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licacat (腸面畜生!!)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狐蝶-13
時間Sun Aug 23 18:57:31 2009
第十一章
林庭說過,我的病狀要靠特殊藥物控制,偶而會有突發性的變化,躍發式
的縮水。那時候最該擔心的是心臟…
倘若心跳太過劇烈超越負荷,就會有生命危險──像不確定的倒數計時裡,
又埋了個不確定因子炸彈。
沒想到最後需要長期觀察的反而是我,若說不鬱悶是騙人。
一群人窩在病房裡。休養過的小嬰恢復女身樣,緊緊抱著我,淚水濕了我
半邊衣袖,柯夢那對翅膀一開一闔,然後抹了抹自己的眼角,緊緊牽著我,再
無聲的把臉轉開──
呃……
「你們看我不是好好的,還能跳能吃呢!啊哈哈!」我假裝抖著外丹功。
「林庭不是也說過,有百分之百治癒的案例嗎!還很多捏!」
小嬰又「哇」的哭出反效果!「可是林庭說,那些百分之百的成功案例,
也因百分之九十九的副作用而…哇──」精怪的死亡特殊了點,死後直接回歸
自然法則,也就是變相的消失。
想到這我都快沉谷底了。
「好啦好啦…妳乖妳乖…」眼睛悶成一條線,怎麼變我安慰人?
嘰嘰喳喳亂成一團,身上抹滿小嬰淚水,還抽了幾張面紙給柯夢。
「老子是想起有個傳說,但要看機緣,」一聲。「但老子說這句話地同時,
也可能早改變了是否能得到此機緣的「因」。」梵嶽拍了拍手上的可樂果粉屑,
自從他跟小嬰在一起就染上了愛吃零食的習慣。
所有人看著他,葉澤的耳朵豎起。
「梵大哥,那您就說說看唄,」星希搶先出聲。「蝶一定也會遇到貴人!」
「對、對,擤──」小嬰一把鼻涕眼淚抹在我手上面紙附和,我也拉長耳
朵加入,梵嶽畢竟是百多歲的海涯守護者,了解的事不少。
目前偏表世界的方法沒可解的,那不妨多聽聽裡世界的。
「仙人指路。若與仙人結交善緣,則可得仙人指點,得靈丹妙藥。」
「那──咱挑個仙人做個大善緣!」星希脫口。
「傳說無善緣不得亂來,否則亂破世間法則,有違天道。」賽蓮撐著拐杖
,寫了歪斜的中文,他現在在亞西醫院復健科接受治療。
「鮫小子說得對。大善緣不能因有所求而強得,應順其自然。並且跟胡蝶
本人有緣才行;就算有緣,又要端看各人福份和把握。本不想說這種太遙不可
及──點到為止,剩餘的稱天機,不可洩漏。」意味深長。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對葉澤說,應是他站的角度恰巧如此。
「梵大哥別這麼說,知一種便好過少一種,」林苑抬起頭,指腹推移眼鏡
。「能否知道仙丹的配方?」
「……」林庭也瞇起眼,仙丹配方的吸引力不亞於鮫人之淚。
「仙丹在人界驗出的結果也不過是錠水銀、一顆石頭,或是飄渺的一句話
…真正靈丹妙藥稀矣,讓需要仙人指點使用,要能知曉就得──不然這世上哪
需要醫生?都修仙去了!」梵嶽環胸。
「…那有什麼用嘛…」小嬰咕噥,又抹著眼淚。
我撇見葉澤陷入深深凝思,然後尾巴漸漸勾成魚鉤狀。
我的病症尚未迫在眉睫,但只要時間腳步不停挪移,那麼病症惡化是遲早該
面對的,這種感覺若一顆心懸空中……被擰呀擰的。
林庭還有病患便先一步退離,而其餘人待在房內討論的熱烈,從潘桃三百年
後成熟討論到閻王不管精怪界的各種不可能,接著就被八眼護士長轟出去。
此時牆上的鐘,二和七打成筆直──與稍早的熱鬧相形對比下,現在夜間
的醫院,冷清的更可怕。
只有底下門縫透露出一絲白光,和黑色包裹床頭的緊急鈴燈發光,剩餘部
分暗的像以往自己一人在家渡過的無數夜晚,總包在白色棉被堆裡,如縮在繭
內一樣安心。
「嘟…」一朵花瓣落的無聲,跌在櫃子上整冊的小說發出嘆息。
夜深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偏激的想法總在人群散去後悄聲襲上心頭,張
牙舞爪的耀武揚威──還能活在世間多久?
