫿摸出一顆和合香丸,道:「贈送香料一份,不知青鸞姑娘要送誰?」   青鸞飛了她一眼,姽嫿促狹的話裡大有取笑之意,偏當了這麼多人說出來。當下呵呵 一笑,對傅傳紅道:「我想求傅大師為我作幅畫,思來想去,結個香囊作為潤筆,當是再 好不過。」傅傳紅受寵若驚,忙道:「哪裡,哪裡。青鸞姑娘有吩咐,在下在所不辭,怎 敢隨意索要畫金。等到了霽天閣,立即便為姑娘好生描繪。」墟葬看出究竟,聽了大樂, 道:「小傅,得閒也幫我畫一幅。」   紫顏瞧見姽嫿臉上一陣青白,連墟葬也來落井下石,微笑對青鸞道:「所謂『身體髮 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說起來,既用了夙夜大師的頭髮,送給他人大不 妥當。」此時,青鸞手中香囊眼看就要完成,聞言不由一愣。   皎鏡之前吃過青鸞的虧,再坐不住,哈哈大笑拍手道:「是啊,青姑娘,男女髮絲相 纏成結是情侶、夫妻所為,夙夜大師偏是世外之人。這回你技藝雖巧,思慮略欠周詳,不 如,罰你替我重新織個香囊!」   他光光的頭上一根髮絲也無,便是要青鸞用她的青絲為他結一個。青鸞眉毛一挑,並 指要把香囊拆了。夙夜淡淡地道:「無妨,那些已不是我的頭髮,青鸞姑娘盡管再做下去 。我這個世外之人,正想佩件飾物。」   青鸞順手繼續,道:「針線無眼……織完了再說。」她前言不搭後語,皎鏡一縮頭, 對船夫道:「小哥累了麼?讓我來!」幾步跳到船尾取了櫓,離青鸞遠遠的。   舉手間,青鸞的香囊已經完工。柔軟的髮絲以繁瑣回旋的結扣手法緊緊相纏,花樣中 又有虛實之分,多出精密鏤空的網眼。青鸞把香料丟進去,不大不小恰好兜在囊裡,幽幽 透出攝人香氣。   她把香囊往夙夜手上一放,也未說什麼。夙夜在月下拎起來觀賞,形似游魚,輕若無 物,滑如綢緞,點頭道:「稍加磨練,就是一件上好的法寶。」青鸞氣結,伸手搶回,啐 道:「拿人家的心血去練什麼法寶,一點也不珍惜。」想到之前的言語自相矛盾,在暗夜 裡不由吸了口氣。   手中突然一空,再看時,香囊仍在夙夜之手。   「對靈法師而言,法寶是救命的器物,怎會不珍惜?」夙夜說著,將香囊掛在腰間。 他的舉止說不出的靜,似凝固的丹青一幅幅展開,青鸞心境回復平和,瞥了眾師一眼,問 :「香氣不會暴露行蹤?」夙夜道:「人皆有氣味,對我而言,多種香氣不算什麼,隱得 去。」說話間香氣如夜風拂過,驟然消失無蹤。   青鸞低低嘆了一聲,見了夙夜諸多的能耐,爭強好勝的心不由淡了,朝眾師道:「青 鸞不才,雕蟲小技讓諸位見笑。」墟葬笑道:「姑娘以髮絲為線,讓我等大開眼界。美中 不足,唯有天色太暗,不能細覽妙手巧技。」皎鏡連聲稱是,手中的櫓搖得越發勤快。   紫顏惦著夙夜的話,好奇地湊近他問道:「不知道你把髮絲換成了誰的?」夙夜把手 指在嘴邊一豎,道:「不可說。」停了停又道:「或者你獻個巧技給大家看,如果眾師叫 好,我就告訴你。」   不知是為難還是借機考驗。紫顏暗忖,夜色漆黑,易容殊無樂趣,心念一動,想到個 法子,便道:「獻藝不難,只是手上材料不全,須求你幫我個忙。」   夙夜道:「要我做什麼?」   「面具。」   夙夜蹙眉:「誰的?」   紫顏湊到他耳邊,輕輕說了名字。夙夜道:「連你也跟她們一般胡鬧。」紫顏微笑, 像是知道他不會拒絕,果然,夙夜接著說道:「索性鬧得大些,不能太小家子氣。」他一 邊說,一邊憑空抽出一尺絹素,傅傳紅正覺有些眼熟,夙夜說道:「傅大師,借你的畫絹 一用。」傅傳紅連忙查看隨身行囊,裡面少了一卷絹素。   夙夜以手為剪,剪了一條小船,放入水中。眾師眼睜睜看著,白絹陡然膨脹變大,直 至與十師所乘的船一般大小,令人嘆為觀止。夙夜接著剪了九個人形,薄薄地攤於掌上, 對紫顏道:「你來,吹一口氣。」紫顏依言吹了,白絹人偶軟軟地飄了起來,飛到那艘船 上,忽地有了人的模樣。   除紫顏外,九師各有一模一樣的復制人偶呆坐絹船。流螢絢爛飛過,咫尺之距,就仿 佛遙望見前生。眾師若有所思,見紫顏跳上絹船,行了一禮,道:「紫顏不才,想耍點小 把戲以博一笑,失禮之處請諸位海涵。」   璧月與丹眉、陽阿子相顧微笑,他們出席過數次十師會,每回都有年輕人列席,而以 今趟數目為最。墟葬正值而立,剩下六人更是年少氣盛,將賞心悅目的眾師炫藝沾染了諸 多活潑生趣。陽阿子朗聲笑道:「你有何本事只管施展!即有冒犯也無妨。」   紫顏應了,返身落座。他本想求夙夜代作眾師的面具易容,但夙夜有心彰顯兩人的能 耐,替他想了更好的法子。靈法師真是輕易就能看透人心呵,紫顏暗嘆了一聲,收拾好心 情,斂容肅坐。   絹船上忽然傳來青鸞的語聲:「可惜有好曲無美景。」青鸞渾身一顫,又聽見夙夜的 聲音接踵而來:「那添些景致便是。」兩人話了,姽嫿、傅傳紅、墟葬、皎鏡,乃至剛說 過話的陽阿子一一重述方才的情形,一字不漏,音色口氣更是毫釐不差,在座眾師盡數驚 住。   今次紫顏沒有借用落音丹,憑了超絕的記性與修習的擬音技巧,拿捏好分寸,摹擬出 諸人的聲音。個中最難學的一是青鸞,二是夙夜。姽嫿與他相熟,扮她的聲音不是難題, 但青鸞糯軟清甜的南方口音卻讓他犯愁,這幾天相處時始終揣摩苦思,終於勉強可模仿。 而夙夜的音質就像容貌一樣難以捉摸,有心不讓人在他身上尋出破綻,若仔細聆聽,會發 覺每回他開口吐字將聲調音准稍加改變,紫顏最多能摹擬出當下的音色,隔日聽便又不同 。   一場故事,猶如時光倒流,觀看不多時便上演結束。紫顏默默起身,在絹船上鞠了一 躬,然後跳回木船。夙夜瞥了一眼,絹船及人偶立即化為絹素,飄浮在水面。他伸手撈起 ,濕漉漉的,甩了兩下,遞到傅傳紅面前時,又是一卷完好的絹素,不見有水濕的跡象。   璧月高聲叫好,對紫顏和夙夜道:「兩位神乎奇技,實在令人佩服!」丹眉亦贊道: 「這是口技麼?」紫顏道:「在下擬音只識摹習人聲,與坊間口技之術略有差別。」丹眉 點頭:「你我相處幾日,就能學到如此之像,恕我直言,這擬音術比起夙夜大師的法術來 ,也是不遑多讓。」   夙夜微笑:「在下用的不過是幻術,倒是紫顏的擬音,很是有趣。」他分明是對了眾 師在說話,紫顏卻聽到心底裡傳來夙夜的聲音,「髮絲依舊是我的,別看我,我撒謊了。 」   紫顏凝視他腰畔的香囊,啞然失笑。   伴隨漫天流螢如星,狹長的木船像梭子織過平靜河面,姽嫿站起身,纖手生香,笑道 :「就快到霽天閣,如不嫌棄,且容我為領諸位游覽此地風光。」皎鏡搖櫓搖累了,聞言 故作欣喜,湊過來道:「咦,你又要玩什麼花樣?」   姽嫿可以施展的唯有香。   在崎岷山莊未及擺弄的十方香陣,伺紫顏吸引眾師視線時,終於可以悄然安置。於一 條小小的木船上用香,形制規模比原先設想欠缺許多,但她看到他人獻藝不免見獵心喜, 一心要讓人見識制香師的高妙。   「諸位請看,遠處燈火通明處,就是霽天閣。」   眾師抬頭眺望,隔了三、四裡地,依舊嗅見沁人的香氣自霽天閣迤邐而來。星星點點 的燈火很快近了,眼前光芒大盛,滿目是朱柱碧瓦,石磴雲屏。嬌俏的侍女著彩綾繡緞, 手捧明月盤,魚貫而出,盤上珍饈佳釀,香氣繚繞勾人饞涎。   皎鏡哈哈大笑:「是蒹葭大師親釀的龍須酒!」墟葬縱步趕上,美酒佳人,令他雙眼 迷離,一時不知貪戀哪個才好。   「看來師父已准備了一席盛宴。」姽嫿恭敬地一拜,迎眾師入內。   忽而一陣金色香風,眾師看見群星拱月,六名錦衣弟子護了蒹葭出現。陽阿子、璧月 、丹眉、墟葬、皎鏡五人連忙施禮,傅傳紅與青鸞不認得蒹葭,聞言也低頭行禮。   姽嫿喊道:「師父,徒兒回來啦!」蒹葭但笑不語。   墟葬微覺不對,回首看見紫顏束手站了,便來拉他:「過來,這是蒹葭大師。」   紫顏笑道:「大師你中招啦!」墟葬一激靈,醒過神,發覺仍在木船之上。姽嫿言笑 晏晏,指尖拈了一只掌心小爐,暗暗熏著秘香,眾師座下更有她放置的香丸。墟葬細看去 ,那只爐形制奇特,依稀有古奧紋樣及銘文,猛地一聞,竟飄來酒肉香味。   紫顏跟了姽嫿大半年,對她用香的路數已然熟悉,早在姽嫿起身時就閉了呼吸,守得 靈台清明,從頭至尾目睹了她惑人的把戲。今次的迷魂香及百味香,能使人產生幻覺,加 上她故意用言語引導,眾師乍一接觸,不免著了道。   這期間唯有夙夜饒有興致,欣賞姽嫿的所作所為,當香陣中的種種香氣襲來時,他手 持青鸞贈的香囊喃喃自語。裊裊香煙突然像是遇到了驚嚇,陡然折回了頭,不敢再靠近他 周身。   紫顏遂輕笑道:「看來真是一件好法器。」   夙夜道:「我送你的玉麒麟也是法寶,只是你不懂運用。」   「莫非要用咒語?你教我罷。」   