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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生前傳-鳳鳴卷:眉嫵 作者:楚惜刀 乘鸞   側側在青石小路上飛快地奔跑,她聽見了瑟聲。   疾奔中,一雙菱紋綺履倏忽翻飛,丱髮雙髻下是婉麗跳脫的姿容。她穿了素白的鮫綃 單衣,合領與寬袖上細密縫制了撲花的彩蝶,與玉色百褶裙上盛開的素馨遙相成趣。周身 服飾的劈絲配色皆是她一手操辦,像自繪了丹青又淘氣地從畫中踏雲而出,眼中有按耐不 住的得意。   漫天蕭騷的樂音應和著她的腳步,如冰花錯落,簌簌地跌在心頭,這聲音就像一條游 龍悠然徜徉於七竅。風吹聲動,陡然間曳過一個音,平地裡頓時掀了碧浪,絲絲碎珠飛濺 頰上。瞬息間心境通明,萬籟流轉,她是被遠遠牽住了的紙鳶,一徑往遙控的手那頭栽去 。   泛商流羽,瀉徵鳴宮,能以五十弦的大瑟奏出這仙倫妙音的,只能是爹爹的好友—— 瑟藝超絕的陽阿子大師。   幽谷寂寞。寂寂谷中唯有側側與爹爹相依為命,縱把闔谷的花草蟲獸作了伴,也逃不 過黑夜後悄無人聲的靜謐。爹爹賞玩骨董、修習書畫便也罷了,側側卻是少年心性,一腔 的貪愛新鮮無從打發。纏針弄線,沒費心思就練成了眼花繚亂的繡法;敷粉染面,張眼處 只有蒼藤青蘚又給誰人看去?   僅存的熱鬧,只在遠客到訪之時。   一弦一音。大瑟聲聲分明,悠如竹間飛雪,灑然希音;疾如嘶寒野馬,蹄踏奔雷;空 如霧鎖銀河,橫截蛟窟;哀如暮煙凝碧,倚天長嘯……九曲回腸,亦不夠聽這彈指之聲。   手離弦之時,側側正躍進蕉葉門內,向撫瑟那人喊道:「陽阿子伯伯!」餘音掠過少 女嬌怯的面容劃向空中。陽阿子撇下他的寶貝古瑟,笑著起身,雙手將側側舉起,刺目的 陽光毫不吝惜地為她鍍上了金色的光芒。   側側的笑一如山澗的清溪,叮咚響過陽阿子的耳邊。   「伯伯要多住幾日,不能像先前兩日就沒影兒了!」側側攬了他的脖子撒嬌。說來也 怪,爹爹和陽阿子一般年紀,她卻像對師父般畢恭畢敬不敢稍有差錯。相反,對難得來谷 中的陽阿子總有千般要求,使盡小女兒家的手段。   沉香子含笑望著女兒。年過半百方得此女,嬌寵得想把世間一切珍寶奉上。可惜妻子 早逝,他精於諸多技藝,偏偏不識如何管教子女。不知覺中他成了巍然不動的兩岸,而女 兒是縱情流淌的水,沿了他寬厚的臂彎馳向遠方。   陽阿子哈哈大笑,從蓮衣中取出一只空竹。手輕一抖,空竹攀上了繩疾轉,嗡嗡地似 群蜂轟鳴。側側歡喜不迭,見陽阿子旋手一拋,空竹直飛高數丈往半空裡掠去,等急急下 落,被他伸繩撈住,復又鳴響不息。側側瞧得目炫神迷,驚嘆中接過空竹,依樣畫葫蘆擺 於繩上。誰知手未動,空竹掉頭往下,啪嗒落地。她不服氣,纏了陽阿子學會了手勢,專 心致志地揣摩起來。   等側側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沉香子若有所思地注視老友,又移目到他那張瑟上。黑 色的髹漆盡退,古瑟黝亮的光色沉如烏木,這是陽阿子珍藏的十三張瑟中最好的「天籟」 。如今大老遠地抱瑟而至,想是為了告別。   蜿蜒伸向屋子的幽徑,沒過兩日已長滿雜草,野花撲簌簌開得旺盛。沉香子忽覺日子 靜得過了頭,未免心動生念。當下起了個話題,問陽阿子道:「你上回說收了個徒弟,現 下如何?可稱心意?」他說話間有意無意地磨搓著雙手,極力掩飾心中的羨慕。年過六旬 ,那雙手依舊瑩潤如玉,像是日夜浸潤羊奶的皇宮貴人,細致得不見一絲皺紋。   陽阿子點頭,眼中一抹安定澹然的神色:「我沒看錯的話,明月說不定能青出於藍。 我總算找到人托付終生技藝,你呢?」   這山、谷、花、草,千年不變,一如沉香子隱居後的人生。他憂心忡忡地瞥了側側一 眼,道:「我所學龐雜,自忖劍、書、畫、易容四絕天下,可這妮子只學了些花拳繡腿, 於劍道尚在門外徘徊,更遑論其它三絕。唉,荒山野嶺哪裡找得了傳人,怕是……要帶進 棺材裡去了!」   樹影婆娑,陽阿子望了地上斑駁的影子,嘆道:「你隱居得太久,不如隨我出去走走 ,散散心。或許,能在外邊碰上根骨好的年輕人。」   沉香子撫著頜上的白須沉吟。他的樣貌與三十餘歲的壯年別無二致,除了一頭銀髮與 這把白鬚。有時側側問他為什麼不索性都易容了,沉香子笑了答說,若沒有這些白髮白鬚 ,旁人會把他當成她哥哥。側側嘟了嘴說,有個哥哥沒什麼不好,何況這谷裡根本沒有旁 人。   名將白頭。沉香子一身絕技隨了每年零落的枯葉長埋深谷,有時他甚至想過昔日的仇 家,如果能尋到他,未嘗不是一種刺激。但是,他隱居太久了,連仇家也早已把他遺忘。   「出去也好,見見那些老骨頭,以後……日子不多了。」   他蕭索的口氣令陽阿子輕輕皺眉。空竹在側側手上吃力地翻轉。古瑟淒怨無音,旁邊 一柱香喑啞地燒著,輕輕扔下一截香灰,粉身碎骨地摔在案上。   陽阿子笑道:「側兒長這麼大沒出過門,一定樂壞了。」這句話沒能止住沉香子的怔 忪,過了良久,他徐徐說道:「未成年之前,我不想讓她出谷。」陽阿子記起老友在江湖 上的恩怨,看著側側單薄的身軀,點了點頭。   側側像是感應到什麼,從地上撿起空竹,怔怔地望著兩人。郁郁暑氣從腳底蒸騰而上 ,蔓草般卷住了她的身軀。      那日之後,側側一人留在谷中。沉香子遺下了充足的糧食,地裡有現成的菜蔬,小妮 子燒菜做飯很是拿手,沒什麼可擔憂。臨走時他遲疑地問女兒:「怕不怕?」側側搖頭, 只是拉著陽阿子的袖子,不肯放走她心愛的伯伯離去。   沉香子知道女兒的花拳繡腿能勉強對付江湖中的尋常貨色,加上谷中多少安置了一些 機關,略略放心。但他熬不過去的寂寞,一個小小女兒家又能熬得住嗎?如今就讓她獨自 一人,是不是太早了。思前想後,他按著側側的頭頂,笑道:「爹爹帶個和你一樣高的玩 伴回來如何?」側側瞄了陽阿子一眼,像伯伯這樣的玩伴似乎更稱她的心意,搖搖頭道: 「給我帶隻小狗……嗯,兩隻就更好!我繡花的時候,它們也有個伴。」   父女倆用小指拉了勾,鬆開的那一刻,沉香子心頭強烈地感到了猶豫。   但離別對於側側更多是喜悅。想到她心儀已久的馬蜂窩、老鴰巢,想到曾尋到的秘徑 與幽洞,太多在爹爹眼皮下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終於有完成的一日。為了不讓爹爹傷心 ,她兀自開心地笑著,向兩位長者用力地揮別。這情形印在沉香子眼中別是一番感懷,使 得他在踏上征程後許久沒有展顏。   載著陽阿子進山的牛車,緩緩馱了兩人遠去。斜陽映紅了一山的野花,側側眉眼的笑 意比晚霞更豔,撒開了足往山坡上奔去。這山谷如今是她一個人的,風吹在身上也是暖的 ,側側心裡說不出的高興。   等夜幕來臨,爬在柏樹上玩累了的側側忽地聽到肚子咕咕的叫聲。原本微笑的神情於 一瞬間變作了黯然,她驀地想起家裡的冷鍋冷灶,想起從今起要看不見爹爹,想到她是孤 零零地陪著荒山野谷過夜,不斷湧出的悲涼如夏蟲呢喃,一點點啃她的心。   那夜,她什麼也沒吃,踉蹌地跑回自己屋中,鎖住門窗抱著膝坐在床腳邊。然後,天 慢慢就亮了。   側側醒來時,外面白辣辣的日頭把整個山谷燒得熱騰騰的。這讓她心情大好,忘了昨 夜曾經多麼無助,略略整理了臉面,胡亂從廚房摸出一塊硬燒餅,狼吞虎咽地就了水咽下 。恣意的一天又開始了,她拍拍手走出門,在岔路口想了想,今日權且去谷口看看,爹爹 他們興許會轉回來也不一定。   行到谷口,她訝異地發覺那裡真的停了一輛車,高鞍雕輪配了軟煙羅簾子,兩匹雪白 的駿馬像親密的伙伴,低頭相互碰觸。她好奇地走上去撫摸,柔軟的鬃毛比爹爹做的雪狐 襖子更熨貼,雙馬溫順地蹭了她的衣袖,從鼻子中噴出暖暖的氣,呵得她咯咯直笑。   眼前冷不防冒出個體態修長的少年,離她咫尺,如半空生出的魅影,望了她笑。側側 嚇了一跳,停住手,睜大眼盯著這從天而降的少年。   「你怎麼來的?」   第一句寒暄,她沒有問你是誰。一驚之後,這少年的面貌像生來就長在她心底,此刻 只是重逢。她脫口而出,仿佛等了他很久,仿佛是冥冥中的注定,爹爹的離開為了他的到 來。   少年笑嘻嘻地指了天空,道:「我坐大鳥飛過來的。」   側側知道這兩匹絕頂好看的馬是他所有,微微有些嫉妒,她攔在馬兒和他中間,從頭 到腳細細打量他。身披蓼藍乘鸞紋綾錦欄衫,腰繫銀絲鸞帶,腳蹬一雙麂靴,眉眼間鎮定 自若。他姿貌逸絕,看久了令人窒息,側側用盡力氣擠出一笑,道:「你以為人人都是好 騙的?我……可聰明了!」說完,面上窘得通紅。   少年靜靜地一笑,側側恍惚看到了有如陽阿子撫瑟時的沉著自信。他慢悠悠走到一株 松樹後,將身子藏住了,探出頭來朝她眨眼睛。詭異自若的神態,彎彎的笑眼,似乎預示 了奇妙的事將發生。   側側一動不動地凝視他。也許就在那一瞬間,她心悸地預感到了未來,正如干霄樹影 遮擋中少年的身影,令她不可琢磨卻無法不被吸引。牢牢地注視著他,猶如面對一個鬼魅 ,側側聽見自己嗔怪的聲音飄來:「你想玩迷藏?」   卻見少年緩緩從樹後走出,雙眼仍是一道彎的笑。但見他一身月白湖綢長衫,腰間懸 垂一枚血玉髓鴛鴦佩,足下蹬了羊皮靴。若非他始終不曾離開側側的視線,小丫頭險些以 為活見鬼,哪有人手腳如此麻利,變戲法般將周身換過一遭。側側倒退了一步,想到青天 白日,定住腳步探手去摸他。   是活生生的人,並沒有被她一觸就隱去痕跡。少年只是笑,斜睨驚惶的側側,不作聲 地又要走到松樹後去。側側心中一陣眩暈,連忙捂住了眼叫道:「你別嚇唬人!我爹的易 容術比這高明多了。」   他聞言腳步一停,笑容如妖媚的山花,認真地問:「哦,你爹懂易容術?」   側側一個勁點頭,像是為了說服他,倒豆子般道:「會換衣裳有何希奇?我爹眼一眨 就換一張臉,這本事你就不會了罷!」   少年微漲紅了臉,想了想道:「果然不會。」   於是,側側心血來潮地決定,要把他帶回家隨爹爹修習易容術。她和他一道坐上了那 輛高頭大馬的車,拉車的駿馬像是通人性,不用招呼就向前開動。側側大覺有趣,扯了韁 繩東引西拉,居然連車帶人一起回到了家。   一路像是踩在夢境裡,花光浮泛,桑林競秀。多年後,側側不記得兩個小孩子是如何 駕了馬車穿越盤紆隱深的山路,那一途如同有神明護佑,直接把他們送到了谷中。回想起 與他結識的經過,側側曾經問道:「當初你到沉香谷,本就是來找我爹學易容術的吧?害 我巴巴地引你回家,上了你的當。」   他但笑不語,新月般的彎眉笑眼,依稀是當初少年的模樣。 雲鬟   揀回一個玩伴,側側心花怒放,忙不迭與他說話聊天,幾乎想把從小到大的見聞都說 給他聽。她沒問他為什麼會在那裡,只是很快知道他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紫顏。   「紫顏,你喜歡紫草麼?」   「紫顏,陪我一起玩空竹!」   「紫顏,你的衣裳真好看,讓我瞧瞧是如何繡的。」   「紫顏,你多大了?」   唯有問到年齡,紫顏就止了聲,以她看來老氣橫秋的口吻說道:「我比你大很多,小 丫頭。」說完,他盈盈的眼裡盡是笑,側側不服氣地捶他一把,道:「裝老!」   紫顏對側側喜歡的玩意一律興趣闕如,最多在她談到織衣繡花時,會熟稔地指出一連 串復雜的紋樣如何繡制,聽得側側心馳神往。不甘心被他比下去,側側搬出爹爹尋常說的 易容理論,得意洋洋擺開來指手劃腳。這時紫顏斂了說笑,換上莊重的神情,一絲不苟地 聽她吐露的每個字。   側側所知的易容術不過調脂弄粉。如其他女兒家為臉頰塗染香粉胭脂,她在鏡台前稍 作打扮的工夫是有的,卻無法做到爹爹要求的,每日打坐練氣為了養顏,植花種草為了駐 容,就連讀書作畫撫琴不過是在修習相術,臉相聲音皆是一張張面具。   沉香子自誇劍、書、畫、易容四絕天下,但久而久之,所有絕技成了依附於易容術的 外物。看似培養性情的癖好,在沉迷後漸漸轉為易容的附麗,這使他逐步攀上了此道的高 峰,亦讓突然闖入的紫顏機緣巧合地站在他人難以企及的高點。   