我一點也不能坦率的面對任何內心提出的真實恐懼。尤其剛剛,我硬推著
要留下來看護的葉澤說:「我沒問題啦!真的啦!」
笑的開朗,眼睛卻不敢直視他。
一想到他,就想到他稍早離開時的默不作聲,尾巴勾地快成三分之二圓,
只是一直凝著我看。然後離開前將我慢慢摟緊──直到彼此的心跳,咚咚…咚
咚的…很暖很暖。
不過,他藏在溫暖擁抱後的自責與難受…我明白清楚──畢竟是一起長大
,再了解不過。
葉澤肯定認為我身體的異樣變化,是他造成的,若非他要我接受恐水症治
療,就不會遇到後續的麻煩…
葉澤從以前就很會隱蔽心事,尤其是負面情緒困擾──不是說他未曾對我
生氣或發飆,以上兩者僅出於對我的管束和關懷。
應該說,以往至今,非喜悅的情緒葉澤便不想感染給我,有時甚至會強顏
歡笑。
就算是吐工作上的苦水吧,他從不提及討厭某人,與誰工作上有爭執……
而是玩笑的說那藝人怎樣滑稽,那耍大牌的主持怎樣被別人討厭──
我聽得毫無負擔且有趣。
不否認惡性情緒會互相影響,有時你來我往會如滾雪球的變大。以前我
能接受他這方面的保留。
但現在狀況不同,負面情緒源於他自認的過失,卻是發生在我身上。
面對我,想讓我喜悅的心情與愧疚兩相交戰,無從迴避,他沉默了。
縱使我一點都不希望如此,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因為篤定的知道,說了─
─他也不承認。
在床上翻來覆去,卻不停地捲入煩憂。最後我爬起來,與其被心情煩悶所
虐待,寧可與失眠和閒晃為好友。
才剛穿上拖鞋,一聲:「嗚…嗚嗚……」
?
不知名的細微啜泣,細的如針織刺繡傳入耳膜,打斷思緒。
「嗚…嗚嗚……」夜深人靜,特別明顯;也或許我是精怪,聽覺比一般人
敏銳。低低咽咽的哀傷,我卻一點不覺害怕,反而同情起來……
「嗚……嗚嗚……」推開房門,特殊大樓的走廊上點著微弱燈光,我朝著
聲音方向走去。
亞西集團的醫院,除了裡世界特殊部門是最近的設置,但表世界的醫療部
門是淵遠流長,是我先前所不知道的廣闊,就連偏遠地區也有設置分部。
醫院是接近生門與死門,非肉眼可見的裡世界內容其實更加豐沛,有些點
滴架已成精,在老爺爺扶著走路的同時,底下伸出觸角挪移輔助;床鋪上頭可
能躺著一個病人,但同時上頭也坐著另一位半透明的黑面煞星,低頭──對於
那種我不敢多看。
還有一些未曾見過的小精小怪,雖然熱鬧了起來,但是那聲「嗚嗚……」
仍穿透人群,魔力似的直達耳旁。
站在醫院地圖前,亞西醫院的每棟大樓皆有廊道連結,方便每個部門互相
支援、供需…某些層面就像個社區。
最後,我走到北大樓的第七層走廊拐彎,樓層簡介上約略提到,此層為亞
西醫院近年來附設的照護慈善機構。
不遠的715房,走近發現牌夾上寫著伸農菊氏,我確定嗚咽聲是打從這
間傳出。
悄悄推開門縫,吱的一聲……探了探頭,一位老奶奶躺在一張白色病床上
,滿布的銀髮散著,一身乾瘦。
不知是夢囈,還是吵醒了老人家。
「月芬啊…女兒啊…妳來看我了嗎?妳們終於來看我了?」老奶奶爬起身
,伸出手往旁櫃子上瞎摸。「…十幾年沒你們消息了啊…媽媽我好想念你們…」
她哽咽說著。
「啊…呃…」我愣了一愣,適應光線後才發現朦朧中,她有一對淡色眼球
,灰白灰白的。
「…原來又是夢呀……唉…年紀大了現在連夢跟清醒都分不出了嗎?」
叩。她一隻手不小心掃翻了水杯,灑的一地,我下意識上前幫忙,並在莫
名的好奇驅使下,做出踰矩的動作,小心翼翼在她面前揮了揮手,才知道她不
是看不清楚──而是看不見。
興許我偷偷整理時發出雜音,還是她的聽覺敏銳,忽然她的手搭上來。
「月芬啊,原來我真的不是做夢,真的是妳嗎?」她激動起來,很興奮的
激動。「我就覺得那腳步聲從來沒聽過,月芬啊──」
瑟縮了一下,未料到如此突兀,一個「是」字出乎意料地蹦出。又想到自
己的聲音太嫩幼,一時情急。「呃…不是,月芬…我是說媽媽她在忙,所以我
是老奶奶…呃…我是說…我是媽媽的女──女兒!」
啊!萬一老奶奶沒有孫女,再一次為我的愚蠢汗顏。
「太好了…太好了,原來是青茹啊,妳…來接我了嗎?」
接她?說錯了吧?