「不想收你為徒。」夙夜仿佛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嗅了嗅香囊裡鎮定心神的香,「 如果可以,成為我的對手。」   回望迷失在香陣中的眾師,夙夜的身影,撐滿整個黑夜。   墟葬清醒後,皎鏡也從迷境中走出,抓了懷中的藥丸猛吸了口氣,神清氣爽,沖了姽 嫿扮鬼臉。姽嫿將手指在唇邊一放,「噓」,想再多捉弄眾師片刻。卻聽璧月呵呵笑道: 「好在真的蒹葭大師不會那麼安靜出迎。」與丹眉等人一齊望了姽嫿。   傅傳紅兀自愣神道:「咦,人都去哪裡了……怎麼還在船上?」   青鸞紅了臉,扯他的袖子,無奈地道:「我們上當啦。」傅傳紅懵懂地摸頭,「哦? 」   姽嫿朝眾人一拜,說道:「小女子逾禮處,尚請諸位海涵。我的香陣到底不是法術, 沒辦法讓諸位久陷。」   傅傳紅贊道:「但真的煞有介事,我完全被騙過了!」青鸞噗哧一笑,姽嫿道:「你 是畫師,連虛實也分不出,功力真有點遜。」傅傳紅忙點頭:「是,是,學無止境,單憑 這一點,我就要好好學下去。」他如此客氣老實,姽嫿不忍再說,斜睨了紫顏與夙夜一眼 。如今這結局差強人意,本來就知道瞞不過靈法師,紫顏算是半個徒弟,這兩人躲過去情 有可原。   被迷惑的船夫如從夢中驚醒,木船緩緩前行。漫天的螢火,漸漸消逝在空茫夜色中, 兩岸恢復了清冷的樣貌。唯有不遠處的霽天閣,如一截千年沉香木,幽香內斂,在寂寂黑 夜裡隱著光華。 心焰   近看霽天閣,遍植松柏花樹,樓閣掩映在繁茂枝葉之間,隱約亮了燈火。莫名的香氣 ,自下船起圍繞周身,散之不去。姽嫿快步走在前面,紫顏從步子裡看出微妙的不同以往 ,不免思索起她請眾師前來的用意。   霽天閣弟子恭敬相迎,七色絲衣如姑射仙人,縹緲出塵。這七人見了姽嫿,齊聲叫「 閣主」,姽嫿淡然應了,問明各師門下弟子已到後,笑了向眾師介紹師弟妹的名字。   「師父呢,怎不見她?」   「蒹葭師父閉關煉香,閣主恐怕要明日才能見了。」   姽嫿微微失望,旋即回望夙夜,笑道:「不怕,我自有法子可以見她。」   眾人沿了長廊往裡走,姽嫿獨自在前,雲裳飄拂,紫顏望了她的背影出神。傅傳紅左 顧右盼,興致勃勃,對紫顏指點霽天閣的建築。一旁墟葬聽見,笑道:「這些樓閣是我師 父看的風水,璧月大師畫的圖樣,若是攀到那邊的娑婆山頂往下望,能看到一個太極八卦 圖,個中陰陽雙眼就是兩座主樓:霽天閣、藏香房。」   傅傳紅聽得認真,點頭道:「原來姽嫿姑娘就是在這裡長大。」紫顏道:「姽嫿出身 龍檀院,後來才拜在蒹葭大師門下。」傅傳紅道:「哦?我倒聽過龍檀院的名聲,傳說… …仿佛是不收女徒的?」他說著說著,臉色微變。紫顏知他心思,笑道:「放心,姽嫿的 女兒身可不是易容。龍檀院不收正式入門的女弟子,卻會收留對制香有天分的女孩兒採集 香料,姽嫿最初在那裡呆過一段時日。」   「難怪她扮男裝不露破綻,是在龍檀院呆過……」傅傳紅歡慰輕笑,不知想到什麼, 一個人兀自咧開嘴樂著。   已近夜半。   到了客房,姽嫿將眾師住處安置妥當,特意來尋夙夜。她拿出當日他給的靈符,道: 「這符咒如何用?」夙夜道:「你一試即知,不必問我。」姽嫿將信將疑,從黑色絲囊裡 取出符咒,上面寫了一句淺顯的咒文。   姽嫿在夙夜面前依文念了,手中黃符驀地化成灰燼。雙眼模糊,定睛再看時,仿佛籠 在一個透明氣泡裡,與觸手可及的夙夜隔了一層。夙夜道:「這道符一個時辰即解,你快 尋蒹葭大師去吧。」   姽嫿心念稍動,身形向前疾移,當真就離地一尺飛了起來。經過幾個值夜弟子,眾人 視而不見,未曾有絲毫詫異。姽嫿大喜過望,知這道穿地符有隱身的功效,越發抖擻精神 ,一心要給師父一個驚喜。   霽天閣眾人煉制新香時,無不滌淨身心,全心投入地在靜室中留上一日。好在此刻時 日已晚,姽嫿推算師父理應制香完畢,偷進靜室並不會毀掉成香。她一向我行我素,臨到 藏香房前,轉念一想,一個時辰久得很,不妨先去眾師房中巡視一圈。   她心念未已,人掠至紫顏屋外,剛在想能否穿牆而過,人輕輕移進了房中。燈火盡暗 ,床帳垂下,紫顏顯是睡了,香幾上猶自燃了一柱檀香。   姽嫿將紫顏的靴子收了,藏在靠窗的湘妃竹櫃裡,猶豫片刻,去掀帳子。不料紫顏比 她先一步撩開帳子,怔怔地坐直了身。暗室獨處,姽嫿不免臉紅,剛想解釋,想到他該看 不見自己,又忍住了。紫顏狐疑地向她立身處望了望,姽嫿辨不清他的表情,見他沒有尖 叫,便一動不動等他睡回床上。   「唉。」紫顏半是嘆息,半是吐氣,一聲長音悠然曳過姽嫿。她心一跳,莫非被發現 了,紫顏卻倒頭睡下。她舒了口氣,抽走紫顏的花羅外衣,想了想,躡手躡腳地扔到了床 頂的架子上。   搗亂完畢,姽嫿心滿意足飛出門去,明日一早來看紫顏的無措,會很有趣吧。   她走後沒多久,紫顏慢吞吞地踮腳下地,先取回靴子,接著搬來雕花圈椅,站在上面 撈回了外衣。收拾完畢,他坐在床頭望了姽嫿消失的方向,撐頭冥想。   「今趟姽嫿被夙夜騙慘了。」他露出孩子氣的笑容,暗暗地在心底接了一句,「可我 就是不說。」心安理得地躺倒。   在紫顏處小試牛刀成功,姽嫿躊躇滿志。繞到傅傳紅的門外,頓了頓,徑直掠過,往 青鸞屋裡去了。青鸞對鏡卸妝,妝台上放了一只彩繡穿珠的首飾盒,燈火下金燦燦的。姽 嫿挨到她身邊,青鸞梳頭的手突然不動。   「姑娘,熱水來了。」文繡坊的一名少女身著藍綢夾衣,端了銅水盆進屋。   姽嫿回頭看去,藍衣少女熟視無睹地將水盆放在一邊方桌上,並沒有發覺屋裡多了一 人。青鸞笑吟吟走過來,浸下一方帕子。藍衣少女連忙幫她挽起鑲金滾邊的袖子,又替她 將兩鬢的青絲攏起,用簪花別住。   姽嫿見青鸞背對自己,順手拾起妝台上的首飾盒,裡外觀賞了一遍。文繡坊的繡品當 真美不勝收,她心中贊了一聲,不捨地放了回去。   青鸞擦淨了臉,藍衣少女遞上葵花鏡。她佯作照鏡,瞥見姽嫿的舉動,不動聲色地取 下簪花,叫藍衣少女:「放到台子上去。」姽嫿正想拿青鸞的銀釵看,聞言立即縮手。畢 竟不是來裝神弄鬼,思忖青鸞處無甚可玩,勉強又挨了一陣,終於飄出了門。   「好險,我以為姑娘屋裡進賊了呢。」藍衣少女在姽嫿走後,拍了胸口道。   青鸞沉吟道:「若非看清是姽嫿,我差點就要出手。」   「既是姽嫿大師來了,姑娘何不讓我出聲?」   青鸞笑道:「你沒見她浮在半空,自然用了法術。我瞧她容止詭秘得意,想是不知道 我們看破,不如隨她高興好了。」   藍衣少女偷笑:「姽嫿大師真是奇怪,莫非剛開始修煉法術,連露出馬腳也不知道。 」   「好在我當時想到了夙夜,」青鸞絞帕子的手忽然停了,「法術……真不可以亂用。 」   藍衣少女一怔:「姑娘,你是在批評夙夜大師傳授法術給姽嫿大師麼?」   青鸞拿起絞乾的帕子,輕拭臉頰,笑道:「什麼這個大師、那個大師的,夜深了,你 就當什麼也沒看見,去睡吧。」心頭浮起夙夜神秘的面容,他是否預見到姽嫿要做的事, 特意如此安排?   莫測的人心。倘若全部看透了,也是了無生趣。青鸞微笑著摸出針線,挑亮燈芯,凝 神縫下了一針。   藏香房前的月色,如從天而瀉的一襲雪白絲緞,姽嫿在房外停下,仰頭望月光籠罩的 房子,有淡淡的歡喜滲出心底。青赤蓮、白膠、雞舌、龍腦、夜月、青木、馬牙、堆鴻, 諸香自門窗縫隙裡撲面迎來,熟稔的香味仿佛在招呼歸來的她,帶了調皮親切的笑意。   回想十師會的種種,那些新鮮刺激熱鬧,她困在霽天閣時想感受的自由,都不如重回 這裡,靜靜地聞她喜愛的香。   悄然飛身進了房,蒹葭守了一只天青五足熏爐在試香。鴉鬢如雲,紗衣如霞,背影嫻 靜優雅,姽嫿望得久了,忍不住在不遠處跪了,恭敬磕了一個響頭。   香煙曼妙地繞過她的身體,像溫柔的手托她起身。姽嫿見煙氣穿進了符咒幻化出的圈 子裡,略略一驚,繼而嗅出是一種她從未聞過的香氣。青澀微酸,品久了舌尖便咂出苦意 ,但很快就苦盡甘來,有清香矜持地飄至。姽嫿的心境跟了一悲一喜,以為到了盡頭,卻 不料,悲喜交錯夾雜,諸多感受繁復地疊加在了一處,想要說清究竟哪幾種香雜糅了,剛 有頭緒,它已遁去。   姽嫿自嘆不如,垂手站在蒹葭身後,竟忘了來時的本意。   蒹葭站起身,行過姽嫿身前,把手中剩余的香放到了鏤空雕漆的香盒中,提筆在懸繫 著的絹上寫道:「姽嫿」。   姽嫿驀地愣住,這是她的身命香,師父連夜煉制的是送給她的香品。拼命忍住湧上心 頭的感動,趁蒹葭走回香爐邊,她掀開了香盒。   香氣傾盒而出。   蒹葭回轉頭,靈動的眸子直直地凝視姽嫿,噗哧笑出聲來,道:「是兜香的徒弟給你 的靈符?」   