側側舌燦蓮花,說得像模像樣,紫顏忽地打斷她道:「也不知你說的是真是假。」側 側急了,想到爹爹不在,拿不出佐證會被他瞧低了,便不假思索地引著紫顏來到一口井邊 。   井如伏黿奇異地趴在屋前,紫顏眯起眼仔細揣度,在側側驕傲的笑容下開言:「井有 古怪。」側側訝然道:「咦,你真聰明,它是我家藏寶貝的地方。」說罷,在吊水的車轆 上掛了一只鐵桶,往井下沉去。   過了片刻,井底傳來喑啞的一聲悶響,井深三尺處的土壁上卻多出一人高的洞,幽幽 不見其深。側側兩手撐住井口,示意紫顏先下去,嘴角卻是期待他發窘的笑容。他稍一躊 躇,瞥到側側的神情,嘆了口氣,一貓身子鑽了進去。   洞中甚是開闊,略走兩步見到一條斜斜下傾的水磨石壁長廊,兩旁光潔如鏡,隱約映 出人影。紫顏忘了側側跟在後面,信步往前走去,很快進了一間極大的石屋,門上掛了匾 額,寫的是篆體「洞天齋」三字。   滿屋珠彩迷離,寶光斑駁,紫顏見了這些寶物神情澹然,就似看了一場荷色芙香。側 側從他身後飄然而至,兀自炫耀地自誇了兩句,回頭望向佇立於藏物中的他,心頭有種很 奇怪的感覺,仿佛這初來乍到的少年,是這些瓶罐壇壺的至交。   「這屋子裡全是我爹收藏的骨董,爹說,看著它們就知道造物者的長相和性格,可是 我才不信,明明有長得一模一樣的瓶子,卻是完全不同的人打造的呢!」她指了兩只黑釉 藍斑瓷枕給紫顏看:「你看,爹爹和陽阿子伯伯各燒了一只,你能分出燒瓷的人是誰嗎? 」她停了停,噘嘴道:「除了他們倆,我看才不會有人分得清。」   紫顏眨了眼問:「他們倆誰燒瓷的技藝好些?」側側笑道:「你猜。」紫顏想了想, 道:「你說的陽阿子伯伯是喜歡撫瑟的伯伯,是麼?」側側斜眼瞄他,「是。」把兩只瓷 枕反復看了幾遍,確信瞧不出一絲破綻,才狐疑地道:「莫非你猜出來了?」   黑釉華燦流光,雷同類似的紋理,詭譎多變的刷彩。紫顏的手貼著冰涼的瓷器,湊過 頭去,像是在聆聽劃過胎體上的樂音。   「兩件都是那個伯伯燒的。」   「啊!你怎麼知道?」側側不服氣地跺腳,抓起紫顏的手。   如一尾狡猾的魚,他輕易甩開了側側,神秘地微笑:「我猜你爹根本不會燒瓷。」   側側一怔:「你連這個也……」   紫顏撇下她,一人游走在藏庫中。沉香子收了不少古時的器物,深深淺淺的顏色,青 綠黃紅,脆脆啞啞的聲響,金銀銅石。「這個,這個,還有這個,」紫顏逐個端詳敲打, 如奏笙簧,清音曼妙,數出五、六件骨董來,不屑一顧地道:「全是膺品。」   側側不信,搶過來看:「若是膺品,陽阿子伯伯定會告訴我爹。」   聽到這話,紫顏笑了笑:「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肯學易容。」玩味地看著雙頰緋紅的她 ,搖頭:「嘿嘿,學了也白搭。」這世上紛擾的物相,豈是一顆單純的心能看透。紫顏這 樣想著,卻被側側拿起一件膺品敲中了頭。   這天晚上,紫顏吃飯時捂了頭叫疼,側側趾高氣揚地往嘴裡扒飯,時不時斜睨他一眼 。明明挨了打,紫顏叫疼卻像吆喝,每過一會兒應景大叫兩聲,他一叫,側側臉上歡喜的 笑便止不住地溢出。   「你爹把寶貝藏在地下,是不想讓人偷去?」   「我不知道,反正那裡玩迷藏倒是很好的。今日你只瞧了洞天齋,裡面還有幾間屋子 ,只要你留下來,慢慢去就成了。」   「要是我過兩天就住膩了呢?」   「我家裡才不會住膩!這裡可好玩了,而且,你不要學易容術嗎?不許走。」   紫顏偷偷地笑,低了頭拼命往嘴裡扒飯。很清淡的素菜白飯,他吃得乾乾淨淨,一粒 米也沒落下。側側滿意地把飯碗推給他:「飯是我做的,該你去洗碗。」然後,凝視他一 雙白瓷般玲瓏的手,想了想,說得愈發堅決:「記得溪水在哪裡麼?順便拎兩桶水,我要 洗臉。」   紫顏收拾飯碗出門了,側側覺得有個人使喚真好。可當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她坐立難 安,竟有些捨不得。「天太黑,他會不會迷路呢?」側側這樣說著,開心地找到一個理由 ,興高采烈地衝出門找紫顏去了。   月光下溪水瀲灩,宛如一匹簇雪鋪煙的砑光之羅。紫顏洗淨碗筷,打好了水,獨自坐 在青石上望月出神。側側想開口叫他,卻見銀輝籠著他的全身,整個人就像羽化成蝶的繭 ,正要撲翅遠去。又如神仙剪了一個紙影,映了水鮮活開來,一旦被她喝破,會還原成一 紙空白。   側側猶疑著望了一陣,返身回屋。她這才想到,究竟他來自什麼地方,是什麼人?   然而這個疑問,始終沒有答案。      「側側,不如,你教我易容術?」   與紫顏相處三天後,側側聽到了這句請求。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側側堆了一地珍寶給 他,挑三揀四勉強選了一樣。側側懂些易容術的皮毛,自忖對紫顏有囂張的本錢,聞言點 頭:「我教你,拿什麼謝我?」   一層迷濛的笑意如蜻蜓點水,從紫顏臉上漾開,他呵呵笑道:「以後你說什麼,我都 聽你的可好?」側側聽見心中擂鼓般跳個不停,咚咚,咚咚。以後,和這個少年會有以後 嗎?他誠摯的雙眼一如望月時的清澈,側側不禁輕嘆了一口氣,伸出小指勾在他的指頭上 。   兩人依舊鑽入井中。沉香子的藥房叫「安神堂」,側側翻出藥格子裡盛的黃精、白術 、靈芝、玉竹、鹿茸、天冬、人參、槐實、茯苓、地黃……這些駐顏益壽的藥物叫紫顏辨 認。紫顏過目不忘,只看了一遍就盡數記得,令側側懷疑他本就諳熟此道。她大為不服, 拋出一部本草經,又叫紫顏花心思去背。等她轉身泡完一壺梨酒,紫顏笑眯眯地把書丟還 給她,一字不漏地通篇背誦一番。   側側再不敢小覷這個少年。   兩人無憂無慮地度著日子,不知世間時日。紫顏修習易容術之快,常讓側側不可思議 ,只能嘀咕一聲「妖怪」,平息心頭的震撼。   直到那天清晨起身,側側驀地看到她的鏡台前坐了一位絕色少女。聽到側側的動靜, 那少女回過頭來,霧靄空溟的笑眼裡,盛了一雙靈動的琉璃珠子,如磁鐵勾住了她的心。 一襲妖豔的龍綃繡衣,恰到好處地掩映曼妙的身形,只見如雲的影子慢慢浮近了,那少女 美得叫人心疼的聲音霍地飄進她耳中:「喂——」   雲鬟下的俏面,赫然有熟悉的眼神。側側依稀覺得該認識這少女,但她仙音般的語聲 卻是聞所未聞。恍如睡夢般被她拉起,少女咯咯地笑道:「怎麼,今日不出去玩嗎?」   側側想,一定是遇上了天上的仙女,任由她的玉石之手拉著,往門外走去。她的手好 清涼呵,就像掬了一捧沁心的泉水,指縫裡絲滑娟柔。側側乖順地與她到了外面,見她歪 了頭,揀起地上的空竹,道:「我們來抖空竹吧!」   側側毫無異議地陪著她,見她神乎其技地把玩空竹,飛騰、掠空、撲展、承接、高懸 、疾轉,每個動作匪夷所思,卻又妙舞翩然,仿佛一不小心會隨空竹飛遁而去。側側忍不 住輕呼起來,想,紫顏這小子跑哪裡去了,看不到這般女子,回頭定會抱憾不已。   少女見側側發呆,停下來把空竹遞了過去。側側羞慚地玩了一會兒,見空竹懶散地掉 在地下,也就不再堅持。少女撿起空竹,笑道:「其實你的手法都對,就是沒有恆心。」   沒有恆心。側側想到爹爹叫她學的各種技藝,每一樣皆是淺嘗輒止。唯獨織繡像是生 來就懂,一學就會,稍許讓爹爹安了心,覺得她並非一無是處地成長。但是她從無迷戀之 物,沒有能讓她執著的成功,一遇到挫折就輕易放棄。陽阿子伯伯送的這隻空竹,好歹玩 了十來天,可她的動作一如初時的青澀。   這短處被爹爹教訓過多回,每次都是耳旁的風,單單從這少女嘴裡說出來,側側分外 愧然。差不多是同齡吧?側側怯怯地問:「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轉過臉,笑道:「你叫我姐姐?」   「難道是……妹妹?」   直勾勾地盯緊那少女的一顰一笑,等到她呵呵地道:「我服了你爹的落音丹。」側側 記起,昨夜跟紫顏說過,爹爹的落音丹分八十一種,無論男女老幼,聲音可隨心改變。   這天仙般的少女竟會是他。   無暇計較他的戲弄,側側恍然記起小時屢屢被爹爹騙過的事實。可這少年僅聽了她的 只言片語,就能如此巧手惑人,她一時驚奇到不能言語。如果他是爹爹的女兒,爹爹也就 無須再遠行了吧?   吞下側側遞來的「還音丸」,紫顏恢復了自己的腔調。側側難以置信地目睹他拭去臉 上脂粉膏泥,現出如假包換的男兒身軀。她由震驚慢慢地轉為了崇拜,直覺中甚至懷有一 絲畏懼,那嬌豔無匹的容顏一直留在她心底,以致於再次看到紫顏的面容時,她覺得別有 光彩。   那是一種天賦的容光。 聞鼓   紫顏到谷中一個月後,側側像倒空了的玉花羽觴,把所知的一切悉數教完了。她甚至 連谷中花草樹木的名目也說盡,而紫顏是無底的漩渦,想要吞食遇到的所有波浪。她一面 恨自己學識太少,一面盼爹爹早日歸來。如果是爹爹的話,側側瞥向紫顏狡慧的雙眼,大 概能多撐個一年半載,才會叫他把一身絕技都摹了去。   沉香子一如側側盼望的歸來了,卻是獨自一人昏倒在谷口,被紫顏吃力地背回了家。 那日狂風呼嘯,烏雲在天頂盤旋,山谷失盡了顏色。側側無助地在爹爹的床邊瑟瑟發抖, 心情由盛夏轉入嚴冬。   「他是你爹?我未來的師父?」紫顏老練地擦乾沉香子的身子,在他額頭放上濕巾, 然後不緊不慢地在屋裡支起一只刻花五足爐,拈了幾味藥坐定。   側側茫然地點頭,她從沒想過爹爹會倒下,更會昏迷不醒。若非紫顏鎮定得猶如揀回 一隻白兔,她恐怕早已六神無主。眼見他倒了一罐的水,把藥丟進去拌了,煮湯似地漫不 經心地晃著手中的銀茶匙,側側忍不住問道:「我爹他……你這是什麼藥?」   紫顏若無其事地道:「你爹收集的三十七本醫書我翻完了,這藥就算不能讓他活蹦亂 跳,總比不喝強。」側側聽了,竟沒有反駁他的話,默默地點了點頭。   轉眼間水開了,他把火撥弄小,慢慢地熬著藥。過了半個時辰,沉香子服下藥,仍無 轉醒的跡象。側側耐不住,睡眼惺忪地貼著床腳困了,紫顏想了想,在她身上披了一件綢 衣。   他走出門外,望了晦暗欲雨的山色,輝麗清華的眸子中閃過一抹疏狂不馴的傲氣。   次日陰霾盡去,晴空如碧。沉香子睜開眼時,側側在隔壁屋中酣睡正香,紫顏促狹地 扮成她的模樣,翠袖珠鈿,輕巧地端了銀盆上前伺候。   沉香子見到女兒,微微一愣,哽咽道:「爹……讓你受苦了。」紫顏也不說話,擰乾 了絲巾遞與沉香子。他一怔,神情驟然轉厲,坐起身喝道:「你是誰?」紫顏忙往旁一跳 ,躲開他劈過的一掌,道:「徒兒拜見師父!」   沉香子的手頓時停住了,盯住這酷似女兒的少年。紫顏用絲巾擦淨了易容,一雙晶瞳 毫不怯懦地迎上了沉香子,道:「不過,我是側側代師父所收,須好生拜師才是。」說罷 ,向沉香子恭敬地叩了三個響頭。   沉香子一字一句地問:「你的易容術是和誰學的?」   「側側。」   沉香子一臉狐疑:「你以為這樣說能騙過我?她自己都沒你的斤兩。」   紫顏委屈地道:「的確是她教我的……還有那些膏粉也是她給的……」   「你拿來用了?洞天齋、安神堂你也都進去了?」沉香子越說越急。   紫顏點頭:「唔,拂水閣也去了,就是裡面的醫書教我如何為師父治病的。」說完,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明明全是地洞……名字倒風雅。」   「臭丫頭給我滾過來!」沉香子忽然中氣十足地大吼了一句。   側側在隔壁屋中驀然驚醒,聽到爹爹發出盛怒的呼喊,膽戰心驚地披了衣,碎步跑進 了屋。一聽說紫顏扮成她的樣子,側側也惱了,劈頭就道:「你個死小子,冒我的名想害 我不成?」   紫顏可憐兮兮地道:「我不過是想代你盡些孝道。」輕輕地一句嘆息,令沉香子和側 側頓感錯怪了他,望了這秋水為眸的眼神,不由後悔對他太過嚴厲。   沉香子咳嗽一聲,指了紫顏道:「側兒,你為我找了個徒弟?」側側覷見他的神色轉 緩,也想將功補過,連忙趁熱打鐵地道:「是啊,況且昨日就是他救回爹爹。而且他很聰 明,爹爹不是一直都想找這樣的人嗎?」   沉香子肅然打量紫顏,少年的靈性他已看得分明,面相雖妖冶了些,應該是個善意的 孩子。