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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生前傳-鳳鳴卷:流雲 作者:楚惜刀   調朱   柳絲如雨,細細蕩下一段段翠綠的枝條,飄拂在芃河岸上空。堤邊桃花盛放,嬌黃嫩 紫,一樹樹喧鬧地張揚著春意。   晴朗麗日下有一家小酒肆,粼粼春水自門前迤邐而過。店外立了手臂粗的竹竿,挑了 紅色酒葫蘆,兩縷紅綢順風招展。進得門去,堂壁上「酒中仙」三字落筆恣意狂放,似要 破空飛去。   店中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披了一件木蘭盤領雜花葛衣,一手托腮一手持筆,念念 有詞地對了空白的桌面發呆。桌上擺了八只歪歪斜斜的空酒盅,少年頭發蓬亂,隨意拿起 一盅往嘴裡倒,忽地哇哇叫道:「啊呀!畫不下去!上酒,上酒!」   店老板是個瘦臉的憨厚漢子,聞言老老實實端上一盅酒,笑道:「今日辰光還早,小 哥慢慢畫就是了。」店堂中少年寫的條幅賺得不少客人的誇贊,老板因而也敬重起他來, 由他每日擺出筆墨作畫。   開頭幾日,少年畫了不少花色春光,全數賣給來往客人,把銀兩算作酒錢。近三天來 ,店中好酒喝飽,店外風光看夠,他竟筆下生澀,繪不出半處佳景。店老板雖不通文墨, 卻是惜才之人,捨不得就此放他去了,寧可饒上好酒,叫他在店中多盤桓幾日。   少年也不覺愧疚,每日裡和店家同吃同住,高興起來吟兩句歌,幫忙炒個下酒菜,閒 時就鋪開白絹,落落幾筆寫意山水。怎奈他自視甚高,往往一幅畫繪了大半,店老板剛想 叫好,已被他剪開畫作,頹喪地自怨了事。店老板先是大叫可惜,後來瞧得多了,唯有搖 頭嘆息,任少年糟蹋去了。   葛衣少年兀自煩惱之際,河堤上一陣香風裹著一雙冰雪兒女,來到了酒肆前。兩人皆 騎了白如霜雪的駿馬,加上粉妝玉琢的樣貌,令人見之一喜。店中客人的目光被吸引了去 ,畫畫的少年瞥了一眼,突然從椅上跳起,喃喃說道:「有了,有了!」   他奔到牆角,從藤箱中取出一卷松玉色細絹,下筆如神,速速描繪。只見他先用畫筆 蘸墨染出烏雲秀髮,後用煙子排渲,使縷縷青絲如陷雲霞。再以燕支粉勾面,薄粉微籠, 淡檀墨水斡染。不多時,來人中少女的俏面活脫脫呈現畫上,輕顰淺笑幾可亂真。   另一桌上,那雙錦繡男女正叫喚店家備齊酒菜。當中的少年身著閃色緋綾羅衫,眉眼 嫣然如繡,摶雪作膚,鏤玉為骨,一派富家少爺氣象。那少女則綰了雙髻,斜插一把簾梳 、一支金素釧,披了桃花紗短襖,下著胭脂紅百褶長裙。兩人相攜而坐,神態天真無邪, 惹得作畫的葛衣少年恨不得雙筆落墨,立即繪盡這諸多妙態。   等隔壁桌上叫好酒菜,葛衣少年大致勾勒出兩人容貌,柔姿綽態,神韻齊備。店老板 湊近了看,訝然驚豔,直覺這畫如神仙法器,收了兩人的魂魄在此。葛衣少年卻緊蹙了眉 ,喃喃說道:「怪也,當真希奇古怪!」軒眉一挑,電目瞪向兩人,像看妖怪也似。   少女察覺到炯炯目光,輕喚羅衫少年:「喂,有人在畫我們呢。」   羅衫少年抬起手,曳曳地掠過一道幽香,性靈地穿堂而去,襲向葛衣少年。持筆的手 不覺松了,一星墨跡洇在絹上,正點在少女的眉間,化作一顆美人痣。葛衣少年忽地一震 ,想到什麼,徑直向兩人走去。   「你們從哪裡來?」   羅衫少年嗤笑道:「為何要告訴你?」瞥了一眼他桌上的丹青,站起身靠過去看了, 招手叫那少女:「來,你瞧他畫得好不好?」   少女掃了一眼,提起桌上的筆,在另一卷絹素上刷刷幾下,竟把葛衣少年的神態勾了 個惟妙惟肖。羅衫少年拍手道:「好,不愧是紫妹!依我看,和他畫得也不相上下。」少 女莞爾一笑,瞥見葛衣少年漲紅的臉,丟下筆道:「糟糕,我太胡鬧,倒叫人笑話。」向 葛衣少年欠了欠身,坐回原位。   葛衣少年驚喜地睜大眼將那幅畫端起,反復看了幾遍,叫道:「妙極!有天賦,有慧 根。」抓起自己剛繪的那幅,用墨全塗黑了。羅衫少年在一旁大叫可惜,他卻不理會,轉 過身來對少女道:「小姑娘,我收你做徒弟如何?」   羅衫少年一驚,捂了肚子笑個不停,指了他道:「你才多大歲數,就敢收徒弟?大言 不慚!」少女只是羞紅了臉不答。   葛衣少年認真說道:「我是芒州傅傳紅,略有些名氣,拜在我門下沒有壞處。」羅衫 少年猛然站起,搶身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兩人相距不到一尺,傅傳紅也將這少年看得 更清楚,上挑的眼梢裡藏著一抹明豔,直讓人想把這少年捧在手心裡呵護。羅衫少年驀地 臉一紅,轉頭回位,招呼那少女道:「趕了半天的路累著了,我們好好吃一頓再說。」   傅傳紅順勢掃了眼少女,正好碰上她清亮的眸子,如冰水透進心裡。他激靈地一抖, 仿佛被什麼震了一下,想再凝視她眼中迫人的美。不知怎地,少女的眼忽如一泓茫茫秋水 ,傅傳紅只覺慢慢陷落在其中,沒頂時,魂不守舍。   他立即從袖中抽出一支象牙竹管筆,朝額頭的印堂用力一戳,神智頓時清明。此時少 女的目光早已拉開,溫婉地喝著米酒,像坐在自家庭院閒適地品味。傅傳紅兀自愣愣地瞪 著她,臉上忽陰忽晴,喜怒莫辨。店老板看得糊涂,走過去朝他使了個眼色,誰知他視而 不見,就像被少女迷住了一般。   羅衫少年兩口熱菜下肚,有了精神,瞧著傅傳紅嘻嘻一笑,拍了桌子說道:「喂,什 麼什麼紅,你畫畫的本事真的很好?不是自己大吹法螺?」傅傳紅認真地點頭:「我十年 前就進宮畫過畫。」羅衫少年一撇嘴,道:「你羞不羞,如今才多大,敢說十年前。」傅 傳紅皺了皺眉道:「你沒聽過『芒州有神童,姓傅名傳紅』?我兩歲學畫,四歲名揚芒州 ,七歲入宮,騙你做甚!」   羅衫少年哈哈一笑,拍著手對少女道:「你看,我隨便說一句,他就把年紀告訴我了 。」傅傳紅也不在意,傾下身向了那少女,柔聲道:「我做你師父,花個一年半載,你就 能像我這樣,畫可通神。」   少女嘻嘻一笑,渾不在意地道:「通神?可改人生死麼?可救人性命麼?」   傅傳紅搔頭,想了良久頹然道:「不能。」   少女道:「最多不過以假亂真,又有何用?」   傅傳紅被她問住,喃喃地道:「是啊,又有何用?我學畫至今,卻有何用?」一個人 自言自語,倒退到一旁坐了,被她一問勾出無數迷亂,痴痴地想著心事。   羅衫少年眨著眼,輕聲對少女道:「紫妹,你了不得,幾句話居然把傅傳紅問住。不 過我忽然想到,不如就借他的名頭赴會如何?」   少女星眸一閃,立即了悟,掩口笑道:「你真會戲弄人。好,我依你便是。」   羅衫少年走到傅傳紅面前,推了他一把,傅傳紅醒神道:「呀,我失禮了,好好跟你 們說話呢,怎麼跑到這裡來獨坐。唉,她不肯拜我也就罷了,我不勉強。」   羅衫少年回望少女一眼,朝傅傳紅笑道:「在下姓桂,這是表妹紫衣,我們原是出來 游山玩水增長閱歷。承蒙傅先生不棄,要收我妹子為徒,我們自是感激。只是我這做哥哥 的,也須一起拜到門下,不然舍妹無人照拂,我可放心不下。」   傅傳紅一聽那少女肯拜他為師,哪裡計較得了其他,連忙點頭:「使得使得,一起拜 就一起拜,反正我門下有一個傳人足矣。」桂公子眼珠一瞪,被紫衣吃吃一笑,心想無須 和這畫痴生氣,叫上紫衣,兩人一起朝傅傳紅深深一拜。   傅傳紅不是講究的人,吃了兩人敬上的三杯水酒,受了三拜,徒弟就算是收成了。他 拿起為紫衣所作的畫,沉吟片刻,忽道:「紫衣,你小時父母是否把你當男兒養大?」   桂公子飄在表妹身前,暗香疏影,亭亭如直飛的孤煙,迎了傅傳紅道:「咦,師父說 得好古怪,紫衣美若天仙,哪裡像男人?要說我像女人,倒有幾分形似。」傅傳紅瞪他一 眼,不知怎地竟是一窘,咳道:「你要是女子,定是鬼靈精怪的丫頭!」   紫衣掩口輕笑,傅傳紅便把問話忘了,忽然想到什麼,收了筆墨招呼兩個徒兒:「走 ,陪我去個地方如何?為師本來想不好送什麼賀禮,如今有了主意,你們無事就陪我走一 遭。若有事也無妨,一個月後仍在這裡相見便是……」說到此處忽然摸頭,「對了,忘了 問你們要往哪裡去?」他為人甚是一根筋,匆忙收了兩個弟子,連對方底細也不知曉。   桂公子暗自竊笑,眼珠一轉道:「今歲徒兒本命年,相士說命裡有災,須離血光之地 ,因此攜表妹出來游山玩水。師父既有安排,我們自當鞍前馬後跟隨師父。趕了一路腿酸 腳麻,請師父先行收拾,我們喝點水歇息會兒就來。」   傅傳紅也不在意,點點頭把行當在肩上一搭,悠哉游哉地蕩進酒肆裡屋去了。他步子 一腳高一腳低,像是若有所思的不倒翁,桂公子與紫衣相視而笑,皆鬆了一口氣。   桂公子壓低聲音,伏在桌上道:「誒,他的眼真毒,居然看得破你的易容術。」紫衣 用袖子遮面,只是偷笑,眉眼中的嫵媚惹人心亂。桂公子多看了兩眼,又道:「你說我們 這一路易容改裝,見了那幾位大師,會不會全被看穿?那卻也無趣得緊。」   紫衣凝想道:「既有十師之譽,一定不是尋常人,能瞧出我易容的破綻,也是情理中 事。」   桂公子淺笑道:「早知你本事不濟,我們就該以本來面目進山。」紫衣無言,半晌才 慢吞吞吐出一句:「誰說我不濟,傅傳紅也沒真的瞧破。你說要易容又反悔,原來『姽嫿 』之意,就是鬼話連篇!」   桂公子悶了臉狂笑,眼中完全是女兒家的嬌俏——這正是接了十師會請柬後易容赴會 的制香師姽嫿,她身邊的則是易容師沉香子之徒紫顏,被她逼了以男兒身扮成纖纖女子。 兩人皆是貪玩的心性,不顧深淺輕重。姽嫿初入十師之列不知個中規矩,興起念頭想旁觀 盛會,紫顏代師出行本就無甚規矩,一拍即合。最終兩人易容換裝,誰知機緣巧合,竟提 前遇到十師之一的畫師傅傳紅。   紫顏展開傅傳紅為他所作的圖,畫雖毀了,絹上那俏影仍留在心,如同照鏡纖毫畢現 。他嘆息道:「傅傳紅的畫雖好,人卻無大師風範。」姽嫿道:「咦,莫非你以為十師都 是正經的老頭子?我們這班小輩入選十師的,初一看誰會像大師?」   她眉毛輕揚,紫顏瞥見眉尖上細微的一個缺角,像蘭花凋了一瓣,便摸出黛石研成的 細筆極輕地點在上面。黛眉抖成一條柔和的弧線,自然地往鬢角蔓延,姽嫿的臉立即有了 俊朗生氣,雙眼也愈加明亮起來。   紫顏聽見傅傳紅出來的動靜,合掌收去眉筆,如藏起了點金的棒,若無其事地正襟坐 好。   傅傳紅收拾完行李,寥寥數件用兩個青布包裹扎了,拎在手上。店老板聞訊牽來一匹 瘦弱的騾子,紫顏使個眼色給姽嫿,她三步並兩步牽來坐騎,把韁繩塞在傅傳紅手中。傅 傳紅哈哈一笑,丟開駿馬徑直坐上騾子,道:「這騾脾氣不好,你們倆上去都得受傷,不 如我來騎。」說完腳下使勁一蹬,騾子呼應似的不理會,鬧了他一個大紅臉。   姽嫿忍了笑,與紫顏各自上了白馬,慢慢跟在傅傳紅身後,往長堤上去了。   三人沿芃河柳堤一路前行,傅傳紅一手挽了韁繩,一手提了酒盅,看一場山色花光, 便飲兩口灌腸美酒。在他眼中移步換景,望到的均是可入畫的妖嬈,素香浮動,瓊花搖曳 ,欣賞到雙目迷離之時就回過頭來,指了那一幅山水妙影對兩人贊嘆。   行至傍晚時分,遠遠看到一個人影穿梭的碼頭,如陰陽色的樹影婆娑。河面忽然開闊 ,吐出數萬頃汪洋碧波,往來帆舟如蟻。離岸最近處有一座巍峨巨船如山岳聳立,直插在 滔滔湖面上。紫顏和姽嫿嘖嘖稱奇,臨水觀波,只覺風景不厭相看,此船更若空中樓閣, 令人作出世之想。   傅傳紅唇角留笑,轉身對兩人道:「此船名『飛鶻』,由玉闌宇的璧月大師親自督工 打造,帆垂如雲,華樓疊峙。每旬駛往露遠洲一趟,為那裡運送貨物。我們此行正是坐這 船走。」   他話音剛落,遙遙地見到巨船上一星人影如彈丸下墜,撲通沒入水中,濺起一人高的 水花。傅傳紅訝然變色,一夾雙腿,吆喝騾子飛快奔向碼頭。大船上有人丟下手臂粗的纜 繩,無奈落水者只顧懼怕沒頂,哪裡看得見手邊的救命套索。   傅傳紅轉眼到了船下,想也沒想,一頭扎進水裡向落水者撲騰過去。紫顏與姽嫿隨後 趕到,見他比落水者姿勢更為難看,咕咚兩聲陷進水中沒了動靜。   兩人目瞪口呆,姽嫿道:「如我沒記錯,你我這身易容浸不得水。」紫顏苦笑:「是 ,沒用面具,膏粉一洗就全化。」姽嫿道:「那便是無法救你這新任師父?」紫顏仰頭向 大船看去,甲板上人頭攢動,一個寬肥的灰袍身影如蝙蝠張翼落下,在他的凝望中倏地射 入水中。   不多時,落水者與傅傳紅被那人一手托了一個泅渡上岸。紫顏與姽嫿連忙奔上,見落 水者客商打扮,臉色青紫,神智已然不清。傅傳紅則嗆聲連天,口鼻中湧出水來,涼風一 吹,像零落的葉子瑟瑟發抖。姽嫿從行囊裡取了件辟邪綾錦披風給他蓋上,傅傳紅忽然兩 眼大睜,東張西望道:「那個人呢?」   落水者在灰袍男子懷裡躺著。紫顏不覺多看了灰袍人幾眼,二十多歲年紀,滾圓澄亮 的光頭上偏戴了一隻碩大的金圓水晶耳環,招搖地閃在黃昏中。他的眼神很邪,桃花似的 向上挑著,四下望見紫顏的白馬,怪哼一聲,提溜著落水者往馬背上弓身扔去。落水者胸 口一撞馬脊,猛地吐出一灘水,驚得白馬踏蹄。   紫顏拉住韁繩,剛想上前救助落水者,灰袍人趕上一步,猛地幾掌擊在那人背上,頗 有殺人的架勢。紫顏微一思忖,沒有向前,反退後走到傅傳紅身邊。傅傳紅被姽嫿扶起, 指了灰袍人叫道:「喂,你想幹什麼?」   灰袍人打過七、八掌,伸手扒去落水者的衣衫,在他臍中摳了兩下。白花花的皮肉盡 露,姽嫿登即不敢再看,低頭撇向一邊。風中落水者背脊上被灰袍人擊打的傷痕歷歷在目 ,對方卻不過癮,一拽那可憐人的雙膝,竟將他倒掛半空。四周看熱鬧的人群漸漸圍攏, 不知灰袍人究竟是在救人還是在虐待,議論紛起。   傅傳紅氣得跺腳,拉了姽嫿直喊:「快,快!誰讓他住手?光天化日傷人性命,有沒 有天理!」姽嫿摸出一截黑沉沉的香,灰袍人突然電目一折,刺在她心口,當下就有種心 挖空了的感覺。姽嫿一陣窒息,轉手在袖中換了一抹香氣拂在鼻尖,心頭憋屈的難受才略 略減了。   灰袍人把落水者高高拎起,俯首湊到那人耳邊,呼呼吹了三下。那人終於回上一口氣 ,接連咳出幾聲,青紫的臉醬成豬肝色。灰袍人冷冷地把他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往船上 走。落水者喘息著甦醒過來,茫然地望了一群陌生人好奇的眼,摸摸頭站起,好一會兒, 天不再眩地也不再轉,頓時就精神了。   傅傳紅沒了聲音,坐在地上歇息。紫顏向旁邊的商販討了水,走到落水的客商面前, 低聲探問。傅傳紅招招手,把他叫到面前。   「沉香子是你什麼人?」   弄碧   紫顏一身粉黛,回眸時故作不解:「師父說的是誰?」傅傳紅笑望他眼中明亮,也不 要姽嫿攙扶,拍拍身上塵泥,悠悠地擰著衣角的水。姽嫿忙扯開話題,笑道:「師父,剛 才那人有些門道,不知是什麼來頭?」   「船去露遠洲,此人許是同道。」傅傳紅沉吟,想到一人,「難道是他?」   他沒再開口,濕淋淋地牽了騾子向巨船前行。紫顏落在後面,問姽嫿道:「他說的莫 非是無垢坊的皎鏡大師?可適才那人,倒像個野和尚!」   姽嫿眼睛一亮,忽然捂了嘴笑道:「啊,啊,沒准真是皎鏡。他綽號怪神醫,救人的 法子與尋常庸醫不同。」紫顏回想他的手段,仍是微覺不妥,搖頭道:「我寧可自己抓藥 ,絕不求他治病。」   一行人牽著坐騎踏過擱岸的船板,來到巨船甲板上,腳下踩了松軟的綴金紅毯,仰頭 見了閣樓上的青白琉璃瓦,無不極盡奢麗。一伸手,有伶俐的船夫恭敬拉走坐騎,端去行 李,傅傳紅被人伺候慣了,也不介意,只用眼掃視船上的人。   紫顏和姽嫿一對璧人,很快吸引了一船人的目光,兩人低眉順眼,故作新奇地交頭接 耳,像被眼前繁華迷了心。傅傳紅手一搖,袖裡落下一枚小小的月牙犀角,身旁的船夫神 色略變,忙引三人直奔甲板上的艙房。紫顏猜到是赴會者的信物,瞪了姽嫿一眼,她竟從 沒有取出此物給他看過。姽嫿漫不經心地微笑,輕拍他手背,示意少安毋躁。   罩紅案,鳴鶴帳,瓊花榻,飛鶻船內竟有為赴會者專設的雅室,清幽通靈,妙不可言 。傅傳紅這間裡更放置了花翎筆、神髓墨、藤白紙、青瓦硯,書寫繪具一應俱全,惹得他 甫一進屋便眉飛色舞地研墨凝思,一心想在晚膳前盡興畫一幅丹青。   紫顏和姽嫿趁機告退出門,溜至甲板上透氣。此時飛鶻拔錨起航,兩人倚了欄桿尚未 站穩,恍惚間飄然如騰雲駕霧,眨眼離岸數十丈。俯身下望,不見一槳一櫓,而船行如飛 ,須臾捷行十餘里。兩人立在船頭,猶如迎了微茫的夜色乘風展翼,至高至遠的天地之間 ,才是值得遨游的去處。   紫顏心生贊嘆,叫住經過的一個船夫問道:「這船為何跑得這般快?倒像是踩了風火 輪。」船夫見是個衣著不俗的富家小姐,大覺面上有光,打點精神道:「這是車船,兄弟 們都在艙內腳踏飛輪,自然快過用手。小姐想是內陸來的,不曾見過。」紫顏點頭稱許, 姽嫿打發走那人,朝他笑道:「璧月大師的手段,還瞧得過去吧?」   紫顏道:「果然好手段。只不知十師之位由誰來定?」   今趟姽嫿約他赴十師會,聲稱是易容師、制香師、匠作師、醫師、堪輿師、畫師、織 繡師、煉器師、樂師、靈法師十業的大師盛會。這十大行業能人輩出數不勝數,孰高孰低 又該由誰來分辨?這本是個極簡單的問題,只是紫顏人已來了,捱到此刻才有疑問,被姽 嫿好一頓笑話。   姽嫿笑道:「十師為行業翹楚,不能自封,選十師的人自然非同凡響。此人是崎岷山 主攖寧子,年輕時是富甲天下的大商賈,五湖四海數百處產業,上與帝王將相論交,下與 奇人隱士結好。四十年前他突然歸隱,之後心血來潮邀請當時頂尖的十位大師赴會,自此 ,每十年一次聚會成了慣例。他家財既多,手下能人亦無數,收集情報以鑑別各行業的精 英,對他來說不過是區區小事。」   紫顏沉思道:「怕不是請十師游山玩水這麼簡單?」   「是。」姽嫿乾脆答道,「費盡心機,自有所求。其實他求的也很簡單——長生不老 ,死而復生。」   「啊!」紫顏失笑。