姽嫿不知蒹葭是看見了自己,還是她冒失揭開香盒露了馬腳,手忙腳亂合上蓋子。蒹 葭大笑道:「好啦,你過來,你和我當年吃的虧一樣,被他們師徒耍了。」   姽嫿大窘,周身透明的泡沫在一念間煙消雲散,她老實地向蒹葭行了禮,道:「徒兒 回來了,向師父請安。」   蒹葭一臉笑意,她的容貌只比姽嫿大了幾歲,雙眸清澈,不染點塵。「你進房,我真 沒看見,想是你那時心思純良,符咒起了隱身的作用。」蒹葭說著說著,笑了兩聲,「裝 符咒的帶子留著嗎?」   姽嫿訕訕地遞上,蒹葭望了「不可說」三字,又是一陣大笑:「這小鬼跟他師父一般 有趣,看來兜香是找到好傳人了。」   姽嫿回想剛才的情形,恍悟紫顏與青鸞的寬寵,沒奈何地道:「是啦師父,是我不對 ,不該偷看你煉香。」   「這是你的身命香,按道理說,在給這香的主人前,不能被打開。」蒹葭聳肩,「不 過好在你就是這香的主人,今夜機緣巧合,索性就傳了你吧。」   姽嫿慌忙拜倒,蒹葭斂了笑意,手扶香盒,喃喃誦了一段祝語,又道:「今後凡遇劫 難或是身心不寧,你就點燃此香,當可化災避禍,澄心靜慮。」姽嫿肅然領受,又向蒹葭 拜叩三下,方才起身,撫香微笑。   蒹葭伸了個懶腰,舒服地嘆道:「大功告成!你這小妮子,出門大半年才想到回來, 如今該輪到我快活!明起我就收拾行李,外出巡遊。你好好做你的閣主,不要辜負我的期 望。」   「可是,弟子把陽阿子大師、璧月大師他們都請來了。」姽嫿自知理虧,不接師父的 話,反大有深意地提了一句。她抬眼偷瞥師父,蒹葭沒有察覺,雙眼一亮道:「墟葬和皎 鏡也來了,是不是?」   姽嫿點頭。蒹葭頓顯歡欣,流轉的眼波裡透了慧黠,仿佛在飛快盤算。姽嫿皺眉暗想 ,師父向來生性活潑,毫無為人師表的莊嚴。今趟赴十師會,山主夫人明明是染疾在床, 蒹葭偏只字不提,告訴她見了夫人就明白。若不是拜在師父門下數載,說蒹葭是她同門的 師姐妹,也不為過。   「好吧,他們來了,好歹相識一場,我不作理會,說不過去。陪他們盤桓幾日,等他 們走時,正好一起上路!」蒹葭說到末一句,笑意盈盈,像貪玩的孩子。   姽嫿握緊手中的香,師父的心意她看得分明,原本想說的話,更講不出口。她暗暗在 心底嘆息,師父的好心情此時不便打破,一切煩惱只有留到以後再說。   與此同時,紫顏莫名地輾轉難眠,回想姽嫿到霽天閣時耐人尋味的舉動,終於披衣起 身。推開門走入庭院,清涼的月光照醒殘留的困乏,在沉香谷她曾百般襄助,此時袖手旁 觀,不免讓他有一絲歉意。   跟隨明月的腳步,沒多久,紫顏不知覺踱到夙夜所住的樓外,心上忽有感應,極目望 去,看見靈法師一襲墨袍遠遠靜立,如黑夜的使者冷窺世人。   像是知道紫顏會來,夙夜簡單地點頭招呼。紫顏走近,順他先前的視線看過去,一群 螞蟻迅速地搬運一只蟲子的屍體。注視的瞬間,浮雲蒼狗,人間百態,在紫顏心頭電光石 火般掠過。   紫顏閉了閉眼,是幻覺還是領悟?他心下疑惑,聽到夙夜所:「法術跟易容術一樣, 不過是幻術。」   「或是一種騙術。」紫顏想到夙夜捉弄姽嫿,可能連他此來也在對方意料中。低頭再 看地上,空空一片,什麼螞蟻,什麼蟲子一概不見,想是他撞破了正在修煉的靈法師。   夙夜哈哈大笑,道:「說得好,真假難分,假假真真。我們若不機靈,很容易被對手 擾了心神。法術,易容術,都是對人心施術而已。」   「可是如果遇上鬼怪,易容術大概無能為力了罷?」   夙夜微笑:「若有人求一輩子的美貌,法術也無能為力。」   「這麼說,打個平手?」   「嗯?你很在意與法術相較呵。」   「你說了,要成為你的對手。」紫顏一笑,「無人陪練,應該很無趣。」   夙夜打量紫顏,俊秀平和的面容背後,是倔強的一顆心。如用法術探知它的深度,會 愉快地發覺不可測量。今世有這般對手,再加幾個非凡的敵人,日子想要乏味也難。   「可惜如今的你,尚不夠。」   「我知道。」   「再有三年,不,五年之後,你會獨步天下。」   「那時候,能與你一較高下?」   「分不出高下,但可以玩玩。」夙夜伸出手,掐指算了算。   「推算未來,墟葬大師也有此能耐,靈法師,究竟算佛家還是道家?」   「非佛非道。」夙夜眉頭輕蹙,「咦,將來十年,你的災禍不小。」攤開手掌在看。   紫顏道:「你算我的命,為什麼看自己的手紋?」   夙夜遞手過來,「這是你的命。」   紫顏清晰地瞧見一痕斷紋,正是他的手相,慘然之色一掠而過,很快鎮定地道:「命 該如此,不知道改不改得掉。」   「險象環生。」   「是麼……」紫顏苦笑,「連你也這樣說……」忽然想起崎岷山莊上皎鏡說的話。你 終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到時沒了我,未必能保住你的命。一時心灰意冷。   「九死一生,卻尚有一線生機。」夙夜指了他的心,安然地道,「想要對天改命,這 裡,可不能怯了。」   紫顏精神一振,如果易容是一種幻術,他要迷惑的是老天的眼。挑盡世間諸般色相, 或許真的有一張臉,可以騙過命運,渡去他的劫難。   「離開霽天閣後,四處走走會比較好,未成氣候之前,不宜在一處久留。」夙夜諄諄 勸告。紫顏心下感激,他知命多奔波,早打算多方游歷以長見聞,聽了夙夜的話,生出知 己之感。   夙夜懶懶地躺了下去,仿佛身後有一張臥榻,於半空中斜倚了身子說道:「我明白啦 ,你當初要學易容術,就是為了要修改你的命運。你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命,對不對。 」   「是,那你呢,為什麼要做靈法師?說真的,要是我能早點聽說這個門派……」紫顏 怔怔地說道,如果那樣,一切會不一樣了吧。   「一半是因為師父逼我學,另一半,因為我懶。」夙夜此刻一臉的笑意,竟沒有隱藏 他的容貌。紫顏認真地凝視他,忽然笑道:「你連容貌也懶得隱去了麼?」夙夜道:「嗯 ,既然當你是朋友。」   紫顏大覺快活,道:「我想喝酒。」   夙夜瞪他一眼,「你比我還懶,竟差遣我。」手一招,撈了一壺酒,往空中倒去。撲 鼻的酒香湧出時,半空中多了個玉杯,穩穩地接住了酒。   「這酒從哪裡偷來?」   夙夜想了想,道:「傅傳紅那小子,好像在找酒壺。」   紫顏忍不住笑道:「他和誰在喝酒?」心下想的是姽嫿,夙夜斜睨他道:「自然是墟 葬和皎鏡。先不說他們,這酒性子烈,你禁得住麼?」   「有你在,不怕醉。」   夙夜喃喃地道:「別當我是神仙,我這人,最怕麻煩。」將酒遞給他,皺眉道:「要 醉,離我遠點。」   紫顏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清冽的酒直灌入腸,很快燃起一道燒痕,胸腹間 火辣辣地暖著。   夙夜在空中翻了個身,一手支起頭,持了酒杯淺淺地啜了一口。他的樣子極為愜意, 紫顏不免豔羨,夙夜遂拍了拍身邊的空處,道:「不如來這裡歇著。」   紫顏伸手一碰,面露難色,分明空空如也,明知是假,就無法坐上去。夙夜一拉他, 「你不怕醉,倒怕摔著?」紫顏的身子凌空而起,恰到好處地挨緊夙夜,懸在了半空。   紫顏再度伸手,身後仍是虛空,然而並不曾下墜。奇妙的感覺在心底滋生,就像當年 見著了易容術。   「若說是幻術,我的確是在空中啊。」   夙夜莞爾一笑,「被易容者,都認為易容後的那張臉,就是自己的樣貌——你覺得是 怎樣的,就是那樣了。」   「烏荻從人的肉身裡鑽出來,也是幻術?」   「你看見的,是她想讓你看見的。你說呢?」   紫顏苦笑:「法術太過玄妙,凡人大概都看不破。」   夙夜看見他犯愁的樣子,想起初修靈法時的自己,道:「當你念過一千遍咒語,發覺 仍是無效時,你會不會再念?我念到三萬六千五百二十八遍時,一點動靜也沒有。好在我 又念了一遍。」   「這樣的你,還說自己懶?」紫顏想了想,靈法師這一行,入門比易容要辛苦許多。 如果命運從頭來過,恐怕他還是不會選擇那條路吧。   夙夜笑道:「為了將來可以偷懶,小時候吃苦是值得的。」他一按紫顏身下的虛空, 好像在撫摸柔軟的臥榻,道:「為什麼不坐得舒服些?」   紫顏猶疑地、慢慢地將身子後靠,仿佛有一只巨手托住了他,讓他有所依靠地躺下。 如此才能很好地仰望天空,那些遙遠的星星,像一把散落的金屑,耀眼地閃著光輝。   「天的容貌,才真正百看不厭。人的皮囊,再華美,住久了也終會膩。何況到老的時 候,誰都會嫌棄那張衰老的臉。」紫顏嘆道,「如果能像天色,諸多變幻,永有讓人驚嘆 的余地,那種容顏,該有多好。」   