偏偏此刻,他毫無收徒之念,易容生涯裡的厄運已糾纏了他多年,他不想再連累清 白無辜的子弟。   紫顏卻在這時問:「師父,徒兒想知道,剛才師父如何看出破綻?」孺子可教,沉香 子不覺微笑道:「如果是側兒來伺候,定會親手為我拭面。」紫顏點頭,道:「我見師父 已經醒了,故此不敢動手……」倒是個懂得禮數之人,沉香子想到這裡,對側側道:「你 先出去,我有幾句話要問他。」   側側退出門去,依稀聽到爹爹問起紫顏的來歷。紫顏低聲說了什麼,她沒有聽清,心 中歡喜地猜度,爹爹想是要留下他了。   側側走到屋外。三間草屋宛如沒有生氣的墳,縱然井底裡堆砌了再多珠寶骨董,亦不 過是一座華美墓葬。而紫顏是不同的,她想,他像幽谷中默默長出的一株奇花異草,隔一 會兒見到,許就換過了盛開的姿容。   但是,她把這奇花挖回了家,異地而植的他會不會枯死呢?側側猛然一震,她怎會有 如此奇怪的念頭,她更該關注的是爹爹的傷勢,究竟他在江湖上遇到了什麼事,遇上了什 麼人?   年少的側側想不到太多,她是懸崖上一朵搖曳的花,本能地感到了害怕。這時紫顏打 開門,手裡捏著一張五色箋,側側定定神,聽他在擦肩而過的一瞬說道:「我去給師父抓 藥。」   在沉香子的指點下,紫顏重新為他煎了藥,側側憂慮地倚在爹爹床前聽他吩咐。   「爹從前易容過的人,不想讓人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派人追殺爹。這裡不曉得能安穩 多久,側兒,你記得以前爹教你怎麼挖陷阱的嗎?等爹睡了,你跟紫顏去,多少再在谷裡 布上幾個……」沉香子說到此處,吃力地捂了胸口,「爹斷了幾根肋骨,要好生養著,幫 不了你們。」   側側顫聲道:「爹是說,壞人會進谷來……殺我們?」沉香子道:「此人位高權重, 心胸狹窄,沒想到事隔多年,仍不肯放過我。」想到這裡瞳孔收縮,眼中的悔意一掠而過 。側側不能完全明白爹爹的意思,只知道他招惹了大麻煩,想到外邊不可測的災難,她望 著手持羽扇煎藥的紫顏。   弱不禁風的俏模樣,繼承爹爹的易容術是夠了,但說到抗擊外敵,他兩隻手也夠不上 她一根手指頭。只是,為什麼他完全沒有恐懼呢?微笑的唇角更像是勾勒了一抹興奮。只 是,不懂武功的他能有何用?   「等布好了陷阱,讓紫顏守著爹,我去外面護衛。」側側忽閃著勇毅的雙眼,周身洋 溢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膽氣。   她的雄心壯志被紫顏伸過的手打消到雲外。他手上纏了厚厚的綠色油膏,不由分說塗 抹在她臉上,嬌柔的女兒家頓成了青面獸。側側尚來不及反抗,紫顏又拖過一套葵綠熟羅 衣褲逼她穿上。   「萬一布陷阱時來了敵人,你我不就被發現了麼?與草木同色,興許能避過一劫。」 紫顏笑眯眯地聽從沉香子的指示,一面改扮一面又忍不住多言:「可惜易容術也不能讓你 我索性裝成兩棵樹,唉,到底不是神仙法術。」   沉香子道:「誰說易容術不能讓你變成樹?我偏有這個本事,你過來,讓師父我給你 畫!」   紫顏調皮地一笑,向沉香子甩了甩手,安撫他道:「我知道,師父的易容術精妙得很 ,等師父養好了傷,我們別說做一棵樹,就算是當花草蟲泥,我也心甘情願。」   側側想到她通身黃綠,配色難看已極,苦了臉顧不上與他調笑。紫顏眼明手快,不多 時已穿上黑綠生紗衣褲,臉上更如長了樹葉,統是綠色,惹得側側哈哈大笑。   沉香子越看越驚異。這憑空而出的少年,如今隱約得知了他的來歷,仿佛上天特意推 給自己的傳人。不,他必將超越古往今來的任何一位易容師,在他的指尖閃爍朦朧的光芒 ,如有仙術點活了凡物,旺盛的靈氣抑不住地噴湧而出,讓沉香子滿目皆是耀眼金花。   在正式收下紫顏時,沉香子曾問他:「可知你面相妖異,不是壽者之相?」本以為這 孩子會心驚,不料他莞爾一笑,輕描淡寫地反問:「若是我能為自己改容,會不會活很久 ?」於是沉香子知道,沒有人比他更適合此道,易容術本就是人心的術,而紫顏,有一顆 不動的心。   「你想改命?天命不可違。師父我雖然為自己易容,這面皮卻是三十年前那張,並無 修改。」   「是以師父會有今日之劫。」少年的話如徐徐的風,波瀾不驚地吹至面前。   沉香子的心猛地一跳。這少年是誰?一語道破難以掙扎的宿命。沉香子曾卜算過,知 道今歲他將有大劫,出行不宜。可是,人總以為自己是僥倖逃脫的那個。在執著要走的那 刻,他甚至刻意遺忘了早前宣告過的不幸。   對天改命。沉香子苦笑,他是易容師,替數不清的人改換過容顏,可他獨獨不信,真 的能夠修改了宿命。誠然,上天會受到一時的欺瞞,但過不了多久,會有更嚴厲的命運在 不遠處等待。   他知道改變不了。曾經,他看出側側娘親命不久矣,殫智竭力想救她一命。然而為她 換上了年輕的容顏又怎樣?依舊撒手西去,黃葉飄零。他恨只手不能回天,更恨他知得太 多,眼睜睜看她一點點油盡燈枯。   沉香子望著紫顏。他就如孤清的一只飛鸞,由天上飄然而至,他不明白人間有多少苦 難。就由得他親去經歷罷!傳盡這一身的本事,譬如為他添多一對翅膀,看他能飛向怎樣 的高處。   一聲尖銳的長嘯打破了沉香子的憂思。紫顏和側側停下了裝扮,聽到嘯聲越來越響, 直如十七八人合奏琴瑟,要把山谷震蕩。   「來了!」沉香子面容一肅,身子微微一顫。他沒想到對方來得如此之急,不給他任 何喘息之機。他不該回來,既以易容冠絕天下,就該在谷外以易容逃避災禍。心頭電光石 火掠過一個不祥的念頭,為什麼要回來?難道他是想死在這個地方?   嘯聲如隱隱陰雷自遠處沖擊草屋,一波響過一波的聲音令三人鼓膜震動,心神搖簇。   伴隨了嘯聲在林間穿梭的是一個身材肥碩的圓臉胖子,一身睢藍湖縐涼衣迎風飄展, 鼓脹得如一面獵獵作響的酒幌。他個子雖矮,腳下奔得卻飛快,一步跨過近一丈之遙,整 個人騰雲駕霧地自遠而近,眼看就要到達沉香子的居處。   沉香子扯出一個苦笑。他曾費了十年心血為這個家易容,如今不得不用到那一張假面 。而他苦心營造的平靜日子,終於到了盡頭。    驚破   「來不及布陷阱了!側兒,你和紫顏一起去,看能不能推動門前的石磨。」說完這句 話,沉香子無力地躺在床上,暗恨自己連起床走路的勁力都不復存。   草屋前有個巨大的石磨,直徑比側側伸開兩臂更長,從未磨過東西,野草一溜兒繁茂 地生長。側側卷起袖子用力一推,石磨紋絲不動,紫顏袖手旁觀,看她或彎腰或挺胸,使 盡千般氣力。   不動如山。石磨就像長在土裡的參天大樹,不耐蚍蜉相撼。沉香子嘆息的聲音自屋內 傳來:「果然不成麼?」側側心急火燎,知道這是成敗的關鍵,可紫顏也派不上用場,一 時心下沒了法子,難過得直想哭。   這時,紫顏從屋後牽來他那兩匹白馬,拴好了韁繩,輕一揚鞭。大石磨如被雲朵托住 ,登即喀喀地轉動起來,雜草盡數低頭,被無情地碾作了塵泥。側側揉了揉眼睛,紫顏猛 一拉她的手,疾退回屋內。   山崩地裂。側側前腳剛奔進屋,立即眼睜睜看到他們所在的地面凹陷下去,如一座陸 沉的小島直直墜向無底深淵。屋子裡所有的器物酒醉般搖晃,屋外的兩匹駿馬萬分驚恐, 焦急地向天嘶鳴,奮蹄疾揚試圖逃離開陷落的土地。但他們下墜得太快,大地驟然張開貪 婪的嘴,一眨眼就干淨地吞食了他們。   側側只覺頭頂一黑,於不知覺中松開了紫顏的手,然後渾身一震,膝蓋酸軟跌坐下來 。腿側隱隱吃痛,手剛想撐地又被什麼東西刺中,磕傷了手心。她聽不見爹爹和紫顏的聲 音,只有兩匹駿馬瘋了般地不住狂叫,蹄踏聲近在咫尺,仿佛下一腳就要踩在她身上。   側側忍不住驚惶地尖叫:「爹!」紫顏安然擦亮了火石,朦朧微弱的一團光芒及時安 撫了她的慌張。她漸漸鎮定下來,顫微微地向紫顏爬過去,是失去氣力還是沒了勇氣,她 分不清,只想盡快地靠近紫顏和那團光亮,這是眼前唯一能讓她安心的事情。   紫顏丟下她走向榻上的沉香子,老人的被褥略顯凌亂,卻仍完好無損。紫顏移近火石 ,看到沉香子神智清明的雙眼,當下放了心,問道:「麻藥在哪裡?」沉香子道:「玄麻 湯在紗櫥下面第三個小格!」紫顏折返過去取了麻藥,奔到屋外用手壓住兩匹馬的頭,硬 生生灌了進去。白馬停止了嘶叫喘息,奄奄躺倒在屋外。   側側借了紫顏手上的微芒辨認外邊的情形。石磨依稀還在,甚至家門口的那口井…… 那麼爹的藏庫、書房和藥房一直掩埋在地底,是否早就預料到有這一天?側側震撼地凝視 不遠處病榻上的爹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她卻頭一回深深疑惑,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這樣移山倒海的手段,常人想也不敢想,隱居在幽谷裡的爹爹竟能做到。   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不是為爹爹的手段,而是為暗處的對頭。這樣費盡心機抵擋的 會是何樣的敵人,她的臉不由白了。   紫顏伶俐地走回來,經過側側身邊時,頓了頓道:「要扶你起來麼?」她狼狽地搖了 搖頭,稍一用力竟能站起來,心頭一片茫然。紫顏見她無恙,徑自走到沉香子面前,道: 「還有菜園子。」   側側聽懂了他的意思,如果屋舍遁入地下,留在外面的菜園子是最後的破綻。沉香子 嘆了口氣,道:「外邊什麼也不會有。」紫顏頓時明白,緊繃的臉終於露出稚氣的笑容, 道:「不愧是師父!」   他伸手抹去臉上青綠的易容,又拉過側側,細心地為她把之前的妝容卸去。側側全無 心思地任他擺弄,滿心都是放不下的擔憂。沉香子瞥了眼不知所措的女兒,她就如山野中 嬌柔的花,肆虐的風雨奈何不了她,但闖入山谷的敵人卻可輕易把她摘去。今次如果沒有 紫顏……他不再想下去,警覺地側耳聽了聽,低聲道:「噤聲。那人近了,一個時辰之後 再跟我說話。」   紫顏點亮了青釉鏤孔燈,找了一處抱膝坐下,從容地闔上了眼皮。過了一會兒,側側 聽到均勻的呼吸聲傳來,他居然睡著了。   沉香子的居處隱形後一盞茶的工夫,矮胖子站在先前草屋所在之處面色陰沉地張望。 剛才,隱約有轟隆的聲響從此間傳來,然而,到了地方卻是一片無人跡的荒原,死氣沉沉 地長著莖蔓相連的野草。   「樗乙求見沉香大師!」矮胖子陰鷙的臉上浮起一絲嘲笑,聲調陡然提高,把這句話 遠遠地送出去。響聲震動天地,側側忍不住在地下捂住了耳朵,拼命承受這震天價的叫囂 之聲。   叫了許久無人應答,空谷回音四響,樗乙現出猙獰的表情,死死扯住自己的面皮,對 了空處罵道:「沉香老頭!你不敢出來見我?我是來還你人情的!告訴你,這張臉我不要 了,有種你就出來把它收回去!」他發狠地跺著草地,發洩胸中的憤懣。每一腳震動大地 ,聽得側側揪緊羅衣,在相距兩、三丈的地下,坐在紫顏身旁極力忍受。   沉香子緩緩立起身,盤膝而坐運功療傷,爭取到的喘息之機,不能白白讓它流淌過去 。   樗乙把面皮拽得生疼,手上乏了力,想到千裡追蹤至此,憑空失去仇人痕跡,大怒不 已。他徒勞地東西南北縱橫游走,掠出數裡均不見半個人影,就好像失足入了空山。   樗乙不由回想起對方的能耐。當年的自己雖說不上玉樹臨風,卻也自負容貌魁偉,年 紀輕輕成了一幫之主,是何等威風倜儻。雖然他那幫主的位子,是殺了前任血淋淋地奪取 來的,但江湖不就是弱肉強食麼?怪就怪他一時鬼迷心竅,看中了更高的地位,要站到那 遙不可及的地方,只有借助沉香子的易容。   他憤憤地想,一個狗屁易容師而已,居然在給了他一張想要的臉後,又慢慢地任這張 臉自毀。這算什麼,為死在他手下的人報仇?他的臉越來越醜,時常無端疼痛,害得他不 得不四處尋求靈藥,以求停止這無盡的腐蝕折磨。   終於,在一個神秘藥師的指引下,樗乙服下了讓他縮短身材換取安寧的秘藥。可恨的 是,那藥師竟然也是沉香子所扮,更讓當年受害者的家人旁觀他的痛苦,美其名曰,藉此 饒他一命。樗乙緊咬唇齒,在忍受體內驚人變化的同時就下了決心,一定要殺死沉香子。   