「呃…對,不對,青茹是來探望您的。」欲蓋彌彰。
「……」靜默了一會,果然被識破了嗎?
「青茹啊…青茹,奶奶很想妳的。」
或許是發現不是夢,她平靜下來,緩緩開口:「妳爸媽十幾年前到美國,
妳大小伯叔他們去東南亞發展後也是沒消沒息…其實奶奶只想知道他們過得好
不好…」那隻搭上的手拍了拍,上頭一條針管埋在蒼白皺褶皮膚下,往後延伸
至點滴上。
聽到此,一股難受的酸澀湧上心頭,不單單因為老人家眼角的那抹濕漉,
還有觸及心弦的回憶──親父母將我拋棄後,胡家接收了我,但兩老人卻在我
來不及長大好好回報時,撒手人寰。
「……」回憶跟說謊讓我有點尷尬,咬了咬下唇。搜尋了一下旁邊桌子,
找到新的水杯,斟滿。
「老奶奶、呃…奶奶,妳口渴了吧?」將新的塑膠杯跟水就到她口邊。
「是誰都好…孩子,奶奶很開心啊…」隱隱約約一句,沒聽得很清楚。
沒多久後,老奶奶緩緩睡著,看上去很滿足…而那一聲聲嗚嗚哭泣…也沒
再出現,那麼那些哭泣聲到底打哪來的?
「那是從心裡透出的哭聲啦。睡這邊的很多老人家都會啦,這層樓都住獨
居老人啦,是林庭院長上任後幾年來所特別設的啦。」一個聲音沒頭沒尾。「
大部份人都不理會的啦。」
「誰?哇啊!床、床舖的扶手會說話──」
「妳自己不也是精怪,大驚小怪啦。」一對鈕釦大小的亮晶晶看著我。
「噢,對喔…」還不太習慣自己也是蝴蝶精的身分,明明剛剛在路上就看
到很多非人嘛……
寐精是久染人氣,耳濡目染下幻化而成的後天型精怪──尤其醫院這種陰
陽交界的場所,特別容易讓物品有了自我意識,想料它語尾的特殊發音也是跟
人習得。
「伸農菊氏老婆婆住院前一直是獨居啦,老伴在很久以前就離開世間啦。
」寐精將老奶奶的棉被稍稍拉高些,開始滔滔不絕。我聽過日久成精的精怪,
多少會讀心──讀使用者的心。「伸農婆婆就一手帶大四個小孩啦,小孩們長
大後也各奔東西啦,將婆婆扔了不管啦。」
「從小養育十幾年啦,卻從沒回來看她。」
皺起眉,我記得有相關法規,棄養罪之類的……
「人類社會的法律,就算她懂啦──婆婆的個性啦,做父母的只是想多得
到子女的一些關懷,她不可能去怪小孩子啦…」眨了眨眼珠子。
「直到前陣子里長發現她一個人昏倒在家裡,有人假裝她其中一個女兒騙
她錢啦,太久沒碰面連聲音都認不出啦,傷心啦,傷心的昏倒──不過因此送
來醫院才發現毛病,已經第三期了啦。」繼續讀取記憶,寐精眼珠子轉了轉。
啊…偽裝…心裡抽了一下,我也是偽裝──兒女跟她久未謀面,怪不得我
也當能冒牌孫女。
「老婆婆表面上開朗,心底卻常常哭泣啦。也是啦,對於一個第三期七十
幾歲的老人家來說,一直治療也吃不消啦!與其躺著整天想東想西等的無奈,
不如豐豐富富渡過啦。但也沒體力豐富,也沒朋友陪伴了啦!無法了無遺憾了
啦…」
「還是精怪好啦,人類比較麻煩啦…人類比較麻煩啦……」扣子眼闔了起
來,床鋪的扶手搖搖晃晃,又恢復原貌。
…是嗎……我看著床上的老婆婆,她的手仍緊緊牽著我,又瘦又細的……