「不老不死,的確也是靈法師所求。」夙夜拈出盛放的一朵花,活色生香,嬌豔欲滴 ,「但世間焉有不老、不死、不敗、不滅?即使是天地,也有生有死。雖然如此,亦能游 刃其間,方格外有趣。」那朵花驟然枯老凋謝,匆匆燃盡一生,風過,竟被吹成了粉塵, 散在空中。   提及生死,紫顏想起了沉睡多年,一朝醒來卻灰飛煙滅的湘妤。那麼多人一直以來傾 力保住她的命,她卻並不想再活。縱然容顏無雙又如何,縱被寵愛眷戀又如何,不要的時 候,毅然決然,棄如敝屣。   人的一生,有人嫌短,有人恨長。如何能隨心所欲活一輩子?參透了,也許就不會再 有煩惱。   兩人散漫地喝著酒,有時一起聊一個話題,有時好像各說各的,無所用心,靈犀相通 。紫顏若是針,夙夜就像磨石,將他磨礪得更為鋒利。此時的紫顏,又將夙夜當作了一塊 磁石,忍不住被靈法師隱藏的光輝吸引,而靠近了的他,也沾染了磁石神秘的氣息。   凌晨的風很有些涼意,不知何時起,紫顏身上多了一條彈墨綾的薄毯,見慣了夙夜的 神通,便不在意。壺中酒源源不斷,入喉的滋味時常在變,金鳳酒,青竹釀,丁香露,玉 粟香,在舌尖歡喜跳躍。酒到酣時,言說的欲望盡了,紫顏品著美酒,望了長天,橫臥在 半空中,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   「今日說得太多。」夙夜淡淡地丟下酒杯,落地,完好無損,繼而如塵埃消失在空中 。   紫顏想起十師會,隱約看到夙夜的雙面,像陰陽交替,白天黑夜,奇妙地融合,只是 那陽光、世俗的一面,為靈法師不欲展現人前。今夜借了酒勁與月光,才有機緣窺見了這 樣的夙夜。   像是不習慣被人凝想,夙夜忽然站起身,一襲墨袍翩然如蝶,很快浮在丈外。   「你約我傾談,其實是想問姽嫿的事。」   他人在遠處,徑自地往住處走去,話聲響在紫顏的心頭。紫顏默默看了他的背影,點 頭道:「是,只是如今問不問都一樣。」   好像聽到夙夜的微笑,像輕飄的羽毛蕩了過來。院子裡剩下紫顏一個人,他翻身落地 ,伸手摸原先躺過的地方,再想上去已是不能。   斗轉星移。時過境遷。他笑了笑,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未到門口,發覺裡面亮了燈。 推門,姽嫿伏在桌上睡了,聽到聲響驚醒過來。   「回來就好,陪我去吹吹風。」她跳起來拉紫顏的手,困頓的眉間有一抹愁,藏在笑 容背後。   「有心事,說出來,我聽著。」紫顏不動。   姽嫿的身子驀地一停,很快笑道:「哎呀,我能有什麼心事。師父不答應就罷了,如 今我最大,想做什麼,自是由我說了算。」   紫顏凝視她揪著的眉,用手撥了撥,道:「你得向我借一張歡天喜地的臉,才能瞞得 過我。」去年錦衣富貴的林間女子,巧笑而來,香氣襲人,煩惱與她無緣。無論何種困境 ,指尖的香拂來,就都化盡掩去。頭回瞥見她也有進退失據,像溺水的孩子尋找稻草。紫 顏感嘆地想,心如止水的境界太遠,人皆如此,概莫能外。   姽嫿的目光固在眼前方寸處,默了一會,道:「我沒能贏過師父。去到十師會,才知 她有意給我機會,想我可以挑起這重擔。可是我離她所要的,差得尚遠。」   「贏不了她,你心裡很難過?」紫顏想到自己,沒能堂堂正正勝過師父沉香子再赴十 師會,自己的能耐究竟有幾何?不是不迷茫的。   「你知道嗎?我自以為勝過她時,有多開心?」姽嫿沒了平素的明媚張揚,兀自揪緊 了衣角,「我請全霽天閣的師兄弟妹們大吃了三日!師父一定笑話死我了。」   紫顏忍笑道:「你是囂張了些,毫無尊師敬師之意。」   姽嫿瞪他一眼,略略恢復了精氣神。她知紫顏沒見過蒹葭,解釋也是枉然,一般人怎 想到盛名遠播的蒹葭,唯有在煉香才符合大師作派,否則純然是少女的頑皮心性。也就是 這樣的師父,才想得出傳位給她,丟下包袱去游山玩水。   想到這裡越發犯愁,唉聲嘆氣地坐下,道:「今次回來,本想辭去閣主之位,跟你一 起到江湖上歷練。但是,我不曉得如何開口……」   紫顏明白她。若師父沉香子還在,他或許和姽嫿一樣,為前面仰望的高山而迷惑。山 高水遠,總要走過去,渡過了,才有回望的余地。   「何不煉一支香?」紫顏沉靜地說道。是蒹葭的話,聞香知意,會放心愛的徒兒遠走 高飛。姽嫿認真地望了他,慢慢浮現出喜悅的神情,拋下紫顏,若有所思地往外走。紫顏 在她身後喊了聲:「太晚了,今日先睡,明天再想!」她仿佛沒聽見,手數著數,心神完 全被他說的制香所迷。   看了她的背影,紫顏忽然想起側側,取出懷裡藏的冰綺香囊凝看。她一個人在深山守 墓,會不會寂寞得想哭?陪伴她的兩個人偶,孤獨無助時,能不能聽到她的心裡話,分擔 她的憂愁?   夜,不覺中為紫顏披上了睡夢的衣裳,他伏在桌上,回到了沉香谷,白馬高車,倚在 樹下的他,被側側撿回了家。   終於,有了一個家。   他的嘴角輕輕勾上一抹笑容。 迷樓   次日,紫顏醒時,傅傳紅已候了半晌,一見面,就嚷嚷:「呀,昨夜真是怪異,我們 喝酒喝得正起勁,壺竟不見了!弄得我們好生掃興,皎鏡本要叫你,後來沒了酒,他居然 給我看病!」   紫顏道:「讓他看病,不是會多出許多毛病?」   傅傳紅連連點頭:「是啊,方子開了一堆,像是患了絕症。幸好有墟葬在,替我算命 說,我四十之前好得很!我這才甩開他。」   紫顏笑道:「姽嫿呢?」   「我一早就尋她,聽她師妹說,她去打理藏香房的香料庫了。除你之外,其他人都去 霽天閣主樓拜見蒹葭大師,我特意等你一起過去。」   紫顏不好意思地道:「昨晚我喝太多,竟睡過了。」請傅傳紅稍息,自去梳洗更衣, 換了一件薄薄的砂藍茜紗夾襖,隱約透出內裡的纏枝蓮花紋樣。傅傳紅瞧了就說:「每見 你換套衣衫,就想為你作畫,總是別有豐采。」   紫顏道:「你真要畫,我每回換張臉,包你形態各異。」傅傳紅哈哈大笑:「有空我 就盯著你,一路畫下去,看是我的筆力夠快,還是你的面孔千變。」紫顏想了想道:「罷 了,我認輸,弄一張面皮太費辰光,你畫畫卻快得多。」   兩人說說笑笑,到了霽天閣外。霽天閣有七層重簷,八角攢尖頂高聳入雲,為待客、 習香之所。兩人進得閣去,意外發覺空蕩蕩沒有人影,一名正在打掃的女弟子見到傅傳紅 ,迎上來道:「閣主吩咐我告知兩位,她陪了兩位大師在藏香房選香料,請兩位到了就過 去。另外三位德高望中的大師興致甚好,領了門下子弟前去娑婆山登高。蒹葭師父則和剩 下的兩位大師在敬香亭品茶,就在東面不遠處。」   兩人相視一笑,猜出登山的是陽阿子、璧月和丹眉,蒹葭作陪的是墟葬與皎鏡,至於 和姽嫿混在一處的,想是夙夜、青鸞無疑。既離敬香亭最近,傅傳紅執意先順路拜見蒹葭 ,紫顏應了,觀賞沿途各種香花秀樹,轉瞬到了亭外。   「飲些山楂、菊花、銀花合煎的茶湯,或者用荷葉和車前草煎了當水喝。」皎鏡的大 嗓門傳得比風快,紫顏聽他又在開方子,不由有拔腿而逃的沖動。亭中石桌旁,皎鏡手舞 足蹈,一顆滑亮的光頭上下跳閃,蒹葭背影窈窕,正端坐了聽他說話。傅傳紅鎮定上前, 拉了紫顏參見蒹葭。   兩人均未想到蒹葭一身少女打扮,見了兩人就招手:「來,皎鏡在教我輕身的法兒, 你們也來聽聽。」她容貌靈慧可喜,頗像比姽嫿略大一、兩歲的姐姐。制香師常年以香料 駐顏,紫顏樂得不把她當長輩,接話道:「我看大師面相榮潤,體態輕盈,絕無肥腴之慮 。何況胖人多虛、多濕、多痰,蒹葭大師理應無此異常,大可不必聽人危言聳聽。」   皎鏡耳環一晃,故作凶惡地瞪他一眼,墟葬撫掌笑道:「紫顏你錯了,現今的女子, 哪個以胖為美?一個個越纖瘦越以為榮。你去問傳紅就知道,後宮那些娘娘們,無不把束 身少食視為樂事,不就是想輕如掌上燕麼。」   傅傳紅搖頭道:「她們沒一個正常,要不是應付官差,我才懶得畫那些女人。人美在 勻稱合度,刻意減重求瘦,便不像個人。」想了想對蒹葭續道:「在我眼中,大師與令高 徒皆是一等一的美人,只要每日心境開朗,那些個外在雕琢盡可省了。」   墟葬道:「啊呀,你毀了皎鏡的生意不說,連讓紫顏開美容方子的財路也斷了。不過 蒹葭大師確是天生美人,即便不敷粉染脂,一樣光豔動人。」   被眾人交口相誇,蒹葭並無太多喜色,秀眉一蹙,煞有介事地道:「你們說我好看, 可我偏偏沒嫁掉!定是常年留在霽天閣不見外人的緣故。這回你們來得好,皎鏡,我先去 你的無垢坊住半月,再到墟葬的遁星福地,加上玉闌宇、吳霜閣、沉香谷……少不得能玩 上半年。你們須帶我多見識,嗯,就算安排相親也可……要是你們不管我,將來我老來孤 苦無依,就是你們害我的!」   