這其中任何一樁,都是凡人絕不可想之事,攖寧子竟想齊佔。   姽嫿意味深長地微笑:「常人覺得難以達成之事,但與會諸師並不認定此事絕無可能 。千百年來多少人求仙煉丹,不就是為了這個?」   紫顏苦笑:「這位攖寧子老人家真是貪心。」   「富可敵國,因而別無所求。」姽嫿笑嘻嘻地扮了個鬼臉,「要知道,別的就算答應 不了,臨死時為他用香料保存屍體,留待後人繼續尋找靈丹妙藥助他復活,這點小事難不 倒我們霽天閣。」   「其他幾位大師莫非也要想法子為他出力?」   「不錯。璧月大師為他生前營造庭院,死後建造墓地;皎鏡大師保他終身不患絕症, 安享晚年;墟葬大師替他找好風水極佳的居住寶地,死後陰宅也會庇佑子孫萬代;傅傳紅 嘛,可以年年作畫一幅,為他記錄一生光輝,永世流傳;青鸞大師當然須給他做壽衣,不 過現如今,每年贈送新衣若干恭祝高壽就可;丹眉大師負責打造殉葬品,山主尚且健在, 平時做點賀壽的禮器表表心意;陽阿子大師最輕松不過,彈彈曲子為山主解個悶,也就是 了。」   紫顏指著自己說道:「那麼我們易容師,是要保證他時刻貌若少年,永駐青春?」   姽嫿不住點頭:「孺子可教,聽師父說他貌如壯年,該是易容師的手筆。」   紫顏沮喪地道:「原來如此,全奔了他一人去,十師會有啥可玩!」   過往遇敵遭險並不能讓他焦躁,一聽說無法施展才華,紫顏一下自狂喜跌落至沮喪, 覺得這有錢人可惡不過也自私不過,將一群有偌大才智的人如此浪費驅使。若非一心想見 識其他幾位大師,真不願再前行去見這勞什子富貴山主。   姽嫿難得見他心躁情急,玩味地看了半晌,捂了嘴笑道:「這不過是他初辦十師會時 的盤算,現如今只管出金子,各家不過送些薄禮略表心意。我說盛會指的是屆時各顯本事 爭奇斗豔,須知長生不老、死而復生這難題,若是真的孜孜以求,確能讓我們這些人本領 精進呢。」   紫顏一怔,想到自己對天改命的心願,何嘗不是逆天而為,迎難而上?十個行業的傑 出英才借此機緣聚首,也非有此雄厚財力才能舉重若輕。如此一想,攖寧子本意雖俗,倒 成全了各家才藝百花齊放。他的心思不由又活絡起來。   姽嫿瞧出他心意,安撫地道:「你定是覺得為他一人恢復容貌太過簡易,其實這回有 那許多高手,單學學人家的本事觸類旁通,也夠你一輩子受用。」紫顏精神一振,道:「 我要尋文繡坊的青鸞大師,學個一招半式回去。」   姽嫿心中一動,側過臉看他風中的輪廓,星眸閃爍,是想念起某個人了吧。她便回過 頭陪他站著,感受晚春的夜風拂過臉龐,三個人同玩耍的日子就在眼前,起落如燈影明滅 ,那一刻心尖的暖,卻怎麼也吹之不去。   正在此時,有個膚色黧黑的船夫跌跌撞撞跑來,沖姽嫿大喊:「你家先生出事了!」 兩人色變,奪路趕回傅傳紅的居室。只見那位國手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旁邊豎 了一人,反叫兩人更為緊張。   先前那個灰袍光頭跪立在跟前,正掰了傅傳紅的腦袋查看,碩大的耳墜折著燭光,燒 成一個亮環。紫顏和姽嫿面面相覷,對視一眼,不約而同伸出手去,同聲道:「不勞煩先 生!」把灰袍人往旁邊擠去。   灰袍人不以為意,嘻哈地說道:「咦,你們是他弟子?來,告訴我,住在此間的一定 是傅傳紅對不對?我幫你們救醒他,你們讓他給我作幅畫成不成?唔,就畫我騎在青牛上 吧!最好嘴裡叼根稻草,手中拿支橫笛——」   他兀自嘰嘰呱呱說開了,紫顏乘隙為掛名師父搭脈辨苔,查探中毒情況。破碎的杯盞 ,古怪的茶水,可疑的情景一望即知是中毒。好在傅傳紅淺啜後即覺不對棄杯,因而中毒 不深。   紫顏想了想,走到案前准備擬幾味藥,又覺太費辰光,猶豫不決。灰袍人在一旁嘿嘿 笑道:「小丫頭,為何不來求我呢?」紫顏不理他,徑自提筆寫方子,灰袍人湊過頭來掃 了兩眼,又笑道:「呀,似模似樣,可惜是老人心腸。」紫顏頓筆,道:「敢問什麼叫老 人心腸?」   灰袍人聽他說話,眉頭一皺,仿佛纏上什麼煩心事,搖了搖頭道:「你這藥方是個慢 性子,等藥熬好了,你師父也閉眼去了……」姽嫿插嘴道:「喂,你別咒我家師父!這點 小毒,難不倒我們,也決害不死師父!」說完,伸手在傅傳紅鼻尖點了點,灰袍人嗅得一 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前塵舊夢般在心頭晃了一晃,便暗暗遁走。   他當下了悟,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傅傳紅的弟子,有點真材實料。呀,你們不 許我救你們師父不要緊,我去領個人來,他救人的法子最快,你們求他就好!」說完,樂 呵呵地蕩出門去。   紫顏望了他的背影,道:「他知道傅傳紅的名諱,該是赴會之人,若真是皎鏡,讓不 讓他醫呢?」姽嫿嘆氣道:「只怕被他醫過,一條命先去了半條,傅傳紅文弱書生一個, 禁不起他折騰。我的香只能為他守得靈台清明,你的藥偏又太慢。」紫顏道:「或者取一 味臭氣熏天的藥物,逼他吐出來如何?」姽嫿聞了聞地上的茶水,搖頭道:「此毒循脈而 潛,早入髒腑,吐也無濟於事。」   兩人煩惱之時,灰袍人拽了一個倜儻的青衣男子入內,那人進屋不看倒地的傅傳紅, 目光直飄向男扮女裝的紫顏。他盈盈的笑容甚是溫柔,紫顏消受不起,勉強笑道:「這位 先生如何稱呼?」   「鄙人墟葬。」青衣人說完,紫顏心中一驚,知他是名滿天下的堪輿師,正是此次十 師會的首要人物。墟葬卻不在意,一雙眼繞著紫顏如穿花蝴蝶,邊打量邊寒暄:「敢問姑 娘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要不要測個八字,看個手相?」   紫顏被逼得無路可逃,在屋子裡一步步後退。姽嫿認得墟葬,當下瞧得有趣,躲在一 邊捧腹大笑。灰袍人也在大笑,不經意地轉頭對她說道:「你們虛凰假鳳,究竟想騙誰? 」   此時墟葬的眼神突變凌厲,紫顏頓覺四面八方有巨大壓力湧來,再看腳下被他逼入一 個死角,留心想了想奇門方位,正是九宮中的死門。姽嫿用眼角掃見灰袍人袖中兩手內, 有尖細的銀針隱綽閃光,而她已無處可退。   姽嫿肯定對付自己的就是皎鏡,若用迷香放倒對方,未免太不恭敬。呵呵一笑,她手 若天女散花,灑下鎮靜心神的沉香之末,朗聲說道:「霽天閣姽嫿,沉香谷紫顏拜見兩位 大師。」同時,兩枚月牙犀角亮在手心。   墟葬退後一步,目光恢復柔和,先前的殺氣如點水的蜻蜓,倏地飛過。紫顏想起姽嫿 說過,谷中曾救了師父一命的房屋設計正出自墟葬之手,對他頗多感激,立即朝他認真拜 了兩拜。   灰袍人收回銀針,摸著光頭招呼道:「我是皎鏡,可不是和尚,別跟我客套!」又想 走近傅傳紅,姽嫿以身攔住,惹得皎鏡氣惱道:「好,好!不許我救人,我當真不管了! 」   墟葬撇下紫顏,一把抓住姽嫿的手,笑眯眯地道:「鬼丫頭,居然是你!裝神弄鬼扮 到我們跟前來。不是讓你去請沉香子大師的麼?這位莫非是他徒弟?」   姽嫿笑容盡斂,澀聲道:「大師駕鶴西歸,今趟是他徒弟代他前來。」墟葬猛地一跳 ,扯住她叫道:「什麼?」皎鏡不耐煩地指了傅傳紅:「喂,這裡躺著個快死的,你們到 底救不救人?」   墟葬來不及詢問姽嫿,情緒復雜地瞪了紫顏一眼,托起羅盤走到傅傳紅身前。   他閉目凝神張開兩袖,粉青色的吳綾袍衫如春日嫩柳揚枝,聞得見鮮活的草木氣息。 恍惚間心神空明,一支金針徐徐降落,垂入羅盤天池。   「生氣在寅甲,死氣在申庚。」他仿佛吟哦般念出這幾字,金針像玄冰在幽海上漂浮 移動,無法指歸中線。不吉之兆,墟葬一挑眉,金針起而又落,如是三次,每每像魚鉤翻 撲入天池。詭異的羅盤畫滿金字,燭火下望得久了,有如流光飛舞,倏地劃過雙瞳。紫顏 禁不住眼前的絢麗,稍眨了眨眼,墟葬的動作停了,金針筆直地指向一方。   「正西,酉位。」   姽嫿遲疑問道:「這是什麼位置?」   皎鏡掏出一塊白絹,上面密密麻麻繪了船內各艙房的地形,指向船尾的一間房道:「 這裡?」墟葬不語,掐指繼續推算方位,末了答道:「進屋後如有紗櫥,往最下層去找, 當有一鐵制密封小盒。」   「對方幾人?」   「有兩人住那屋,同黨還有若干,暫時推算不出。」   紫顏心下驚異,姽嫿見多了墟葬的本事,聞言自告奮勇道:「我去擒賊,不勞兩位大 師親自動手!」嬌軀一搖,香飄在外。燭火暗了一暗,被她的氣勢壓制了似的,等姽嫿不 在屋中,才又自大地亮起來。   皎鏡冷哼一聲,翻翻傅傳紅的眼皮,見死不掉,樂得不管,把他抱到床上躺著了事。 墟葬招手叫來紫顏,詢問沉香子去世的經過,末了沉默不語,跳脫的表情難得沉寂下來。   十年前的盛會,墟葬曾親入谷邀請沉香子,因了仇家和幼女的緣故,沉香子不肯列席 。墟葬懇請數次無果,只得為他設計好機關,並請來玉闌宇的工匠協助打造。由此結下的 情誼,本以為今趟有機緣再續,誰知斯人已去。   「為何易容前來?」   紫顏低了頭,他和姽嫿真是帶了游山玩水的心境前來,意態閒適,卻無小覷戲弄人的 意思。無奈生疏就是一道牆,墟葬隔在那端,說出來或許曲解他的心事。屋子裡憋悶的氣 味重了,紫顏走開兩步,道:「我去開窗。」墟葬的聲音不冷不熱地傳來:「是鬼丫頭的 主意便罷,若是你小小年紀心術不正,我便代你師父廢了你。」   紫顏的身子頓住,緩緩地回轉身凝望墟葬。眼裡一層薄薄的灰,黯下去,雪色花容的 臉龐如同千年不變的豔屍,一見光卻頹然朽盡了顏色。墟葬於是目睹那嫵媚童顏後的枯敗 ,比花謝更殘忍,玉肌脂粉一寸寸沒了光澤,是扼腕也挽不回的痛。無盡心傷不斷滾滾而 出,墟葬只覺有鋒利的錐子在刺,摳得人心疼欲裂。   皎鏡連忙捂住墟葬的眼,將一切迷惑阻擋在外,朝紫顏喝道:「小子,他就算錯怪你 ,怎麼也是長輩,不可放肆!」紫顏淡淡一笑,朝兩人施了一禮,道:「大師既見不得我 易容,我卸了妝便是。請兩位照看好傅師父。」   他的身影隱在烏銀屏風後,窸窣換衣的聲響傳來,如草地裡攪蛇,引得墟葬苦笑。回 想剛才紫顏凝視的目光,瞬間衰老的容顏假象並非墟葬內疚的原因,那雙眸中清純無邪的 失措,才使他當時便後悔說重了話。一段凝眸一個世界,此子能以易容惑人心神,的確盡 得沉香子真傳。   紫顏換上男裝現身時,姽嫿正走進屋裡,兩個玉人兒並立,就連墟葬這風流男子也給 比下去。姽嫿瞥了一眼紫顏,笑道:「你先前說每家扮一個混進十師會,如今知道厲害了 ?」紫顏不生氣,從容說道:「不怕,會上我再扮過,總要瞞騙過你們才好。」姽嫿便不 理他,持了一只鑲銀海棠的鐵盒遞給皎鏡。   皎鏡打開鐵盒,五色的藥丸排列齊整,他用小指的長甲挑出一顆,嗅過丹藥的氣味又 放下,換過一顆。到第三次,黑色的一顆中了選,被放入傅傳紅口中。半晌沒動靜,皎鏡 捏住他的鼻子,灌下一口黃酒,傅傳紅哇哇地全吐出來。紫顏和姽嫿先不在意,後見可憐 的掛名師父越吐越狠,才知皎鏡又在搗鬼。饒是姽嫿向來玩笑慣了,也不得不說道:「皎 鏡大師,你是在救人呢,還是在整人?」   腳下一片狼藉腥臭,墟葬提起衣角,皺眉閃在一邊,叫姽嫿:「鬼丫頭,先驅驅味。 」姽嫿雲朵似的在房中飄了一圈,清爽的甘香使人置身蔥蘢幽谷,身畔甚至有花枝欲放。 皎鏡心曠神怡地吸了口花香,懶洋洋地挑起一顆紅色藥丸塞進傅傳紅嘴裡,後者喉嚨咕嚕 作響,待咽下去,面色漸漸回暖返白。   墟葬道:「下毒的人呢?」姽嫿道:「叫我用香迷倒了。」墟葬出屋吩咐弟子,很快 兩個褐衣的男子被抬來。姽嫿弄醒兩人,墟葬凜然坐在桌上,翹著腳,問:「是誰支使你 們下毒?」   皎鏡手中玩著一把銀針,磨得明如秋水,每在指尖轉一個輪回,就有光芒射進兩人眼 裡去。那兩人哀傷互視,下毒前依稀知道惹上了大人物,畏懼他們的手段,早想好了退路 。會熬不住脫口而出吧?終於走到了這步,兩人嘆息,咬動牙根。   姽嫿的定魂香出手。皎鏡銀針四刺。墟葬按住兩人後頸。卻來不及,眼睜睜兩個身子 倒了。紫顏目不轉睛地盯住他們的臉,良久,郁黑的顏色浮上臉面,像是趴了一只泥鰍, 不多會兒,把兩人的臉面吞吃了乾淨。容貌盡毀後露出森然的骨肉,血淋淋坍塌成骷髏的 模樣,脖子以下卻完好無損,仿佛安錯了頭顱。   皎鏡動容地用銀針引流兩人臉上青黑的汁水,收在紫水晶瓶子裡。紫顏和姽嫿撇轉頭 去,沒多會,聽見他拎起兩具屍身走出屋,急促的腳步如同揀了寶貝。   墟葬反復撥動羅盤,冥冥中依舊有看不破的事,等皎鏡回屋問他:「能算出同黨所在 麼?」墟葬搖頭:「起碼還有兩人,但行蹤今晚看不出,要明午之後才見分曉。」皎鏡沉 吟:「明早就到露遠洲,屆時混上山去,更尋不著人。」   紫顏默默聽了,取出隨身攜帶的易容工具在几案上放了。姽嫿知他心意,俏目一張, 對墟葬和皎鏡笑道:「兩位大師,有沒有興趣易個容呢?」   欺春   掩妝無語。   墟葬不見了,皎鏡不見了,屋中端坐的儼然是剛才兩個絕望的下毒者。套上一身褐衣 ,眉眼收去狷介狂放之氣,活脫脫就是隱秘的刺客。兩人對望一眼,再看玉色雲緞裡裹著 的紫顏,錦繡心胸冰雪面,不再有女兒身時的嬌柔纖弱。他執了鶯粉螺黛,如造物的神冷 冷相看,墟葬和皎鏡不覺對這少年有了別樣認識。置身易容中的紫顏無悲無喜,掌下翻雲 覆雨,造化弄人。唯有在易容中,他無懈可擊。   皎鏡摸著額上的痣,頭上的髮,不情願地卸下那隻招牌耳環。姽嫿搶來收了,囑咐兩 人偷偷潛回屋裡呆好,一路皆有她的香護法掠陣,那些同黨此前根本無法閃進他們的屋。   兩人走後,紫顏和姽嫿守著傅傳紅,等他轉醒。藥效起了作用,天才畫師睜開眼時沒 有絲毫的不適,一骨碌坐直身子,無辜地望著兩個掛名徒弟說:「我餓了。」   之後,他驀地察覺紫顏是男子,直勾勾凝視半晌,認出徒弟的骨骼樣貌,恍然道:「 難怪我覺得你有妖氣,原來易了容。你過來,讓我好好瞧瞧。」紫顏依言走近,傅傳紅如 盯妖怪般新奇地端詳很久,看得姽嫿也替紫顏紅了臉。   紫顏微笑道:「為什麼師父你眼睛看的是我,心裡看的卻是她?」   傅傳紅騰地紅了臉,咿呀轉向姽嫿,說道:「你……真是女子?」姽嫿遞過月牙犀角 ,把兩人的身份又說一遍,將前事交代清楚。傅傳紅尷尬一笑,朝他們抱拳行禮道:「原 來你們也是十師之一,失禮失禮。我居然妄言收你們做徒弟,哎呀,太不敬啦!」紫顏道 :「傅師父說哪裡的話,丹青之術若能傳授在下一二,自當感激不盡。」   傅傳紅想了想,嘆氣道:「唉,你確有慧根,既入了旁人門下,名分上是不能再收你 了。我瞧不出你年歲幾何,看樣貌比我小,看神態比我老,但你是易容師,長成什麼樣都 作不得數。我們平輩論交,難得有緣,你想學什麼,我傾囊相授便是。」他說完,想到好 容易撞見個能傳授衣缽的人又沒了,大為嘆氣。   姽嫿笑道:「你這畫呆子,太拘泥門戶之見,只要你的所學有人可傳,不做你弟子又 如何?我霽天閣偏不講究這些,紫顏跟著我的這些日子,熏香一術已通曉甚多,將來我霽 天閣有傳人也好,無傳人也罷,此道不衰就是幸事。」   傅傳紅不敢直視她的俏面,兀自望了紫顏點頭:「嗯,啊,說得在理。」想了想又道 :「不知姑娘可否卸了易容,讓我一睹真面目?」他自知姽嫿是女子後,想看又不能多看 ,心思矛盾,全然失了先前灑脫的姿態。姽嫿道:「你叫我卸我就卸?現下你不是我師父 啦,我沒必要聽你的。你們坐著,我找墟葬和皎鏡去,看他們抓著賊沒?」說完,慢悠悠 地遁出屋去。傅傳紅想留她,卻不知說些什麼,情急地站起身來,目送她飄然離開。   紫顏饒有興味地看傅傳紅失態,看姽嫿窘迫,自得其樂地玩著手上的工具。易容,真 是奇妙的東西呢。   姽嫿走後,傅傳紅終於神態自若,撿起茶杯碎瓷擺在一處,凝神想這事的來龍去脈。   「我與人無冤無仇。」傅傳紅道,「就算有仇,何必等我到船上才下毒?在小酒館動 手容易許多。」   紫顏點頭:「想來不止針對你一人。」   「前去赴會的十師及其門徒,應該都在這艘船上。」傅傳紅徐徐說道,此刻他如冷靜 如鏡,隱隱有一代宗師風范。紫顏望向他,仿佛看見他入宮時的從容淡定,作畫時的自信 悠然。他收攏著碎片,像是在拼一張支離破碎的地圖,裂紋的背後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在我昏迷的期間,船上可有其它騷動?」   紫顏搖頭:「尚未聽聞。」   傅傳紅撫頭笑道:「丟人啊,我許是唯一中招之人。與會十師我誰也不認得,直接收 到墟葬大師徒兒遞來的信物與地圖,就巴巴地一人趕來了。之前滯留酒肆,就是想不好該 送什麼賀禮,怕缺了禮數,丟我畫師一業的顏面。」   「傅師父何必想太多?我便為瞧熱鬧來的,可惜我師父他……」紫顏低下頭,把沉香 子的事簡略說了。   傅傳紅安慰他道:「人各有天命,逝者已矣,你若能將師父的絕藝延續下去,他在天 有靈,也當欣慰。」   紫顏平靜地點頭。他沒把自己列於十師之中,他是替師前來,那個大師之位也許近在 咫尺,僅有一步之遙;也許如天上的星,要用盡畢生氣力去摘取。無論如何,可以為人易 容,見一張容顏於掌下融雪流霞,修改宿命哪怕只有一點點,他都覺有種新生的快樂。   在紫顏沉思的時候,傅傳紅把碎瓷一分不少地還原成一只白瓷如意雲紋高足杯,他的 雙手似有磁力,每塊細小的碎片妥帖地粘在另一塊碎片上,像是從來就不曾分開過。舉輕 若重地拾起,放下,仿佛對了嘔心瀝血繪制的佳人,不肯以絲毫增減削弱它的美麗。最後 一塊放好時,紫顏心裡咯噠一下,知他心裡有了分曉。   「風雨欲來。」傅傳紅的手指慢慢劃過杯口,拼合的瓷杯隨時有再次碎裂的可能,看 得人提了一顆心。他故作老成地笑看紫顏,問道:「你怕不怕?」   「難得遇上有趣的事情,當然拭目以待。」紫顏不甘示弱地回答,「如果十師會僅是 一成不變的風景,想來十年之後也無須再來。可聽說墟葬這是來第二回,我想,大抵會有 值得嘗試的事情罷。」   傅傳紅撫掌道:「呀,你真對我脾氣。