當陽光扎進眼底時,我的頭髮被揉了揉,很熟悉的指尖順著到了耳旁。「
怎麼睡在這裡?」悄聲。
「唔…」揉了揉眼。「葉澤…咦,喔,那個…」
「…青茹,是誰來看我了?」此時老奶奶突然醒來。
「奶奶,沒有…呃…他是…」我拼命朝葉澤使眼色,他尾巴轉了一圈。
「奶奶你好,我是青茹的男友,胡葉澤。」輕吻了她的手背一下,呼…安
全。
「胡葉澤,這是個好名子啊!很適合青茹啊…」老奶奶手搭上葉澤的臉頰
,頓了頓。「喲…青茹,是個俊俏的小子啊。妳眼光不錯…」葉澤的魅力之一
就是老少通吃。
「…呵呵…謝謝奶奶誇獎。」我揉了揉耳根子,發現葉澤的表情遲疑了一
下後忽轉詭異──有股不太好的預感。
「奶奶過獎了。」眉毛低壓後高高昂起。「奶奶,其實我這次來是想跟青
茹求婚,能請奶奶替我們主持嗎?」一口狐狸牙笑的燦爛。
「胡、胡葉澤…」等等……你在幹什麼?
把他揪到一旁:有人第一次跟對方長輩見面就說這種話的嘛?!萬一青茹
沒交論及婚嫁的男友呢?!而且依照習俗不是要先訂婚?
哪有一見面就說要求婚的!我翻掀了桌面一下,沒有很大力,但是心理層
面很激烈。
葉澤尾巴甩的很勤:老人家想要開心,就讓她開心嘛。
狐族能力之一,猜測別人內心的喜好很準──藝人伊甸的魅力不光是外表
,這份能力也占了大多因素。
他比了比伸農老奶奶,小聲。「不信妳看……」
瞄了眼──老奶奶笑得更燦爛,「當然願意!等不及抱曾孫了。」
平地一聲雷。
這…反正以前也不是沒撒過類似的謊……冒牌到底吧。
「青茹,妳願意嫁給我嗎?」
耳根子紅到底,反正答應結婚的是青茹,不是胡蝶,硬著頭皮──「咳…
…願…願意…」短短三字嗆了五個音節。
我盯著葉澤,他尾巴只顧著甩的飛快,讓人想狠狠啃一口。
在老奶奶病房大約呆了一個上午,直到我該吃藥檢查的時間到了,我們才
跟她道別。離去時,我看見她的背影好孤單,很寂寞……很像個孤兒,被子女
所遺棄的老孤兒。
記憶被回朔至我小時漂盪的河流上,一個籃子碰撞河上石頭搖搖晃晃。好
似自己也成了一個老人家坐在上頭,哇哇大哭…
步出病房,葉澤很自然牽起我的手,暖暖的。
偷偷瞄了他的側臉,一個完美的大括號線條延伸,只是──碧綠色埃及電
眼下有些微青煙熏,每每他有煩擾時,不是選擇喝酒就是失眠。第二點我跟他
是如出一轍。
他果然是自責了一整晚,我拉了拉有點鬆垮的衣服,悶的不知如何開口…
「說吧,為什麼睡在不認識的老婆婆那邊?」他忽然開口。
「那是因為……」我捏了捏耳垂,把昨晚的經歷告訴他。
「精怪化身為孤單老人家的小孩陪伴,童話故事裡常常出現呢。」他停下
腳步,在別人眼中我們關係跟一般兄妹沒什麼不同。「不如出院住家裡?住家
裡總比較習慣跟自由吧?硬體設施我會想法子,更重要的是──」替我順了順
瀏海。
「我想照顧妳,我想二十四小時的照顧妳。」
「葉澤…」我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說他很了解人性──哪個得了不治之症
的人,會希望往後一直待在醫院裡呢?