可是對方不愧是易容師,終日縹緲無跡,與黑白兩道更有扯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牽連。 一時聽說某豪族將沉香子奉為上賓,改日又傳言他被某幫派千裡追殺。謠言紛紜,樗乙追 查了幾次,明白憑一人之力無法報仇,因此,在失去了幫主之位後投身權貴,耐心等待機 會。果然,在樗乙幾乎就要忘卻仇恨時,沉香子的蹤影再度現於眼前。   樗乙猛然憶起十數載的寄人籬下,毅然丟下了眼前的安穩,暗暗跟上了沉香子。目睹 仇人被一群來歷不明的殺手迫至重傷,卻依舊憑借易容術逃之夭夭,只有樗乙沒有被迷惑 。他太明白沉香子的手段,甚至,為了能夠獨報大仇,綴在後面的他悄然抹去了沉香子來 不及消除的蹤跡。他深信,一個傷痕累累的易容師再怎麼躲避,也不可能在山谷裡逃過他 的搜索。   可是,此刻樗乙越來越感到驚異。他晚半日進山,為的是不想在夜色中受伏,沒想到 竟會完全找不到仇人。他太過求穩了!樗乙握緊了拳頭,知道是沉香子昔日的作為嚇破了 他的膽,以致於今次他一心想萬無一失地殺死對方。   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樗乙眯起了眼,縱身跳到一株高大的香樟樹上藏匿身形。山谷裡 定有什麼古怪,他要慢慢把它找出來,等獵物以為沒有了危險,就是獵人出擊的時候。   一個時辰過去。   燈焰像一簇凝固的黃蠟,昏郁的光芒無精打采地燃燒著。側側肚子咕咕一叫,紅了臉 跑到旁邊的屋子找吃的。三間草屋在墜落數丈後並沒有塌陷,反顯出石屋的本來面目,奇 妙地與藏於地下的另外三間屋子渾然連成一體,像是最初就建造成這般模樣。   沉香子靜聽了一陣,用極低的聲音吩咐紫顏和側側道:「地上雖無足音,敵人恐未遠 離,說話仍須輕些才好。」紫顏起身向沉香子施了一禮,問道:「有法子出去看看麼?」 沉香子搖頭,答道:「再等等,未到時候。」紫顏也不急,重新坐下,琥珀色的眸子裡流 過一道閃光。沉香子抬眼,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像觸到了冰玉的魂魄,耐不得侵人的 寒氣,不得不收回目光。   無法生火做飯,側側取來了饅頭和水,三人默默無言相對吃了。吃過飯,靜坐了片刻 後,沉香子招了招手,對紫顏道:「安神堂有只象牙香木箱子,你見過沒?」紫顏點頭, 眼睛裡綻出神光,聽沉香子道:「箱子的鑰匙藏在花梨小木魚裡,知道是哪一只麼?」紫 顏又點了點頭。沉香子續道:「那裡面的東西,你挑喜歡的用,衣裳嘛……」紫顏接口道 :「衣裳的話,徒兒自己就有不少,倒是想找件稱手的……」沉香子洞悉地一笑:「洞天 齋裡不全是沒用的玩物,仔細找找,會有你想要的。」   說完話,沉香子閉上了眼,重新開始打坐。側側不知這對師徒倆到底在說什麼,卻見 紫顏一臉說不出的歡喜,出屋往安神堂去了。   側側懸了心,一動不動盯住門口。過了沒多會,一身碧波紋瑞錦衣和一雙軟香皮首先 闖入視線,再往上看,長臉微須,灰白無神的一張臉,像是剛從棺材裡爬出的死屍。   「喲!」他向側側打招呼。   明知道這人就是紫顏,還是忍不住起了寒意,側側從未見他刻意扮丑過,今趟吃了一 驚,沒想到如此惟妙惟肖。   見側側被嚇住了,紫顏孩子氣地朝她吐了吐舌頭,繼而手一抹,換回一張秀慧的臉龐 。側側恍悟,爹爹叫他去取的必是人皮面具,過去曾說過制了百十張,想來都在那只象牙 香木箱子裡。她心情略好,向紫顏伸手道:「給我一張玩玩。」   紫顏遞過一張。涼涼的一塊皮,丟到手上竟似活物,滑溜溜得令人厭棄。看著雙眼處 的空洞,側側根本想像不出戴上後是何容貌,心中隱隱抗拒這種妖異的東西。不過是無生 命的薄皮,依稀有血腥的味道,她噘嘴扔回面具,嘀咕道:「還是像以前一樣,一點不好 玩。」   紫顏走到沉香子面前,恭敬地彎下腰,俯身貼近了他。沉香子滿意地點頭:「頭一回 能易容成這般模樣,已是不易。」紫顏把手上的面具一一攤開來給他看了,沉香子分別指 了它們說道:「這是金縷幫幫主,不行,她是女的,換一張。這個好,明笙坊的少東家, 唔,還是天孫宮的少主更氣派,或者索性用宗風樓主的臉,一定能驚走對頭……箱子裡的 畫像都看過了?」   紫顏興味盎然地道:「是,全記下了。」他舉起面皮向沉香子比劃著,仿佛能一眼透 析面皮之上的容顏,甚至看透對方的性情。沉香子暗自驚奇,不知這弟子尚有多少潛力。 他的箱子中有一百二十張面具,對應了一百二十人的畫像,如此之短的時間內,紫顏只有 機會翻閱一遍。那麼,是過目不忘的天賦?   沉香子漸漸忘了眼前的險惡,凝視紫顏清淺無邪的微笑,不,如今不是他在傾囊相授 ,而是這少年激起了他暫別多年的靈性。他當年隱居不僅為了厭倦或是避禍,而是在千百 次重復地為他人裝扮時,發覺越來越遠離了易容的神髓,僵化的易容術就像醫者只懂得照 本宣科治人,會被明眼人一眼看破。如今,這少年簡陋而充滿靈氣的易容術,讓他感到昔 日神乎其術的技藝再度靠近指尖。   如果是紫顏,也許不出三年就會超越於他,沉香子想到此處欣慰非常。這時紫顏問道 :「形貌是擬得像了,這些人的聲音……」沉香子一怔,嘆息道:「可惜沒工夫讓你修習 落音丹的用法,不然更為肖似。」紫顏仰了頭笑道:「若是只有八十一種丹藥,先前徒兒 均已試過,師父只要告訴我,這裡幾個人更適合哪種聲音便好。」   一人修煉能走到這地步,沉香子亦為之贊嘆,當下不再有保留,說道:「我有《落音 心經》一部,專述擬音之技,以你之才讀過一遍大概能掌握八成。事不宜遲,你且聽仔細 了:『夫音者,由人心生,聲之味也。聲出於肺,通於喉,始生而啼。其清濁、高下、短 長、大小、緩急、悲喜、剛柔、雅俗、順逆、粗細,有如熒熒諸色,辨音識人……」   紫顏聽得津津有味,而沉香子更在口述時變換音調,令他體味何為不同音色。一老一 少沉浸在幻變無窮的聲色之中,側側聽到如蠶噬葉般的竊竊私語,時男時女時長時幼,仿 佛擠了一屋子的人觥籌交錯。細碎嘈切的語音猶如催眠的樂曲,側側不覺眼皮發酸,昏昏 欲睡。   就在她快要合上眼時,紫顏攜了一個小包袱,悠然飄出屋去。 玉骨   樗乙候到午後,聽夠了蟲鳥嗡鳴,耐心如滴空的沙漏消逝無影。他不願空手離去,只 得與整座山谷僵持著,無聊地守住最可疑的地方。   草叢中有窸窣的動靜傳來,樗乙精神一振,目不轉睛地盯住。幽幽地探出一個頭,他 的心一跳,不過是一條竹葉青,登即放松了警惕,沒好氣地轉向別處。他的目光剛移開, 一個幾乎與草木同色的身影立即竄出,溜進低矮的灌木叢中。樗乙若有所感,再回頭望去 ,天地仍是一般平靜。   紫顏走後,側側心中一震,倦意全無。若是他此去不能驚走對頭,她眉頭一蹙,想到 爹爹的傷勢,倚了床邊坐下,關切地問道:「爹,你好些了麼?」   沉香子豎著耳朵,完全沒聽到她的話,過了半晌,神色舒緩下來,說道:「這孩子夠 機靈。」側側抿了抿嘴,把想說的話咽下,已不是耍脾氣撒嬌的時候,她比爹爹更詳盡地 知曉紫顏的才能。在她心底,也許早就承認紫顏比她強,但這麼多年爹爹只疼她一個,要 分去一半甚至更多的關愛,側側有那麼一點兒傷心。   可是,是紫顏的話,側側想想又微笑,不舍得和他爭什麼,就想把最好的東西讓給他 。當他立於眼前,她會想把能找到的珍奇都獻與他,而被他看中的物件,她便覺得是分外 的好。當初就是如此,一步步引他見識爹爹最心愛的珍藏,如今也期望他能學盡爹爹一身 本事,好讓爹爹引以為傲的易容術完美地流傳下去。   「是啊,」側側對了沉香子真誠地笑道,「紫顏像個妖怪,什麼都一學就會,而且, 沒有能讓他害怕的事。」說完這句,側側恍了恍神,差不多的年紀,為什麼紫顏有時老練 如妖?猜不透他究竟在這世上活了多久,少年的身軀裡仿佛有未知的可怕力量在操縱。   「小小年紀就已如此,或許是……幼時磨難太多……」沉香子輕輕地嘆道。   側側沉默。其實紫顏和她閒聊時,不肯作答的何止是年齡。他從何處來,有什麼家人 ,她一無所知。縱是不知,看到他眉眼輕笑,顧盼流轉,誰又忍心懷疑些什麼。再不願回 想,紫顏也會有幼時,明俊的笑靨背後是怎樣的一場往事?她不由為紫顏擔憂。他上去有 一陣了,能把爹爹打至重傷的對頭,一個小孩子又能如何?   她忍不住顫聲道:「爹,紫顏會不會出事?」沉香子沒有回答,側側越發急切,連聲 地問:「他有沒有帶兵器出去?爹,你那屋子裡沒什麼厲害的法寶,他要是打不過人家… …他又不懂武功……哎,早知不該讓他出去,我們一直躲在這裡,過幾天不管是誰,找不 著人也就走了。為什麼要讓他上去送死?」   「是他自己要去。」沉香子語氣鎮定,「那孩子想要證明自己,爹也相信,他會活著 回來。」他肅然的表情慢慢轉化成慈祥的微笑,「你看他去時可有半點畏懼?觀他的面相 就知道,一生歷經波折,始終處於風口浪尖,或許今次對他而言,甚至稱不上風浪。」   「你是說,他會長壽,不會死在這裡?」   沉香子遲疑了一下,紫顏的命相裡看不出長壽,但也絕不會在此夭折。至於那孩子一 心想對天改命,恐怕早就知悉自己的命運會如何動蕩向前。   「他絕不會死在這裡。」沉香子嘆息。對於關心著紫顏的女兒來說,還是說點好消息 安慰她的心吧。   「爹,我的命相呢?我也絕不會死在這裡的,是不是?我也能活很久!」側側的話令 沉香子吃驚,聽她挺直了纖瘦的身子繼續說道:「如果是這樣,我要出去幫紫顏,和他一 起趕走欺負爹的人!這是我們住的地方,我不想在地底下過一輩子。」   「側兒……」   「爹,你說,我也不是夭折的命,對不對?」側側輕盈地在沉香子面前轉了一圈,如 梁上飛燕,令老父眼眶微濕。   「側兒,爹不攔你,如果你想上去陪紫顏,你可以去。」沉香子心下感嘆,下一輩的 心志就像新鑄就的寶劍,江湖風險是最好的磨刀石。他不能把他們困在這裡,以為就是一 種保護。好在外面只有一個對頭,這兩個孩子聯手,未必就能輸到哪裡去。   他這樣安慰著自己,極力壓下心中的不安,從枕下取出一把寒如霜雪的匕首。   「這把『玲瓏』你拿好了,削鐵如泥,緊要關頭可以救你一命。谷裡的陷阱你比紫顏 更熟,鬥不過就引對頭過去,不要逞強。」沉香子撫著胸口,「爹能下床走動,會自己配 藥,你不用顧慮,只管去吧。」   側側雙手接過匕首,被侵面的霜寒之氣引得渾身一顫,想到隻身在外的紫顏,她毅然 握緊了匕首。   「爹,你保重,我去了。」側側不舍地回望沉香子,走了兩三步後,加快步子往外趕 去。   她身著的葵綠熟羅衣褲猶如一身蜥蜴麻皮,恰到好處地遮掩住身形。側側摸上地面, 四周安寂如夜,她定了定神,回望自家的原址,只見花木幽深,懸蘿垂葛,碎石參差,宛 如林野叢莽,絲毫看不出人工斧鑿之跡。   這時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如響雷炸下:「你騙我,沉香老賊分明就在這裡!」側側抬 頭,猛然與一個矮胖子撞了個面對面。   樗乙終等到有人現身,又驚又喜,誰知只見著一個黃毛丫頭,大失所望。他久候沉香 子不至,惱將起來,將一肚子怒氣全洩在側側身上,頓時五指箕張伸手向她抓來。   側側拔出匕首,寒氣掃過樗乙的五根手指。他暗叫糟糕,慌不迭縮手,側側瞅著空隙 自他脅下一縱而過。她想奔到樗乙的身後,看他剛才是否在與紫顏說話,這樣想著,三步 並了兩步,輕捷地掠出幾丈遠,卻並未見到人影。   側側回想樗乙的話,如果那人是紫顏,她任性的出現許是打亂了他費心穩住敵人的計 謀。聽對頭的口氣,本來是被騙過了呵。她不由暗恨自己魯莽,早知如此應相信紫顏,多 捱一陣再出來。她胡思亂想收不住腳步,茫然地向前奔走。她的輕功豈在樗乙眼中,冷哼 一聲,流星踏步趕上,舉起手中的鐵鐧往下砸去。   背後忽忽風起,側側來不及回望,一貓腰斜刺裡竄出。鐵鐧如影隨行,立即跟蹤而至 ,將她全身罩住。一股強大的氣流裹著勁風,眼看就要在她背上擊出一個洞,「嗖」的一 聲清鳴,一支飛矢擦了側側的耳際,直射樗乙。   樗乙揚鐧擋格,「鏘」地迸出火花,飛矢上夾雜的力道之強,讓他右手發麻。正自尋 思箭自何出,遽然飛矢如雨,連珠而發,密密麻麻向他奔沓而來。