我們做不成師徒,就做一對酒肉朋友!來,我 帶了催冰坊的斜暉酒,你我痛飲一場如何?」不由分說地拉了紫顏,取兩個杯子擺開酒陣 。   紫顏惦記姽嫿,走了半天沒有消息,好心地提醒他道:「傅師父,他們三人不知抓賊 抓得怎樣了,是否去打探一下?」   傅傳紅一怔,很快又道:「你叫我傳紅就是,師父長師父短,老是勾我的傷心事。哈 哈,他們三個是厲害人物,我才不操心。倒是另外幾位大師不知如何,出去看看也好。」 立即站起身徑直往屋外走去,腳步卻是飛快。   紫顏聽他說其他幾位大師應都在船上,念及陽阿子,想到師父,不由難過。兩人走出 艙房,除了他們這間燈火通明外,隔壁與對面的船客皆熄了燈。飛鶻的艙房分三個等級, 甲板上的雅室專供赴會的十師及其門徒,以及前往露遠洲的大商賈使用,一宿價格非常昂 貴。甲板下又有兩層艙房,一層在船側可以開窗,為尋常商販、來往行旅居住。最下層船 艙內置飛輪,是船夫踩踏行船和住宿之所,雖不見天日,格局卻顯大氣,通風良好,一應 俱全。   雅室的門上分列二十八星宿名稱,紫顏和傅傳紅不知各自住的是誰,夜深也不便打擾 ,兩人悄如巡夜,安靜地打艙房外走過。行到鬼宿房外,兩人猛地瞥見黑色的長廊裡立了 一個黑衣童子,肅然不苟言笑地守在門外,若不是傅傳紅險些撞上,根本不知此處有人。   傅傳紅退後一步,歉然說道:「呀,沒見著你,怎不進屋歇息?」童子眼珠一轉,冷 冷瞪著兩人,並不搭腔。紫顏一動不動凝看他的樣貌,看久了就有冰冷的寒意襲身,只覺 對面這童子並非活人。他一向不畏鬼神,此刻竟猶豫起來,伸出手想拉傅傳紅,手卻動不 了。   傅傳紅察覺不對,許是夜色濃重,涼涼的春意舔著胸口,貼身一片冷汗。童子始終不 言語,瞳孔碌碌地轉,像蛇眼幽然盯緊了兩人。紫顏與傅傳紅想打個哈哈逃走,腿腳卻不 聽話,扎根似的動彈不得。   約莫僵持了一盞茶的工夫,兩人累得雙腿發麻,長廊盡頭有了聲響。那童子卡卡地將 目光移開,向船尾看去。紫顏當即鬆懈下來,暗恨自己入定的本領不濟,竟被一個小小童 子鎖住心神。他方自懊悔,傅傳紅一拉他的手,道:「走!」   兩人回到傅傳紅的尾宿房中,心有餘悸地回想剛才的一幕。紫顏狐疑道:「這童子裝 神弄鬼的,是友是敵?」傅傳紅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這一定是靈法師門下,對!替他 看門的,想來有幾分手段。」   紫顏苦笑道:「靈法師是什麼路數,你知道麼?」   傅傳紅搔搔頭:「我問過墟葬的徒兒,他也說不清楚,只說有通天徹地之能。雖不是 神仙之流,恐怕也不遠矣。」   紫顏神往道:「有這樣神奇的門派?明日天亮,要好好瞧仔細了。」   傅傳紅點頭大笑:「對,對!深更半夜的,你我不必去惹他,免得擔驚受怕。萬一他 真能叫出鬼神,我還想多活兩天呢。」   門上兩聲輕扣,墟葬、皎鏡、姽嫿三人閃進屋中,皆還原了本來面目。姽嫿恢復女兒 身,蘭香繡影,百樣玲瓏,傅傳紅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屢屢現出來,眼中完全沒有另兩人。   墟葬招呼傅傳紅和紫顏,寒暄一句後便道:「引來兩個同黨,可惜我們手腳稍慢,仍 叫他們自盡死了。我們回屋看過,飯食茶水中也被人下了毒。本想遣徒兒知會另幾位,不 過他們歇息甚早,似乎不曾中毒。」   紫顏想到靈法師的手段,心中一動。姽嫿嚷嚷道:「好啦,是我不好,闖進去分了你 們的心,叫那兩人搶先死了。不過皎鏡收好屍啦,興許能查出他們的底細,怪神醫,你說 是不是?」   皎鏡眼睛一翻,耳環得意地顫動,笑道:「你送我幾味香料,什麼都好說。」姽嫿啐 他一口,嬌笑了牽起紫顏的手,道:「隨你查不查,我不怕被毒死,我的寶貝你是想也休 想!」傅傳紅圓睜雙眼,問紫顏道:「你們……確實是姐弟?」   紫顏不動聲色地掙脫姽嫿,答道:「我們是搭檔。」姽嫿斜睨他一眼,微笑道:「沒 良心的小鬼!」也不生氣,笑吟吟尋了地方坐下。   堪輿師、醫師、畫師、制香師、易容師,墟葬盤算,這屋裡已聚集了前往十師會的五 人,他們清楚地知道崎岷山之行有未知的危險。剩下五人中璧月大師、丹眉大師、陽阿子 大師年齡皆過半百,行事老到,手下又有門徒打點,當不用憂心;他親去延請的靈法師架 子太大,連墟葬也不肯見,想來宵小之輩動不了那人一根頭發;唯一可慮的是文繡坊青鸞 姑娘,比傅傳紅更年輕,江湖閱歷尚淺,不知道能否成功躲過一劫?   他把所想對眾人說了,紫顏忙道:「青鸞大師住哪一屋,我去看看。」墟葬瞥他一眼 ,以為他動了心,笑道:「喲,你這小子倒不笨。不過那位姑娘,當面叫她大師的話,定 會要你好看。」姽嫿接口道:「是啊,也沒人尊我一句『大師』,怪寂寞的。」墟葬敲她 一記,嘆道:「蒹葭怎地教了你這樣的徒弟,永沒個正經。可憐的山主,今趟十師有一半 是頑童,山莊裡不知道鬧成什麼樣。」   皎鏡湊過頭,上上下下端詳墟葬,光頭光腦的樣子甚是可笑。墟葬瞪他道:「你作甚 ?」皎鏡笑嘻嘻道:「你不過而立之年,比我略大,說話的口氣老氣橫秋,實在不是吉利 之相。要不然我給你把個脈……」墟葬一揮袖子,皎鏡旋風般彈開身子,像個皮球落到遠 處。   「你老實回去看好那四具屍體,我去尋青鸞姑娘,再回屋擺個陣,看能否弄清對方底 細。至於你們三個,今晚早些安置,如我沒有估算錯誤,以後只怕很難安睡。」墟葬不客 氣地囑咐道。   於是,傅傳紅房內的燈滅了。   再過一陣,墟葬、皎鏡房內也沒了燈火。   飛鶻沉靜地劃過水面,像落在琉璃鏡面上的一粒珍珠,溜溜地向目的地飛馳。瀚海的 湖面蜿蜒著偉岸的身軀,不斷把它送向更遠更深處。   濃郁到透黑的夜色,在飛鶻的疾駛中漸漸迎來黎明。   隨了天色一分分瑩亮,靈法師門前童子所著的衣裳也一點點變白。他與天色渾然溶為 一體,像一條變色龍自如地變幻衣服的色彩,甚至膚色。走廊裡沒有人,一隻船夫飼養的 小貓偶然路過,歪了頭驚詫地目睹了奇異的發生。童子鎮定的目光箍住了小貓的身形,它 無力地叫喚幾聲,嗓子越來越啞,最後出不了聲。   童子驕傲地移開視線,他選擇想看的,逼迫對方不敢再看。不過是枉凝眉。立在此間 ,就是杜絕煩惱,閒愁盡消。有了喘息之機,小貓立即遠遠避開,見了鬼似的逃到無人之 處。童子依舊落寞地站著,肥大的長袖遮掩住孱弱瘦小的身軀。   直至春陽踏雲而出,天色大亮之時,一身雪衣的童子忽然化作素白的箋紙人偶,軟軟 地跌落在地。走廊悄寂無人,仿佛什麼也沒有過,只有繪制了眉眼的紙偶無聊地躺著。   很快,紙偶有如被絲線牽引,滑過門縫,鑽進了主人的屋中。   紗羅裊繞,屋內身穿墨袍的男子拈起紙偶,夾在書頁中。   爭妍   碧山錦樹露遠洲。   此地盛產金、銀、錫,自四十年前東面的崎岷山被攖寧子盤踞下後,連帶這一帶居民 也唯攖寧子馬首是瞻。每歲由崎岷山莊向官府交納高額財帛,換取當地無官吏管制的自由 ,因而做生意的無不將此視為人間樂土,紛沓而來。   飛鶻停在碼頭。桑青柳綠,笑語喧嘩,行旅商販一見靠岸,吆三喝四下船去了。崎岷 山莊早有二十名身著檀色花綾的莊客垂手立在巨船下恭迎諸師。墟葬著門人挑了行李下船 ,他特意往傅傳紅房裡來,招呼三人一同上岸。   墟葬一身粟色鴛鷺紋春羅袍衫,比昨日沉穩大度。腰畔懸了一枚白玉魚墜,翻卷的荷 葉曲繞潛躍的玉魚,像他靈俊的雙眼,不時從軒眉下抬起。前次十師會上,他尚是意氣風 發的少年,風薰日朗,以曠世才智傲視群師。那時,丹眉大師驟覺自己老了,把聯絡十師 的任務托付給他。   今次他隱隱有種奇特的預感,從那個代師前來的少年身上,看到了琳琅過往。   一進屋,更是靡麗眩目,傅傳紅、姽嫿、紫顏三人仙姿清豔,如彩雲停駐,惹人凝望 。這當中傅傳紅依舊穿得素淨,月白繭綢直身,綠葉般襯了另外兩人。姽嫿最為妖嬈,髮 上綰了三個小髻,插滿珠翠花鈿,六十四股金線條子的妝花緞大鑲大滾翻到腰間,下穿條 砂藍湘妃裙,花光天香,勾人魂魄。墟葬不知姽嫿打扮起來會這般動人,怔怔貪看了半晌 ,才懂得移開目光。   而他的心神早在看最後那人,仿佛凝視也要煨夠火候,留下充足的辰光才能夠安然地 透析。紫顏披了一件葡萄紋織金宮錦,衣料華貴至極,卻並非世間僅有,加之沒有佩飾, 像極了一縷金線撚絲的錦帛。這身裝束換在他人身上,要周身穿金戴銀才壓得住,紫顏卻 素了一張臉,略帶嘲諷詭秘的笑容。   墟葬望著他,像看一塊燦煥美玉,泠泠的光芒似雪。萬籟俱靜。流水曳波,銀月當空 ,照見紅塵裡漸改的朱顏。   姽嫿將身欺過來,擋住墟葬的視線。   「喂,皎鏡那光頭呢,怎麼沒來?你昨晚卜出什麼新鮮玩意,說來聽聽。」   光陰阻隔,墟葬醒回了神,想,他是太沉溺色相中的虛實了。清咳一聲,他平靜地說 道:「下船就知分曉,皎鏡起得早,先入山了。」   姽嫿眼珠一轉,忍住倚門巴頭探腦窺視其他人的沖動,道:「你怎不去瞧青鸞?」   墟葬苦笑:「她呀,帶了門徒十五人,丟下全部行李,浩浩蕩蕩上山了。」   紫顏忽道:「靈法師呢?」   墟葬面容一肅,搖頭道:「誰也沒見著他上船下船,行蹤怪異,不過昨夜他有童子在 門外守著,想是到了。」暗想這少年心思甚是明銳,獨獨在意十業中最神異的門派。   他們四人走出飛鶻,碼頭上來往的商旅已寥寥無幾。崎岷山莊的莊客僅留了五個,替 他們牽馬拉騾,提取行李。饒是如此,岸上人的視線皆被紫顏四人吸引,不知覺要聚攏過 來。   莊客連忙請眾人上馬,揚鞭,一行人穿進朝陽翠樹裡去。走不多時,亂石崢嶸,啼鶯 漸遠,往崎岷山腰上緩緩而行。眾人拉成細細一條線,溪水似的,倒流向山。莊客們在前 領路,紫顏一人一馬走在最前,傅傳紅陪了姽嫿在中,墟葬殿後。   堪輿師眼中的羊腸山道,恰似引誘人的毒蛇信子,他低聲叫喚姽嫿,問:「你備了迷 香麼?」姽嫿纖手微露,掌上是七支不同的香塊,稍現即沒。   半空中忽一記笛聲椎鼓震磬,鏗鏘有力地刺穿雲霄,隱約的殺伐聲自前方蕩至。疾行 的五個莊客驀地勒馬回身,抽出隨身的兵刃,直砍向最靠近的紫顏。姽嫿暗道不好,燃香 施煙卻已晚了,她悔之莫及,該早做防備擋在紫顏身前才好。   風起,葉落。無數新綠青嫩的葉子沙沙旋落,像被風一鞭抽起,亂紅撲面,吹襲莊客 手中的長刀。紫顏仰頭望去,參天的高樹上斜倚了一個墨袍男子,光影繁絮中仿佛來自幽 冥的使者,看不清他背陰的面目。他拈指,青葉若灑,紛揚地自手中如花雨飄下。他的掌 心就是漩渦,不知從何處吸納了雨潤芹泥的春淚,無窮盡地播撒在人間。   沾了葉子的刀變得很重,把持不住的莊客一頭倒栽馬下,哭爹喊娘。剩下幾人見勢不 妙,搶著取了掛在馬身上的弓箭,箭石如飛鳥掃過林間。   那人倏地沒了蹤影,從未現身世上一般,於料峭春風中消失了影跡。紫顏乘隙退到姽 嫿身後,空煙渺然,是「離愁」的香氣到了。   星火閃閃的幽香借了好風穿行在小路。蒼崖雲樹,腳步醉軟,這香氣跌跌撞撞地撲進 莊客懷中親暱。方想憐惜,人卻倦了,持刀的手不覺一松,癱倒在馬背上。姽嫿放了心, 湊近來看紫顏:「有沒有受傷?」   望了蕭蕭空山,紫顏神往地道:「那人就是靈法師吧。」姽嫿奇道:「你說什麼,誰 是靈法師?」紫顏心中一緊:「你沒看到樹上救我那人?」姽嫿搖頭:「哪裡有什麼人, 正巧有樹枝砸下打中殺你的人,你以為有神仙救你?是你命好。」   紫顏訝然,回想親眼見到的靈法師,想來一切都是對方惑人的手段,如他的易容術, 如姽嫿的迷魂香。不由地安然笑了,此人既不想張揚,他也不必多說,承了對方的情總有 償還的時候。只是那不露痕跡的高妙法術,令他心癢難熬,就像初進沉香谷時的好奇。   墟葬從連綿的雲葉起伏,微微察覺到剛才退敵時的不尋常,聽到紫顏的話更確認了疑 惑。知有靈法師在側保護,墟葬縱馬向前,道:「起先是陽阿子大師吹的笛,前面的人遇 到麻煩了。」姽嫿沉吟道:「莫非山莊有了變故?一路幾次遭襲,都想對我們這些赴會者 不利。」傅傳紅驚魂未定,聞言愁眉苦臉:「呀,我不過去給山主畫幾幅畫,殺我有何用 ?想不通。」   姽嫿尋思,若論當面打斗,己方四人雖是各行業翹楚,卻不是恃勇斗狠之徒,無人精 通功夫。給些辰光准備,墟葬或許可以排出奇門陣法,叫人陷在其中求生不得,但此刻赤 手空拳成不了事。只有她會調幾味讓人著魔的香,可丟下紫顏他們三人趕去救援,又不放 心。   傅傳紅指了地上的五人道:「他們怎麼辦?」姽嫿道:「別管,萬一弄醒了又咬牙自 盡,枉害人性命。」墟葬點頭道:「說得甚是。前面接送的莊客尚有十五人,若都是對頭 派來,恐怕比我們更難應付。」姽嫿嘆道:「是。不過我們能保住自個,已是不易。」   墟葬看出她的心事,道:「前面不知道有多少敵人,姽嫿騎快馬先去,我們隨後過來 會合。」姽嫿仍在遲疑,紫顏微笑著伸手打她的馬,白馬一聲嘶鳴,驟然間撒蹄騰飛。   笛聲忽高忽低,姽嫿循音奔馳二三裡,山坡忽然向下,沖進一個開闊谷地。與襲擊的 莊客裝束無異的十五人,站於四五塊巨石之後,飛射出的火箭當空亂舞,直插入被圍困的 一群人中。   正在吹笛的陽阿子鬚髮皆張,他並不像與人對敵,兀自瞑睫遐思,振奮地奏響一曲笛 音。有時一支火箭擦肩而過,熱辣辣地自他身邊卷過,燒出一片蒸人的浪,他也根本無視 。仿佛五音高低,長短清濁,遠勝過個人安危,於是笛音清澈入雲,振翅在頭頂的天空繚 繞盤旋。   姽嫿皺眉暗想,這曲子毫無殺氣,不知吹來做甚。看得氣悶,移目轉向陽阿子身後容 貌修偉的年輕男子,抱了一具長長的樂器,神情自若地守在後面。姽嫿知是陽阿子的徒弟 ,多看兩眼,見他心神全在老師的樂曲上,知也是個樂痴,便不作理會。   同時遭襲的另外一批人個個穿了麻衣,打扮得朴素無華,八人護住一個年過五旬的圓 臉長須老者。老者一臉凝重,與弟子一齊拿了棍棒,撩撥開飛來的火箭。弟子中已有兩人 負傷,褲管袖口焦黑滴血,另六人奔走抵擋,拼命支撐,不讓一絲危險靠近老者與身後兩 位樂師。   姽嫿猜出這是玉闌宇的璧月大師及其弟子,匠作師從學徒入門,無不自幼吃盡苦頭, 最捱得住苦。他們站在開闊地本就處於劣勢,加上對方火箭的攻勢甚猛,能支持到此刻已 是不易。   她想到這裡,一拉韁繩,繞道那些莊客背後,從風向看亦是順風。不過迷香隨風飄散 ,除非拿捏仔細,否則迷倒敵人後,少不得連陽阿子和璧月一起中伏。姽嫿小心地駕馬偷 襲,行到半途,璧月門下又有人中箭,慘叫聲聽得她心中一拎。剛想加快速度,幾聲呼嘯 自遠而近,尖銳地刺破了僵局。   場上僅多了三人,俱是短衣勁裝,每人持一張黑漆勁弩,身側的牛皮葫蘆裡密密麻麻 裝滿箭矢。為首的老者身材魁梧,一把絡腮胡子恣意張揚,見了璧月只微一點頭,便遞去 一把色如霜雪的長劍。   耳旁「嗖嗖」風至,他長劍未及脫手,就勢一劍削去,火箭當空折翼,輕鬆劈成兩半 。姽嫿遠遠見了這削鐵如泥的寶貝,知道來者就是吳霜閣的丹眉大師,頓時鬆了口氣。吳 霜閣擅長打制一流的利刃兵器和器物陳設,煉器者須會用器,因而學徒皆身負絕技。丹眉 身旁的兩個徒弟都是高大健碩的漢子,兩人擋在最前,輕描淡寫地掃去所有襲來的火箭, 把攻勢完全阻擋下來。   姽嫿心中大石落地,眼看那些莊客毛躁地加緊發箭,被丹眉的到來完全吸引了心神。 她樂得悄然施法,避在一棵幾人粗的大樹後,挑出幾塊迷香犯愁。香丸雖然命中目標准確 ,連打十五個又太難為她,不如燒塊料來得簡便,可難免會誤傷自己人。   誤傷就誤傷,有解藥什麼都好辦。姽嫿本是膽大妄為之人,當下促狹一笑,取出大塊 的盛黃子香料,擦亮了火石。此時忽有尖叫傳來。姽嫿連忙探頭去看,見到一個華燦奪目 的身影,如彩鳳翔舞,在敵方陣營裡幾起幾落,身形快不可見。但她穿得實在太過華麗, 眼中每每能殘留她在前處所在留下的倩影,然而當目光想要去捕捉,她又倏地出現在另一 邊。   以姽嫿的眼力,勉強看出她穿了大紅妝花麒麟綢衣,套了織金纓絡裙,珠明鳳翠,豔 光逼人。尋常女子生得好,華衣美服不過是陪襯,她卻像穿了一身活潑潑的勾人衣裳,一 絲絲紋繡絢如煙花流淌,柔媚入骨,爭相綻放。   被這莽女子一折騰,那些莊客竟十有九無法動彈,最慘的是一個個手腳全縫在了一處 ,站也沒法站穩,更別提拿刀動槍。那女子輕飄飄落在巨石上,陽光灑向遍身羅綺,整個 人璀璨不可逼視。姽嫿平素自負容光絕豔,此刻未瞧清對方容貌,已覺輸了一城,又是羨 慕又是嫉妒,竟無法挪開目光。   「這該是文繡坊的青鸞姑娘。」紫顏不知幾時到了她的身後,兩匹白馬親熱地依偎。 姽嫿聽出他語中欣慰之意,想到側側,不覺撇嘴揶揄:「是呀,沒我出手的份。等那丫頭 尋她拜了師,我看你以後的日子,絕不會好過。」紫顏故作沒聽見,笑呵呵地叫上傅傳紅 去和眾人會合。   墟葬陪了姽嫿,慢慢地蕩馬出去,笑道:「此次十師裡就你們倆是女子,果然皆有本 事,不遜男兒。」姽嫿訕訕地道:「我哪有她的本事,不過是惑人耳目,算不得真手段。 」墟葬壞壞地瞧她發窘的臉,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我只是凡人。不知為何,我看你不快 ,心下好過很多。」姽嫿嬌笑道:「哼,你沒法子救人救己,見我沒救成人,幸災樂禍地 痛快。」揚鞭打馬去追紫顏。   紫顏駕馬奔到青鸞身邊,介紹了身份後,把昨夜在船上遇襲的事說了,小聲提醒她被 擒的莊客可能會自盡。青鸞揚了揚修長的繡針,道:「刺中醫風、啞門數穴,如果還能咬 到牙齒,那才奇怪。」紫顏放了心,向她深深一拜,又去與陽阿子打招呼。   匠作師、煉器師、堪輿師、織繡師、制香師、易容師、畫師、樂師——八師齊聚,場 面頓見熱鬧。青鸞手下文繡坊諸女取了靈藥布帛為璧月的弟子包扎傷口,姽嫿、傅傳紅、 紫顏頭回赴會,少不得好好拜見三位長輩。墟葬和青鸞盯住被擒的十五人,隨手提了一人 審問,又不便解開他的禁制,正自犯愁。   灰黑的烏雲躡手躡腳爬到天空正中,遮住了太陽的臉。