「…昨天想了一整夜。我從妳高中時,就說要照顧妳一輩子,」他的耳朵
折下一邊。「但仔細想想,從以前到現在真正陪妳的日子卻少之又少,連妳的
家長會也沒去過。說是照顧,卻根本沒盡到真正的責任──倒果為因。」
大部分時間葉澤忙碌於工作,上次出蒙古外景時若不是委託柯夢陪伴,那
麼我回家時迎來的就是黑漆漆一片安靜,空盪盪的可聽見阿布跟小丁的腳步聲
──
大半年都如此…
他很想彌補這段空白──我也是。
「我們不是家人嗎?家人不應該常常互相陪伴?」漂亮的翠綠目不轉睛,
懇切的看著我。「我幫妳辦出院手續吧。」
當親情轉為愛情,又由愛情轉回親情,兩相融合是不可否認的濃密。我很
珍惜與他的相處。但是,腦子此時浮現伸農老奶奶。
情不自禁的嘆了口氣,國中時爸媽離去的難受湧上心頭,貌似時間久了淡
去,其實是深紮心田。
樹欲靜而風不止…
「…葉澤,我想暫時先待醫院,不是不想回家,那是…呃…目前我的身體
狀況還不清楚嘛…嘻…」眼睛游移轉開,指頭來回纏繞。那個孤單躺在病床上
的老奶奶,本該子女圍繞的她──深夜裡一聲一聲心底的嗚咽。
「…嗯?」昂高了三度音,尾巴繞了三圈,貌似思考的轉了轉耳朵。
果然不行嗎,這樣做是太自私了點。
「知道了,明天會帶些老人家喜歡的東西來,晚上別再亂跑了。」他太了
解我了,拍了拍我腦袋,嘴角勾的很好看。
空白。有很多種填滿方式。不是嗎?
我快步跟上他。
※ ※ ※ ※ ※ ※
翌日早上,我跟葉澤一起坐在公共區域,中間隔了一大袋子,我岔腿橫坐
條板椅上,往裡頭摸摸索索,半個身子都要塞進袋內。
「UNO牌?太新潮了吧!老人家不是都玩象棋?」探出頭,納悶。印象中公
園的老人們不是玩象棋泡茶,就是打太極拳土風舞。
「欸…別把老人家瞧扁了──祖孫同樂,老人家才有同體感嘛。原本還想
買Vii呢!」他眨眨眼,把手上那罐冰涼透水地蘋果飲料遞給我,舔舔嘴唇。
「可是,老奶奶的眼睛看不清楚。」探出頭接著喝了一口,挪挪身子向他
。林庭交代過我,現階段某些食物攝取量不得太多,會刺激退化。於是我很克
制的一天只喝三罐果汁份量,對昆蟲來說尚在接受範圍。
「你跟婆婆一組,當她眼線,我當大魔王啊。」他一手撐著臉頰,玩味的
看著那副牌。瞥到他勾成魚鉤的白尾巴,他不但自責,現在外加強顏歡笑了。
「這模樣當什麼大魔王啊…」我微微皺起鼻子。
「貧嘴,裡頭還買了妳喜歡吃的,快看。」推了我腦袋一下,四兩撥千斤。
一大袋的小玩意,我還看到什麼古早味…「巧克力牙膏、果汁棒……真的!
啊──麥芽糖!小時候吵架我拿這個黏過你尾巴…」
「妳還敢說,這些一天不能吃太多啊。」他順口交代。
胡亂拆了幾個塞嘴裡,甜甜的讓我心情大好!嗯?有個藍色的長形方盒。
「收音機?這個好。」我們不在的時候老奶奶不會無聊,把它調了調,一
個熟悉唱腔從小喇叭流出──
「啊…是你的新歌單曲?怎沒聽過這首…等等…最新竄紅作曲家賽蓮?」
訝異的看著葉澤,他神祕笑了笑。
「我將賽蓮作的曲子介紹給製作人聽,製作人滿意到痛哭流涕就迅速收錄
推出了,還跟他簽了十年約,現在他工作外就是迷上跟星希一起游泳,只是偶
爾會忘了換氣。」他聳聳肩膀,莞爾。
忘了換氣!我也情不自禁哈哈大笑,突然又想到…「咦,可是賽蓮的腿?