紫顏和傅傳紅面面相覷,墟葬熟識蒹葭的脾性,笑道:「我早算過,你尚有兩年才會 紅鸞星動,如今不如隨心所欲,將來多個人管你,想快活都不能。」皎鏡也笑道:「你想 嫁人,不如考慮我,無垢坊缺個少奶奶……」墟葬與蒹葭聽了,笑作一團,並不理他。   紫顏咳嗽一聲,心想再聽蒹葭的私事總不妥當,況且沉香谷就側側和他兩人,無論如 何也難幫她覓得佳婿,當下說道:「大師請容在下先行告退,姽嫿找我倆有事,我們去去 就來。」   從敬香亭走出,兩人一路無話,快到藏香房時,不約而同大笑。與傅傳紅純是大出意 料而笑不同,紫顏隱隱在擔憂,蒹葭不想留在霽天閣,姽嫿恐怕無法辭去閣主之位。他暗 自籌算,連傅傳紅驚嘆剛才種種也沒入耳。   有其徒必有其師,見面前對蒹葭的假想太過正常嚴謹,紫顏心中一動,如易容前先有 古板成見,必難以抓住其人的神韻。傅傳紅嘆道:「好在我沒冒失替蒹葭大師作畫,否則 ,往端莊、嫻雅處落筆,就要落了下乘。」紫顏道:「你作畫前,不和人交談的麼?」傅 傳紅無奈搖頭:「畫尋常人有這工夫,如在後宮,怎能和妃子們調笑?每隔一陣就要入宮 受罪,恨不得學你們,找個奇山異水隱居。」   「是誰要隱居?」姽嫿朗聲迎面走來,傅傳紅立即收聲,上下打量。   怎樣也看不膩的容顏,每回皆若初見,被她眼中那分璀璨驚豔。像是天地間神妙的樂 音,姽嫿眼底有最吸引他的明媚,雙目相交,便「錚錚」地敲中他的心。傅傳紅不能自已 地凝看,紫顏知他見了姽嫿就成呆頭鵝,代他答道:「某人閒極了亂說,要是你跟我四處 游歷,他馬上就放棄隱居也說不定。」   此時,一群男女弟子跟隨姽嫿來到房外,夙夜和青鸞各持了一捧香料在手。傅傳紅嗅 著香氣撩人,不免豔羨,對姽嫿道:「他們求了什麼香,我也要。」姽嫿指了藏香房掩上 的門,挑眉說道:「我身後有二十五名弟子,其中五人各有一把鑰匙,合起來就能開啟這 道門。你要有本事進去,就從中找出這些人來。」   傅傳紅放眼一看,美貌的男女制香師們衣著面容相近,無不看好戲似地等了他。紫顏 問:「算上我麼?」姽嫿道:「你要幫他也成。」紫顏嘻然一笑,朝她欠了欠身,走到夙 夜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夙夜微笑著拍拍他的手,姽嫿嘀咕道:「你們不許作弊。」夙夜 舉起兩手,示意無物。   傅傳紅拉過紫顏,兩人簌簌低語,姽嫿和青鸞好奇望著。這兩人眼力再好,畢竟無法 通靈,決計看不穿誰身上帶有鑰匙。傅傳紅和紫顏商量片刻,居然哈哈一笑,面露得色地 掃視那二十五名子弟。眾弟子滿腹懸疑,見畫師獨自悠然地走近,向每個人微笑招呼。   眾弟子慌不迭拱手,傅傳紅跟每個人寒暄完畢,走到姽嫿身邊,掏出五把鑰匙,道: 「你要的是這個吧?」眾弟子無不驚慌失措,姽嫿和青鸞也詫異不已,心想傅傳紅幾時學 會了空空妙手,不露痕跡地把鑰匙偷了來。   傅傳紅兩手一合,收起鑰匙,回首問紫顏:「可瞧清楚了?」   紫顏笑道:「再明白不過。」走到藏有鑰匙的五人面前,一一指了出來。這幾人乍見 傅傳紅手中有鑰匙,立即摸遍身上確認鑰匙是否被盜了去,紫顏目光如炬,自然一眼就看 破。傅傳紅對姽嫿道:「喏,這下可以求香了罷。」攤開手,是五片樹葉。   夙夜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像是與此無關。姽嫿道:「又被你們騙啦!」傅傳紅不知 她言中說指,忙搖手辯解道:「我絕無騙你之意!是你的香好,我們定要討上一份。」紫 顏道:「若算我們作弊,我無話可說。」   想刁難,不過想看盡更多眉梢眼角的變化,一個,兩個,心卻會亂,不知哪邊更重。 亦不能分多一絲留意,夙夜的眼,如針,擦到一點,就刺到心裡去。不讓人洞悉,只有裝 作都不上心,姽嫿淡淡地道:「算你們聰明,跟我進來吧!」   青鸞道:「我們回去見蒹葭大師,就不陪你們了。」夙夜不置可否,等青鸞一人走出 丈外,向眾人微一點頭,飄然相隨去了。   紫顏和傅傳紅跟了姽嫿,走入藏香房一間寬闊的屋子。抬頭看去,梁木高不可攀,氣 勢華美莊嚴。內裡安置的藏香藥架足有三丈高、十余丈寬,幽深莫明,更有百余盞長明燈 自半空垂下,仿若星斗,終日燦爛如晝。   密密麻麻的香料名。長寬不一的藏香格。紫顏漫步走進,香氣如二八嬌羞的佳人掩去 容顏,從容無息。他大覺奇特,聽姽嫿道:「霽天閣不少房屋用香木建造,通體皆香,唯 有藏香房用了斂香的鎮斷木,若不打開這些格子,半點香氣也聞不到。煉香的靜室更是如 此,務必隔絕氣味,以免配錯了香料。」   傅傳紅信手抽開一格,由此,入了一座香山。腳下虛浮浮的,像是有雲朵盛著,人被 熏成了輕煙,混合了香味一齊在空中舞著。飄飄然,大紅絲綢般蜿蜒繾綣地繞柱盤了,如 龍,又像蔦蘿,想要羽化升天。心頭襲上一團火,生生地烤,最後余了一束絲,柔弱地跌 落塵埃。生涯有盡,欲念無窮,卻又是一陣風托了,絲如長袖,玲瓏地甩出風情。自忖顧 盼生輝,悠然自得,那邊一記輕咳,魂靈突然回了竅。   傅傳紅愣愣地看著姽嫿,「哎呀!」知道中了香的埋伏,四肢百骸的舒坦如酒醉酣然 ,連忙把抽屜關上。   姽嫿道:「你們想要什麼香?」   紫顏略略一數,竟有幾千格之多,想是霽天閣多年來悉心搜羅所致,昔日姽嫿教給他 的不過百分之一。姽嫿知他所想,又一指香架對面的多寶格,無數香器赫然其上,古朴奇 雅,巧奪天工。不同的香,配各異的器,如英雄美人相見兩歡。   姽嫿見兩人痴迷凝望,隨手抽開一格,取了一味合香,又從架子上端來一只鏤空三彩 琉璃釉香爐,將香點燃。   甘松、郁金的香氣慢慢散逸,仿佛見少女身披錦繡,腳踏蓮花而來。近了,笑顏如畫 ,是豆蔻和丁香清新的氣息,暖暖的呵在人臉上。待伸手,想抓住她飄拂靈動的衣角,天 木與地夜如不苟言笑的長者,冷冷地擋於面前。一腔的痴慕,化為遙遙凝望,像星與星恆 久地相守,縱賠盡這一生,也是不離不棄。   紫顏、傅傳紅不知覺盤膝而坐,對了香爐冥思多時。直到香燃成灰燼,幻夢停歇,兩 人心頭始終在想:究竟自己想要什麼香?   「難得來霽天閣,你們最想求什麼香,我就幫你們配一味。」   可是心之所想,往往說不分明。傅傳紅道:「我不求什麼特別的香,只想今後焚香作 畫,能令我想到今日。」   姽嫿瞪他一眼,畫呆子似有所指,只是她不願推敲。浮生如夢,今日過去,豈是一支 香挽回得了。姑且當作考題,姽嫿蹙眉凝神,對了香爐陷入沉思。   傅傳紅小聲道:「很難配麼?」   紫顏望了姽嫿明豔的玉顏,她是林間歡飛的雀,來來去去,並無牽絆。但人心如無掛 念,未免無情無趣,不如推波助瀾,讓香火燒快一分。便道:「卻也不難,拿她隨身的香 料,和你住處的香料混在一處,保你日後一聞到就想起今日。若嫌不夠,再加上剛才這味 合香,就更萬無一失。」   傅傳紅雙眼一亮,喜道:「對極!這樣簡單,我倒沒想到。」   她舉棋不定的心事,已經夠煩,還被人插進一腳添亂。姽嫿沒好氣地道:「胡說,這 算什麼配法,我才不會。別耍嘴皮,我給你們什麼就是什麼,不許挑三揀四。就你們這樣 老佔便宜,休想我用心花辰光煉香。」說完,也不看兩人,徑自打開格子,抓了兩味香揣 在懷裡,走回來時,一人丟了一種。   紫顏拿到手中,不敢收起,好半天見她面色稍豫,方道:「不會是蒙汗藥吧?」   姽嫿詭譎地一笑,紫顏仿佛看見夙夜取出那道「不可說」,於是打定主意,絕不在自 己身上用這味香。傅傳紅不知死活,喜不自勝地捧了香,珍重地收好。   姽嫿贈完香,送兩人出房。臨到門口,目光復雜地掃視兩旁格架,從混沌無知,到如 今每樣報出名目根底,這是她最為留戀的地方。理應代師父看護好這裡,她卻想走出去, 遍看天下,直至她有信心煉出一爐超越師父的香。   不單是為了超越你,師父。姽嫿掩上房門。更為了走出這裡千百味香料的束縛,去看 更高遠的天地妙景。   當日午後,姽嫿用完膳便去藏香房煉制新香。以傅傳紅的眼力,自然覺出不對,向紫 顏問了事情始末。聽完方知棘手,她職責所在,按理不該推卸,但朋友一場,又該怎樣幫 她才好。   他為何只懂畫畫。將草木山石畫下,將雲水樓閣畫下,抵不過人間一顰一笑,來得全 無用處。一筆丹青,不過是修身養性的餘興,見了他人煩愁,助不得一臂,擔不上分毫。 眼睜睜任她心內憂慮,他既看不破,也幫不了。   傅傳紅一臉落寞,越想越覺憂愁,嘆道:「可恨我不是夙夜,什麼也不會變。」紫顏 道:「事在人為。不過蒹葭大師那一關,確實不容易過。」兩人想到蒹葭的脾性,頓時頭 大如斗,寶物易求,可天造地設的郎君,有人終一生不得。