眾人發覺天陰欲雨,正想尋個 避雨處,那十五個人忽然脖子一歪,全部沒了呼吸。始終守在一邊的墟葬和青鸞毫無防備 ,眼睜睜地看風起雲湧,來不及阻止。等事發後趕上前查看,莊客身上皆找不出一絲傷口 ,探不出半點破綻。   丹眉驗看半晌亦無結果,嘆息道:「可惜皎鏡不在。」他的話勾起了墟葬的心事。看 情形皎鏡是一人獨自上山,不知會不會中途被襲,當下暗暗卜了一卦,見是解卦,「動而 免乎險」,愁思稍舒。   橐橐馬蹄聲自遠而近,一飛騎旋風般飄到眾人跟前,秋茶褐的布袍上,袖口有「崎岷 」兩字。墟葬面露喜色,招呼道:「虞泱!」來人正是崎岷山莊的總管虞泱,年近不惑, 英姿颯颯,聞言翻身下馬,向眾人恭敬拜倒。   墟葬忙拉他起來,道:「皎鏡進莊了沒有?」虞泱答道:「神醫最先入莊,說你們會 有麻煩,著我火速前來。我聞訊就出來了,後面還有援兵——不知幾位受驚了沒有?」墟 葬一指旁邊的十五具屍體,苦笑道:「真是作孽,今次的十師會尚未開始已見血腥。山主 近來可好?」   虞泱一怔,含糊答道:「家主體健如常,多謝大師掛懷。時候不早,請諸位先與我上 山,行李輜重交給下人搬運便是。」   兩人說話間,陸續來了數十名崎岷山莊的莊客,袖口無一例外繡了「崎岷」兩字。青 鸞歪過頭看了,拽起先前假扮者的衣裳,繡法一模一樣。紫顏想起在碼頭上遭遇這些莊客 ,不疑有它,也不曾關注過袖口的紋樣,此時心中微驚,只覺自己的洞察仍是稚嫩,疏漏 了太多東西。   烏雲愈見濃密。虞泱急促地招呼眾人前行,青鸞無奈,不甘心地丟下那些屍體去了。 紫顏心存疑慮,兀自跑去又把十五人逐一翻看了一遍,姽嫿特意留下等他。眼看虞泱和其 他幾位大師快要淹沒在山林間,紫顏蹙眉輕輕對姽嫿說道:「他們沒有死。」   一個閃電打下,如發亮的金蛇扭動身軀。姽嫿渾身冰涼,吃驚地道:「你說什麼?」   紫顏苦惱地搖頭:「從他們的面相看,這些人無一短命,按理說,他們絕不會葬身於 此。」   姽嫿敲敲他的頭:「傻小子,你看看他們,早停了呼吸,斷了心脈,怎會活著?」   紫顏道:「許是一種奇特的假寐?」他自從領教了靈法師的手段,便知這世間神奇層 出不窮,不敢輕下結論斷言這些人的死亡。   姽嫿見他說得煞有介事,也不敢妄然決斷。轟隆的雷聲遠遠翻滾,莊客們與諸師的弟 子無不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驅趕馬匹。繁難纏繞,姽嫿沒了心思,道:「罷了,上山要 緊,我們運不走這些屍體,由他們去吧。墟葬不是說今後會有很多不眠之夜?恐怕這回的 十師會,有的是這種怪事。」   紫顏微笑道:「這才值得走一遭。」   兩人催促胯下一對白馬,飄然往山上去了。   良久,空地上沒了活人的動靜。暴雨如注,嘩嘩倒在那些屍體上,而後,他們一個個 睜開了眼睛,身上的絲線也無力地鬆脫開來。像牽線的人偶一般,他們目光呆滯,蜿蜒地 鑽進蒼碧莽林之中。   不遠處的茂林裡,一個墨袍的男子始終冷冷地注視這一幕。天雨澆透了他所在的林子 ,奇怪的是,他就像站在屋中悠閒賞雨的人,周身沒有一寸是濕的。   剪燭   山腰下急雨勁風,山腰上風和日麗,宛然兩重天。   崎岷山莊建在半山,幾乎挖空了半座山峰,像一只寄居蟹盤踞山間。倚山而建的屋舍 約有數十間,其余的打通了山腹,曲徑通幽,直接深入到了崎岷山的心窩裡去,冬暖夏涼 ,分外舒適。   眾人在莊口下馬,沿了松針蘭葉鋪就的香徑往裡走去。瓊樓玉宇,飛閣流丹,所有建 築據說出自璧月大師的師父白露之手。老人出席了一回十師會後,被璧月取而代之,隨後 的監工督造全由璧月代師完成。紫顏一邊游覽山莊景致,一邊聽姽嫿閒話典故,看不完的 山水,聽不完的熱鬧,眼與耳不由要打架,爭先地想過足好癮。聽說璧月每回來山莊,會 增添幾處妙景,打造幾處機關,紫顏興致高漲,叫姽嫿去向他的徒弟打探,屆時就可親眼 看個仔細。   姽嫿笑道:「你這也要學,那也想看,一共有八家菁華,忙得過來麼?」   紫顏神情懇切,道:「好姐姐,我一下不認得那麼多人,要靠你幫我一個個套近乎。 」   「說了別叫姐姐,誰說你一定比我小?叫了就沒好事。瞧個新鮮就罷了,你想偷師學 藝,也要下本錢,我的香料可不能全給你做人情。想想能有什麼孝敬人的,再開口去討價 還價,別成天打我的主意。」   紫顏拉了她的衣袖,親暱地說道:「姽嫿姐姐,你算我半個師父,除了你有誰能幫我 ?你長得又美,那些老人家小伙子的一定通吃,比我去說好多了。唔,香料我也舍不得你 送,大不了我為他們把容貌全換了,想要多俊就多俊,如何?」   姽嫿笑得岔氣,沒力氣罵他,道:「小心老爺子們把你轟出來!」見他一臉慧黠的聰 明樣子,知道又被他說動了心,嘆道:「罷了,我陪你跟他們斗智斗勇去,順帶拐騙有趣 的玩意,回去哄小師妹們。」   幽林飛簷中,視野忽然開闊。綠茵紅萼,錦障連天,斜斜地匯下一條溪流,黑白石子 錯落相間,如天地開了棋盤對決。妙的是上空山嵐聚合,裊裊雲煙如絮如絲,搖曳生姿悠 悠蕩來,等飽覽了它的秀色,又舞著娉婷曼妙的身段往別處去了。   虞泱指了溪邊一進粉牆黛瓦的平房,說道:「此處是青蓮院,供諸位大師日常起居之 用。酉時家主在霆風閣設宴為諸位壓驚,請先隨我入內休憩,沐浴更衣。」   紫顏抬頭望了,莊內其他建築皆是金碧輝煌,獨此間如小家碧玉,不帶一絲富貴氣。 及進了院內一看,三、四畝大的池塘內淨植青色蓮花,雖是三月天氣,業已嬌恣盛放。花 大如斗,翠蓋如雲,幽香芳馥,站於池邊便覺陣陣香氣入竅,心神皆蕩。姽嫿喜出望外, 暗自竊笑,悄聲對紫顏說道:「這種青蓮子有異香,拿來吃了,能使人肌膚如玉,體味清 香。」   紫顏笑道:「原來不是做香料。」姽嫿道:「美食也很重要!何況又能養顏,你我晚 間來多偷些回去。」紫顏皺眉:「我……不會游水。」姽嫿叫道:「什麼?」這一喊聲音 大了,虞泱回過頭道:「姽嫿姑娘有何吩咐?」她年輕太輕,果然無人將她稱作大師,姽 嫿顧不得介意,忙笑道:「無事,若有碗蓮子湯清清火,再好不過。」   青蓮院各屋內冰奩珠纓,錦墩矮幾,陳設極為雅致。紫顏進了自己房中,一架椐木刻 詩畫中床,床頭插了新摘的紫薇,奼紫嫣紅,嬌豔欲滴。他的行李放在紅木六足雲龍紋圓 桌上,旁邊備有幾身換洗衣物,紫顏拎起來看了,料子是價值不菲的宮綢,攖寧子出手果 然闊綽。   姽嫿沐浴後換了一件桃紅潞綢夾衣,清新怡人,正與青蓮院的素雅兩相輝映。剛過午 時,虞泱遣人送來飯菜,她嫌一人吃太悶,反正辰光尚早,端來與紫顏一起享用。紫顏見 她素身打扮,知她見過青鸞的絕豔衣衫收了攀比的念頭,遂笑道:「衣衫不如人,這容貌 還有得救。」姽嫿啐道:「我麗質天生,才不要靠你易容。」   兩人說說笑笑,一頓飯吃得甚是愉快。閒來無事,紫顏便道:「不如去看傅傳紅在做 什麼。」姽嫿一拍即合,丟下碗筷沖到隔壁屋裡。   傅傳紅昨日中過毒,如今趕路累了一場,懨懨地無甚氣力,半臥在湘妃睡榻上。姽嫿 也不作聲,兀自伸手過去,青青翠鐲上穿來一股振奮的香氣,令傅傳紅為之一爽。   「這是什麼香氣?」   「西海的迷迭之香。」   傅傳紅直勾勾地盯了那只纏了青莖的鐲子,遲疑道:「送給我可好?」   姽嫿攤開手:「拿什麼換?」   傅傳紅喜道:「我為你作幅畫如何?」   姽嫿道:「不稀罕。你畫完又撕又塗的,不是把我給毀了?不幹。」   傅傳紅吃吃地道:「我……不會,一定好好地畫,絕不輕易毀畫。」   他一向愛惜羽毛,不願手下流出次品,每見作品稍有不妥,立即徹底損毀不令流傳。 姽嫿見過塗去為易容後的紫顏和她所作的畫,分明已是神品,偏刻意求全,讓兩人無法收 藏到那幅好畫,一想到此心中大嘆可惜。   紫顏嘿嘿一笑,對傅傳紅道:「傳紅,難得我上回易容,姽嫿姐姐有機會扮成男兒。 這樣罷,你若能重畫昨日初遇我們時的情形,我就替你把鐲子求了來。」   傅傳紅道:「這有何難?」當即取出筆墨絹素畫了起來。此時傅傳紅滿腹情意,筆下 如有神助。姽嫿起先尚不肯來看,後來見他勾勒紫顏的女兒身,委實以假亂真與易容無異 ,不由得湊近了來看。畫中紫顏雙髻嬌俏,於右前方站立,玉容清純嫵媚。姽嫿則是個翩 翩佳公子,稍側了臉站於其後,若有所思若有所遺。   「呀。」姽嫿情不自禁地贊好,事隔一日,傅傳紅所繪絲毫不遜於前,甚至有過之而 無不及。「喏,這個給你。」   迷迭香鐲套於傅傳紅腕上,襲人香氣令他眉開眼笑。   酉時,虞泱在院門口等候,每來一師,由彩衣童女引往霆風閣。紫顏、姽嫿、傅傳紅 三人又是最晚到,虞泱便親自帶路,穿花繞石,最後到了地方。   霆風閣高有三層,如一塊寶玉雕琢而成,通體建築渾然一體,光霞富麗。眾人坐在最 上一層,近看夜色裡流翠青崖成了蒼茫野石,遠望碧波浩瀚上星星點點的船來船往,好風 徐來,意態恬適,不知覺中飄飄欲仙。   樂師陽阿子、煉器師丹眉、匠作師璧月、堪輿師墟葬、醫師皎鏡、畫師傅傳紅、織繡 師青鸞、制香師姽嫿、易容師紫顏,九師匯集,獨靈法師依舊不見蹤影。虞泱待九人於玫 瑰梳背椅中一一坐定,方請出崎岷山主攖寧子。   這其中傅傳紅、青鸞、姽嫿、紫顏皆是頭回赴會,不曾見過這位奇人,紛紛恭敬施禮 。行過禮抬頭一看,年過七旬的攖寧子慈眉善目,笑得甚是可親,長相上並無任何奇特處 ,反而太平易近人,失卻了可供回想的特徵。紫顏盯了他反復看了三四遍,才記下他的臉 ,傅傳紅也覺這張臉面善到呆板,連提筆一畫的興趣也無。   先前曾經赴會的諸師不覺詫異,一直以來攖寧子貌如盛年,姿容偉秀,從未現過老態 。雖然十年前沉香子未曾赴會,但二十年前與會易容師制作的那張面皮,應該保存得完好 。此刻攖寧子竟以本來面貌登場,眾人不曉得出了何事故,分外不解。   攖寧子先回了一禮感激眾人前來,而後懇切說道:「聽聞諸位來時受了驚嚇,區區照 顧不周,實在慚愧。我已命人嚴加搜查,務必尋出作亂之輩,請諸位放心。」眾師喏喏應 了,仍疑惑地盯了他的臉。   「近來我心境變化,往年想求的那些長生不老,死而復生,如今覺得不過是痴人說夢 。」攖寧子看出眾人心思,長長嘆息,「容顏不變又能如何?眼花氣喘,耳聾腿軟,縱然 神醫能暫保我不死,卻無法真使我不老。皎鏡大師,尊師已然過世了,是麼?」   皎鏡難得老實地回答:「是,他得享高壽,走得安然。」   攖寧子道:「有生有死是世間常理,我想通啦,從今不想再與天鬥。不瞞諸位,我心 意已決,只想把今趟的盛會辦得隆重些,之後,也無心力再邀請十師聚會,請諸位包涵則 個。既是臨別之會,少不得有重禮饋贈,無須跟我這老家伙客氣。此外,趁了諸位都在, 正好做個見證,容我把家業托付給兒子異熹,從此不問世事,樂得逍遙。」   饒是十師遇敵鎮定自若,聞言不免嘩然。誠然十師之會是攖寧子四十年前一時起念, 但傳至今日已是第五回,對與會的各業各門而言早成慣例,此時說撤便撤,皆是一片惋惜 之情。紫顏更是微微失望,今趟的他名不正言不順,正想下個十年堂堂正正赴會,卻聽到 如此消息。   攖寧子召來身後陪立的兒子異熹,眾師見那人已是不惑之年,稍稍理解他心中感嘆。   墟葬忖度良久,攖寧子的變故他隱約推算出端倪,因而更為介意靈法師未到場一事, 便道:「在下親去延請了那位靈法師,請問山主,他還不曾到麼?」   攖寧子一愣,目光射向燭火最幽暗的角落,道:「夙夜大師不是早就到了?」   眾人齊齊看去,原本空無一人的椅上,平空多出一個墨袍男子。幽隱的火光照不清他 的臉,即便近在咫尺,竟沒人能將他的容貌看個分明。紫顏極目望去,他的眉目稍一清晰 ,便化為混沌,湮沒在重重光影之後。然而對方散發出的詭譎之氣,卻與白日樹間救他時 相同。   傅傳紅揉了揉眼,小聲說道:「咦,難道竟是個妖精?」皎鏡大聲笑道:「呵呵,果 然是靈法師,我服了!」   攖寧子明白眾人的困惑,含笑說道:「夙夜大師法力驚人,既不願讓人看到他的真面 ,也請勿勉強。」   正在此時,夙夜忽然開口道:「雕蟲小技,班門弄斧,望各位不要見怪。」他的語聲 極富蠱惑,陽阿子眉頭一皺,明明聽出他的惑音之術,也解不得,兀自被這聲音催眠得神 思昏沉。   攖寧子打了個哈欠,不再有說話的念頭。夙夜輕輕一笑,聞見一縷清香緩緩飄來,知 是姽嫿在強自支撐,向她點了點頭,說道:「各位別為我掃了興,繼續說吧。」   紫顏自始至終目不轉睛凝視了他,引得夙夜微覺詫異,不知這少年如何把持住心神, 不受他聲音控制。   眾人驀地清醒,略略知道是中了他的道,礙於面子換過話題。   紫顏不經意地抬眼,黑影中的夙夜如墨藍的巨翼蝴蝶,冷冷地折翅旁觀眾人的失落。 是靈法師的話,事先是否就推斷出攖寧子欲退隱的結局,因此意興闌珊,姍姍來遲?他心 中忽然被什麼東西觸動,仔細回想夙夜的神情,渙漫渺漭的臉上仿佛曾出現過一絲淡淡的 嘲笑之意。那是什麼樣的笑容呢?像是洞穿了某種真相,卻高傲得不屑於揭破。   紫顏回望侃侃而談的攖寧子,他的反常是這十年來慢慢演變的麼?既不想操辦十師會 ,之前何必送出請帖?紫顏默默地看著面帶滄桑的攖寧子,這些歲月中延伸的皺紋,真是 老人心甘情願領受的變遷?一個在青壯年就想到修改未來的人,果真在知天命以後徹悟天 道了?   墟葬打破了諸師的沉寂,忽然說道:「不知夫人可安好?十年不見,我們是否要依例 拜見獻禮?」   攖寧子的嘴角微一抽搐,很快朗聲笑道:「她一如往常,大師既想見她,明日我叫他 們打掃乾淨,一起去見了便是。」   墟葬拱手道:「如此甚好。專有幾位大師為夫人備了禮,如今後再無機緣相見,唯有 此次能為夫人效力了。」   紫顏越聽越不對,姽嫿湊過身來,悄聲道:「我師父托我帶了一份禮獻給夫人,什麼 也沒說,只稱見到她就會明白。」紫顏點頭,崎岷山莊內外大有古怪,無論是沿路遇襲, 還是攖寧子的性格大變,以及神秘的夫人,山莊裡有太多解不開的謎。縱然有穿透面相的 利眼,也無法在一夜間全部把握罷。   紫顏轉頭去看傅傳紅,以他畫師的直覺,很可能也察覺到了不對。傅傳紅果然神色古 怪,猶疑地凝望著攖寧子,猶如當日見到易容後的他和姽嫿。紫顏猛然想起,墟葬長於陰 陽五行之術,剛才驟然提出夫人之事,莫非大有深意?而丹眉、璧月諸師不言不語,想來 也在暗中推敲。   於是,當晚宴的美酒佳肴陸續呈上時,觥籌交錯下隱隱有潛流在穿梭激蕩。眾師如常 地寒暄客套,攖寧子盛情款款地陪酒嬉笑,紫顏已能清晰目睹背後蟠曲的心事。夙夜點滴 不沾,如一個作壁上觀的魂魄游離於眾師之外,即使是墟葬也放棄了與他交好,旁人更絕 了搭理的念頭,不敢沾惹他分毫。   紫顏不解,叫姽嫿去問她身邊的皎鏡。怪神醫年紀雖輕,十年前也曾代師赴會,曉得 一些典故。皎鏡嬉皮笑臉和姽嫿扯皮了一陣,方才告訴她,夙夜上回並未出席,但每次現 身的靈法師各有怪癖,若是惹毛了他們,縱然對方是十師身份,也鐵定要被修理一頓。   紫顏聽了,反而如釋重負,端起杯想去敬夙夜。孰料一起身,姽嫿「哎呀」叫喚,跟 著起身,原來兩人的衣角被縫到了一處,令人哭笑不得。姽嫿咬牙去看青鸞,她自如地移 開目光,嘴角挽了一朵笑。   皎鏡在一旁笑得跳腳,姽嫿沒好氣地道:「借你的小刀一用。」皎鏡故意說道:「我 的醫刀只割人,不割衣裳。」紫顏微笑,取出易容用的薄刀,認清了針頭線角,手起刀落 轉瞬解開了縫衣線。   青鸞有些詫異,瞥眼間瞧見他用刀割線的手法,叫道:「小子,你過來。」紫顏畢恭 畢敬走近,青鸞笑道:「你的手法師從何人?」紫顏靈機一動,道:「我師父沉香子之女 側側,一直仰慕大師。她天分極好,自學的織繡技法教了我一二,可惜無人指點,最近已 裹足不前。」   青鸞道:「無妨,叫她來文繡坊便是。你呢,有沒有想過丟棄易容一道,來學一學織 繡?嗯,沒想過不要緊,現下就想。我從不覺得男人不能學這行,你若有興趣,我可以代 師父收你,我們平輩相稱。」   姽嫿哈哈大笑,夾了一口好菜大嚼。紫顏知她在笑什麼,尷尬地對青鸞道:「如果青 鸞大師能不吝賜教,在下當然想修習織繡一藝。只是拜師麼……」青鸞道:「什麼大師, 我有那麼老?罷了,你是易容師,前程似錦,不入我門也無妨。但你不學織繡委實可惜, 這樣罷,往後你每年夏天來文繡坊住兩月,我抽空指點你如何?」紫顏想到之前墟葬的告 誡,果然喊不得「大師」二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姽嫿卻已笑倒在桌上。   好容易擺脫青鸞,紫顏持了一杯酒晃到夙夜跟前。墟葬餘光看見他過去了,嘴角劃出 一道弧線,微微吐出四字:「初生牛犢。」皎鏡摸摸光頭,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贊道: 「好,居然比我膽大。不行,我也要去跟他親熱親熱。」他剛想起身,被墟葬按住了手, 冷冷地說道:「他能去,你不能。你今日不宜妄動。」皎鏡恨恨地甩手,道:「知道啦, 我熬過今日。一早上就叫我趕緊進山,怕我惹禍上身,我又不是小孩子……」   墟葬安撫他的同時,眼角始終關注紫顏。   紫顏一步步走近夙夜,那張臉依然看不真切,一凝視就絢成了混亂的圖案,有時是少 年的臉,稍一對視就成了老人;有時竟是狐狸、兔子或馬,恍惚以為見了鬼。諸般色相比 易容術更為離奇別致,引得紫顏越發好奇想接近。   他深深感到,夙夜如意地操縱凡人對自己的注視,怡然自得地玩賞他人的驚詫,並且 已把這種游戲作為了樂趣。就迷惑人心而言,靈法師與易容師何其相似。紫顏知道,他可 以找到與夙夜對話的突破口,不可以讓自己的內心有所畏懼,哪怕是面對法力高強的夙夜 。   「我想,你一定也懂易容術。」紫顏舉起手中的杯,「能不能教教我,你的易容術是 怎樣的?」他感覺到夙夜灼灼目光的掃拂,卻不知對方的眼落於何處。   「你是易容師,就不該沾葷腥,最好只吃花和蜂蜜。」夙夜平靜地說道,沒有動用任 何法術。   