」記得他一直撐著拐杖,能這麼快游泳嗎?
「化為人形的鮫人無法站立、歌唱…在科學根據上不過是肌肉萎縮,算是
轉化過程的後遺症,再過幾年矯正就可以康復,這也是近來出爐的報告。」他
拿出一張簡介報告,亞西醫院的復健科資料。
我張大眼。「連歌唱都可恢復?早知道當初不要相信沒有根據的童話…賽
蓮也不會這麼辛苦。」
不過,這些都是後見之明,當初兩人越過不完美後仍堅持繼續的勇氣,不
因這份遲來的幸福折損。
「等等,若連歌唱都可恢復,哇…那你偶像的位置,」食指大拇指距離壓
地一丁點,「岌岌可危危危…」腦袋被他搓揉了一下。
「嘿嘿…對了,那星希呢?」我比了比額頭上第三隻眼的位置。
「她不想關眼了,說能見到另一個視界很有趣。」
「哦。」點點頭。
然後…
「他們還打算下個月結婚呢。」一個爆點。
訝異的差點手滑打翻手上蘋果汁。「這麼快!」
他接手我的果汁,喝了一口若無其事。「那麼妳呢?」
「什麼我?」
「昨天青茹說願意了,那胡蝶呢?」像問著一件非常重要的雞毛蒜皮。
「……」窒了一下,避開他的視線。不是不想──而是怕自己成為陰影,
成為葉澤永遠揮之不去的陰影而不知所措。
靜默。
他尾巴垂了一垂後又甩了甩,「我們去陪老奶奶吧。」將袋子一提。「其
實老人家最喜歡有人陪伴,不然公園怎麼會那麼多老人家聚在一起呢?」
「嗯…」我心虛的應聲。
想到床寐那日說的老婆婆心聲──「最後的路想豐富一點啦,了無遺憾啦。」
自那天起後,我跟葉澤幾乎每天準時報到。也不知道葉澤施展了什麼魔力
,還是去偷套交情,護士們對於我的行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從此半夜再也沒聽到低聲憂傷的嗚咽。
不過,縈繞心頭的限時催促,不忘提醒身體的變化,有時一點一滴,有時
突飛猛進──像鏡子內背後的翅膀猛然消失一邊,然後心臟壓的一陣緊縮,差
點喘不過氣。
揮去大汗淋漓,慶幸自己還摸的到,感覺的到……一雙溫熱的手牽著我,
葉澤自那天起便來到醫院陪伴我,偶爾夜半時分輾轉醒來,卻發現他不在身邊
;一到白天他又出現,躺在身旁的白絨絨蓋在我身上。
「葉澤,我也想分擔你的憂愁──因為你的煩惱就是我的煩惱啊!」每當
我提起這個要求,他總笑一笑敷衍了事,像以往一樣將不開心的部分藏匿起來
,將我屏蔽在外,卻藏不住原本紅潤的臥蠶漸漸轉青。
噘起嘴,開始有點氣悶,正要發做,門廊外卻恰巧傳來林苑跟林庭的水火
不容,擾亂了原本醞釀得不滿。
「哥。父親讓你接手亞西集團,不是讓你在配套措施未齊全的狀況下去執
行新試驗。」
「那你告訴我,像603號房的急性疾病患者,他們家屬是作何感想?不
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像你一樣保有愛萍,親情在無法控制的命運前最脆弱無助─
─你最當了解。」
有點火藥味,兩人都太過激進的朝著自己理想邁進,或許只有彼此才能當
對方的剎車器。
而好一陣子後我才從柯夢那得知,林庭的能力雖強,但未能爐火純青的控
制那些使者;使者遵循他的願力行動,但超越一定範圍,白紙一張地他們便容
易受到其它靈能影響。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當柯夢對我說的時候耳根子粉紅,還情不自禁的摸著自己嘴唇。果然是我
姊姊,害羞的模式跟我相同。
「蝶,身體舒服點沒?」柯夢敲門,開口關心我昨日病發狀況。瞥到他身後
的林庭──咳…趕緊將UNO牌蓋好。因為方才太過專注林氏兄弟吵架的內容,而
忽略了跟葉澤打牌的事實。
「醫院內請保持肅靜。」林庭冷冷掃過我們一眼,不過說實話他比八眼護
士長寬容多了。
「退化速度有趨和緩。」他觀察我的翅膀,再以手電筒探照了眼睛,臉上
表情恢復柔和。
聽說對於特殊病患他堅持親自受理,或許是我病變的原因部分是他造成,
亦或我身份是柯夢的妹妹──柯夢站在林庭身旁,左手捏著右手大拇指,眼神
憂慮。「那蝶現在的體質呢,有哪裡需要注意?」
「退化速度控制的比平均數質來的好,還要再觀察,」林庭瞧也沒瞧她,
只顧低頭抄寫。「至於體質……」
相對柯夢的熱情,在人前林庭冷漠得回應差點讓我發飆──但此時,卻見
他另隻手悄搭上柯夢指尖,輕鬆將她的煩憂化解。
嗯──嗯?