傅傳紅皺眉道:「難不成真要 幫蒹葭大師覓一位好夫婿,才能換得姽嫿自由?」紫顏道:「如果蒹葭嫁得佳婿,更不會 留在霽天閣,所謂出嫁從夫,姽嫿越發走不掉。」傅傳紅苦了臉道:「我頭回遇上這種麻 煩事,簡直比十師會上救活湘夫人更難入手,唉,女人!」   兩人少年心性,不知該如何應對,相對傻眼,干坐良久。傅傳紅慢吞吞地道:「你說 ,夙夜會不會有辦法?」紫顏道:「他們靈法師不許嫁娶,怎會懂世俗男女之事?問也白 問。」傅傳紅左思右想,青鸞是未出閣的姑娘家,墟葬和皎鏡亦未娶妻,看來只有去詢問 陽阿子、璧月和丹眉這三位長者,但貿然相問,涉人隱私,也是大大不妥。如今十師俱在 ,卻尋不到一個妥善的法子,傅傳紅一籌莫展,苦笑心想,誰說他們無所不能。   悶坐一陣後傅傳紅攤出筆墨作畫,煩愁既消解不得,唯有借山水寄情。幾下墨染一片 ,眼前的小屋流水,正是初識姽嫿和紫顏時芃河邊的酒肆。傅傳紅畫到這裡,眼中漸有了 神采,對紫顏說道:「我沒什麼能耐,也不識人情世故,僅有畫畫是我所長。等我繪幾幅 丹青,如能稍稍讓她忘卻凡俗哀樂,澆去心中塊壘,也算盡了心意。」   紫顏知傅傳紅要精心作畫,告別他走回自己屋去。午後陽光正好,照得整座庭院亮燦 燦的,連灰白的假山也有了枯勁的氣力,撐起崎嶇的軀干向上聳立。他停下,面對太陽閉 起眼,陽光射紅了眼皮,人如一枚棋子,站在霽天閣八卦陣中的離位。陽極生熱,熱乃生 火,心火難熄,才會看不穿來路去處。   紫顏在院中靜立片刻,直至心無所念,重新提步。路過青鸞房外,由窗子望進,她正 一針一線在刺繡。他想到側側,略一出神,被青鸞看見,迎他入內。   青鸞手上是一個金絲線繡的首飾盒。簇新的盒子閃了光華,一只飛鳥橫波,掠過如鏡 湖面。紫顏忽有所感,問:「送姽嫿的?」青鸞點頭:「我瞧她喜歡我的盒子,給她重做 一個,來霽天閣叨擾幾日,須有所表示。」   「嗯,你費心。你不是和夙夜陪著蒹葭大師麼?」   「蒹葭大師拉了他們三個研究駐顏之術,我不愛聽,先回來了。這是你易容師的強項 ,你要是趕去,他們一准洗耳恭聽。」   紫顏笑道:「哦,竟有女子是不愛駐顏術的?」   青鸞繼續繡飛鳥的翅膀,漫不經心地道:「我不想一輩子裝嫩,到老了,慈眉善目的 ,不也挺好看?與其顧了臉面風光,不如多留些傳世繡品,百年後,看誰又記得誰。」   野心奠定成就,紫顏微笑:「呀,都如你所想,我們易容師就沒生意啦。」   青鸞道:「你們易容又不止是駐顏一術,難道不會把人變丑、變特別、變奇怪?放心 ,世上需要這手藝的大有人在,你們餓不死的。」   紫顏細想她的話,喜歡自己本身的容顏,不是所有人能做到,青鸞年紀輕輕有識如此 ,確可當側側的師父。   「你說得對。只是人皆貪心,連你的生意我也不想少了。」紫顏說笑完,鄭重地行了 一禮,「三年後我師父之女側側會來文繡坊拜你為師,到時還請姑娘多指點。」青鸞停下 活計,道:「你是當真的?」紫顏道:「她自幼喜歡織繡,有心以此為生,請姑娘成全。 」青鸞道:「學一門技藝,登堂入室並不難,難的是突破前人。她沒繼承沉香大師的易容 術,卻想來學織繡,如真有天分且用心,我會傾囊相授,絕不藏私。」   紫顏喜道:「我替她謝過姑娘。」拜謝完青鸞,他沿了長廊走,藏香房掩映在林木間 露出一角。姽嫿,你想到要煉制什麼香了?那一支香,會說盡心意抱負,讓一個人懂另外 一個人。   真是很難。   想到傅傳紅和青鸞,紫顏覺得,他該為姽嫿做些什麼。 結香   姽嫿在藏香房靜坐了一個時辰。   出龍檀院,進霽天閣,一幕幕流水心頭。當時年少氣盛,初見蒹葭不服氣,花了一日 辰光跟她斗香。反復騰躍,跳不出蒹葭的手掌心,這才心服口服拜了師父。而後,不知今 夕何夕,在這裡無憂慮地過日子,哪管得了人間歲月流長。   是見了紫顏後,千紅萬紫,動了凡心。以前,只顧聆聽香語花言,與香料呼吸纏綿。 輕嗅了,心暖了,人酥了,諸香之味是她最熟悉的語言,以香與天地萬物交流溝通。而今 ,去到十師會上,目眩神迷的眾師之藝,讓她驟見天光雲影,再難困於一隅。   香料之外,尚有其它迷戀值得追尋,而放寬了的視野,會還她一個海闊天空的境界。   姽嫿心中響起一曲閒歌,悠揚樂音入七竅,循五臟,徜徉四體。順了所感走到香架前 ,不假思索地揀取香料,一味,兩味,並不看品名。呼應了樂音,擊打著節拍,手中便多 了一味香品。   等一曲終了,手上集了三十六味,圍在周身。或草葉、或果實、或膏脂、或種子、或 根塊、或樹皮、或香腺,它們形態各異,七色雜陳。姽嫿盤膝而坐,俯下身去,一味味地 聞取香料的真髓。辛香、芬芳、清新、濃烈、郁芬、素雅,香料與她交換心聲,訴說前世 今生。它們各有來歷故事,潛伏在格層中多時,突然見了天日,不覺傾力散發氣味,好叫 姽嫿看重自己。   她聞了很久,聽了很久,它們從山川林木中而來,有塵土岩泥的氣息,陽光青草的素 朴,觸手可及的韶華。那些香氣,像無韁野馬,猶帶了山野裡不馴的驕傲,活潑潑地展示 性靈;又如一樹雪後臘梅,在俗世裡矜持地潔身自愛,不肯向風霜低彎了枝椏。明白了它 們的故事,姽嫿仿佛化成了一縷香魂,悠游在香氣中,不分彼此,混為一體。   於是,它們安靜了,接納她成為其中之一。姽嫿便用心講述她的志向與困惑,當意念 裡出現蒹葭的身影,她又是微笑,又是煩惱。亦師亦友,亦姐妹亦母女,蒹葭和她之間有 著奇特的縈系,要對這樣一個人說出違背對方心願的話,她無從啟齒。她知道應該明說, 蒹葭從不懂何為淡漠,能力排眾議讓她出席十師會,就證明師父對她超越名利的關懷。而 今,當師父需要她挑起大梁,她卻想一走了之,這個決定是否倉促和自私。   姽嫿心頭不無愧疚。香料們似乎看到她深鎖的眉間,有難以釋懷的愁,幾味醒神的香 料,裊裊地端了身子飄來,善解人意地輕拂在她的額頭。是了,蒹葭不世故,卻依然洞明 洗練,也許師父早察覺她的異樣,只等她坦誠相告。就等這一支香煉成,等她原原本本將 婉轉的心事告知。   沉思完畢,她伸手取香,將已劈碎或切薄的香片放入羊脂白玉缽,細細研磨。缽沿剔 刻了八樣吉祥圖案,搗杵上則雕了靈芝,持在手中,如月宮裡搗藥的玉兔。   一杵,兩杵,心願化在這香粉煙塵。   直至天黑,姽嫿依舊守在藏香房。蒹葭帶了墟葬、皎鏡,來尋眾人。傅傳紅一心作畫 ,不願出房門半步。青鸞在織繡,也謝絕了她的邀請。夙夜不知所蹤,唯有紫顏,不知轉 了什麼性,笑呵呵地趕來陪同。   「璧月大師做了一桌好菜,那些沒口福的不用管了,我們去吃個痛快吧!」蒹葭眉飛 色舞,一馬當先地領了三人直奔璧月的客房,墟葬和皎鏡摩拳擦掌,一副饞涎難耐的模樣 。   紫顏道:「璧月大師會做菜?」   墟葬道:「豈止會做!每種食材經過他手,烹制出來後,無不精雕細刻,跟他造的庭 院不相上下。」皎鏡道:「哎呀,別說了,一會又捨不得吃,光顧看。上回看到他露手藝 ,已是前年除夕,唉唉,多虧蒹葭你面子大,璧月大師才肯下廚。」蒹葭笑道:「你大過 年的跑去大師府上騷擾,莫非餓慘了麼?」皎鏡笑嘻嘻地攤開兩手,賴皮地說道:「誰讓 我家裡沒個當家的,過節只好一個人溜出來撈白飯吃。」   蒹葭本想打趣兩句,再一想,他人闔家團圓時,他獨自在外漂泊,未免起了憐惜之意 。她輕輕一聲喟嘆,墟葬在一旁偷笑不已,紫顏也忍不住笑出了聲,蒹葭頓時醒悟,啐道 :「死光頭,你又騙我啦!」墟葬道:「皎鏡你這老饕,無垢坊的廚子只怕比醫師還多, 竟想來訛蒹葭。」皎鏡大笑不言,蒹葭便嘆道:「你們欺負我沒出過幾回遠門,見識少。 無垢坊真有那麼多廚子,我倒要嘗嘗看,究竟比我霽天閣的手藝好到哪裡去。」   皎鏡連忙殷勤地道:「你若有閒,我陪你吃遍天下,無垢坊自然不在話下。」蒹葭的 微笑如夜晚的春風,悠然穿越了長廊,在遠處和應。   紫顏陪笑在旁,想起與姽嫿、傅傳紅在一起的情形,和他們三人類似。有性情相投的 好友,舉止言談隨意而為,這般自在如意多麼難求。蒹葭見他沉默,笑道:「別擔心,少 不了姽嫿那份,動筷前你挑她喜歡吃的備好送去就是。」皎鏡斜睨了紫顏一眼,哈哈大笑 ,一雙眼溜溜地,像看透了他的心事。紫顏忙道:「不知她還要煉多久。」蒹葭想了想道 :「少則一日,多則十幾日也是有的。你隨她多時,竟沒見過她煉香?」   紫顏緩緩搖了搖頭,神情裡頗有遺憾之意。蒹葭道:「想是她未及傳你。」紫顏一怔 ,不知姽嫿是否將他們的約定告知了蒹葭,她慧眼一閃,笑道:「你周身暗香彌散,若我 沒估錯,當是姽嫿那丫頭花費了數月的辰光,讓你浸在三九香湯裡得來的。」在沉香谷, 每夜泡在木桶裡,三九二十七味香料結成的菁華,沐浴百日,方煉就清華之體,呵氣如蘭 。