「哦?為什麼?」   「你師父看來是二流貨色。」夙夜不緊不慢回答,「戒了葷腥,方可入天道,你光修 心不修身,便是枉然。」   紫顏凜然一驚。雖然對方辱及師父,但他從不是個拘泥禮法的人,聽到夙夜的話不由 怦然心動。   夙夜又道:「你想見我的易容術?」   「是。」   「好,我讓你見識一下。」   他話音剛畢,席上驀地安靜下來,紫顏不好意思地回頭,原來眾師及攖寧子早在留意 他們的對話。夙夜遂起身向攖寧子欠了欠身,悠然說道:「聽說赴會者皆要在山主面前獻 藝,夙夜就第一個獻醜罷。」   閒舞   「諸位想要我易容成誰呢?」   巨大的蝴蝶在黑夜中展開了翅膀,夙夜翩然飄近眾師,曝露在燈火之下。好了,如今 總能捕捉他的面目所在,可他的容顏竟是流動的,瞬息間桑田滄海,令人挫敗地明白見到 的僅是他變幻出的皮相。   攖寧子忍不住撫掌道:「迄今與會的靈法師中,當以閣下法力為最,奇哉,壯哉!」   夙夜淡淡地道:「山主言重。九傷、伏星、勞牙、兜香諸位靈法師皆是佼佼之輩,我 不過懂得些微幻術罷了。」   墟葬點頭,插嘴道:「你就易容成紫顏好了。」   夙夜一笑,定定地看了紫顏一眼,容顏驟變。宛如風起雲湧,眾師眼睜睜見他的身形 也在變,與紫顏一般高矮胖瘦,眉梢眼角分毫不差。   旁觀者的驚嘆抵不過紫顏內心的震撼,他忽然乏力地想,究竟他為什麼要去修習易容 ?如果法術可以輕易地達到他想要的境界,他是否又走錯了最初的路?   人定勝天。他不無悲哀地覺得,惑人的法術才是真正可以欺騙上天的法寶。什麼修改 命運,改變未來,靈法師輕鬆地就能做到。一支箭,一把刀,他的易容術在危機臨頭時, 根本救不了他的命。   夙夜身上的墨袍自如地轉換大小,仿佛特意為了區別,沒有連衣著也化去。此時,衣 飾奪目的紫顏在他身邊黯然失色。   姽嫿看出了紫顏的失意,突然對所學沒有了信心的少年臉色蒼白,仿佛被身旁的蝴蝶 噬盡了鮮血。初識他時的堅定與自信,被夙夜展露的法術消磨得了無痕跡,相反因極度懷 疑而導致的錯亂在心頭滋長。不,這不是她熟知的少年。姽嫿嘆息著摸出一道色如瑪瑙的 香料,祈求紫顏能夠憶起前塵往事的氣息。   採自辟邪樹的安息香亭亭飛向紫顏。猶如醍醐灌頂,他當即清醒過來,想到心頭的迷 茫,恐怕有夙夜在暗暗推波助瀾。眾師對靈法師的警惕之心並非事出無因,的確,若無強 大的心靈支撐,很容易就會被夙夜的法術迷得顛三倒四,不知所以。   紫顏澄心靜慮,收拾起遍體鱗傷,從哪裡跌下就從哪裡站起。他直直地盯住夙夜,當 易容成了自己的模樣,夙夜的臉也就有了固定的面容。他要借這個時機,好好地看個分明 。   「姑娘當我是邪靈了麼?」夙夜並不在意紫顏的凝視,懶散地瞥向姽嫿。靈法師經常 用她所燒的安息香驅散惡靈,姽嫿這招令夙夜亦哭笑不得。   墟葬忽然說道:「靈法師的易容術,應該不止於此。」   夙夜道:「不錯,雕蟲小技,何限於此。」說話間,他恢復了原樣,同樣快得不容人 分辨,那不可捉摸的容顏又回來了。   凌空一抓,夙夜手執一紙白箋,微微笑道:「這回就易容成山主的樣子吧。」不由分 說地用手指擬成剪刀的形狀,卡嚓剪起了白箋。   手指如快刀,碎紙飛揚,手中現出一個人偶。所有人目不轉睛地屏息看著,他又不知 從哪裡撈來了筆墨,為它勾勒了簡單的眉眼口鼻。唇齒微動,以旁人無法察覺的咒語之聲 ,催動人偶的靈力入注。   而後,他輕吹一口氣。   人偶不見了,代之以攖寧子和藹的笑容,驚得真正的攖寧子從椅上跳起。丹眉等人向 來知道靈法師的手段,見狀尚按耐得住驚訝,傅傳紅與姽嫿、青鸞無不嘆為觀止,揉了眼 想重新再看一遍。一直以來,對尋常人來說靈法師是異類的存在,機緣巧合下能見他們施 展本事,無人不想多看幾眼,讓自己相信世上確有神仙。   紫顏青了臉,夙夜隨手一技,便是易容師夢寐以求的境界。剪紙成人,要易容何用? 剛剛藉勇氣恢復起的信心,又被這一擊弄得支離破碎不堪收拾。他不無挫折地想,是否人 無法永遠堅強如斯?那些沉著果敢,處變不驚,要怎樣才可修煉得來,無論面對何種突變 ,都得失無掛,瀟灑自如?   他的路還很長。只是今夜蘭燼滅落,伸手不見五指。   夙夜像是洞悉紫顏內心的彷徨,嘿嘿笑著,故意讓紫顏看清他奚落的笑容。他不是天 生的善者,摧毀一個人的信念,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但在幻化紫顏容貌的時候,他於電光 石火間滲入了某個過往,這讓夙夜很想掂掂紫顏的分量,究竟是否值得陪他玩下去。   若這少年足夠有趣,不妨放過他,畢竟靈法師與易容師共存多年,非是沒有交情。   其實紫顏鑽進了牛角尖。夙夜暗自好笑,如果靈法師能搞定所有的事情,攖寧子何必 請易容師赴會?以己之短,拼敵之長,自然落到下風。夙夜幽幽嘆氣,要不要告訴紫顏? 有點心癢呵。   「敢問大師的靈力可以支持多久,讓這人偶容貌不變?」   很久沒說話的紫顏,從容的聲音再度傳來。   夙夜一怔,紫顏已經找到了答案,心下頗有好感,微笑道:「十二時辰。」   紫顏釋然,夙夜的人偶並非恆久鮮活的東西,過足一天就要化成原形。如此說來,易 容術倒要長久許多。   「沒法子支持更多辰光?」   「我是人,不是神。」夙夜回答,「況且咒語對一個人偶,只有一次效用。」   紫顏聽得悠然神往,若是能學點咒語,也不是壞事。這念頭剛升起,夙夜冷冷地道: 「我勸你一鱗半爪也不要學,靈法師不能娶妻,形同和尚。若是你學了一星半點,我少不 得收你做徒弟。到時你家絕了後,莫怪我沒有事先提醒。」   紫顏涔涔汗下,勉強答道:「娶妻這麼久遠的事……」   夙夜笑得妖媚:「對於尚有可能之事,就不要說不,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罷。」   紫顏抬頭看他。無法看透夙夜的真面目,但他的年歲應該大不到哪裡去。靈法師的天 地不是凡人能窺伺覬覦,他好心的相勸也不無道理——倘若紫顏一心想以法術求巧,在易 容一道上便無法達到最高境地。   攖寧子緩緩地鼓著掌,尷尬地對夙夜道:「不知大師能否將這假人撤下?」夙夜哈哈 笑道:「是我不好,叫山主緊張了。」微念咒語,人偶軟軟地化作白箋。   姽嫿湊近了對紫顏道:「我記得你會看氣?」   紫顏一怔,想起初見姽嫿,開玩笑說她身上無殺氣,不覺一動,仔細回想夙夜咒語幻 化的人偶。姽嫿微笑道:「你留神看了,幻術變化出的人,並沒有活人的氣息。縱然它會 走會動會說話,也不過是人偶。」紫顏道:「是否連你也嗅不到它的氣味?」姽嫿點頭: 「不過我猜以夙夜的本事,真要想在人偶身上沾染人味,也未嘗是件難事。」   攖寧子叫人撤了酒宴,換上茶點,眾師沿了閣樓窗邊坐了,當中空出一大塊地方。十 師中以陽阿子年歲最長,他見氣氛略僵,招呼身後的弟子明月,向攖寧子一拜,道:「且 容我和徒弟合奏一曲,給山主和諸位解個悶如何?」   攖寧子呵呵笑道:「再好不過!每回聽到大師的樂曲,我心便寧靜非常。」   陽阿子從袖中摸出長笛,明月打開樂囊中的古瑟,如牽挽情人的手,樂器在撫摸下閃 出釉亮的光澤。清音初起時,宛轉如天與地的私語,纖纖拂弄心尖。披紗垂柳,迎風扶雲 ,煙波細雨,紅塵醉軟。笛瑟合鳴,聽者心境各不相同,孤寞,唏噓,冷淡,悵惘,一個 輾轉,一波曲折,一段人生。   攖寧子嘆息搖頭,勾起無限往事,鎖眉的愁意略略舒展了,旋即一個音跌落,又再度 擰成了結。不如意事常八九,縱吃穿不愁又何用,富有也一樣不快樂。他黯然神傷,陷入 迷糊的沉思裡去。   笛聲甫一作響,傅傳紅便被誘得潸然淚下,仿佛投身於起伏的樂律中,忍不住用手蘸 了茶水,在一旁的高幾上描出蒼茫山景。落落青山今何在?千紅萬綠不見人。姽嫿受了音 色感染,怔怔望他,忽覺這呆氣的畫痴流淚甚是動人。   紫顏聽到了殺伐之聲,硝煙的戰場,血腥的殺戮,沙啞的嘶喊。絕望的臉孔一張張閃 過,他閉了眼,被猙獰的面容驚得張開雙目,不想再凝聽樂曲裡的悲哀之音。他同時疑惑 ,兩個儒雅斯文的樂師,為何能奏出如此鏗鏘戰樂,將心狠狠裂成了兩半,才聽得懂個中 無言的痛。   想到這裡,禁不住殺氣的他打了個寒戰從樂曲中醒來,瞥向夙夜。不知不覺中,他已 過度在意這個靈法師的存在。   夙夜的墨袍隨了樂曲緩緩飄動,是唱和或是陶醉,它就如一個活生生的人,兀自搖頭 晃腦宣洩自己的喜好。而夙夜漠然如山,任何波濤到了山崖前便粉身碎骨,不論悲喜,於 他不過是煙雲。若十師裡他人皆至情至性,夙夜便是無情無性的一位,親近不得,唯有深 深地敬懼。   知道紫顏在看他,夙夜一抬眼,故意目光相撞。紫顏沒有躲開,著了魔地盯了他看, 心裡想著,這是必過的一道坎。夙夜輕笑,紫顏突然聽到有個聲音在耳邊低語:「你覺出 不對了麼?」   紫顏一個激靈,夙夜無動於衷地移開目光,漶漫的面容上連五官亦不可辨。紫顏低下 頭,聽見夙夜的傳聲繼續說道:「你應該聽出了殺氣。」   紫顏微微頷首,夙夜遙遙地一笑。   「你再仔細聽,陽阿子究竟想告訴我們什麼。」   紫顏心下動容,環顧場內,並沒有特別的事發生。夙夜察覺到何樣的可能?他忽然憶 起自己的身份,看透人心的易容師呵,最擅長撕開人的假面,直插血肉深處。   每道細紋每個眼神,仰止中的分寸,流轉間的心思,紫顏從眉梢眼角凝視過去。而桌 椅陳設,庭院布局,何嘗不是他須收於眼底的本相?凡細微處都可能被動過手腳,有意無 意地篡改掩飾,夙夜想說的就是這些了吧。   那麼,陽阿子想說的又是什麼?蕭蕭殺氣,是暗示,是警告?作為最年長的樂師,他 或許看到了眾師忽略掉的某樣事實。   紫顏想到了一種結局,渾身一顫,夙夜的聲音如影隨行,像從他心底反彈上來一般, 說道:「借重你的易容術,今趟,可好好和他們鬥一鬥。」   紫顏想對夙夜說,何不用你的法術?可心裡又為夙夜的決定感到興奮,終於有機會在 眾師面前大展拳腳。遇到傅傳紅以來,他見識了太多絕技,一心想再施技藝,以煥然一新 的創想為人勾勒容顏。他仿佛站於寶山上,內心洋溢喜悅,被不斷噴湧欲出的靈感沖擊得 手癢難熬。   姽嫿似乎能聽到兩人對話,怔怔地望了斗拱懸梁發呆。傅傳紅留意到她的不對,關切 地問:「怎麼?」姽嫿奇怪地道:「有外人的氣息——」   撲通。   有人從飛簷上掉落,有人在花叢間摔倒,閣下的守衛大叫:「有刺客!」攖寧子臉色 驟變,吩咐虞泱:「快去,抓活口。」虞泱領命,飛身從三樓一躍而下。   與此同時,一道劍光如雪花奪目,朝攖寧子刺來。陽阿子神態自如,明月依舊撫瑟若 舞。笛子吹高了一個聲調,音如飛葉,迅疾地鑽入刺客耳中。   黑衣蒙面刺客的劍微一挫頓,回身,如靈飆陡轉,往陽阿子身上招呼。陽阿子不避不 退,笛音又如清波激石,旋即漲高一音,連珠似的爭流而出。劍氣再次受阻,青鸞手中繡 針忽然破竹裂帛,從樂曲織就的華美匹錦中飛射。   十師中唯有她自幼習武,身段柔軟異常,隨繡針翩躚疾飛,未容展睫已到刺客面前。 刺客大驚失色,刷刷幾劍綿密攻勢搶先發動,試圖以攻代守。誰知青鸞雲衣未歇,又是四 針自上下左右補上,結邊鎖扣,繞線疊鱗,把他的退路封死。若是刺客不由分說一劍穿過 青鸞,只怕周身五處被針釘死,苦不堪言。無奈收劍閃身,橫掠一丈,滑到紫顏、姽嫿、 傅傳紅三人身邊。   笛聲轉為緩靜,海上冰輪高掛,清風拂面。刺客卻不識風情,瞅准這邊三人年紀最輕 ,試圖反敗為勝。姽嫿早有防備,剛想彈出手中香丸,突然聽到「卡嚓」一記微響,如梅 梢落雪,有什麼細碎的東西換了方位。   刺客頓覺雙腳鉛沉,竟是抬也抬不起,身影猛地卡在眾目睽睽之下。   數道蛟革長索從地上橫空長出,牢牢地拽住刺客縱橫的身軀。一張白網如蓮花悠然飄 落,不偏不倚罩在他頭上,無論如何掙扎,纏絲般越攪越緊,幾乎要勒進刺客的衣衫裡去 。   笛聲嘎然而止。瑟音曼聲響過,余音在耳,手已離弦。璧月健朗的聲音傳來:「你四 面楚歌,老實投降了罷!」   姽嫿叫道:「不好!」刺客果然在網中一動不動,皎鏡彈出座位看了,道:「又是『 嚼蕊』之毒,對方有醫道名家在。」紫顏見過夙夜的手段後,想法已是兩樣,道:「會不 會是傀儡,不是真人?」皎鏡瞪他一眼,復又去看夙夜,露齒笑道:「好,好,這燙山芋 丟給靈法師,我不看了!」   紫顏自知失言,皎鏡翻身落座,遙遙敬他一杯,道:「小子別怕,仵作這活兒,易容 師也當得,你去瞧瞧如何?」紫顏苦笑,淺淺飲了,走到白網前俯身查看。璧月幾下摸索 ,把禁制撤了,傅傳紅心馳神往,嘆道:「十師各有所長,唯我學的丹青一術,不過是繡 花枕頭!」   姽嫿噗嗤笑道:「你又妄自菲薄,見了那麼多殺手刺客,面貌多半損毀,也就你記得 他們的模樣。你把那些人畫出來,興許有山主認得的。」   傅傳紅精神一振,道:「是極!」   刺客的面容顯然精心修飾過,是易容或是其它偽裝,在紫顏想要弄分明時,毒藥大口 地將臉面吞食下去,一如船上遭遇。紫顏拿起那人的手,蒼白的皮膚有熟悉的觸感,當是 真人無疑。白日裡假扮的莊客,為什麼不是這般死法?十五人同時斷氣,死後的不真實感 是紫顏推斷出他們沒有死去唯一依據。   處心積慮對付今趟十師會的人,能人輩出,不可小覷。   虞泱的叱罵聲從閣下傳來,攖寧子霍地皺眉起身,搶到窗口往下看去。虞泱仰頭,道 :「啟稟家主,刺客已服毒自盡。」攖寧子惱怒地一拍窗檻,道:「知道了!」   墟葬俯望閣下橫七豎八的屍體,自言自語道:「這十幾把刀要是一起砍過來,呵呵! 」姽嫿道:「三樓沒一個守衛,總管雖有武功,也護不到我們所有人,防護上未免大意。 只是這些人,如何混進莊裡?」   攖寧子的兒子異熹始終縮於父親身後,聞言略抬了抬頭,立即被夙夜的目光逼了回去 ,臉倏地灰了。只覺如裸身被這墨袍怪人逮住了一般,炯炯的眼神刺得他無處藏身。   「夜長夢多。」攖寧子忽然冒出一句,拱手對眾師行了一禮,「如蒙諸師不棄,不如 今夜就去探望山妻。」   墟葬撫掌道:「如此甚好。」   攖寧子領了眾師下了霆風閣,虞泱指揮莊客收拾屍體。紫顏走至閣下又想驗屍,袖子 忽被皎鏡拉住。   「走啦,臭烘烘的屍首有何趣味?跟我去見香噴噴的美人。」   紫顏沒能甩掉他的手,剛想反駁,夙夜擦肩而過,道:「一起走。」紫顏不再堅持, 任由皎鏡拉了往前走。   傅傳紅陪了姽嫿一起走,樂曲卻盤桓心上,始終不去。怎麼也想不通,為何他聽來悲 天憫人的曲子,竟能逼出那些殺手。忘了身邊有活色生香的美人相伴,傅傳紅捱到明月身 邊,眼巴巴地問:「這位大哥,你們奏的究竟是什麼曲子?竟有本事傷人?」   明月說了聲「罪過」,道:「傅大師過獎,其實曲不傷人,傷他們的是心中惡念。師 父這一曲叫作『彈指』,本身並無七情六欲,喚起的是人心裡的糾葛恩怨。那些人若是胸 臆充斥殺意,便會引火燒身。」傅傳紅恍然有所悟,譬如吟詩作畫,向來是觀者各見千秋 。紫顏聽見明月的話,想到易容上的道理暗暗點頭。   趁了皓月清輝,一行人遁進嵌入山腹中的樓宇。矗立的山巒張開懷抱,將他們擁入幽 深的骨肉裡,於是,眾人感受到陰爽潮濕的風倦倦漫過面龐。   畫眉   紫顏喜歡崎岷山的這張臉。   這是白露和璧月兩位大師共同營造的山園之境,若無崎岷山莊像飛來石鑲嵌其上,崎 岷山無奇無險,必會泯然眾山。如今山中有園,園中有山,借了朗朗月色兩看不厭,正如 佳人有了良伴偎倚眷戀,置身其中,自然覺得心曠神怡。   沿了白石子路前行,一盞盞碧玉銀燈迤邐浩蕩,陪了眾師迂回地進入一處高庭廣院。 山為蒼穹,壁上嵌了數百顆夜明大珠,使黑夜如晝,繁星如織,光華亮徹整座庭院。瑤草 琪花,金庭玉棟,遍地錦繡清奇。最大的樓台名曰「飛紅」,香羅鋪地,輕紗縹緲,有十 數石階層遞而上。攖寧子領了眾師緩緩踱上,細細熏風自台上襲來,恍若仙境。   一架紫玉榻藏於繡幃中。榻下百花堆砌,七色迷離,卻比不得一床金玉衾褥,妃紅儷 白,妖嬈地纏在一個女子身上。紫顏、姽嫿、傅傳紅與青鸞皆是初見,不免屏住呼吸,凝 望這雲端中的女子。唯獨夙夜遠遠隱在漢白玉的蟠龍柱後,像一個魂。   她懶懶不肯起身,在凝視中旁若無人地躺著,碧鮫綃帳隨風飄然,吹向她裊繞流瀉的 青絲。攖寧子在帳前輕喚:「湘妤,有人來看你了。」   湘妤不答,姽嫿聞到奇怪的味道,不由蹙眉拉了拉紫顏。紫顏亦覺那幃帳後的夫人面 目一如夙夜,模糊不可分辨。墟葬沉聲道:「湘夫人一向可好?」   攖寧子踏前一步,掀開帳子,驚得血色全無。墟葬一個箭步沖上,青絲之下,宛如真 人的面孔不過是樺木雕刻,他的目光拗斷在人偶臉上,嘆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夫人出 事了。」   攖寧子半跪下身,抱了那具人偶大哭道:「究竟出了什麼事?虞泱!虞泱!」虞泱肅 然閃出,默不作聲扶起了主人。攖寧子老淚縱橫,無力地指了人偶道:「是誰闖進來?快 給我把夫人找回來!」   璧月面無血色,幾下奔至榻前,一按往昔設置的機括,竟失了效。他氣得長須亂搖, 手腳並用地一一試將過去,發覺當年打造的機關被人破壞殆盡,手法嫻熟徹底,修復等於 重建。璧月發白的面皮慢慢沉成青色,一掌狠狠地拍在地上,震得手指發麻。   紫顏等人眼見床榻邊一片混亂,不知所措,皎鏡愣神半晌,嘆道:「唉,原以為今趟 能把夫人救活,居然沒了影子!我真是背運。」姽嫿聞言便道:「怎麼,湘夫人生病了? 」皎鏡道:「豈止生病,簡直同死無甚分別。」他偷覷了一眼,見墟葬在神叨叨地卜算, 璧月和丹眉查探蛛絲馬跡,悄悄拉過紫顏四人,輕聲道:「夫人患了絕症,差不多死了四 十年啦。」   紫顏等人面面相覷,皎鏡得意一笑,道:「不急不急,我逗你們呢。說是死呢,她無 念無識,一動不動,摸不到心脈,又沒什麼呼吸,和死也沒差。不過好在四十年前有位叫 映袖的女醫師,偕同當時的靈法師九傷,一同保住了夫人的魂魄。