撐大鼻孔,嗅了嗅空氣,兩人曖昧從丟硬幣許願進展到哪了呢?
愛八卦的天性還來不及細細思量,他下句話就如雷穿腦將我劈醒:「為減
緩退化速度,蘋果攝取量減半。」冷冷宣布。「還有香瓜、柳橙、芭樂、花蜜
……這些甜度都會加速妳的病狀。」
「蘋果減半?!所有攝取量都要減半?」瞪大眼,沒理會後面一長串啪啦
啪啦。「蘋果,我最喜愛的水果,可不可以……」
「檸檬攝取量提高兩倍。」轉一圈筆,打斷。
「咦──檸、檸檬?」雙手貼頰同時垮下。咕嗚嗚…我最討厭的水果。
葉澤的手壓了下來,溫柔的來回。「我會陪妳,從今天起我的甜食也屏除。」
「不用陪我啦…」把接下來的話吞回肚子裡,看著他的黑眼圈,我很快就
妥協,將原本的一天兩罐蘋果汁減為一罐。
生活中的一大樂趣頓時跟著減半。雙重打擊下,我的生活品質好像也被打
到不及格邊緣。
總之,這次也是例行的檢查跟投藥,不過卻開了「別的處方」。我看到一
名黑衣隨從,他們似乎都被稱為「王」,其中一名端上一褐色藥罐,上頭貼著
簡單拼字。
「這不是安眠藥嗎?」葉澤皺起眉頭。「為什麼她得吃安眠藥?」
「是給你的。」林庭頭也不抬的在資料夾書寫,手一揮將頁面「眠」符咒
抓下貼上藥罐。「還是你要吹箭麻醉針?」冷冷。
「……」葉澤撇撇嘴。這兩人太不對頭了,簡直是,他還把他當情敵似地。
「葉澤,別太勉強。」林苑拍了他肩膀一下。「我們出去聊聊吧?」
葉澤的尾巴繞了一圈起身……四個人便出去了。
我躲在門縫偷窺,依稀看到他們半近不遠的身影,和走廊回音和他們討論新
的治療方針──以及隱約聽到葉澤夜半奔波於打聽人間幾稀的仙丹下落,和柯夢
也動用人脈搜尋的結果…是零。
話題又在保守、激進兜轉,我偷聽地一字不漏。
林庭再度提及百分百治癒退化症的藥,但有高風險的猝亡率,目前為止有
人成功,但無人存活;林苑主張是再觀察,雙方討論下,又緩些多做考量……
早先幾次這種相同情形後,我就明白他們的顧慮了──為了顧及病患心情
,而刻意避開我討論較為尖銳的內容,總歸結論後,再詢問我意願。
其實已過好一時日,我已經能接受病變的事實,目前最憂心的反而是葉澤
的感受,若我從世間消失的那天,胡家就只剩他孤零零一人了……
一次失去兩種摯深,那份黑洞與寂寥是用任何東西也填補不完──
緩緩縮至牆腳,咬緊下唇,任憑內心某處不停被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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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時間較多,就多貼一點。
寫這章的時候其實滿惆悵的 因有些部分改編自兩件真實
最後我決定刪去很多部分 只寧可它圓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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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6.170.97
※ 編輯: nolicacat 來自: 220.136.170.97 (08/23 18:58)
※ 編輯: nolicacat 來自: 220.136.170.97 (08/23 19:00)
推 vicecat:推推~ 08/23 18:59
推 cherrykiki:推推~~ 08/23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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