每桶香湯蘊積的心意,姽嫿悉數無保留地贈與了他,這是他欠她的。   蒹葭溫柔地注目紫顏,姽嫿生性跳脫,初見她對外人有此呵護,這大概就是緣分了。   四人來到璧月屋外,丹眉一手抱了一壇酒,兩個徒弟寰鏘、鎮淵忙著上菜,陽阿子與 明月擺放碗筷。蒹葭一進屋便笑道:「看來沒我們的事,撿了現成便宜。」紫顏匆匆一掃 ,菜色鮮翠如玉,流燦若金,香氣與焚香別有不同,勾起人心底食欲。丹眉掀開酒壇封蓋 ,剎那間酒香層疊而至,又與飯菜之香有別,醇厚濃郁,充斥鼻端,熏熏然中人欲醉。   紫顏見了一桌好酒好菜,更捨不得姽嫿不來,坐立不安。皎鏡斟了一杯酒,酒色淨如 雪水,塵滓不現,他放於鼻尖嗅了嗅,一臉陶醉地道:「紫顏,你別東張西望不識貨,這 是蒹葭集十種香花釀成的美酒『滴水凍』,尋常人可喝不到。」   純淨的酒水,仿佛照見紫顏心底迷惑。他直視熏人酒色,對蒹葭道:「若還有一壇, 給他們四個沒來的留著吧。」端起酒杯飲了一口,忽然停住,美酒滋味似曾相識。蒹葭盯 住紫顏,嘴角兒一翹,悠然笑道:「原本釀了兩壇,適才發覺空了一壇,不曉得被誰饞嘴 偷了去。」紫顏顧左右而言他:「果然好酒,換了我早知大師會釀此酒,一定央姽嫿討了 秘方來。」蒹葭淡淡抿嘴一笑,沒再追問。   席間酒香四溢,璧月所做的菜肴尤重刀功,無論冷盤熱菜,小橋流水明月人家,雕鏤 得纖毫畢現,令人不忍下箸。精致的手藝讓紫顏想起織繡技法,也是一般細致入微,筷子 捏在手裡,恍惚出神。由青鸞復又念及姽嫿,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全無心思。余下幾人 興致頗高,干完一壇酒大覺不過癮,又拆封其他老酒,行令比拼。   蒹葭留意到紫顏心不在焉,趁他人觥籌交錯,道:「喝酒吃飯,是人生一大樂事,為 什麼不盡情享用?」紫顏心知瞞不過,道:「大師的師父,是什麼人?」蒹葭一怔,不想 他問起此事,一時回到昨日,時空錯亂倒置。紫顏道:「若有不便,大師不說也罷。」   蒹葭搖頭,一念間山是山,水是水,還原到眼前。她沉吟道:「我沒有師父。」   皎鏡醉眼朦朧地走過來,嘻嘻一笑,拉紫顏道:「來,來,不灌醉你,我誓不罷休。 」紫顏尷尬朝蒹葭陪笑,蒹葭推開皎鏡,把他往墟葬那裡送去,道:「別帶壞他,你自己 喝去。」皎鏡認真看她一眼,樂呵呵去了。   她眼中,並無對往事的芥蒂。   「我出身龍檀院,那時,院中七長老想破例收我做入室弟子,但我沒有答應,反而建 了霽天閣。」提及過去,蒹葭雲淡風清。今時今日,霽天閣男女兼收,推陳出新,廣蓄前 人之學,寬納眾家之長,種種開明的舉措,使其聲名凌駕於龍檀院之上。以蒹葭一人之力 ,造就這般成果,無怪乎從十年前起,十師會便不再邀請龍檀院的制香師。   「龍檀院與霽天閣,是否還有往來?」紫顏問道。   蒹葭露出迷人的微笑:「自然是有的,不然我怎把姽嫿拐騙過來了呢?」   紫顏暗想,只怕龍檀院會為又失去一位大師而煩惱。想到姽嫿的心思,不想擔閣主之 位的背後,恐怕也有蒹葭當年自立門戶的志願。這一對師徒,連志向都如此近似,蒹葭應 該是能明白她的吧。   蒹葭注目沉思中的紫顏,少年特別的詢問令她知道,一切尚有後文。她不著急,推測 他們的心意,對她來說是一種樂趣。自從擔起閣主的重擔,她鮮有閒暇與不同的人交道, 除了香料,仍是香料,成為她最貼心的伙伴與煩惱。   一張精心打造的面皮,隱藏了多少不欲人知的故事?蒹葭在紫顏目光投來時,笑道: 「我去十師會那回,沒見著易容師。你幾時有空,為我演一場如何?」紫顏恭敬應了,想 到姽嫿,對他的易容術早不耐煩。當下心中一動,姽嫿去年來沉香谷時,已是閣主身份, 她為了他,一去經月,沒有回到霽天閣。   此時,他真想敬姽嫿一杯,好好醉一場,謝她的情義。   蒹葭被皎鏡拉去喝酒,紫顏無人共醉,獨自悶悶飲了一兩杯,更多時候,怔忡地回想 前事。記憶也醉人,稍稍動念,便滿心馥郁,浮起一朵笑容。蓮花次第在心底盛開,當時 處處都是好,無一不留戀,剎那也成永恆一幕,牢記不忘。   姽嫿的香煉成了嗎?紫顏如坐針氈,用袖遮住頭,偷抹了一點胭脂在頰上。   他神情忽變,晃晃地在椅上顛倒搖動。墟葬伸手扶他,少年醉眼如星,倒在他臂上。 墟葬不經意一瞥,懷中香軟的人兒使著眼色,立即明白,大驚小怪地叫道:「哎喲,紫顏 你酒量不好,就少喝!害得我想喝沒得喝!」頓了頓道:「我先送你回去。」不與旁人告 別,徑直攙了紫顏返回廂房。   長廊上紫顏酒醒,躬身謝過墟葬。墟葬避開他的禮,笑道:「你惦記姽嫿,我如何不 知。我也怕她累著,你替我去看看罷。」紫顏感激地點頭。   藏香房外,幽靜如深井,又如一縷青絲盤結。紫顏抬頭望見星星燈火,微弱地亮著。 他找來值日的弟子問了,知道送入房中的晚餐原封不動,心下更添憂慮。該不該闖入房中 ,看姽嫿進行到哪一步。紫顏知道煉香的規矩,按下沖動,老實地站在房外守候。無論成 敗,當她步出藏香房,能看見他,會有一點欣慰吧。   半個時辰後,紫顏聽到皎鏡放聲高歌。姽嫿依然沒有步出藏香房。   一個時辰後,蟲子的鳴響如一首歡歌,舒緩了他僵直的手腳。   一個半時辰後,紫顏蹲下身,尋找地上是否有螞蟻。   兩個時辰後,月亮躲在了雲裡,燈暗人靜。   紫顏打了個哈欠,換一個姿勢,期待姽嫿打開房門。無數次的失望後,迷糊地看見一 個人影飄來,一股清醒的香氣如大雨傾盆而下,定睛望去,果然是姽嫿。默契地對望一笑 ,紫顏問:「成了麼?」姽嫿點頭,殊無喜色,手中是一只纏枝牡丹紋螺鈿黑漆香盒。   「那歇息去,明日呈給蒹葭大師便好。」   「不,我不想拿給師父。」姽嫿脫口而出,混雜了惋惜、疚慚、自憐、不甘,一張臉 比任何面具更多變。「我……要留在霽天閣。」   紫顏不禁抓住她的手道:「你……」這樣一來,他將要隻身流浪。他猜到姽嫿會因自 責而心情矛盾,但沒想到她竟願放棄向蒹葭請辭。   「這盒香,能給我看看嗎?」   姽嫿眼中一抹亮色飛逝,紫顏接過,又問:「有名字了麼?」姽嫿有點發愣,想了想 道:「閒歌。」頓了一頓,很快續道:「送給你罷,反正我已無用。」   「你決定了?」   「是。」微弱的一聲。她違背了當日的諾言,卻沒力氣再向紫顏道歉,點了點頭算是 告別,撇下他往居處走去,「太晚了,你回去睡吧。」她的聲音如在天邊。   紫顏揭開香盒,沉思良久。末了,月亮從雲層裡現身,照出他清逸的身影,如一支初 燃的香,清淨出塵。   天光大亮,一宿未合眼的紫顏,在屋內收拾停當。水銀鏡裡,他成了姽嫿,翠眉懶描 ,眼角含愁。他料到姽嫿昨日熬了夜,今天會大睡一場,為穩妥起見,好心地朝她打開的 窗裡,吹進一點催眠的香粉。   以他對姽嫿的熟識,易容不被旁人拆穿輕而易舉,只是她在師父面前是何模樣,紫顏 並沒見過。好在昨日與蒹葭的來往,使他有把握一試。黑漆香盒裡的閒歌,更是他最有利 的武器,霽天閣內除了姽嫿,誰也不認得這道香品。   因此,當他一大早步出屋去,制香師們見了,都尊稱一聲:「閣主。」   紫顏快步來到蒹葭房外,聽到有說話聲嘎然而止。他敲了敲門,蒹葭清脆地叫道:「 進來。」紫顏推門而入,蒹葭正對鏡梳妝,青絲如水流瀉。通身的香氣,他剛近身便已沾 染,透體空靈,心頭僅存的緊張一掃而空。   「師父。」紫顏先發制人,委婉道來:「弟子有事稟告。」   蒹葭髮梳不停,由頭頂順滑而下,手一拎,將一握青絲繞了幾個彎,盤成靈髻。紫顏 走近,拾了一支象牙髮簪替她插好。蒹葭滿意笑道:「屬你最懂我心思,曉得我今日想戴 這個。」在鏡裡左右瞧了瞧,紫顏道:「我幫師父盤髻吧。」撫順她的長髮,絞成一圈, 將髮尾穿過,再繞一圈盤好。蒹葭道:「幾月不見,你的手藝愈發精進了。」   紫顏低頭,從懷中取出香盒放在案上。蒹葭掀去蓋子,身子輕微一顫,如弱柳不經風 吹。紫顏詫異,這香氣在他聞來悠閒歡快,間中略帶莫明的煩惱,卻如春夜的寒,見得陽 光便散了。   蒹葭不中意姽嫿煉制的香?紫顏忙道:「這是徒兒新制的『閒歌』,我熏給師父品一 品。」取了香走到香爐前,回首偷看蒹葭,她直直坐著,仿佛與世隔絕。紫顏頓覺高深莫 測,暗暗鎮定,將閒歌點燃了,插在爐中。   毫無煙氣。一星香火如天空裡張開的眼,鑽透到人心底去。紫顏腦海中不覺浮現初遇 姽嫿的情形,想起當時她身佩之香,如重新親歷般鮮活。隔了香氣去看蒹葭,眼神亦在回 憶裡巡游,想來也是回到了過去,流翠凝暉的日子。   依稀望見一只鷹,兩翼排雲,沖霄直上。在雲端高處,紫顏驀地又透過鷹目銳眼俯瞰 ,浮生碌碌,草芥芻狗,當為一笑。