魂魄既沒離開軀殼,就 有救活的可能。這些年來,赴會的醫師無不殫思極慮要讓她回魂復生,可惜功力不夠,始 終棋差一著。」   紫顏道:「湘夫人昏迷了四十年,十師會的本來用意,莫非只是要救活她?」   紗羅蕩漾,空床上佳人絕蹤,越發叫人遙想她的嬌柔面貌。   皎鏡道:「不錯。山主對夫人一見鍾情,數十年痴心不改,為怕夫人醒來後自己容貌 衰老,附帶提出,除了讓我等鑽研死而復生這難題外,也想想如何能長生不老。我十年前 醫術尚淺,赴會時又光顧著戲弄其他幾位大師,結果一事無成。回去之後,想到湘夫人天 仙般的姿容,活生生僵死在這張床上,心生不忍,苦苦參詳了十年。唉,好容易想到個解 救的法兒……」   姽嫿搖頭道:「聽你所說,湘夫人一條命早去了大半,我看是藥石不救,難活了。」 皎鏡瞪她一眼,罵道:「小妮子別亂說,她雖然閉眼多年,但臉上沒有死氣,比你更水嫩 呢!」姽嫿臉一紅,飛快地瞥了傅傳紅一眼,向皎鏡啐道:「死光頭,要想臉面風光,只 須易容就好。湘夫人有易容師保駕,還有我們制香師熏香,能不美豔麼?倒是你,一出手 就致命,興許她留著的那口氣就被你憋回去了!」   皎鏡的耳環狠狠晃了晃,欺身過來,對姽嫿惡聲惡氣地說道:「小妮子,我看你肝肺 風熱,需要好好整治。」姽嫿周身忽地散出刺鼻腥味,熏得皎鏡退避三舍,她呵呵笑道: 「別蒙我,霽天閣門下熟知醫理,你想整我,還早呢!」   兩人鬧成一團,紫顏偏偏盯了攖寧子在看。傅傳紅拉了拉他,認真地道:「可惜夫人 失了蹤,不然若有機緣為她作畫,興許能看出她究竟有無生機。」紫顏回頭道:「這個不 難,你只須求山主把以前畫師所作的畫拿出來一看便知。何況若無生機,前幾回的十師會 上,那麼多人難道真個看不出來?」   傅傳紅一想也是,紫顏話題一轉:「傳紅,倒是有件事值得警惕。你不覺得,這回詭 異的事情太多了麼?」傅傳紅低頭深思,紫顏於人影中尋找夙夜的蹤跡,香光浮泛,夙夜 卻也不見了。   青鸞聽完眾人所說,幾步走上前去,拎起人偶身上的衣服端詳。這些針腳線頭俱是精 品,但與文繡坊的神品一比較,差上太多靈氣。墟葬在她身邊走來走去,見她凝想,湊過 來道:「有沒有頭緒?」青鸞略一遲疑,道:「你呢?」墟葬懊惱地道:「好像被人顛倒 了陰陽,竟推算不出。」   攖寧子呆呆地坐在一旁的繡椅上望了星壁出神,異熹不時好言相勸,老人茫然不聽。 陽阿子與明月伴在身後,等待眾師得出結果。璧月和丹眉兩人查驗人偶的雕刻手法,床榻 前遺留下的痕跡,時不時竊竊私語,眉間憂思不斷。   過了一枝香的辰光,璧月拍了拍手,眾人抬頭望去,聽他說道:「賊人該是內外勾結 ,擄走了夫人。」攖寧子聽到「夫人」兩字,迷茫的雙眼漸漸清晰,哽咽道:「是麼?可 救得返?」墟葬忙拱手道:「山主放心,依卦象看,雖不知湘夫人下落,此刻卻理應無咎 。」   璧月點頭道:「請山主即刻加強警備,不放任何人離莊。明日一早,容我帶門人巡視 全莊,必能尋出頭緒。」丹眉亦道:「人偶木刻一望即知有多年功力,非常人所能為,懇 請山主將此物交給在下,某當費一宿之力,查出此人是誰。」   攖寧子動容,站起身道:「這也能看得出?」   丹眉道:「只要此人在江湖上略有名氣,必有刀刻手法傳世。傾一夜之功,某與兩個 弟子當能看出他用刀深淺強弱,乃至與所有面世的木刻相較,便知一二。」   攖寧子道:「難道大師帶了那些木刻器物不成?」   丹眉微笑道:「我等雖不敢誇口過目不忘,但憑三人的眼力,多少能記得經手賞鑑過 的木質器物。請山主將此人偶暫時寄放我等住處,一有消息,立即回報山主。」   攖寧子沉吟道:「大師居然有如此功力,可欽可佩。就依大師所言,把人偶帶回去吧 。」   丹眉回首招呼弟子寰鏘與鎮淵,兩人朝攖寧子行了一禮,恭敬地托起人偶的身子。霓 裳與青絲疊蕩而下,挽在漢子們的手上,熏得人情思昏昏。兩個血性男兒心神一蕩,恍惚 覺得抱了觸玉生香的溫柔女體,眼睛不敢有絲毫褻瀆,直勾勾往前方去了。   折騰了一夜,攖寧子身心皆疲,見酷似湘夫人的人偶被搬走,更是悵然若失。虞泱收 拾完殘局,過來請示道:「家主,夜深了,今日就到此如何?」攖寧子困乏地點點頭,叮 嚀了幾句,虞泱招來服侍的彩衣童女,著她們引十師返回青蓮院。   直至眾師離開,攖寧子一人孤零零地守了紫玉榻,若有所思地,像是在等待奇跡。   夙夜不知何時跟在眾師之後,如鷲鳥在天空盤旋,瞅到時機就沖下雲間。紫顏捱到他 身邊,淡淡地道:「大師,我之前一直在想,你既看出破綻,為什麼不出手?」   夙夜微微一笑,沒有接話。紫顏續道:「如今我才知道,你到底還是忍不住。」   夙夜腳步頓停,像飄浮在山間的月影,朦朧笑意中有暖暖的光輝。   「你看出來了?」   紫顏望了前方諸師,以極低的聲調說道:「如果丹眉大師發覺,抬回去的不過是一張 紙……唔,應該是一截斷木,會不會帶了兩個徒兒打上門來?」   夙夜輕笑道:「你怎知是我?」   「能令墟葬大師卜算不出的人物,只能是靈法師。」紫顏笑眯眯回答,眼中的狡黠一 如往昔,「雖然對方今次陣容強大,也有靈法師之類的高手在場,但我覺得他們一定比不 上你。」   夙夜笑意愈濃:「是你一直留意我,才能窺得破。若不是我知道此刻方圓一裡沒有靈 法師在,真不敢隨便就接你的話。」   紫顏調皮地笑道:「我猜,要是旁邊有賊人在,你會封了我的嘴巴,叫我說不出話。 」   夙夜點頭道:「不錯,封人言語最簡單不過,一句咒語就可。」眼波流轉,一剎那紫 顏仿佛靈犀一竅被點通,依稀看清了他的面容。奇怪的是,紫顏隱約摸索到更高一層的易 容之理,恍兮惚兮,有所思有所遺。   夙夜的微笑很快破碎在風中,恢復了莫測的容顏。   「不知道究竟有幾人發覺不對了呢?」紫顏說道。   「十有八九都該發現了。」夙夜淡淡地說,「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紫顏回想諸師的反應,放下了心,想到夙夜之前的話,道:「你叫我易容,好像該不 止一個?」   「你既然知道要易容成誰,又來問我作甚?」   「大師你少不得要幫忙,不替我制住那人,我怎去易容?」   「那兩人中,你挑好想易容的人了?」   「擒賊先擒王。」   「好,我出手便是。」   夙夜如流水般滑過紫顏身旁,墨袍後銀白的圖紋像無數眼睛,密切地注視著世界。   在前面陪了傅傳紅的姽嫿忽地飄至,對紫顏道:「你和那個妖怪聊什麼?」   紫顏饒有興致地道:「他只是有法術,不是妖怪。」姽嫿一撇嘴,道:「這人太小氣 ,連相貌也不給人看,誰敢搭理?也就你喜歡和他說話。」紫顏道:「剛才他讓我看清他 的臉,我想,能和他做個朋友,是蠻不錯的事。」   姽嫿急切地道:「他有你俊俏麼?」紫顏赧顏:「他的容貌不能以俊俏來形容。」姽 嫿不甘心地道:「那,不會是個醜八怪,才不讓人看?」紫顏忙搖頭道:「哪裡,他比我 耐看,你若能看清,會愛上他也不一定。」姽嫿道:「靈法師跟和尚差不多,我才不會自 討沒趣。」瞥了繡衣如雲的青鸞一眼,嘿嘿笑道:「再說夙夜那般眼界,怎看得上我。」 紫顏低頭道:「我錯了,不該聊這個。」   晚春微涼的夜風,踏過眾人的臉,蕩向濃黑的天幕。      次日,原是諸師為攖寧子獻禮的日子,偌大的天籟閣空空蕩蕩,喜慶的紅燈籠兀自寂 寥地在梁上孤單輕曳。虞泱穿一身葡萄褐袍子,巡視閣裡齊備的美酒與茶點,若是湘夫人 安好無恙,此時的天籟閣裡當有諸師競藝,令人大開眼界。所謂不測風雲、世事無定就是 如此,難得遇上最後的十師盛會,僅昨夜看了夙夜一場變化,聽了陽阿子一首曲子,熱鬧 騰地就散了。虞泱便向十師遞了帖子,央他們將備好的禮物送至天籟閣,為沉悶孤清的樓 閣增添一抹亮色。   璧月派所有弟子去修建今次的萬石園後,獨身去了飛紅台,墟葬得知後匆匆趕了過去 。丹眉閉門不出,令徒弟寰鏘抬去一只檀木書箱,上嵌青金綠松,紋樣甚古。虞泱收了禮 ,打開見有漆盒、銅尺、玉硯、木俑、瓷碗等物,無不鏤刻精美,巧奪天工。這些皆是吳 霜閣數年來打造的器物,多為丹眉大師親制,任一個放出去都是價值連城。只是一股腦送 將過來未免稍顯小家子氣,虞泱雖不說,心下卻奇怪。   同樣的疑問,寰鏘在來之前問過丹眉:「師父不是煉了一把好劍,想要贈於山主?為 何把這些小器物拿出來送人?」   那時丹眉掀開裹了寶劍的翔紅錦緞,煙霞散盡,寰鏘忽然聽到嗡嗡的鳴響,像勇毅的 劍士滄然悲鳴。寰鏘鑄劍多年,知道那是劍主有了不幸的預警。師父在赴會前已焚香禱告 ,為寶劍認了攖寧子做主人,如今劍鞘飲泣長鳴,正是在提醒他們危機所在。   「這把『破邪』,我自會交給山主,你先替我應付了虞泱。」丹眉如是交代。   寰鏘按下心情,摸出一個棗核。一寸長的大小竟雕了虞泱的半身像,神形兼備,栩栩 如生。虞泱喜不自勝,樂呵呵收了,半晌無話,連贊嘆也不足以形容內心震撼。寰鏘笑道 :「上回答應總管要刻一個,今次連夜趕制了一個,請勿見怪。」   虞泱慨然說道:「如此重禮,在下無以回報,豈敢再加苛求?十年一諾,先生能記於 心,在下感佩不已。此後無論有何吩咐,力所能及,總要替先生辦成了才是。」寰鏘客氣 兩句,告辭離去。   十師裡最早親自來送禮的是姽嫿,奉上蒹葭大師預備的一盒香藥,由龍腦、白檀、都 梁、蘇合、合歡、甘松、辟邪、山蒼子、揭華眾多香料合成一味,可保湘夫人軀體諸邪不 侵,香氣馥郁。虞泱忙收下了,一番寒暄,又問姽嫿當初打算如何獻藝。   姽嫿嘆道:「我備了數百味香料,原想借你莊裡的香爐擺個『十方香陣』,將山莊遍 地熏香,三月不散其味,可惜……」虞泱聽了,無限惋惜地道:「香爐有的是,約莫能湊 出三、四百座,要不然大師將香料拿來,我囑咐人一一燒過去便是。」   難得虞泱尊她一句「大師」,姽嫿心裡歡喜,搖頭道:「不成,這香爐的方位,香料 的燒法,時辰分寸都大有講究。等尋回夫人後若尚有暇,我再花點心思,教你們布置罷。 」   虞泱左思右想,勉強不得,只得應了。他辦事煞是伶俐,不等姽嫿吩咐,依舊打發莊 客將莊內收藏的香爐盡數尋出來擦洗供奉,以伺後用。   姽嫿剛走,眼前忽一片花光明媚,青鸞領了文繡坊十來個姐妹走來,素服勝雪,愈加 襯了眸如點漆,唇似丹瓊。虞泱心頭煩郁被驅散泰半,見她們各自捧了厚厚一摞繡品,連 忙支派手下人收了。   青鸞笑道:「這些是送給莊裡上下穿戴的,不知夠不夠打點。」虞泱道:「夠了,夠 了!大師太過客氣。」青鸞道:「這是家師的一片心意。另外這一件繡品,是青鸞獻給山 主的。」眾女展開手中千層輕絲織就的一襲衾被,經冰緯玉,疊雪籠紗,輕薄到盈盈一握 ,舒展開來卻是十指春風,氤氳生霞。   虞泱神為之奪,眼不肯移,道:「這繡品可有名目?」青鸞側頭想了想,笑道:「這 是青鸞的一次嘗試,就請虞總管起個名兒吧。」虞泱喜道:「叫它射目繡如何?」青鸞道 :「多謝虞總管賜名。等尋回夫人,這射目繡披在她身上,再合適不過。」   虞泱沒了笑容,隱忍著把嘴邊的話咽下。青鸞望著他,忽然斂容,肅穆地道:「虞總 管,若我用針刺你的臉,你這張面皮究竟會不會破?」   虞泱大吃一驚,文繡坊眾女將他團團圍住,各持了繡針冷然相對。他一身功夫,倒也 不懼這些女流之輩,只沒想到這麼快要撕破臉皮。當下苦笑一聲,望了懷中的射目繡,道 :「在下的面皮只此一張,絕無花假。青鸞姑娘何出此言?」   青鸞冷笑道:「別說你毫不知情,山莊裡最近諸多怪事,你敢說不知由頭?山主現在 何處?」虞泱道:「山主在銷焰樓,今日傅傳紅在那裡為山主作畫。」   「傅傳紅?」青鸞嚇了一跳,想那畫師手無縛雞之力,對虞泱說道,「你若惦著山主 對你的一絲好處,就乖乖帶我們去。」虞泱嘆道:「這原是本莊的家事,姑娘何必趕這趟 混水?」青鸞冷冷地道:「山主請我等赴會,為的就是替他排憂解難。如今他身陷險境, 你倒有心情助紂為虐。」虞泱道:「姑娘既然看破,也沒什麼好說,只管動手便是。」   青鸞捏針長笑,指了他道:「你以為我不敢麼?你們既想致十師於死地,又找人假扮 異熹,更擄走湘夫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這時閣外走近一人,穿了翠池獅子錦衣,微黑的臉上嚴謹不見笑意,正是攖寧子的兒 子異熹。他見青鸞與虞泱對峙,悄然隱在柱子之後藏了。   拳風腿影。虞泱不再廢話,一出手就是凌厲奪命的功夫,青鸞一時近身不得,指揮眾 女將他層層困住,車輪大戰。異熹也不著急,冷靜地守在旁邊觀望,很快,他看到姽嫿一 身紅綃飄然走近,手持迷香想助青鸞一臂之力。   異熹偷偷拾了一塊石頭,躡手躡腳地向姽嫿走去。打斗,叫嚷,姽嫿完全沒意識到背 後的危險,專心致志地燃起了一柱香。異熹鬼魅般靠近,狠狠在她後腦上砸了一記,待姽 嫿暈過去後,拿了香拋向虞泱。   「接著!」   虞泱見機甚快,立即屏住呼吸,用掌風將迷香帶來的清煙掃向青鸞。青鸞的視線有死 角,不曾看清異熹丟的是何物,當即迎風猛吸了一口迷香,軟軟欲倒。余下眾女有人看到 ,慌忙飛身來接青鸞。虞泱趁機溜開,拉了異熹道:「走——」   兩人連奔帶跑掠出數丈,虞泱道:「事情敗露,你隨我去見家主,看他如何吩咐。」 異熹道:「我瞧她只是懷疑你我,並沒疑心到爹身上。」虞泱道:「遲早的事。連你身份 有假都被看破,十師果然厲害。早知不該讓他們上山,多出一倍人力趕盡殺絕了才好。」   異熹點了點頭,濃黑的眉上卻仿佛攢了一絲得意,慢慢地如浮雲化開來。   伏波   銷焰樓上,攖寧子正襟危坐,眉宇間愁思不減。傅傳紅見他了無心情,先隨手繪了一 幅花鳥,瓦盆中團花錦簇,山茶、菊英、蘭草數品爭相鮮妍,又有一紅羽鸚鵡,尾如烏鳶 ,俏立枝頭,撲翅欲飛。   全畫逸氣橫生,傳神備至,攖寧子默默看了,嘆道:「累傅大師久候,區區心境已寧 ,請放手一繪。」傅傳紅點頭應了,把絹畫放在一邊,請攖寧子在欄桿邊坐了。   他端詳片刻,心眼中充斥攖寧子的神形,依然難以下筆,腦海中頻頻浮現邂逅紫顏與 姽嫿的一幕。此時鳴鳥啾啾,忽然欄桿上多了兩三只灰黑的飛鳥,對了傅傳紅的畫唧唧喳 喳傾訴。   攖寧子大覺新奇,轉頭凝視良久,贊道:「傅大師落筆瀟灑,竟能以假亂真,佩服, 佩服。」傅傳紅不在意地回道:「山主見過太多高妙畫師,以假亂真只是粗淺功夫罷了。 」攖寧子一怔,忙道:「是,是,先前幾位畫師也曾招蜂引蝶,只是十年方得重見,令人 感嘆。」   傅傳紅若有所思,持筆不語。他思想間,異熹和虞泱飛奔上樓,朝攖寧子行了禮,神 情急迫。攖寧子喝道:「出了何事?這樣慌張?」   虞泱向攖寧子拱手,道:「家主,青鸞姑娘對我等有所誤會,想請家主出面調解。」 攖寧子道:「沒用的東西!青鸞大師是我的貴賓,怎能得罪?一定是你們的不是,給我回 去好生賠禮!」虞泱一怔,道:「家主,能否容在下慢慢稟告原委……」   傅傳紅抬頭望去,與異熹目光相撞,忽然一震。心下頓如雪鏡,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紛 紛破繭而出,照得心頭一片明亮。   與此同時,青蓮院中閉門不出的丹眉大師正與兩個徒弟討論木刻人偶的手法。三人圍 坐一圈,把人偶放於膝上。若不是貼近了看,配了華服美飾的人偶與真人無異,只欠了柔 軟的質感。當了師父的面,兩個徒弟收攏了心猿意馬,仔細地辨析下刀者筆力的強弱。   「我以為這人偶有刀鑿痕跡,終非良匠所為。」寰鏘生性外向,說話聲分外洪亮。   丹眉又看向鎮淵,道:「你以為如何?」   「鬼斧神工,不似人力。」   丹眉與寰鏘俱把眉毛一抬,眼前的人偶細看來雕琢粗拙,極少誇人的鎮淵竟說出一句 贊語。鎮淵指了人偶的刻工道:「這人偶初看簡單,其實刀法雅熔,有幾處細到毫釐,連 我也不敢誇口能做到。」   丹眉靠近人偶,反復又看了幾遍,道:「鎮淵,你的眼力一向精細,不錯,是我疏忽 了。此人竟連顏面上的汗毛亦雕刻了出來,簡直不是凡人所為。」   寰鏘連忙窘迫地湊近了看,若非順了光,一臉細若蚊足的茸毛絕察覺不到。他深知目 力遠遜師弟,顧不及汗顏,驚訝地道:「師父,世上果然有如此刀法?不說其它,光是這 刻刀極細極纖,須用何物制成?」   這一問難倒了丹眉,沒有吳霜閣打造不出的器物,可如今,上哪裡去找這樣一把刻刀 ?一時間,他恨不得能揪出隱藏中的敵人,好好向對方請教一番。   師徒三人參詳不透,兀自煩惱之時,膝上的木偶忽然一輕,化作了一截白花花的斷木 。丹眉猛地跳將起來,氣得胡子也差點吹上了天,怒道:「豈有此理,竟以詐術騙人!」 寰鏘望了師弟,苦笑道:「你說對了,不似人力,果真不是凡人所刻。」   雖然被騙,師徒三人到底安了心,知道那般媲美天工的刀法並非真的存於世上。然而 ,它所預示的境界使人心向往之,丹眉知道,他的一生尚未走到盡頭,尚大有可為。   鎮淵道:「師父,我去請教一下那位靈法師,看他怎麼說?」   「不必了。我特意來向丹眉大師賠罪。」夙夜的聲音幽幽從窗外傳來。以他的法力, 穿堂入室自是容易,卻不欲增加誤會,難得不加賣弄地站在門外等候眾人答復。   寰鏘打開房門,夙夜仍是一襲墨袍,胸背的紋樣略有不同,宛若星圖繁復燦爛。寰鏘 疑心那變幻的紋樣其實是符咒,多看兩眼,立即頭暈目眩。   丹眉知是夙夜搞鬼,反而消了氣,為他親自泡了茶,笑道:「難道竟是你把湘夫人給 藏起來了?為何不知會一聲,叫我們好不辛苦。」   夙夜微鞠一躬,歉然說道:「我知大師不會作假,也多虧尊駕師徒三人唱足戲本,對 方才不疑有它。」他說完,從袖中掏出一個黑色絲囊,正色道:「在下施了點手段,抓了 個人來,請大師發落罷。」   丹眉師徒見夙夜揭開絲囊,倒出一粒黑丸在地上,不解他究竟要如何。夙夜拿起一杯 熱茶,潑在黑丸之上。三人頓覺眼前一花,黑丸驟然膨脹,四周煙氣彌散,情形著實詭異 。