側側見機甚快,早已飛 身避了開去,一徑追尋箭矢的來處。   樟樹後立了一個少年,身材比紫顏略高,手持一張黃樺勁弩,一襲狐尾單衣在風中飄 揚。   「蓬瀛島也來趕這趟混水?沉香老賊給你們什麼好處?」樗乙認出他的來歷,破口大 罵。少年不答,手上箭矢不絕,逼得樗乙手忙腳亂,狼狽地抵擋。待緩過一口氣,樗乙勃 然衝少年暴喝一聲,竟貫注十分氣力,揚手把手上鐵鐧擲了過去。少年冷冷地往樹後一閃 ,再看時,人已了無蹤跡。   與此同時,鐵鐧直插在樹上,震得樟樹落葉四散。側側正奔至跟前,驀地想起此處有 一個陷阱,腳上不敢使力,伸手一拉枝幹,輕點樹身蕩上枝頭。她一上樹,登時看到那少 年的藏身處。   樗乙性急地沖到樟樹旁,剛想去拔鐵鐧,腳下忽地踏空,險險地往陷阱裡落下。他奮 力伸手拽住鐵鐧,眼看就要碰到,「呲——」地掠過一只火箭,烈焰燒得他手心一燙,頓 時後繼乏力,直直跌落。他悍然大喝一聲,側側在樹上心神皆裂,隨之往下掉去。少年丟 下勁弩,一個箭步飛身沖出,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正在此時,陷阱口「啪嗒」合上一塊鐵 板。   側側躺在那少年懷中,燦燦春光旖旎,看不見其他顏色。她兀自神迷,聽得樗乙在陷 阱中竭力嘶叫,方才醒緩過來,對那少年道:「紫顏,是你麼?」少年奇怪地望著她,一 派雲淡風漠的神情,倚了樹將她放下,用京師的口音說道:「在下蓬瀛島鳳笙,請問沉香 老人是否住在此間?」   側側一愣,反復打量,不敢確定這人是紫顏,也不願斷然否認。他矜持地與側側保持 三步距離,令她收拾綺思,端正地朝他行了一禮:「多謝小哥救我,我爹正住在這裡。請 問,你來時見過一個與你差不多高的人麼?」   鳳笙撿起地上的勁弩,掏出素絹帕子拭淨了,肅然插回背囊中,然後說道:「我來尋 令尊,姑娘卻不問我來意。看來那人在姑娘心中非比尋常,唔,他是否穿了一身瑞錦衣? 」側側連忙點頭,聽到鳳笙冷淡地道:「我看見他往谷外去了。」   側側血色全無,紫顏獨自逃走了?他豈是這般見事不好就畏怯逃跑的人?她心下茫然 失措,鳳笙續道:「他挨了矮胖子一鐧,想是跑不遠,興許在哪裡暈倒了也未可知。可惜 他白費一番苦心,這矮胖子狡獪,沒肯上當去追。」   想到紫顏終沒有拋下他們,側側安了心,握著匕首想去找紫顏,又不知鳳笙的用意, 只能勉強笑道:「對了,你來尋我爹,是為了什麼事?」   凜凜風起,鳳笙雙袖籠香,一身仙家風骨,淡淡一笑道:「我是來告誡令尊,近期少 外出走動,他的對頭都找上門來了。如果他老人家想邀人援手,我自可為他知會一聲。」   她「哦」了一聲,手中刀鋒輕寒,拿話岔開了道:「多謝小哥相告……我要去瞧瞧同 伴的傷勢,你說,他是往谷口的方向去了?」   鳳笙含笑望她,像是看透她心事,閒閒地說道:「換作了我,一定乖乖回藏身地躲好 ,不再有亂逛的念頭。」   「為什麼?」   「你難道沒有聽見,又有人往這裡來了?」鳳笙說完,臉上變了顏色,拉著側側蹲在 低矮的松木叢後。她貼近他如玉生煙的身軀,忘了來敵,忘了一切,只瞥見他眼中瑩瑩薄 光如鴻驚鳳翥,就要破空飛去。   「果真往這路走?」一個清亮霸氣的男聲喝響在她心底。   「錯不了,這兒有人的氣味。」脆生生的聲音,繪出一個不經世事的幼女形象。繼而 有成熟男子的嘆氣聲,老嫗的詛咒聲,細聽傳來的語聲與腳步聲,來人為數不少。   鳳笙見報訊之事轉眼成了事實,無奈地向側側做了個噓聲的手勢,道:「你從哪裡來 ,回哪裡去,等這些人全走了才可上來。」他說完,迎了人聲走去。   此心如平原跑馬,不可收拾。側側猶豫再三,不忍地剪斷凝眸,把鳳笙的樣子牢牢刻 在心中。   她忘不了,那懷中相依的溫暖。 逐香   一眾衣飾華麗的人匯到困住樗乙的陷阱前。為首的錦袍男子胸前繡了渚蓮霜曉,香黃 色金線撚絲盤繡,腰間佩珂鳴響,氣勢驕貴威嚴。身旁九人皆著綾羅,綺華錦爛,恭敬地 垂手環立。   陷阱中的樗乙不知何時沒了動靜。錦袍男子一腳踩在鐵板上,冷冷地說道:「這裡果 然有人,一個蠢人。」   「哪!我說有人的!」先前那清脆的聲音又響起,咯咯笑了一陣,「可惜不是你們要 找的人。」其餘隨從屏聲靜氣,唯獨她嬌笑自如,渾不怕這男子。   「可惡,一定在這山裡,你們分頭去找!」錦袍男子一揮手,另八人猶如四條鬼影, 倏地彈散,往幽谷深處去了。   「我走不動啦,在這裡坐會兒,反正暫時沒有別的氣味,我也懶得去尋。」那丫頭的 聲音裡帶了撒嬌,「且饒我歇半個時辰。」   「也好,你有空就把下面這個蠢材拉出來拷問,我不信找不到沉香老人!」錦袍男子 迫不可待地一揮衣袖,亦往別處追去了。      陌上花開,蜂蝶繚亂。   紫顏輕揉了揉眼,猶如醉臥塵香,做了一場夢。他屏氣收聲,隱在樹後窺望那丫頭。   青螺髻,碧玉釵,玉沾粉面,水剪雙眸,眉間淡煙疏柳,俏生生惹人喜愛。她年紀甚 輕,衣纏金縷,像是富貴人家走失的嬌小姐。紫顏放了心,就算被這樣一個人發現行蹤, 也可以輕易對付。   那丫頭在岩石上靠了片刻,便漫無目的地走在草木叢中,如不是親眼目睹她和那伙人 同行而來,紫顏以為她在郊游散心。東晃西逛,無所用心,把幽深山谷都作了自家後園。 紫顏正這樣想的時候,她猛然回過頭來,一股子蘭麝香氣倏地襲近,他頓覺鼻尖發癢,險 險要打響噴嚏。   她卻沒有走近,雙手各拈了兩只絹絲香袋,「啪啪」數聲將香袋拋至東、南、西、北 四方,然後定睛瞧著紫顏的藏身處,道:「你不用躲了,出來吧,這裡沒別人。」   她伸手綰髮,孔雀羅衣下一截玉樣的手腕,陡然發出鑽心入竅的攝人香氣,令紫顏眩 暈。他慢慢走出,站定身形打量這神秘的女子,周身並無殺氣,但環繞著的奇特香氣煞是 詭異。隱隱覺得此人不好惹,紫顏打定主意,在她面前老實說話為妙。   對方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徑自說道:「你是沉香大師的徒弟?不過,易容術太不精湛 ,若是初學倒情有可原,一裡外我就聞著你的味道,太不小心。還好今趟他們叫我領路, 不致把你們師徒都賣了去。」   紫顏心下汗顏,原以為所學足以自傲,不想被人如此小看。他擔心先前那班人轉返, 戒備地觀望四方,那丫頭見狀笑道:「不礙事,有我的『珠簾』之香在,誰靠近這裡都會 被我發覺,不會抓了你去。」   紫顏定定地望了她一陣,收起小覷之心,恭敬地行禮道:「我看走了眼,姐姐不是小 孩子,不知光臨此地有何貴幹?」   那丫頭撲哧一笑,繞著他走了一圈,雙足一點,挑了一株樹的枝幹斜倚著,悠悠地晃 動身子,道:「你記住了,我的臉不會老,當然不是小孩子。至於我來做什麼,你放心, 和他們不是一伙。」   紫顏微笑:「這個我知道,從你的氣裡就看出來了。」   「氣?」   「每個人有自己的氣。姐姐你沒有殺氣。」   「呵呵,別叫我姐姐。我的名字叫姽嫿,是個制香師。」   「姽嫿,制香師?難怪你能辨出這裡有人的氣味。」紫顏微眯起眼,像是在大海中搜 索一根針,懶洋洋地問道:「龍檀院?」他暗忖,姽嫿這等世外身份,當不屑與那幫追殺 師父的人為伍。   聽他報出「龍檀院」三字,輪到姽嫿驚奇,點頭道:「我的確在那裡呆過一陣,你是 如何……啊,是你師父告訴你的。」   紫顏笑而不答,唇角流出慣有的狡黠之態。   「好啦,既然你知道,就請你師父來年三月初九,往露遠洲崎岷山一行。今次的十師 會他不能再缺席了。」   「十師會?」   「對。莫非你沒聽說過?嗯,想是你入行短,沉香大師沒告訴你。」姽嫿瞥了他一眼 ,心想既是投緣,不妨都說了,「這世上十種奇業的頂尖大師相聚的盛會就是十師會,十 年才有一次,被邀者無不聲名斐然。屆時濟濟一堂,盛況非凡。」   「哪十種奇業?」紫顏好奇地問。   姽嫿嘆道:「唉,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回去問你師父。」   「不要,直說就是了。難道制香師喜歡繞彎子?」   姽嫿拗不過他,想了想道:「我們制香師算一席,你師父身為易容師也算一席。剩下 的是匠作師、醫師、堪輿師、畫師、織繡師、煉器師、樂師,最後還有……靈法師。」   「醫師、畫師、樂師也算奇業?」   「如果醫者能起死回生,畫者能以假亂真,樂者能教化民心,為何不能算奇業?」   紫顏斂容,朝她一拜:「你說得對,是我妄言。只不知除了頂尖的這十個人外,還有 誰能列席?」   姽嫿道:「僅有其弟子與門人能與會旁觀。至於排不上名號的同業者,一律拒之門外 。你師父二十年前排不上,十年前可以輪到他卻未曾出席,這回嘛,瞧他躲藏起來的模樣 ,也是不想去了,是麼?」   「誰說!」紫顏反駁,「如此盛會自然要去。就算師父不去,我也要去。對了,如果 我師父無法成行,是否有別的易容師頂替他去?」   「十師會不是趕廟會,被邀者皆是國手,要是沒法趕去,也寧缺毋濫。」   紫顏笑嘻嘻道:「那師父要是沒去,弟子可以旁觀麼?」   「這倒沒有先例……我年紀輕,也不曉得誰家這樣做過……」姽嫿斜睨他一眼,「你 也不問去了要做什麼,就想來湊熱鬧?」   紫顏衝她扮個鬼臉,漫不經心地道:「不讓進也無妨,我只須跟了你走,然後見到其 他哪家的人都好,易容改扮也就混進去了。」   姽嫿瞪著他,像看見稀奇古怪的物事,嘖嘖稱贊:「你連我這關也過不去,卻在這裡 大吹法螺。休說每家來的人均非庸手,即使不懂易容術,卻也是個中翹楚。譬如我就能從 你身上的氣味,斷定你的身份;堪輿師熟識易理命相,你也騙不過去;靈法師那一家更玄 ,千萬別打他們的主意,不然被換去臉面的不知是誰。」   「原來如此。」紫顏眼中的光芒更甚,如擦亮了的火種,愈發躍躍欲試,「那就多找 幾個人易容了,每家扮一個混進去,我倒要見識一下另外九位大師各自的手段。」   姽嫿目瞪口呆,未曾想這散漫少年竟有天大的膽子。她輕輕笑道:「好,你想玩,我 奉陪,反正我這一門如今我最大,若是你師父不能去,你就算我的弟子好了!」   紫顏道:「你師父呢?」   姽嫿嘻笑道:「她今趟沒比過我,大丟面子不肯來了。」   「哦。」紫顏若有所思,想想病榻上的沉香子,點頭道,「我瞧下次聚會,準是我去 就可以了。」   「咦,好孩子,有志氣!」   聽到「好孩子」從姽嫿口中說出來,紫顏紅了紅臉,道:「此事我會稟告師父,姽嫿 你要是不急著回去,也在這裡玩幾日如何?」   姽嫿搖頭:「土裡太憋氣,我禁不住,以後等你們搬上來了再說。」她踩踩地面,嬌 笑道:「沉香大師呆在下面不嫌氣悶麼?要你出來打點門面,看來傷得不清。」   紫顏出了一身冷汗,道:「你……怎知?」   姽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笑道:「我來之前見過墟葬,也就是今次十師會將列席的 堪輿師,你師父這房子便出自他的胸臆。別以為十師見面只是玩玩,除了切磋技藝互為啟 發外,十家之間相互庇佑也是情理中事。你師父上回雖然沒來,但其他九位大師他也認得 ,對了,陽阿子大師是不是常來這裡?」   紫顏點頭,陽阿子的大名每日都要聽側側提起,想了想道:「但是只要這一家下個十 年衰落了,就會被擠出這個圈子,是麼?」   「話雖如此,可進過十師會的家族門派,即使無緣再入會,與十師依舊有緊密縈繫。 你以為做一個行業的龍頭,不須眾星捧月?唉,真是小孩子。」   紫顏心馳神往,平素不起波瀾的心竟風吹聲動,靠近了姽嫿又道:「姽嫿姐姐,我再 問多一句,今次的十師除了你和我師父,剩下的八人是誰?」   「看來明年你是非到不可。」姽嫿笑了笑,數著指頭耐心地道:「讓我想想……有玉 闌宇的璧月大師,神醫皎鏡大師,墟葬大師,丹青國手傅傳紅,文繡坊青鸞,吳霜閣丹眉 大師,陽阿子大師,最後那個靈法師我不知道名姓,聽說墟葬大師會親自去請。」   「咦,這個大師那個大師,歲數應該都不小。姽嫿你是最年輕的一位?」   姽嫿神秘一笑:「又來套我年紀?這不可說……不過傅傳紅和青鸞也不大。」   「若是明年我可以替師父去,我就是最小的一位。」   