隨了香氣起伏,他的心境不斷變幻,時而身化清風明 月,時而猶如霧散清江,時而洋溢花光錦繡,時而陷身刀光劍影。一縷香氣牽引魂魄,不 但通明前塵往事,連未到的將來,仿佛也在前面某處,露出一鱗片爪的猙獰。   香氣穿過一道紫檀屏風,在紫顏看不見的地方,當空拗斷,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無法 前進。   紫顏沐浴在香氣裡,靈台一絲清明,提醒他身在何處。回想歷次易容成他人,紫顏忽 然覺得,至今他所做的,僅是以假亂真,卻不能讓被易容者,真正擁有那張容顏賦予的靈 魂。顏面酷似只是形似,神似乃至臻於化境,才是易容師的最高境界。   姽嫿的香,令紫顏思緒良多。借由她的香品蘊藏的魔力,他真的可以更上層樓,這一 曲閒歌裡曼妙的氛圍,使他體會何為極至。   「你的想法,師父已經明白。」蒹葭緩緩說道。   紫顏小心不動,恭敬地俯首傾聽每個字。蒹葭幽幽地嘆了口氣,紫顏仿佛目睹高處不 勝寒的微涼,正一絲絲侵襲她的肌膚。當日沉香子收下他時,也有那種無以為進、後無退 路的惶恐,如果師父尚在,此刻當在某處快活,享受游於藝的快樂。   蒹葭抬起頭,漆黑的眸子深如暗夜,令紫顏琢磨不透。   「我准你所請,你盡管去吧。」   紫顏壓抑住喜悅,謹慎地叩首,道:「徒兒即日安排大典,歸還閣主之位。」   蒹葭淡然道:「這般虛名,有無都不重要,他日你記得出身霽天閣,就算記念師門恩 情。將來你能獨立闖出什麼名堂,我拭目以待。」   紫顏眼眶一濕,掉下一顆淚。他為姽嫿流這滴淚,如是真的她在場,許已抓住蒹葭的 肩頭大哭。但他放不開,隱隱覺得沒能將姽嫿的性情摹到十足,深恐蒹葭看出破綻。   紫顏正猶豫是否要盡情流露師徒情長,蒹葭蕭索地道:「你先回去罷,師父有些累了 。」他愣了愣,不知是否出了岔子,見蒹葭撐了頭,神情疲倦,只能行禮退下。   紫顏走後,蒹葭望了他消失的方向肅然默思。屏風後一聲輕笑,夙夜一襲墨袍悠然蕩 出,蒹葭回眸一望,身子忽然縮小,直至凝成一粒香丸。   夙夜將香丸托在手中,回頭道:「她的言語行為是大師的意思,莫非大師真能捨得這 個好徒弟?」真正的蒹葭從屏風後閃出身形,若有所失地道:「是,姽嫿既然有心要走, 我又留她作甚?紫顏這孩子,待她真是不錯,這樣我也放心了。」   夙夜道:「你知道來的不是姽嫿?」   蒹葭道:「別忘了制香師的嗅覺天下無雙,姽嫿平素是什麼氣味,就算紫顏再學些時 日,也未必能瞞過我的鼻子。」   夙夜摸了摸鼻子,道:「幸好來的是紫顏,不是姽嫿,不然,應該能嗅出這個香丸, 並非大師的味道。」   蒹葭凝看閒歌飄香,嘆道:「是我粗心了,沒瞧出姽嫿的念頭。她想離開霽天閣,我 理應成全,唉,可惜……」   夙夜微笑:「大師為不能拋下霽天閣獨自消遙而苦惱?」   「難道你有什麼法子?」蒹葭睜大了眼盯緊夙夜。   夙夜立即悟到蒹葭向他請教法術的用意,分明早有所圖,嘿嘿笑道:「靈法師若沒這 個手段,未免徒有虛名。如果大師不嫌棄,在下樂意用點小法術,相助一臂之力。」   蒹葭搖頭道:「算了,我知道法術操控人偶,不過能堅持十二個時辰,溜出去一日, 對我來說,實在太短。」   她越是無可奈何,夙夜越是熱心,道:「但若布一個法陣,支持一年也不成問題。」   蒹葭聞言大喜:「你是說……」   「如能請璧月大師和墟葬大師,建一個機關陣,再加上我的法術,霽天閣固若金湯。 即便一年半載無人看管,閣中香料也不會丟失分毫。蒹葭大師一人上路,或是索性將全閣 弟子都帶出門游山玩水,此間一樣安全——我想大師應能放下心事。」   蒹葭歡喜地點頭,夙夜果然說中她顧慮所在,如此三師聯手,她再設置一些迷魂香料 ,自可高枕無憂。蒹葭大為安心,開始盤算攜帶多少行李出游,腦子裡稍一動念,問夙夜 :「你做這一切,其實是為了姽嫿?」   夙夜道:「我和她素無交情。」說到這裡,忽然向窗外一瞥,唇角流出淡淡的笑。   蒹葭登即明白,點頭道:「紫顏確是可造之材。」想了想道:「姽嫿和他混在一處, 以制香配合易容,將來真能超越我也不一定。」瞥了夙夜一眼。制香一術,應需求而生往 往能煉就奇香,如靈法、醫術、飲饌諸事,對方提一要求,制香師殫思極慮想出應對之香 ,當能功力猛進。而夙夜,恐怕也想從一個易容師身上,看到他的法術,尚有多大的空間 開拓改變。   姽嫿找到了紫顏,蒹葭想了想,她是該出去走走。   閒歌悠悠地飄,穿過窗外,往更寬闊的天地裡去了。   紫顏步入姽嫿房之前,曾想過要易容成蒹葭,末了還是作罷,未卸妝容,徑直進了她 的屋。書案上攤了幾幅丹青,並一只金絲首飾盒,姽嫿雙目含笑,愛惜地撫摸。聽到他進 屋的聲響,姽嫿的笑容頓滯,心念電轉,道:「你……替我去師父那裡了?」 紫顏道:「是,蒹葭大師已答應了。」   姽嫿懊惱地站起,撐住桌面狠狠注視紫顏,方想說話,卻又嘆氣收住了聲。紫顏道: 「你莫憂心,不但你師父應承讓你遠行,夙夜和璧月、墟葬也會出手。」遂把他偷偷返回 聽到的話敘述了一遍。   夙夜啊夙夜,又是他,暗中推動,令事情圓滿。想到這裡,紫顏對夙夜更多一份感謝 。   姽嫿轉憂為喜,拍手道:「我竟沒想到有這個法子!師父肯原諒我就好。」抬眼看見 紫顏一身女裝,她視為險途的難事被他化成了繞指柔,心下感激,拉起他的手道:「虧得 你有勇氣,不然我守在霽天閣,怕是要郁郁寡歡。」   紫顏笑道:「我不信,你最多沉悶兩日,過得幾天,一定憋屈不住,把什麼都招了。 」姽嫿笑著捶他,兩人鬧成一團,傅傳紅就在此時進了屋,一時瓊花玉影,迷亂了雙眼。   紫顏笑吟吟望他,傅傳紅定睛看了許久,指了他試探地道:「紫顏?」   紫顏嘆道:「唉,我的易容術果然仍有破綻。」姽嫿道:「哼,不然要我陪你做什麼 ?沒有我助你,道行還遠不夠呢!」傅傳紅吞吞吐吐道:「不……是,我也是亂猜,因為 姽嫿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沒動過……」紫顏哈哈一笑:「唔,原來畫師的眼力不過如此。」 姽嫿瞪了傅傳紅一眼:「真不知道你是太老實,還是真糊塗……」   直到此刻,她忽覺肩上重擔已卸,心頭說不出的輕鬆寫意。   「我想好了,將來開一間賣香的鋪子,就叫蘼香鋪,好不好?說定了,你們都要來買 我的香!」   一襲香軟的風,自她身上泛出,百轉千回,開出瑰麗絕世的花。   三日後,陽阿子、丹眉、青鸞先行離開霽天閣,墟葬算過風水吉位,擇日告辭。璧月 與夙夜花了十日十夜,設下潛藏的陣法後,也相繼別去。皎鏡邀請蒹葭前往無垢坊,重任 閣主的她於是放了所有弟子百日長假,探親訪友各尋去處。傅傳紅留到最後,有心想陪紫 顏與姽嫿踏上旅途,怎奈宮裡的傳詔又至,只得戀戀地向兩人珍重道別。   而後,紫顏和姽嫿開始了長達三年的漫長之旅,東海,南原,西蠻,北荒,留下他們 氤氳的氣息。在遼遠的異域,紫顏的大名漸漸為王公貴族知曉,傳說他有惑人心的奇術, 可扭轉命運,造物神奇。   若干年後,京城裡多了一間神秘的紫府,一家幽靜的蘼香鋪。   它們同街對望,自此揭開傳奇的一幕。 -- -- ▆▍ ▄▆█.\◣ ██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9.26
stoub:藍天大都不用睡的嗎 這裡已經天亮了 看到文忍不住繼續看下去 07/28 05:08
darkness0727:是他的手不肯停歇 有著寂寥 07/28 06:18
xlovelessx:推 07/28 10:22
hot3271:推~ 07/28 17:57
Laglas:推! 07/28 22:37
JoyHuang:推! 07/29 01:25
devilcos:這篇好好看喔~希望作者再寫新的^^ 07/29 20:29
answ:..╮(﹋﹏﹌)╭.. 好看 07/29 20:54
chrissie1015:推~~~我看了一整天 …這一系列…呼~ 不知道有幾篇 07/29 22:44
aples:非常好看,尤其是講到一些關於人與天,知命等觀念~喜歡! 07/30 04:09
jodococo:這系列超好看~謝謝藍大>////< 07/30 22:34
redblood87:好好看喔!還有新的嗎?感謝藍天大的分享 07/31 09:24
copia:好好看歐...我覺得我愛上夙夜了耶....怎麼辦? 08/02 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