丹眉強自鎮定,目不轉睛地望了黑丸,見它越漲越大,竟化身著了玄青絲襖的異熹,昏 沉沉躬背躺倒在地。   恍如一場大夢,丹眉醒過神來,喝彩道:「好本事!」寰鏘揉了揉眼,不知一個大活 人怎生成了藥丸,對夙夜又敬又怕。鎮淵處變不驚,當即俯身去推異熹,幾下擺弄把他弄 醒。   異熹一睜眼見到丹眉和夙夜,哭喊出聲:「不是我!不是我!都是大少爺主使,與我 無關!」丹眉轉向夙夜,奇道:「怎麼?他不是山主之子?」夙夜微笑,道:「正是,這 人易了容。」想到紫顏微覺不安,道:「請大師好生審問,我去銷焰樓看看。」   有靈法師鼎力相助,丹眉大覺放心,點頭道:「好。此外當問一句,湘夫人可好?」 夙夜道:「一切如常。」略想了想,用手指沾了茶水,對丹眉說了聲「恕罪」,在大師與 寰鏘、鎮淵的額頭各勾了一下。   水跡化成金色的符咒,如靈蛇倏地鑽入三人肌膚裡去,一陣清涼,像是飲了一口甘露 。丹眉笑道:「多謝賜福。」夙夜道:「不敢,只是以防萬一罷了。」說完,向丹眉欠了 欠身,墨色的人影倏地如烏煙消散。   丹眉目睹他消失之地,嘆道:「兜香有徒如此,自當欣慰隱居了。」      銷焰樓內,傅傳紅倚了欄桿站著,身邊飛鳥雲集。   虞泱正想請開攖寧子,忽聽到青鸞的聲音在耳邊炸開:「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我們 倆也想聽一聽。」靚麗的衣裙閃進樓中,與姽嫿並排列了。   姽嫿瞥見虞泱與異熹猶疑的神色,摸了頭道:「下手傷人,最好打得重些,不然醒過 來我連迷香也解了,讓你們白忙一場。」   攖寧子瞧出兩邊的敵意,不悅道:「熹兒,你和虞泱弄什麼鬼?怎生惹了兩位大師生 氣?」青鸞冷笑道:「你的管家和你兒子狼狽為奸——不對,這個易容過的家伙,並不是 大少爺,山主你認錯兒子啦!」   攖寧子又驚又怒,指了異熹對虞泱道:「你們合伙騙我?」異熹答道:「爹,你怎能 聽信外人的讒言?兒子只知一切聽從爹教誨,不知其它。什麼易容術,真是扯淡,兒子從 不信那玩意。」攖寧子點了點頭,道:「對,你不愛易容,從小就不愛,你……是熹兒, 沒有錯。」   青鸞和姽嫿冷冷地聽著,似乎並不相信異熹的話。   虞泱環視四周,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忙道:「山主容稟,是大少爺指使在下對付諸 位大師。大少爺也是一片體恤之意,山主既不想操辦十師會,不如小小設難,勸他們好生 離去。」   異熹瞪了虞泱一眼,隱忍不發。攖寧子怒道:「反了!這山莊究竟是誰做主?異熹, 你老實說,是不是都是你的主意?」異熹深吸了一口氣,竟順了話風點頭道:「兒子是想 為爹做點事。每回延請十師,耗資巨大,得不償失。兒子只想……」   「放肆!」他話未說完,攖寧子一個耳光打去,被青鸞輕輕接住。她嫣然一笑,悠悠 說道:「山主何必動怒,慢慢說。」攖寧子不再理會異熹,將怒火發在虞泱身上,罵道: 「昨夜你們召了刺客,連我也想殺——還有夫人,被你們藏到哪裡去了?」虞泱低頭道: 「刺客絕非我等主使,在下只吩咐去往碼頭迎賓的莊客對十師稍加留難,絕不敢趕盡殺絕 。至於湘夫人失蹤一事,在下誠惶誠恐,豈敢僭越?」   攖寧子的氣憤稍平,恨恨地看向異熹,道:「你這逆子有何話可說?好在十師未曾有 所損傷,趕快向諸位大師磕頭賠罪,只要有人不原諒你,你就休想起身!」   異熹道:「兒子所作所為,皆聽從爹的教誨,如不是爹指使兒子去做,兒子怎敢膽大 妄為?」攖寧子兩眼怒睜,咬了牙道:「你再說一遍?」異熹抬起頭,清亮的眼中一派坦 誠,無視攖寧子的滔天怒火,冷淡地答道:「這山莊從上到下,誰敢違逆爹的意思?爹的 一句話就可決人生死,我縱是什麼大少爺,也不過是爹手中的棋子而已。」   攖寧子奇怪地一怔,像是無法接受這些話從異熹口中說出來,完全呆住。青鸞發覺他 的異常,道:「山主可有話說?」   攖寧子顫顫地豎起一根手指,指向異熹,聲音裡隱藏了極大的恐懼:「你……你不是 我兒子。他們說得對,你易了容,你不是……」他一口氣喘不上來,拼命地咳嗽,咳到雙 眼撐滿了血絲,停也停不住。   異熹緩緩點頭:「不錯,因為你也不是真的山主。」   虞泱終於明白過來,空洞的眼神裡透著無奈,嘆道:「大少爺,青鸞大師已經看破了 。」異熹冷淡地瞥他一眼,攖寧子顫了肩膀抖動不停。青鸞的針陡然轉了方向,刺在攖寧 子咽喉處,冷冷地道:「你到底是誰?」   攖寧子須發皆顫,臉色不變,道:「我……是崎岷山主……」   「呸!」青鸞笑罵道,「尚未進山,墟葬大師就已告誡我,山主可能受人脅迫。等我 進來瞧了,異熹這大少爺是假的不說,連你這山主也是西貝貨色。你不承認也罷,讓我卸 去你的易容,就知道你到底是誰。」   青鸞不由分說,走到一旁用濕帕沾了茶水,正想強行為假攖寧子卸去易容,那人自行 揭去了面皮,蕭索地道:「你們既然想知道,我也不想再瞞下去。」   那人現出與異熹一樣的容貌,不同的是眼中不甘寂寞的渴望,像身體裡住了一隻飢餓 多年的饕餮。青鸞不禁打了個寒戰,連手上的濕帕也會咬人似的,嫌惡地丟開了,退一步 不知所措地望著他。虞泱擺脫壓制,迅速走到真正的異熹身側,戒備地盯住那個冒充者。   恢復了容貌的異熹狠狠將目光停在假冒者臉上,聲調忽然高了:「你,究竟是誰?」   那人輕撫臉頰,優雅且頑皮地一笑:「大少爺說笑了,既然你扮成山主,就一定會尋 人扮成你。莫非,想不承認我是你找來的傀儡?」他頂了四十餘歲的面皮,作出這等狡猾 童真的模樣,表情怪誕到極點,惹得文繡坊一眾繡女忍俊不禁,各自笑彎了腰。   異熹笑不出來。自從尋人易容成自己,他就不再有想笑的念頭。那個老實的替代品乖 乖地跟從在身邊,聽他說一是一,可當看到對方如此窩囊地守著他的皮囊,異熹又不覺忿 忿憶起從小活在攖寧子陰影下的自己,多麼壓抑與痛苦。他很想光明正大地做一回崎岷山 的主人,而非躲在大少爺這個委瑣的稱號後仰人鼻息。   他已經老了。每當女人諂媚地誇大他的雄健,他總是不無嫉恨地想起高高在上的爹。 攖寧子易容過的那張臉比他更年輕健康,加之數不盡的滋補藥材,爹就像不倒的千年松, 停下了流逝的時光。異熹憎恨自欺欺人的易容術,讓他在壯年時失去了對爹的崇敬,那張 沒有皺紋的臉看上去只配做他的兄弟。漸漸的,他的容貌老過了爹,錯位的長相令他產生 了凌駕爹之上的片刻錯覺,甚至,伸手過去,應該能輕易掐死那英俊背後枯老的魂魄。   「熹兒,你為什麼不易容呢?」攖寧子曾經無數次問過他。每回,他斷然拒絕易容的 提議,任由歲月侵蝕他的臉。私下裡,他提到爹時最常用的稱呼是「老妖怪」,在爹心裡 ,最重要的是不老與湘妤。完美的攖寧子與湘妤是天生一對,永不分離,而他這個爹和不 知什麼女人為傳宗接代生下的兒子,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傀儡。異熹望了眼前和他有著同樣容貌的陌生人,想到今次孤注一擲的決心。   「烏荻——」異熹輕輕地吐出這兩個字,「替我殺了這些人。」   虞泱的瞳孔急速收縮,驚恐叫道:「大少爺,不要!」他不知道異熹是否連他也要除 去,恐懼鋪天蓋地襲來。   一個白色的影子如霧飄至。名叫烏荻,肌膚卻是雪亮,披了砑光的袍子,更顯玉潔冰 清。這女子素顏,長髮,神情慘淡,像是對人間一切了無興趣。她來時極為鬼魅,像樓外 凝聚的霧氣一下成了形,慢慢地在半空結成實體。眾人見她出現的樣子,立即想到靈法師 ,心中寒意頓生。   她冰刀般的目光割過眾人。   「哪些人?都殺麼?」   異熹捂住了臉:「一個不留。」   虞泱絕望地道:「不——」   烏荻平靜地頷首,伸出白玉般的手掌,像是在輕撫數不盡的憂傷。她的唇同時微微張 闔,青鸞和姽嫿看見彼此眼中的驚懼,一個沖向傅傳紅,一個去拉那個冒名者,奔出兩步 後身形停滯。   烏荻眼中沒有悲憫。將所有人凝固了之後,她望了異熹道:「人已經抓住了,你想親 自動手麼?」異熹呆呆地道:「不,你來。」烏荻道:「報酬再加一倍。」她在此刻討價 還價,異熹奈何不得,恨恨地道:「好!」   烏荻遂念動咒語,期冀血花妖豔綻放。沒有動靜,凝滯的人被什麼東西隔絕開了,她 感覺咒語張牙舞爪地試圖反彈到自身。   只有一種解釋,她唯一忌憚的人,到了。   然而看不見那襲墨色的袍子,烏荻將靈力遍布樓內偵尋,企圖找到夙夜的一片衣角。 他不出現,令她有腹背受敵的擔憂。樓內平靜如常,仿佛在嘲笑她的過度膽小。這時她後 悔現身殺人,不留痕跡滅了雇主的眼中釘,勝過橫生枝節。   夙夜的聲音驀地在她心頭響起。   「你……心已亂。」依舊略帶蔑視的意味,「不如帶了異熹逃走,留得青山在。」   烏荻知道不該憤怒,心底卻湧上無數凌亂思緒,稍一走神,青鸞和姽嫿恢復了自由, 遠遠閃開了去。她一口氣忽然洩了,神情裡有了悲歡,用心眼凝視夙夜冷漠的臉。   狡黠的臉藏在郁黑的墨色裡,他珍惜容顏猶如珍惜獨門的靈法,從不欲與人知。   烏荻抄起異熹的手,道:「跟我走。」   異熹不甘心地被她挽住了手臂,隨了淡淡一團煙霧,消失在空中。   冒名者此刻抹去易容,輕淺的笑容凝在臉上,正是紫顏。夙夜緩緩現出真身,走到他 面前微笑道:「不錯,你很有種。」姽嫿鬆鬆筋骨,摸了頭道:「誇他也該誇我,被他打 得好痛!早知讓我易容算了,讓他扮成我的樣子挨這一石頭。」紫顏笑道:「我扮誰都成 ,卻扮不來姽嫿姐姐的天姿國色,肯定會被看出破綻。」   青鸞扣了驚魂未定的虞泱,質問他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虞泱在連番追問下瀕臨崩潰, 沒答兩句便魂不守舍,似乎心底有個小妖獸在鬧騰,時不時面露掙扎,久久無法安定。紫 顏不忍地道:「放過他吧,等墟葬大師回來再慢慢問也不遲。」青鸞瞪了虞泱一眼,知他 被烏荻嚇怕了,回想之前刺客死時慘狀,便也罷了。   腳步急響,寰鏘沖上樓來,氣喘籲籲地找到夙夜,喊道:「大師,那人叫一團白煙給 殺了,我師父請大師快去看看!」   夙夜一掠即過。殺氣,在原地徘徊,經久不散。   凋年   眾人匯聚到青蓮院丹眉的房中,夙夜已不在屋中,他飛鳥般的身影來了又走,證實了 是烏荻下手後,即趕往飛紅台去尋璧月與墟葬。   假異熹臉面盡毀,殘破的血肉像被老鼠啃過,淋漓到無法逼視。青鸞終於明白虞泱恐 懼的心情,眼前的冷酷如冰,寒透骨髓。姽嫿默默地牽開她,到一旁的梅花坐墩上歇了。   在來路上,寰鏘曾向其他人詳述當時情形。原來假冒異熹的莊客和盤托出了他所知的 全部事實,聲稱大少爺和虞總管對山主極為不滿,尋了不少奇業者對付山主和十師。當時 丹眉正想問他到底尋了哪些幫手,房間裡忽然多了一股白煙,依稀閃過姣好的女子面容。 煙雲卷到丹眉三人身上,他們的額頭便炫出一團金光,頓時煙消雲散,剩下莊客被毀的面 容。   不寒而栗。明明是晚春的午時,卻有瑟瑟涼意浮上心頭。紫顏回想烏荻沒有血色的臉 ,不覺想到無生命的人皮面具,有種悲涼的心情。他蹲下身,對了那團血肉沉思,若是能 依照人的骨骼輪廓恢復本來容貌,是否能看到更多真相?   傅傳紅憤然要了筆墨,一氣將沿路所見過的襲擊者盡數畫出,容貌神態動作纖毫不失 。姽嫿見了他的畫,憂心忡忡地道:「就算畫了又如何?山莊上下不知誰是好人,誰是壞 人,山主也不見蹤跡,叫我們該找誰去?」傅傳紅難得今次比她清醒,用心地朝她笑了笑 ,道:「有墟葬和夙夜在,救回山主是遲早的事,我們只須做好自己的本分。」   姽嫿一想也是,被靈法師的手段驚了心,便倉皇不知所以,若是師父蒹葭大師在此, 想來不會如此進退失踞。由是觀之,當初她自以為勝過師父,或許,是師父有意試煉她的 門坎吧。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她沒有用心在看紛繁的變化,才會迷亂了心眼。   想到這裡,她凝望仔細驗屍的紫顏,這少年的膽識勇氣遠遠超越了她,脆弱與自卑也 曾在他身上一現而過,最終被他渴望勝利的願望沖破。目睹他的執著,有時,真想把一切 放手交給他,可惜這回需要的不只是他的努力。姽嫿暗暗嘆息,與靈法師纏鬥,易容師是 無能為力的吧。   沒過多久,夙夜帶了璧月、墟葬、陽阿子、皎鏡回到青蓮院,丹眉將所發生的事說了 ,十師會合,共商出路。已是午膳時分,山莊裡的僕傭送了飯來,眾人了無心思,隨便吃 了。皎鏡看見紫顏在擺弄屍體,立即興致勃勃地加入了他,兩人切肉取樣,滿手鮮血,把 正在用膳的姽嫿和青鸞看得惡心不已。   璧月在飛紅台忙了半日,方知湘夫人失蹤一事是夙夜搗鬼,懸了的心終於放下。從種 種跡象來看,異熹早有打算在十師見過湘夫人後就把她直接運走,那孱弱的軀殼若被那幫 人搶去,恐怕藥石無靈,再也救不返。夙夜察敵機先,功勞甚大,因此璧月先謝過夙夜, 又道:「匠作一業,恐怕有幾家為異熹延請,才破得了我設下的機關。」   墟葬神情凝重:「異熹拉攏了未能趕赴十師會的各行業高手與我們對敵,據目下所知 ,對方起碼有匠作師、醫師、易容師和靈法師四師從旁協助,而且皆不止一人。」   姽嫿道:「靈法師也不只一個?」   夙夜點頭:「不錯。烏荻始終守護在異熹身邊,那日在山上伏擊你們的莊客身後,還 有一個靈法師在操縱。」   姽嫿道:「那些是人偶?」   夙夜道:「可以這麼說。」   姽嫿一笑:「你一個人敵得過麼?」紫顏的視線終於從屍首身上拉開,好奇地望了夙 夜,想聽他的回答。   「敵不過,難道要逃麼?」夙夜淡淡一笑,反問姽嫿。   姽嫿也是一笑:「不怕,你還有我們。」她瞥了一眼紫顏,從他的目光裡得到力量, 繼續說道:「我們好歹也有十個人,當初赴會說什麼十種奇業,首屈一指。各位大師總不 會有這點挫折就畏了難?」   她嘰嘰呱呱說來,像是平靜的湖水裡丟了一粒石子,肅穆的氣氛一下被打破。墟葬笑 罵道:「鬼丫頭,你當我們是什麼人?行啦,難得你志氣高揚,對方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按我推算,山主此刻人尚平安,但他身邊禁制甚多,一時半會救他不出。好在有深知他們 底細的虞泱在,審問後我們再做定奪。」   皎鏡聞言抬頭道:「把山主活著救回來就成,越是剩一口氣,越是容易救!」見紫顏 睜大眼看他,笑道:「小子,你不是見識過我的本事麼?救常人顯不出本事,最好半死不 活,七零八落,那才有大展手腳的余地。」紫顏苦笑著指了屍體道:「我寧願死得透透的 ,也絕不想在活著的時候落在你手裡。」皎鏡盯住他的面相,神秘一笑,道:「難說,你 終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到時沒了我,未必能保住你的命。哈哈,哈哈!」   紫顏微微一怔,不知怎地望見一些刀光劍影,再也無法平靜。   「湘夫人現在何處?」墟葬忍了很久,終於開口問夙夜。   夙夜攤開手心,不緊不慢地回答:「你若想見她,她就在這裡。」掌如銀河,星星點 點幻起無數光華,環繞不退。夙夜合起手掌,流麗頓消,就像是又演了一出焰火,繁華散 盡。   丹眉忽道:「他們既然將山主易了容,為何不替湘夫人也易容呢?夙夜你所救的,究 竟是不是真的夫人?」   夙夜說道:「有沒有易過容,讓紫顏看一下便知。」雙手合掌,再拉開,瑩豔的霞光 自掌心綿延,若星漢燦爛。當中有一抹嬌黃,像鎖鏈貫穿手掌,隨了夙夜的手越拉越長, 光芒也逐漸延伸。直至他的雙臂一寸寸拉長,攬成一人高的長度,那抹嬌黃疾速顫抖了一 下,慢慢凝聚成湘妤的軀體。   紫顏無法直視她的容顏。   昨日知道躺於紫玉榻上的是木偶,他便沒有留意湘夫人的長相。此刻親眼目睹,才明 白富甲天下的攖寧子為何會耗費偌大財力舉辦十師會。這是易容師給不了的一張臉,長年 的昏迷沉睡,完好地保存下她當年傾城的容顏。她的五官並非無可挑剔,但天賦的絕色有 人力不能想像的完美,恰到好處地糅合了眉眼口鼻,尋常的易容師絕不敢如此鋌而走險。 紫顏怦然心動,於這張臉上窺見了攀登絕頂易容術的奧秘。   姽嫿與青鸞停了呼吸,若是這樣的女子死在自己面前,她們也會像攖寧子那樣,傾盡 心力去挽救她的命。天妒紅顏,她的美一定令上天妒嫉,可是上天怎能忍心下手去毀滅她 ?面對湘妤,誰也提不起一絲的恨,任何的怨。   傅傳紅知道,他無法描繪她的美麗,至今他的筆力,尚不能將湘妤的美展現得淋漓盡 致。如果他匆促畫了,將會抱憾終生,他會無時無刻不惦著,是他不夠神逸的筆讓紙上的 她有了缺憾。他迫切地想見到前幾任畫師如何摹擬她的神情,她的悲歡,那是他想象不到 的困難。湘妤令人窒息的美,將他逼到了絕境,這讓傅傳紅忽地望見了另一座高山,以往 束縛的天地猛然被打開。   陽阿子、丹眉、璧月、墟葬、皎鏡五人,於十年後再見湘妤的一刻,俱不作聲。他們 心底有個不曾觸及的念頭,究竟保住十師之位執意要來赴會,是為了攖寧子,還是為了眼 前這個沒有知覺的女子?十年的等待,過程中不是相思勝卻相思,為她賦的一曲,為她做 的簪子,為她建的石園,為她設的法陣,為她煉的丹藥…… 無不期冀她有重生的一日。   那睜開雙眼後的驚豔,是所有人的盼望。   紫顏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融入她的美,從眉梢眼角一點點窺視她的無瑕。湘妤倒下之 前,只有雙十年華,歲月停駐了最好的光陰在她臉上,沒有雕琢與滄桑的痕跡。她與攖寧 子,當時可是神仙眷侶?郎才女貌不羨仙。那時的絕豔應該勝過如今,這種收斂得甚至想 讓世人遺忘的美。   「她沒有易容,這是真的夫人。」紫顏說完,想到,如果從他嘴裡吐出一個「假」字 ,真是褻瀆了這位絕代佳人。   「為什麼他們沒有給湘夫人易容,弄個假的擺設在那裡,豈不是更容易?」