姽嫿大力地敲了一下紫顏的頭:「做夢!再怎麼也輪不到你。我看你學上三年能出師 就不錯了,下一回嘛,說不定不用趕,興許真是你。」   三年,師父也如是說。紫顏想到沉香子低沉的語音,師父和姽嫿的眼力都不差,只是 他沒有那麼多的光陰可以耗費。   「來年三月,還有大半年。」紫顏盯著姽嫿,緩緩伸出他的一對手,猶如裂玉撕帛, 堅定地說道:「不論師父去不去,我都要比他更強,要與你一同列席十師之位!」   他的手宛如一對金刀,戳在姽嫿面前。她忽然吃吃笑起來,捧起這對手,猶如望見一 枝妖嬈的香,突如其來地問道:「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說完心中亦是一動。怎會為 一個少年心血來潮?冰雪容顏之後的那張臉,不由讓她為之好奇。   紫顏剛想回答,遠遠聽到一聲噴嚏,姽嫿笑容不減,順手把他拖到樹後。紫顏心知是 「珠簾」預警,急忙掩藏好身形。   「姽嫿!姽嫿!」   一個身著銀褐冰梅紋湖羅衣的男子焦急地叫了幾聲,自遠而近走來。姽嫿在樹後甜甜 一笑,纖指輕彈,一粒極小的香丸凌空飛射,在那男子身旁不著痕跡地散開。恍若殘紅的 霧氣襲上他的兩頰,恰似添了羞顏,那人兩眼一翻倒在地上。   姽嫿像個沒事人似的走出來,看也不看那人,對了紫顏笑道:「話沒說完就有人惹厭 。對了,我如肯幫你,你用什麼來換?」   「用一個人的一生。」紫顏篤定地望著她,知道她拒絕不了這個誘惑,「每個來易容 的人都有故事,我把它們全說給你聽。」   姽嫿沒想到會是如此交易。看似紫顏小氣,連金銀珠寶也不肯相換,實際卻托付了他 的身家性命。主顧的秘密是易容師的命根,既可能成為賴以立足的人脈資儲,也可能是招 致凶險的鋒利刀刃。無數的故事,無數的人生,紫顏把獨享的機密與她交換,無疑已將兩 人未來的命運牽在了一處。   姽嫿並無野心,多知曉一些秘密不是她最在意的事。紫顏的誠意與決心更令她好奇, 千萬人的故事不及得他一個人。或許有一天,他會把最隱秘的事說給她聽,想到能看破這 個將來的大師,姽嫿覺得心癢有趣。   如果是眼前這小子,也許明年真會列席十師之位。姽嫿想到此處,解下腰上懸掛的連 珠半臂紋錦囊,掏出一只墜了錦紅瑪瑙的鏤空銀熏球。紫顏立即嗅到了一絲清幽淡雅的香 氣,令人舒眉展目,一時間心境澄明,海闊天空。   「我新制的香,一直沒機緣用它,或許你能用得著。」姽嫿把熏球放在他手中,「它 的奇妙處,只有用時才知道。」   紫顏托著香,心情說不出的平和沖淡,離怖離憂,微笑道:「它叫什麼名字?」   姽嫿眨了眨眼,道:「沒起名呢。」看著紫顏彎彎笑眼,如眉新月,遂道:「叫它『 眉嫵』如何?」   眉嫵。千古盈虧休問,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紫顏心中流過這一句。他的一雙手, 到底能修補什麼?青黛色的香靜置在熏球中,等待他的答案。   「從今之後,我將不離你一箭之地。在你未曾神乎其技之前,不會離你而去。」   姽嫿如是承諾。   此後輕紅膩白,步步薰蘭澤。      錦袍男子一眾苦尋不獲,各自頹喪地回到原地。姽嫿腳邊躺著昏迷不醒的樗乙,據說 被陷阱中的迷煙傷著,要過幾日方能甦醒。被姽嫿迷倒的男子莫名地發覺他抱了一株老松 睡著了,醒後狂奔過來,根本不敢提起自己的遭遇。   「這蠢人一點用處也沒有!」錦袍男子嫌惡地瞟了一眼地上的樗乙,隔開丈余,像是 怕沾染他的俗氣。   「如果我沒猜錯,此間並非沉香老人的居處。」姽嫿玩著鬢角一縷長發,心不在焉地 分析,「這裡的陷阱粗劣簡陋,一望即知是當地獵戶鋪設,要不加些迷煙,也傷不了人。 四處找不到有人住的痕跡,想來野獸捕光,獵戶也跑了。這個家伙……」她踢了踢樗乙, 不屑地道:「想是和我們一樣,聽說了沉香老人的行蹤,搶先趕來,可惜本事太低。你們 帶他回去,問清他這一路看到些什麼再做打算,這荒郊野嶺的,王爺是何身份,不必屈駕 在此。」   那王爺嘿嘿一笑,沉吟道:「可是……如何才能找到沉香老人?」   姽嫿咭咭笑道:「我且在這谷裡多留十天半月,看能否尋到蛛絲馬跡。之後若未向王 爺稟告,就是沒找到人。」   「你是要回去了?」王爺隱有怒意,含而不發。他身後幾人均有慶幸之意,一個小小 丫頭得到太多寵信,終非善事。眼見她自甘在這幽谷留下,免卻他們奔波辛苦,如何能不 喜。   「是。此間事了,我要回去向師父復命。我師父,不願徒弟老是拋頭露面。」姽嫿低 下頭,嘴角轉出一朵淺笑。   聽到姽嫿提及師父,王爺的臉色稍豫,煩躁地揮手道:「罷了,你留下就留下。哼, 我就不信他能躲到哪裡去,任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挖出來!」向身後隨從吩咐了兩 句,為姽嫿留了幾袋乾糧和水,不耐煩地命人背了樗乙,率眾離去。   翔舞   姽嫿伸了個懶腰,咦,不知不覺日當正午,可是乾糧好難下咽。她溜溜的眼珠兒一轉 ,用腳在地上點了點。雪浪翻飛,地面湧出一個披了素白絹衣的少年,向她揚手道:「喲 ,餓了就下來吃東西。」   好玩,姽嫿瞪大眼睛,看紫顏換過衣著妝容,淡月微雲,超然無爭。「你怎知我餓了 ?」她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像對待熟稔的玩伴,「難道我面有菜色?」   「紫顏,她是誰?」側側跟在紫顏身後,問完左右四顧,想尋覓鳳笙的影子。   「一個來幫忙的朋友。」紫顏略蹙眉頭。   「我叫姽嫿。」招呼完畢,她朝草頭藤根處望去,輕車熟路地找到入口,一躬身人就 不見了。   側側大驚,忙跟了上去,見她一路走到沉香子床前。老人此刻已能下床走動,驀地裡 瞧見姽嫿亦是一怔。香檀如波,曼妙地斜穿整間屋子,沉香子豁然開朗,微笑道:「是蒹 葭大師門下?」   「不敢。姽嫿參見沉香大師。」姽嫿作勢要跪拜,膝蓋微彎意思了一下,就被沉香子 扶起。   「無須拘禮。聽紫顏說,是你支走了來人。」沉香子頓了頓,澀聲道:「那個……他 ……果然來了?」   姽嫿知他說的是王爺,偏歪了頭道:「大師說的是誰?」   沉香子的眼掠過側側和紫顏,再看著巧笑嫣然的姽嫿,他竟成了四人中最拘泥的一個 ,不由把千般煩惱化作坦然一笑。罷了,放下罷了,一旦想通,他溫言道:「令師可好? 明年三月,又可以見到她了。」   「不好,我師父一點也不好。大師若是想來年三月見她,恐怕要親去霽天閣。」姽嫿 說到這裡,故意隱去了得意,漫不經心地道:「十師會上去的是我這不成材的弟子。」   沉香子難掩驚訝,瞥了一眼鎮定自若的紫顏,猝然覺得衰老是易容無法阻擋的事。他 老的不僅是面容,更是心態,想與人爭短長的心現已枯死,而手中的易容術也逐漸退化成 了一門手藝,僅僅是一門巧奪天工的手藝,不復有當年的魂魄靈氣。   姽嫿的下一句話更是擊中了他的心事。   「紫顏說,來年三月他想代師出行,我就為了此事留下。如果大師肯成全他,就請早 日傾囊相授,不許藏私哦!」   姽嫿的一句話令紫顏俏面窘紅,頭回像被踩著尾巴的狐狸,求饒地望了沉香子。搗亂 的丫頭卻幸災樂禍,樂呵呵作壁上觀,想看此事如何收場。她早就打定主意,要想在谷中 長伴紫顏,督促他日進千裡,必須得到沉香子的認可。這事瞞不過去,倒不如說開了,若 是沉香子像她師父一般懂得功成身退,該放手時放手,也算成就了紫顏。   側側本在芳心搖簇,想著如何向姽嫿打聽鳳笙的事,聞言一驚,埋怨地瞪紫顏一眼, 道:「我爹在養傷,別惹他不高興,十師會不是我們這些小孩子去的地方……」說到這裡 又覺辭窮,明明姽嫿亦是同齡。   她心緒不寧,驀地想起與紫顏要好時,任他如何放肆也不會著惱,今次惱他,怕不是 轉了心思。想到此處,粉頸一彎,悄然羞紅了臉。紫顏也不辯解,靜立在沉香子身側,像 是想得到他的承認。沉香子不回答,凝神在想些什麼,燈光卻在這一刻盡滅。   黑暗裡氣氛僵持。側側忽然後悔,想到紫顏粲如春容的一張臉,此刻想是灰了,暗暗 地又心疼。暫時把鳳笙縹緲的影子從心裡挪出去,側側向了紫顏的方向伸出手。   落了空。是他有意避開了,還是這暗如黑夜的顏色,成了他們之間的牆。   一星光亮在紫顏指上綻放,依舊是他擎了燈火,插到了燈台上。側側眼前仿佛又見早 間陷落時他擦亮火折,讓她在驚恐中抓到一根稻草。是紫顏的話,爹爹一定會成全,她期 盼地望著沉香子,等他說出贊同的話。   「嘿嘿,地下果然憋氣。」姽嫿打破尷尬,徑自指手畫腳,「墟葬做的機關應該可以 還原,就請大師把屋子升上去,見見天日。」   沉香子搖頭道:「沒人有這氣力再拉得動那個石磨,須用藥弄醒那兩匹馬,或是過個 三五日,等我身子好了。可惜玄麻湯的解藥用完了……」紫顏眼睛一亮,欲言又止。沉香 子笑道:「你想到什麼就說,師父不是小氣的人。」他忙道:「那解藥的方子我看過,裡 面的七味藥安神堂裡都有,只差一味零陵。零陵亦是香料……」   「哈,零陵我有,誰去配藥?」姽嫿斜睨沉香子一眼,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堆色澤 不一的香塊,挑出一塊遞與紫顏,「這是我用零陵做的散香,你拿去和在解藥裡。」   零陵又稱雲香,據說可令人死而復生,香氣異常濃烈。紫顏捏住它一溜煙往安神堂去 了,姽嫿大大咧咧往沉香子的拔步床上一坐,執拗地等著老人的答復。   「不是我不想傳盡一身本事,而是欲速則不達。」沉香子輕撫左手腕上的一道傷疤, 神情澹然,「易容一道比制香更凶險,要接觸的藥物太多,乃至使人亂性迷神,並非妄言 。我本想好好琢磨他三年,以這孩子的才智,三年後就可成材,五年後必成大器。若是一 味求快,短短半年多就讓他出師,是……委屈了他!」   姽嫿不以為然:「我明白,他也明白,因此我才來助他一臂之力。大師莫非覺得霽天 閣不是皎鏡大師的無垢坊,沒神醫的手段就幫不了人?未免太小看我們。」   沉香子凝視姽嫿,霽天閣的制香師常年以香料駐顏,誰也看不透其真實年齡。此女看 似年幼,老練處百倍於紫顏。是否他該放手一搏,任那孩子自由翱翔於碧空深處?   這時紫顏自外折返,拿了配制好的解藥滴進雙馬的口鼻中,沒過多會,兩匹馬站了起 來。紫顏輕拍馬臀,卻紋絲不動,雙馬只管低頭咴咴哀鳴,想是先前嚇破了膽。姽嫿見狀 ,慢悠悠地走到它們面前,纖手一招,飄過絲絲香氣。白馬頓時有了精神,像是遺忘過去 種種,奮然蹄踏如飛,將石磨重新轉動。   轟鳴聲中四人隨同屋子緩緩上升,驟見天日,眼前豁然開朗。午後陽光如黃金耀目, 耿耿光芒遍灑谷中,那盞青釉鏤孔燈黯然失卻光華。沉香子注目燈盞的疲態,如日中天的 已不再是他,默默地把它吹熄了,轉身對屋外的紫顏道:「小子,你過來!」   紫顏走進屋子,眉眼含笑,無論地上地下,他永是容光奪目。沉香子思忖良久,終於 說道:「要學我所有本事不難,師父當言無不盡,領悟多少看你造化。只是來年三月…… 」他頓了頓,鏗鏘地道:「想代我赴十師會,你須有能耐贏過為師!」   紫顏恭順施了一禮,站直身軀時,側側仿佛聽到一曲激昂如戰的琵琶,彈破雲天。      姽嫿自此在谷中住下,與側側同一間屋,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起身了也不來尋紫 顏,徑自入山採花,所過處冷香浮動。有時她興致好,就約了側側梳妝打扮,螺髻凝香, 金霞拂面,瑤釵羅帔,彩縷花衫,招搖地自紫顏面前一閃而過。紫顏每每瞧了眼熱,取了 自家的錦袍穿上,繡盤龍鳳,金織日月,如雲霞錦燦,明媚不可方物。兩女被他比了下去 ,皆不服氣,各自尋思妙計想贏過他,卻終沒能成功一回。   側側趁了空隙問起姽嫿,來谷中時是否見過蓬瀛島之人,姽嫿斷然否定,又道:「那 日谷裡共有十四人的氣味,除卻我們那十個,就是你們三個和陷阱裡那個,此外再無他人 。」   側側心頭百轉千回,鳳笙明明迎著他們去了,為何會不見蹤跡。當日之事恍若春風吹 面,拂去便了無痕跡,只留得心尖一絲暖,仿佛夢幻。