姽嫿也在 問。   「因為我……我不讓他們這麼做!」虞泱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自從湘妤出現後,他 如被點金棒碰觸,驀地有了精神,眼睛一動不動凝視了她不放。寰鏘踢了一腳,叫他老實 點,虞泱卻像著了魔地念叨:「家主一直霸佔夫人不放,要不是家主,夫人也不會昏迷不 醒。他算什麼?仗了有錢無視夫人的意願,叫夫人陪他獨守空山!我小時候就看著夫人郁 郁不歡,沒一天開心過,要不是家主,她根本就不會病倒。也許夫人根本就不想醒過來, 她寧願睡一輩子,也不會樂意陪著那個老不死!我想把夫人救出來,傾全力保護她,不讓 她再遭罪,是以才和大少爺一起……」   湘妤沒有哀樂地躺著,無論世人怎樣傳說她的故事,與她都再無相關。   墟葬心下嘆息,湘夫人的容貌見之難忘,虞泱常伴她身側,為她瘋癲是情理中事。姽 嫿本來指望他主事,見男人們皆被迷得暈頭轉向,便問虞泱道:「大少爺他們藏在何處? 如今有了提防,會不會狡兔三窟,改了地方?」   虞泱一聽要對付異熹,兩眼放出精光,道:「碧聚峰上有七處洞穴,最低一處連著山 莊裡的疏影樓,就在晴池園裡。大少爺已派人將七處洞穴打通了,裡面迷宮套了迷宮,若 無人領路進去就出不得。家主他……就關在最裡面……」他說到攖寧子,忽地咬住舌頭, 像是埋怨自己口快,忙道:「大少爺他一定捨不得離開那裡,他瞞了家主經營了七年,裡 面應有盡有,就算被困住也足夠支撐一年半載。你們把他的退路一截截封死,一洞洞緊逼 進去,就能抓到他……不對,他身邊還有靈法師。」   他驚得一個哆嗦,就死死閉住了嘴,再也不肯開口。姽嫿無法,問墟葬道:「迷宮暗 道,你有幾分把握能走得通?」墟葬想了想道:「有璧月大師在此,加上我和夙夜,走迷 宮不是問題。」璧月拍了胸脯道:「如果我沒猜錯,異熹找的是謫仙館、天工築和煙水閣 三家的匠作師。我玉闌宇和他們幾度比試皆處上風,這些人造的迷宮,怎會放在我眼中! 」   他的話令墟葬振奮了精神,合拳一擊,笑道:「好!我們分工協作,早早把山主救出 來,也算對得起他多年的知交。我們既要布下陷阱,引誘敵人來襲;又要直插他們的老巢 ,救出山主。如果諸位沒有異議,就由我來謀劃如何?不過先說好了,若要我出主意,你 們就得聽我吩咐才好。」   青鸞瞥了一眼皎鏡,得意地對墟葬笑道:「我們兩個用針的,他武功不如我,就讓我 去救人,他留守看著湘夫人好啦!」   皎鏡搖頭晃腦,將水晶耳環甩來甩去,振振有詞地道:「武功好就留下來保護別人, 這趟去救人,憑武功可不行,人家用斗法的!倒是我能使使毒,不,何止是使毒,直接把 人弄死也易如反掌。帶我去,碰上那些什麼匠作師、易容師,無論生擒還是見屍就行,保 證辦得妥妥當當。」說完,一晃手中剛取了血肉樣本的小瓷瓶,對夙夜道:「她用的毒, 不是法術,你要小心。不過,真中毒了也沒關系,數三下能跑回我面前,我給你救。」   夙夜哈哈大笑,青鸞卻在他的笑聲中微一揚手,皎鏡頓覺一股涼意侵面而來。再看時 ,耳洞裡竟穿過一線絲,裊裊的長絲那一頭,捏在青鸞的手中。   「好,我認輸!」皎鏡見機甚快,馬上求饒,「你去就你去,我陪陽阿子大師練曲子 。」青鸞手一鬆,絲線倏地飛回掌中,一來一去,皎鏡的耳朵毫無疼痛之感,大為驚奇。 陽阿子呵呵一笑,他與徒弟無緣追敵,但若有敵來犯,一唱一和,倒也有小小的卻敵之用 。   紫顏這時走到青鸞身邊,悄悄說了兩句話,她眉間溫柔地一跳,點了點頭,當下叫過 皎鏡,不再堅持要去。   墟葬聽見他的話,心中一動,叫過夙夜一起商量。夙夜好奇地望了紫顏,道:「你真 能做到?」紫顏微笑:「試一下又何妨?」夙夜也笑了:「罷了,不用你揣測,我容你看 個夠就是。別的也不說了,送你件東西防身。」遞過一只玉麒麟。   紫顏小心地貼了胸口戴好,心頭一陣溫熱。   之後,墟葬請丹眉坐鎮,看護湘妤與虞泱,陽阿子、紫顏、青鸞、傅傳紅等人一起留 守,自己則帶人直奔晴池園。   夙夜留在青蓮院,將符咒貼滿裡裡外外,設下多重禁制。丹眉的屋裡更是戒備森嚴, 湘妤所睡的紫檀藤面羅漢床外,被十八顆懸浮的巨珠環繞,白光沖天。為隱去巨珠的寶光 ,夙夜又下了一層禁制,使來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防備功夫做好,他只身盤膝坐在丹眉屋外,低頭休憩。余下的人守在房中有說有笑, 渾不怕有敵來襲。   墟葬此時進了第一個洞,與璧月、姽嫿、皎鏡一起,每人手裡持有一張夙夜給的靈符 。夙夜承諾,一旦他們遇到生命危險,即刻撕去靈符,就能由他的分身擋過一災,而他也 會在瞬息間趕到。慮及對方有兩個靈法師,勢必會有一人襲擊陽阿子與丹眉等人,墟葬便 沒有堅持,任由夙夜自己決定該留在哪一邊。   青蓮院的上空,天很快黑了。   夙夜抬起頭,借烏雲藏匿身體的靈法師即有所感,不敢再賣弄,登即收了法術,直接 現身在院中。他腳踏青蓮,悠然站在池水之上,遙遙向夙夜一拜。   「狐嘏見過大師。」那人一身黃衣,貌若狐狸,眉眼狡猾地笑著。在看到夙夜的同時 ,他口中吹出一音,如翠鳥清啼,遠遠送了出去。   「何必多禮。」夙夜蹙眉,招手一抓,道:「你是想通知烏荻麼?」   狐嘏不知他這一抓是否就阻止了他的消息,心下驚懼,面上仍笑嘻嘻地道:「大師恕 罪,我等後學末進,豈敢與大師爭輝?不過來混口飯吃。如果能容我過去,帶走湘夫人, 我們就少了一場打鬥,不會傷了和氣。」   夙夜道:「你想帶走湘夫人,又有何用?異熹大少爺莫非也迷戀她?」   「哈哈,這是什麼話,人家是一家人,總要團聚的呀。夙夜大師,說到底這是人家的 家事,倘若攖寧子馬上把家業傳給異熹,你們留著湘夫人又是做什麼呢?」   狐嘏並不想與夙夜磨嘴皮,奇怪的是,這位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靈法師此時聊興 正濃,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於是他幻出一個化身繼續對付夙夜的嘮叨,自己則隱身飄向 丹眉的房間。   狐嘏一點也沒有把握能逃過夙夜之眼。   但夙夜不曾發覺,依舊和他的化身一來一往地如流對答,狐嘏在竊喜的同時警惕,不 知道夙夜是否故意設下圈套要他去鑽。好在門房上的禁制難不住他,稍微忍住一點疼痛, 狐嘏的真身隱形進入了房間內。   他一眼看出丹眉等人圍坐之地有法術的陷阱等著,不以為然地暗笑,罷了,不與這些 凡人一般見識,今趟就不取他們性命。狐嘏樂滋滋地走到湘妤面前,唉,這尤物一次比一 次撓他的心,有回還讓他混亂到念錯了咒語,差點反噬己身。   湊近了去看,哎呀——   十八顆巨珠驟然大放光芒,將狐嘏照出了原形。他知道敗露,顧不得對付丹眉一劍揮 來,情急下抱起湘妤的軀體就想往外沖。   湘妤竟活了過來,飛針走線,毫不留情地穿過了他的鎖骨。   狐嘏忍不住嚎出了聲,為什麼,他眼中的一個死人,會用浸過透骨水的針線,穿過他 的法身?他哀哀地苦嚎了一聲,松脫開抱著湘妤的手,而丹眉的破邪劍已經砍到——   法身被狠狠拉出一個缺口,狐嘏強烈地感受到劍上有靈法師的靈氣駐留。夙夜的靈氣 像一條陰森的蛇,噗地化入他的體內。他的傷並不礙事,自己的血肉之軀對於靈法師而言 很容易修補,但沾了他人的靈氣卻是致命。各派修煉法門不一,靈氣在體內無法共融,有 他人的靈氣在,等於隨時能讓人跟蹤到形跡,甚至,那靈氣如有意識般亂竄,將對宿主造 成絕大的損傷。   狐嘏痛苦地感到,在外面故示平庸的夙夜是想引他來上這個當。   可惜已經晚了,如今他能做的,是即刻尋個僻靜處,把夙夜的靈氣想法子逼出來。什 麼榮華富貴,他想也不要再想。狐嘏忍痛得出這個結論,飛身遁去。   臨走,經過夙夜身邊,狐嘏不服氣地念動咒語,向他的臉吐出一口黑煙。   夙夜的胸口湧出一道暖暖的白光,將那口黑煙抵消得一干二淨。狐嘏並沒看清原委, 在攻擊了夙夜之後,他本著走得越遠越好的念頭,瞬間飛出了崎岷山莊。   留在原地的靈法師摸出貼身戴著的玉麒麟,微微地一笑。他是紫顏,夙夜聽他說要扮 成自己時,曾懷疑過他的易容術。的確,要想易容一個連容貌也看不清的人,千難萬難。   可是,紫顏想嘗試。   夙夜也認同了他的嘗試,任紫顏看清自己的臉。在夙夜心中,就算深刻地記下他這張 臉,未必就能摹擬得出。但是紫顏做到了。一張有著風雲變幻,不可捉摸的臉,正如夙夜 給予人的印象。   當紫顏扮成夙夜走出來時,沒有人能否認他就是夙夜。   「夙夜大師剪個紙偶,不就能扮成他自己了?」明月不解地問。   今次是夙夜搖頭:「如果對方是靈法師,能看出紙偶沒有人氣。」他森然一笑,對了 明月道:「當然,我也可以用法術讓你變成我……」明月一驚,當即不敢與他對視,聽了 他轉為微笑,「只是,你不覺得,易容術更有趣一點嗎?」   是的,夙夜覺得,同樣是障眼法,看紫顏於掌下翻飛容顏,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情。   紫顏默默地撫摸著玉麒麟,狐嘏應該告訴烏荻,夙夜留在了青蓮院。這樣的話,藏匿 在黑暗中的夙夜,就有一擊而中的機會了吧。   是他提議把青鸞易容成湘妤,有了寶珠呵護,狐嘏並沒有看出她是活人的破綻。這提 議大膽且冒險,但青鸞一口答應:「出其不備才能致勝,我不怕。」   他回到屋中,眾師額手稱慶。丹眉搭著紫顏的肩膀,道:「若是我年輕三十年,一定 代你去!剛才你在外面,真是嚇壞我們了。」   紫顏笑道:「連青鸞姑娘都不怕,我一個男人,怎好心生畏懼?何況我易了容,誰又 敢輕易去惹夙夜大師的麻煩呢?」   「這個鏡奩送給你。」丹眉捧上一只雕漆鏡奩,打開後暗藏多個格層,「我看你那些 易容器具到處亂放,就讓它幫你收拾吧。」紫顏愛不釋手,連忙謝過。   餘下的時光,只有等待。   傅傳紅擔心姽嫿的安危,紫顏安慰他說有璧月、墟葬、夙夜和皎鏡在,五人聯手,不 會有事。傅傳紅情知胡思亂想無用,便取了絹素筆墨,一心一意去畫姽嫿的人像,微顰淺 笑,嬌憨動人。青鸞閒來無事,又扮湘妤躺好,躺足一個時辰,幾乎真要睡過去好夢一場 。陽阿子見眾人等得心浮氣躁,叫上明月輕奏一曲,果然起了效用,眾人眉宇皆是一振。   到了傍晚時分,夙夜忽然帶了一個錦衣青年在屋裡現身,令留守的五師吃了一驚。   那人神采奕奕,一雙黑眸熒熒發著光,面容俊俏可喜。陽阿子與丹眉見了,當即行禮 道:「見過山主。」紫顏隱隱不喜攖寧子輕浮的相貌,不知為何被前任的易容師整成這般 紈?子弟的模樣,由此想到年過四十的異熹,不喜歡父親這個樣子,也是再合理不過。   夙夜見紫顏完好無損,放下心事,道:「我們追了兩個時辰,總算尋到最後一個洞窟 ,山主果然就在那裡。」   紫顏惦著那個美麗的靈法師,問道:「烏荻呢?」   夙夜淡淡地道:「有姽嫿和皎鏡助我,她一個人逃了。異熹被我抓住,沒有人再付報 酬給烏荻,像她那樣愛財如命,才不會跟我們拼命。」頓了頓道:「墟葬他們馬上就到。 」   話音未落,墟葬四人帶了異熹從地上冒了出來。姽嫿拍手笑道:「好玩好玩,夙夜你 再給我一張穿地符,回頭我就這樣進霽天閣,嚇一嚇我師父。」   夙夜冷冷地道:「我師父和你師父是好友,你以為蒹葭大師會被這點小伎倆嚇到?」 姽嫿好大一陣沒趣,扮了個鬼臉道:「你是說,你的法力不如兜香大師,不能讓我師父有 一點驚喜?」夙夜瞪她一眼,想了想,掏出另外一個符咒給她:「你回去用它試下,也許 會成功。」   姽嫿見符咒外面套了一個黑色絲囊,上面寫了「不可說」三字,知道這是符咒的名字 ,不由大喜。   異熹滿臉土色,跪倒在地,頹然地不想看任何人。攖寧子也不理他,拉了墟葬的袖子 問:「湘妤呢?她在哪裡?」左看右看,發現躺著的青鸞,就想趕過去。青鸞忙從床上坐 起,手忙腳亂地抹去易容。   攖寧子見她起身,心中興奮,繼而見是人易容,情緒很快低落,難過地道:「湘妤她 ,沒有被人毀容吧……千萬,千萬要留住她的臉啊!」   他愛的是軀殼,還是她本人?墟葬心裡微覺別扭,道:「山主不必憂心,湘夫人一切 安好。」向夙夜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必吊人胃口。   夙夜故伎重施請出了湘妤。攖寧子撥開其他人,撲到她的身上,嬌豔的容顏的確毫無 損傷。他長出一口氣,這才回頭直視異熹,冷淡地道:「孽子!你還有什麼話說?」   孽子,這兩個字分外刺耳。異熹抬頭,注視著陌生的父親,語氣也一樣冰冷:「你真 的想聽嗎?從小到大,你不顧我的死活,如今,會想聽我說話嗎?」   攖寧子一怔,英俊的臉頰泛起了惱人的紅暈,喝道:「你說什麼?」   異熹再也不看他,惡狠狠地瞪著不遠處湘妤的軀體,眼中的怒火像是要燒毀他的整張 臉。他捶著地,氣沖沖地說道:「我活著,你心裡從來沒有我。那個女人死了,你卻一直 惦記著!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反你?我不能讓你救活她,我不想看她奪走我的家!我是你兒 子,你所有的東西都該是我的,那女人不能醒來,她根本就不配和我平分你的一切!不過 ,我已經不稀罕有個爹了,我只要你的家業,這崎岷山莊早就該由我繼承。你和這個女人 ,都該死——」   他猛地咬破中指,對了湘妤喊道:「我要你死!」   夙夜叫道:「不好!」   湘妤突然飄到半空,繚繞的青絲漫天飛舞,像被雷電擊中一樣地顫抖。夙夜睜大眼透 視異熹的體內,一團白色的影子從他的心髒處慢慢顯現出來。   烏荻沒有走,她躲進了異熹身體裡,逃過了夙夜的追蹤。哪怕領不到她該得的獎賞, 靈法師的尊嚴不容許她就那樣輸在夙夜手中。   她為異熹准備了一個血咒,以命償命。被血咒點中了的湘妤等於走進死神的懷抱,屆 時她的身體將因血液過分充盈而爆裂,殘留的魂魄也將散盡,不復有重生的可能。   夙夜憤怒地望著寄身在異熹體內的烏荻,想要對付她的話,他施展任何法術,都有可 能殺死異熹。其實用不著他動手,血咒展開後沒多久,他就將血竭而死。到時,也是烏荻 不得不脫身而出的時刻。   湘妤卻在那一刻睜開了眼,異熹的血源源不斷穿越空間,通過咒語直接湧入她的體內 。攖寧子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訝然狂喜,張開兩手對她喊道:「湘兒,是我!我是攖寧! 你記得我嗎?」   湘妤望他一眼,眾師被她眼中的哀愁感染了無限的傷心,恨不得替她哭一場。   夙夜急急說道:「湘夫人,你中了血咒,請容我為夫人放血。」   難得他,也有情急的時候。烏荻陰陰地在異熹體內一笑,感到了滿足。   湘妤用手制止,給出一個嫣紅的微笑:「不,我想死,你讓我走。」夙夜凝視她眸子 裡不盡的哀傷,忽然看到了她的前塵過往。於是他回過頭,帶了憐憫與不屑的神情,瞪了 攖寧子一眼。   攖寧子跳著跺腳,拼命往上蹦著,試圖撈到她的衣角。他不甘心地大叫:「不,湘兒 ,你是我的,你不能死!湘兒,你不要死!快救救她,誰來救救她!」   湘妤安寧地笑著,青絲霓裳繪成淒美的圖案,在空中展翼成了撲火飛蛾。   寧願死,也不要和你一起。她對了攖寧子,無聲地這樣說。   攖寧子的淚混合了哭喊落下,滿地狼藉,是他不堪收拾的情債。為她傾盡數十年的相 思呵,就被她這樣無情地拋棄。她的美,是他放不下的毒藥,始終甘之如飴。為什麼要這 樣折磨他的心呢?難道這麼多年真心誠意的愛,抵不過當初逼她嫁給他的罪過?她心中又 有怎樣的愛,越過歷歷時空不能遺忘,以致絕不肯接受他的情意?   異熹看見父親肝腸寸斷,終於了卻心頭的恨,他的意識一點點遠離,紅的,白的,黑 的,最終眼前沒有了顏色。烏荻從他身子裡鑽出來,被夙夜一把捏住了脖子。   「我有一千種咒語,讓你殺不死我。」她這樣說,「只是,你不想看看,湘夫人是怎 麼死的嗎?」   夙夜恨恨地鬆開了手。烏荻眼中盡是灰色,她茫然地環顧四周,發現,在所有人關注 湘妤的時候,那個年輕的易容師正望著自己,似乎看破了她的愛恨。   朝紫顏齜牙做了一臉凶相,烏荻幻化成白煙,悄然地飄出門去。天已經黑了,春天的 晚上,依舊有侵骨的寒意,即便是一抹煙,也避不開去。   飛血如雨,落紅如花。   攖寧子悲痛欲絕地目睹湘妤化成碎片,那一張容顏,徹底地擦去了她絕美的痕跡。他 張眼四望,看見丹眉手邊的破邪劍,衝過去搶了,一劍刺入胸膛。   十師掩面低頭,這突如其來的悲傷,讓每個人不復有交談的渴望。      一個月後,皎鏡治好了攖寧子。   哀傷過度的他當時刺得偏了,好在皎鏡的誇口不是妄言,雖是重傷,到底救活了。怪 神醫更是自作主張,為攖寧子加了一味忘魂湯,醒來,攖寧子忘了自己就是崎岷山主。   墟葬等諸師對皎鏡無可奈何,想想這樣也好,便由得他胡鬧。可是攖寧子忘記的事情 有很多,譬如,如何打理一個山莊。墟葬只能叫來總管虞泱,囑咐他將功補過,老實地侍 奉攖寧子下半輩子。   湘妤之死對虞泱是個解脫,他收集了夫人的殘骸,收攏到璧月早就打造好的墳墓裡, 一年四季,他不會忘了帶攖寧子去拜祭。   年過七旬的攖寧子身強體健,還能活很久很久,只是他心中的渴望,已經永遠不會再 有了。   紫顏在下山時想到這裡,心頭滑落了一滴眼淚。   荒蕪的青天上,悠然地飄過一片雲,邂逅,崎岷山一場綿綿的雨。 -- 同樣的簽名檔,看久會煩。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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