她放心不下,找紫顏又問過,也說 未曾見著這神仙般的少年。他更嬉笑說道:「那人說不定是我假扮的,你要謝過我的救命 之恩。」側側啐他一口,想他弱不禁風,怎及得鳳笙英姿颯颯,強健有力。   依戀那一分懷中的溫暖,甚至,想念他冷淡的神情。   她也曾向沉香子提到鳳笙,爹爹並不在意,只說蓬瀛島所收子弟全是美少年。他想了 半天,記起曾為蓬瀛島一位少年接過斷指,因此結緣,沒想到事隔數年會遣人報訊,稱許 了幾句,也就不再說什麼。側側問不出更多關於鳳笙的消息,自此悶悶不樂。   紫顏卻在此時突飛猛進地成長。他白天隨了沉香子修習易容術,晚間則被姽嫿拉去關 在房裡,神神秘秘不知做什麼。側側被他倆趕出屋來,有時好奇想偷看,窗戶全被姽嫿用 軟煙羅帳子蒙了,湊近更聞到昏昏欲睡的氣息,讓人神思不清。等她熬到亥時回屋歇息, 房門大開亦散不盡那檀粉膩香之氣,好在熏香有諸多妙處,一沾枕頭便大夢周公。時日長 了,側側忘了抱怨,只得由他們去了。   間中仍有三三兩兩的江湖人馬前往谷中打探。姽嫿埋伏的暗香發揮了奇效,在谷口如 瘴氣迂回彌散,掩住口鼻屏氣而入只能前進數十丈,再厲害的高手,行了兩三裡後也不得 不放棄。唯獨香料花費甚快,紫顏和側側閒暇時便被姽嫿差遣上山,一來二去,兩人多少 學了些霽天閣制香的手段。   但依舊有人掠過重重阻擋找到了沉香子。一天晚上,夜風輕寒,一位窈窕弱女避開谷 口翻山越嶺而至。她到達屋前時衣衫襤褸,雙手血跡斑斑,慘不忍睹。側側連忙為她包扎 傷口,她卻只是跪在地上,求沉香子為她易容。   在紫顏眼中,她已有無瑕的一張臉,娃娃似的惹人愛憐。他難得開口勸了兩句,編派 了許多嚇人處唬她。她無動於衷,一味掙扎著把一塊家傳古玉放在紫顏手中,懇切地說道 :「求求你!幫我在大師面前美言幾句,我想要傾國的容貌,一定要……」   紫顏把那塊玉握在手心,記住了她的名字,藍玉。她眼裡有一簇火在跳動,再苦再痛 ,她只求那一張容顏。紫顏默默地想,而她捨棄的面龐,會不會有人惦記,有人想念?當 沉香子為她誠心所感,抹去藍玉的過去時,紫顏隱隱地預感,那一段過往只是暫時沉入了 水底,他日還將卷土重來。   這是第一回看沉香子為他人施術。紫顏伴隨在旁,聽他一一口述心得。姽嫿好奇地觀 望了一陣,看到刀下臉破,「呀」地怪叫一聲躲了出去。隔壁屋裡,側側早已遍點油燈, 一心一意為藍玉縫補衣裳,絕不敢踏足半步。   易容,是刀針並用的絕妙醫術。紫顏目不轉睛地盯著沉香子,仿佛要把他的一舉一動 都吞到心裡去。血光彌漫中抹去前塵過往,而後,竟能浴火重生。如此奇妙的魔幻之術, 怎能不讓人沉淪。   藍玉養了半月的傷後直奔京城。她走時,側側和姽嫿都覺那面目豔麗無匹,各自動了 動易容的念頭,又怕真的吃刀子,說說便罷了。紫顏的眼前,依舊晃動那張無邪的臉,有 時候人捨棄自己的本來,會是那般容易。但要拾起時,千艱萬難。   在藍玉之後,又有一對夫妻偷進了山谷,亦是翻越山嶺而來。兩人是沉香子認得的神 偷——冰狐和雪狸,在江湖上結怨太多,不得不上門求助。沉香子為他人易容只收骨董, 兩人知道規矩,帶來一面數百年前的青銅星雲紋鏡。   沉香子隱居後早已收山,但心下難捨古鏡,左思右想猶豫不決。紫顏看出師父心意, 說道:「徒兒想再親眼看一回師父的本事。」沉香子故作為難,躊躇再三,方答道:「好 罷,你入我門下,難得見我親手施術。」   一樁生意成交,紫顏便有機緣再次目睹沉香子弄脂沾粉,割皮瘦骨,把兩個人徹頭徹 尾地改造。風起指上,刀橫眉間。這一趟,他確信完全摹熟了師父的手勢動作,甚至眉眼 動靜,呼吸快慢。面部血脈如阡陌縱橫,當沉香子掀開面皮給他看到皮肉的本相,紫顏眼 中只把它當成了一幅畫。   他心無雜念,亦無懼意、彷徨、錯亂。只有一張張即將被替換的容顏。      冰狐和雪狸去時老毛病發作,偷走了沉香子心愛的佩劍,老人怒急攻心,傷勢又有了 反復。累得姽嫿只能重新布置機關,將迷香遍及山谷各處,之後再無人來滋擾。紫顏沒了 活生生的摹本,不得不扎了許多人偶,為它們修眉毛、敷臉蛋、隆鼻子。   秋聲露結之時,沉香子身子漸漸康復,越發加緊敦促紫顏煉藥、制皮、切骨、削肉… …諸多原本血淋淋的技藝,凝於紫顏手上竟除卻了腥穢的意味,風雅得猶如箏弦破冰,低 吟淺唱。而他整個人與姽嫿處得久了,氣質愈加絕塵英秀,骨清肌嫩,宛若姑射仙人。   側側平素見不到紫顏,心裡掛念,編個藉口路過爹爹房中,找他說話。見他腰佩姽嫿 送的熏球,又特地用冰綺繡了香囊,滿心想送給他。引線停針之際,想起鳳笙,不自覺在 香囊上描了一只勁弩,怪裡怪氣的不成樣子。兩人的影子明明滅滅,如花爭發,繡到後來 竟自痴了。   姽嫿在一旁瞧了有趣,拿話套她,三下兩下問清了原委。她有心戲弄,故意說道:「 不如把你說的那人畫下來,許是我見過忘了。」側側被她逗起心事,落筆如飛,轉瞬在羅 紋箋上勾出一幅丹青,磊落風姿正是別後心頭那少年。她織繡技藝超群,手繪亦有八九分 肖似,待到畫完,怔怔發會了呆,被姽嫿劈手搶過畫去。   「呀,呀。」姽嫿捧了畫,笑著往沉香子屋裡去了,不多時拉回紫顏,把畫塞入他手 中。「來,給我照這個人易容看看。」   紫顏眉尖輕皺,像是意識到她不安好心。側側兀自臉紅如染脂,嬌羞之下頗為心動, 想再看一次鳳笙的容顏。多一次也好,勝過夢中相遇。側側這樣想著,觸到紫顏深如點漆 的眸子,倏地一痛。這對他而言不公平罷,要扮她心上的男子。   「若是我扮得像,姽嫿你用什麼賞我?」紫顏無視側側蟠曲的心事,一徑與姽嫿討價 還價。   「你要什麼且說說看。」   「你身上除了香料也沒寶物,就要你那塊黑龍涎香。」   「嘖嘖,真是虧本生意。」姽嫿嬉笑間瞥了側側一眼,「成交,你速速扮來,不得有 誤!」   而後,便見玉人踏風而來,單衣如舞,闊闊招展。側側怦然心動,未想到紫顏能擬得 如此酷似,被他攪亂芳心,怔忪不能言語。究竟當日所見是不是他?姽嫿直言並無第十五 人的氣息,是姽嫿說的一定錯不了,那麼此時的相見,又有幾分真實?   他卻冷淡如昔,離她一丈外站定了,抱臂道:「你尋我來有何事?」   「我……」側側自覺無話可說,抬眼看到紫顏深邃的星眸,更是方寸大亂。   姽嫿偏把她往他懷裡推,樂呵呵地道:「來,來,再抱一回,我要瞧瞧當日是什麼情 形。」   側側大窘,拼命推開手,混亂得不可開交。沉香子聽見喧嘩,走出屋子,見三人鬧成 一團,低低咳嗽了一聲。紫顏走到師父面前拜過,沉香子凝看片刻,驚道:「這是你做的 面具?」   紫顏點頭,在臉上稍一摸索,扯下一張面皮。側側心碎地看見那張令她沉醉的臉龐躺 於他手心,而紫顏莞然淺笑,將之視若敝屣。她低下螓首,不忍地走回屋中。   沉香子沒有留意女兒的異樣,贊嘆地把人皮面具攤於手心。薄如蟬翼,卻又紋理畢現 ,僅過兩月,紫顏就能制出如此精巧的面具,而以前的他花了七、八年的光陰。這少年, 厲害得不像一個人!   林間有飛鳥倏地嚶鳴而過,剎那間振翅迎風,直沖向九霄天際。      哀弦   這一年的冬雪來得特別早。霜降之後天氣陡寒,轉眼漫天一色,冰雪封山。紫顏的兩 匹白馬嘶寒畏冷,他便央沉香子蓋了馬廄,又替它們蹄上裹了棉布,照顧得甚是妥貼。側 側的織繡手藝愈見精致,為眾人各做了一件姑絨冬衣,想到外出風寒,又為紫顏單做了一 頂玄狐帽套。   冰天雪地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等眾人發覺時,他已坐在屋中,端起側側奉給沉香 子的晚鏡茶品茗。   來人披了一件紫茸裘,襟袂堆花鑲金,極盡富態。沉香子將身護住側側,紫顏守在門 外,姽嫿不知在哪裡躲了起來。這人伸手入懷,夾出一封蜀紙信箋,遞與沉香子,道:「 在下旃鷺,代我家城主拜會沉香大師,請大師近日往照浪城一行。」   此人能破除姽嫿設在谷口的迷瘴,絕非凡夫俗子。沉香子閱信沉吟,依稀記起出谷時 曾聽人言及,新興的照浪城近年橫掃天下,吞沒了許多不尊其號令的幫派。城主照浪鷙悍 囂狂,目空一切,斷斷得罪不得。   旃鷺眉間跋扈,自顧自又道:「我家城主說,大師書劍雙絕,有心與大師略作比試。 如果大師肯來,他自當為大師消解昔日的一段恩怨。」   沉香子訝然看去,旃鷺目光爍爍,言中所指顯然是他最為擔憂的大對頭。饒是他一腔 心如止水,此刻也活絡起來,想到那人手段傾天,如今既然連照浪亦找到自己,若是不應 ,說不定追兵將再度蜂擁而至。   旃鷺看出沉香子意動,趁機說道:「大師若是方便,谷口備了千裡良馬,只須大師開 口即可啟程。」   側側悚然一驚,忍不住道:「爹,萬一是陷阱……」   旃鷺傲然掀開裘衣,襯裡的麝金綢緞上繡了一只夜梟,望空張翼,狂態盡出。他一字 一句冷然說道:「姑娘莫非怕有人冒充?以我照浪城今時今日的地位,誰敢冒名頂替,當 是不活了。」   側側被他氣勢所懾,說不出話。她本想回嘴,即便是照浪城的人,也可能將爹爹誘殺 。但此刻迫於旃鷺的氣焰,把話吞了回去。   「好,我跟你去。」沉香子毅然決定。   「爹!」側側驚呼。   紫顏不禁蹙眉凝視師父,是什麼讓他如此不冷靜?昔日與王爺結下的又是何樣仇怨? 但他深知此事已在沉香子心中成了結,不去解開將終身難安,於是他按下愁腸,悄然走到 井邊。   旃鷺閒閒地坐著喝茶,晚鏡是一品余味悠長的好茶,越到後來越是心如雪鏡,沁人的 涼意自腳底漫漫漾起,舔到心尖上兜過一圈。沉香子愛飲此茶,因而分外知曉他舒適的笑 意從何而來,這是種篤定的笑容,不怕上鉤的魚再脫逃。   動搖只得一瞬,看到側側眼中又多一分驚嚇,沉香子不能再等待。他快快收拾了行囊 ,想立即就跟旃鷺去了,被側側慌恐地拉住了衣袖,攔在屋中。   「側兒,爹去去就來,辦妥了外面的事,就不會再有人騷擾。」   「可是爹……」側側想到那時他與陽阿子去了,回來時傷痕累累,情急間只知道搖頭 不允。   紫顏出現在門口,攜了一只藍布包袱,默默遞給沉香子。沉香子一聞氣味,知是日常 易容用的膏粉,暗想他不過是與人比劍去,要這些何用。紫顏神態執著,不容師父猶豫, 把包袱塞在他手中。沉香子心下苦笑,罷了,這孩子許是叫他見勢不好就易容逃命。其實 有那百十張人皮面具在,這些膏粉想是用不著了。撇不下紫顏的一番心意,沉香子隨手把 包袱扎在了行李中,一齊交付給旃鷺。   沉香子與旃鷺走後,姽嫿方自現身。側側紅著雙眼啜泣,紫顏定定地望著姽嫿,道: 「他認得你,對不對?」   姽嫿搖頭:「他不認得我,但我見過他,確是照浪城的人。照浪結交了諸多京中權貴 ,他說能為沉香大師消解宿怨,未必是虛言。」   側側聞言稍安,抹乾了淚破涕為笑。紫顏從姽嫿不同尋常的安分中瞥到了一絲不祥。 等側側走開,他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有話尚未說完。」   「照浪此人,不簡單。我有點擔心。」   紫顏嘆了口氣,事已至此,他無法可想,唯有按照沉香子臨別吩咐,每日做足功課。   沉香子既不在,姽嫿隨意許多,閒來無事更拉了側側充當人偶,自願給紫顏易容。紫 顏一時興起,就把側側扮成姽嫿,或是將姽嫿扮成側側,讓兩人像一對孿生姊妹。姽嫿偏 不滿足,又讓紫顏也扮成她們的模樣,三人頂了同一張臉,玩得不亦樂乎。   三人玩了數天便乏了,紫顏更丟下易容術,與側側一同繡花。姽嫿避開側側單獨與紫 顏呆的時辰越來越長。有一回讓側側無意瞧見紫顏泡在大木桶裡熏香,屋子裡雲蒸霞蔚, 煙氣氤氳。側側不曉得為什麼門未上鎖,驀地大叫一聲,羞紅了臉跑出去。姽嫿興沖沖地 從井邊爬上來,手持一味乳香目睹整個過程,笑得打跌,差一點落回井裡。   谷中不知時日過。沉香子回來那日天寒地凍,紫顏三人正圍在屋子裡烤火,忽聽到幾 聲咳嗽。三人奔出屋去,沉香子完好歸來,只是面色陰沉。   側側見老父沒事,大為心安。姽嫿凌空嗅了嗅,暗自皺眉。紫顏瞧出不妥,扶了師父 進屋,端了暖茶候著。沉香子一坐定,「哇」地吐出口黑血,嚇得側側腳一軟,抓住他的 袖子問道:「爹,你受傷了?」   沉香子緩緩搖頭。姽嫿將手指搭在他脈上,察覺他竟是心脈受損,萬念俱灰,不由訝 然。紫顏略一思忖,知道師父比劍輸了,也不便明說,心想慢慢疏導心情,調理一陣也就 是了。當下出屋去了安神堂,抓了幾味藥來。   不想他在屋中支爐生火,沉香子的臉色卻越發難看。側側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百 般詢問,沉香子就是不說,問到後來急了,又吐了一身的血。側側不敢再問,含淚陪了紫 顏煎藥。   姽嫿不管這許多,徑直問道:「大師,照浪有沒有遵照諾言,替你化解和王爺的仇怨 ?」沉香子凝滯的眼神稍許動了動,微微點了點頭。三人面面相覷,既是如此,為何他殊 無喜色,難道劍術的勝負在他眼裡遠勝過其它?   沉香子的病一天重過一天。姽嫿知是心病,欲至無垢坊請皎鏡大師前來醫治,被沉香 子阻止。他時常望天發呆,想到痴處兀自苦笑,看得三人暗暗焦心。心情好時會指點紫顏 幾句,心情差時誰也不見,憋在屋子裡沉思。   終於到了來年春天,鶯啼翠繞,花鮮雨潤。眼見十師會一天天近了,沉香子卻纏綿病 榻,再起不了身。他自知無望,找來側側和紫顏,神情自如地交代後事。   「側兒,爹要去了,你不要哭,爹是到時候了,不痛苦。」他竭力伸出手,把側側的 手放到紫顏手上,轉頭對徒弟說道:「紫顏,師父沒能教你什麼,不過你已遠超我的期望 ,十師會就由你去。可是別忘了,要替我好好照顧側兒,如你不嫌麻煩,就照顧她一生一 世……我知這要求強人所難,若她能找到好人家,拜托為她多備些嫁妝……我就安心了。 」   紫顏深吸一口氣,點頭道:「徒兒知道了。」側側哭得死去活來,甩開紫顏的手,跪 在床前拉了沉香子不肯放。   姽嫿輕輕拽了拽紫顏,兩人步出屋外。紫顏眼中瑩亮,低頭擦了,聽姽嫿黯然說道: 「你師父怕是不行了。」紫顏不語,師父的命運他比旁人看得更明白,這也是沉香子在教 他面相時剖析分明的,躲不過的宿命。   「如是在谷外,我本有法子救他。可惜此間香料都用盡了。」姽嫿嘆息,「沒想到他 的病這樣厲害。」   「師父是看破了,自己斷絕了生機。」紫顏輕輕說道。有朝一日他也會如此麼?透析 了來處去處,便了無可戀,一心只知歸去。   「你是說……他自己不想活?」姽嫿不解地搖頭,這是她不曾認知的一種人生,比氣 味更難分辨的心意。   側側哭到氣竭,被紫顏冷靜地拖至門外。她臉上猶掛著淚,聽到紫顏面無表情地問道 :「師父有什麼未了的心事嗎?」側側哽咽:「你問這個幹什麼……他又不是不行了…… 嗚……」紫顏嘆道:「師父有什麼最想見的人麼?如果有,這是我們唯一可為他做的。」   側側猛然停了哭泣,直勾勾地望著他。   「有。不但我爹想見,連我也朝思暮想要見她——是我娘。」   紫顏牽了她的手,向姽嫿使了個眼色:「來,我們一起去,把師娘還給師父。」   金鈿妖嬈,素面含春。側側攤開沉香子為娘親所繪的丹青,想到爹爹亦將不久人世, 淚如雨傾。紫顏端詳畫中人的面貌,與側側極為神似,便道:「你可願扮你娘?」   側側淒然應了,見紫顏斂容淨手,把脂粉塗抹到自己臉上。稍稍打扮停當,他又拉過 姽嫿,扮成側側的模樣。翠袖玉環,鳳眼絳唇,他駕輕就熟地為兩人描眉點睛,手腳不停 。側側怔怔地凝視他,為了不弄壞他苦心涂抹的妝容,她一直忍了不再哭。但她怕他停下 ,仿佛他一旦住手,她的淚就要湧出來,而他費力忍住的眼淚也會隨之滑落。   側側知道紫顏心裡在哭,因此她,不能再哭了。   兩女木然跟在紫顏身後,走進沉香子的屋中。紫顏拿出腰間的鏤空銀熏球,用指甲勾 出裡面青黛色的眉嫵,在沉香子的床前點燃。活潑的香氣頓時充斥整間屋子,如晶瑩的飛 瀑流泉濺灑在臉上,引得眉眼輕笑。   側側不覺看見壯年時的沉香子在向她招手。不再是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沉香子容光 煥發,疏笑瀟灑。她痴痴地坐下,仰面看這個神奇的男子,舉起三尺青鋒在庭院中優雅揮 舞。   黛顰橫波,顧盼流輝,宛如三十年前一場邂逅。在沉香子眼中,看見的是撫弄琴弦的 愛妻。笙歌踏浪,持杯勸月,他乘了酒意為她舞劍,翩然欲飛。   有多久不曾有這般快意?沉香子舞到興處,忽然見到愛女伴了妻子淺笑,一般的嬌俏 可人。是了,一家合聚,其樂融融,沒有比這更稱心的事。但是那玉面朱唇的少年又是誰 ?慈悲地望著他,猶如直視前生。   沉香子只覺一枕好夢,到了該甦醒之時,匆匆收了酒意,他定睛看去,側兒扮了愛妻 的模樣微笑地坐於床頭。詭異的香氣在屋中矜持漫步,驀地,像是發覺被風吹過了該經的 路,急急地俯衝下來,靠向他的鼻端。   沉香子灑脫一笑,慶幸臨別這一刻他是清醒的。一個易容師的驕傲,不容許他在將死 時被易容欺騙,縱然有天下奇香輔佐。但是他們的心意,他看得分明。一雙眸子牢牢地鎖 住紫顏,良久,他最終闔上了眼。   可以去尋愛妻了,他記得她的模樣,一直如刀刻在心底。   沉香子唇角留笑,溘然長逝。屋外,一朵怒放的桃花因風而落,恍如淚滴。   輕別   沉香子去後,每日清晨紫顏必換了容顏,守在他墓前靜思。   時而狀貌豐偉,時而儒雅寡言,時而虯髯豪爽,時而威凜霸道。無數顏面都是前一日 苦心炮制的面具,真真假假,只須翻覆兩手。   「我贏過你了嗎,師父?」紫顏捫心自問,不得其解。斯人已去,再看不到他如何增 減聲色,縱橫於九天之上。有時想起師父的自我解嘲,說他的命相該有大劫,可師父依舊 我行我素,不去修改自身的相貌。   「是以師父會有今日之劫。」   紫顏看到了,他是想對天改命的那個,卻沒能為師父改命。他有點恨,為什麼只想到 學易容,卻沒有想到早日用它救人。聽到十師會的消息後,他一心只在如何超越師父,卻 忘了潛在身邊的危險。   是沉香子囿於宿命,還是他的想法太天真?   紫顏不知道。但他卻明白,從今之後,他不會再袖手旁觀。   這期間側側哀傷過度,不得不臥床靜養。等身子稍好些,她強撐著去上墳,看到紫顏 一人默默坐在師父墓前。兩人相對無言,春風細細,卷過一些輕塵往事。   紫顏望了她憔悴的臉,不復是過去無憂的少女,遲疑了片刻,方道:「十師會……我 ……」側側知道他心中的猶豫,道:「你去吧!這裡我守著,爹臨走時不是期望由你去麼 ?」紫顏垂下頭勉強一笑:「我……代師父前去。」側側看著墳上青草,神情疏淡地道: 「爹說了讓你去,不是代他去,在他眼中你青出於藍,已經勝過他。這是你一直盼望的事 。」   紫顏緩緩搖頭,眼中竟有一分倦意:「不,我沒能贏他。若不是我不知好歹為你們易 容,師父也許能多捱得幾日。他是了結心願才去的,要是遲些為他達成所願,說不定…… 」   於對的那一刻,做對的事,如今的他依舊稍顯稚嫩。   「不怪你。」側側揉去眼眶的濕潤,「與其讓爹每日鬱鬱寡歡地活著,不如那樣含笑 而終。」說到這裡,她灰暗的臉上漸漸洋溢出光彩,仿佛涅槃重生,「十師會上,等你見 著文繡坊的青鸞大師,請代我跟她說一聲,三年之後我要拜她為師。」   紫顏一怔:「側側,你……」   側側凝視墓碑,鄭重地磕了幾頭,對地下的沉香子說道:「側兒想過了,要找一件終 身喜歡的事情,持之以恆做下去。爹從前說我有織繡的天賦,既然我不能繼承爹的易容術 ,就讓我努力成為文繡坊的傳人。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和紫顏並列十師,爹泉下有知,不會 再說側兒不成器了!」   紫顏欣慰一笑,側側終於不再只是沉香子的女兒,她要做她自己。那個玩空竹動輒就 放棄的女孩已經長大,將在不遠的日子織出一片錦繡未來。   側側許完了誓言,忽然轉身對了紫顏,電目直射:「但是,我不會放過照浪城!等我 練好了功夫,會找他們報仇。」   紫顏一個激靈,想到長眠於地下的師父,霍地握住了她的手:「不,要去也是我去。 」   他的手冰涼如玉,穩靜如石。側側渾身一顫,仿佛回到了那日,鳳笙對她說:「你從 哪裡來,回哪裡去,等這些人全走了才可上來。」鳳笙去了便沒有再回來。紫顏會像鳳笙 那樣,一去無蹤嗎?   她忍不住翻轉了手,緊緊箍住了他。和這個少年會有以後嗎?舊日心思重回心底,這 一刻握住了,就不想放手,永遠不想。      三月轉眼即至。   離別那日,姽嫿收拾了行李,牽出紫顏那兩匹馬,等著紫顏一同出發。他卻在屋子裡 久久不出,讓本來傷懷的側側也覺焦急起來,在門外敦促他快些起程。   「再不走,趕不上船了!」姽嫿高聲吆喝。前往露遠洲的船一旬才開一回,錯過了最 近的這趟,兩人可就見不著開幕時的盛典了。   紫顏慢吞吞地從屋中走出來,把兩人看直了雙眼。煙絲醉軟中走來這少年,仿佛婆娑 光影中浮動的魂魄,抓捏不到他姿絕的形神。一襲青織金雲雁錦袍鬆鬆地披在身上,舉手 投足宛若鸞鳥輕飄靈逸,若是一不留神轉過眼波,就要觸不到他的存在。姽嫿不由地想, 他是最捉摸不透的那一柱香,世間色相裊繞地燃在他眉梢眼角,看不盡的紅塵秀色。不枉 她一番心血雕琢成器,此去十師會必將青史標名,風流陌上。   「要走了。」紫顏對了側側,只得這一句。目光交錯,不約而同想到初見那日,如何 而來,此刻如何而去。   「早點回來。」側側說的亦是尋常對白,然後,在他手心塞進那只冰綺香囊。觸手的 溫柔仿佛要融進他掌裡去,紫顏珍重地貼身收好。   兩騎絕塵而去。到頭來,幽幽谷中又剩了側側一人,像從前沒有撿到紫顏時一般落寞 。她在谷口目送兩人遠去,直到暮色斜陽,塵間諸色都成了濃黑。   走到紫顏的屋外,側側順手進屋撥亮了燈,多一點光華會不那麼冷。等她一轉身,眼 前突如其來現出紫顏的身影,唬了她一跳。細看去,卻是一個與真人無異的布偶,一張面 具栩栩如生,彎彎地勾起一道笑容。她眼前仿佛閃過紫顏淘氣的影子,向她扮著鬼臉。   這是紫顏的皮囊呢。側側這樣想著,剛向它走了一步,忽地看到另一張臉。心中轟然 一響,鳳笙,是鳳笙的人偶,悄然立於床幔之後,凝視她紅暈滿面。   她定了定神,想到姽嫿強迫紫顏易容的玩笑,他是因此留了心麼?知道她不可忘卻的 是這人。側側輕咬著唇,向鳳笙走去,一樣的眉眼,為什麼如今看來失卻了顏色。她忍不 住回望紫顏的人像,說到底,放不下的仍是他。   鳳笙背後的暗處,有什麼東西突兀地聳立著,晃她的眼。走過去,摸到一張黃樺勁弩 。   時光停頓。這是她未曾與任何人提及過的兵器。側側盯著它,冰涼的弓木如他冰涼的 手。輕輕拉動,弦響,一道聲箭刺中心扉。他沒有武功,有的只是膽魄勇氣,只是事到臨 頭豁出命來的決絕。      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側側悵然地眺望遠方,綺陌香塵,離人漸遠,來日相見不知會是幾時…… -- -- ▆▍ ▄▆█.\◣ ██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9.26
xlovelessx:推 07/27 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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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ub:冏 晚了一步 07/27 21:53
budfe:所以鳳笙是紫顏吧? 07/27 22:52
tipop:可是鳳笙比紫顏大隻... 07/27 23:09
Laglas:推! 07/27 23:58
hot3271:推~ 07/28 04:28
teslare:五樓你...莫非...(羞) 07/29 21:37
redblood87:好好看喔,紫顏真有心(羞) 07/30 15:09
copia:兩個都來給姐姐抱一下 (該羞嗎?) 08/02 05:38
onekm:推 08/03 2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