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慢慢將自己隱沒到橘黃色的雲朵後面,仿若輕紗般透明輕盈的雲
層,透出一道道淡淡的紅色光暈。
空氣中有一種醉人的、忙碌過後獨有的舒懶氣息。
已經是黃昏了。
電線桿上的麻雀似乎也因為疲倦而紛紛回巢休息的緣故,此刻只剩稀稀落
落幾隻仍然留在老位子上。
這個季節的天色總是暗的特別快,明明才剛過六點不久,原本還呈淡金色
的天空很快被大片的赭紅與暗紫所代替,夜晚的腳步彷彿已近在咫尺。
街道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一排接一排的亮了起來,現在正是下班時段的
尖峰時間,偌大的水泥道路上塞滿了忙碌的車潮與不斷尖叫的刺耳喇叭聲。
林嵐有點出神的看著玻璃窗外的人潮。
這裡是一間坐落於市中心附近、離自己採買食材的超市只有一條街不到的
咖啡店。咖啡店的面積不大,如果跟左右兩邊的店舖比起來
更是小的可憐,整個大廳所擺放的桌子甚至不到五桌。
而自己,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林嵐默默看著一個又一個自窗外走過的行人們,紛亂的思緒不斷湧入腦海。
他們……都是要回家的吧?
走的這麼匆忙,是因為家裡還有人在等著他們嗎?
剛剛走過去、正在講電話的那個男人應該是爸爸吧?是正打電話跟家裡說
要回去吃晚餐嗎?真好呢,是一家人吧?
那自己呢?
冒出來的問句讓林嵐陡地一愣。
自己呢?自己的家……
林嵐想起了司徒薰。
他應該肚子餓了吧?畢竟自己這麼晚了還沒回去。
自己彷彿可以看見司徒薰正哭喪著臉、無精打采趴在餐桌上苦苦等待食物的慘樣。
「我的晚餐啊啊啊啊~~」之類的,他應該會這麼說吧?
林嵐嘴角緩緩揚起。
是啊、自己也有家,也有一個人正等待自己回去,等待自己煮的晚餐。
我……有家人。
絕對不是一個人。
胸中的暖流讓林嵐不禁笑了起來,像是在風中綻放的花。
「久等了。」
一杯散發著陣陣香氣與熱度的咖啡,被放在林嵐面前,杯盤撞擊
發出輕微的喀答聲。
林嵐回過神,順著咖啡端來的方向往上看去。
那是一個無論看幾次都會令人驚豔的美麗微笑。
「啊……」林嵐張著嘴,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眼前的大姊姊。
是了,自己是跟著她過來的。
半小時前,這個大姊姊在超市向自己搭訕,結果話才說不到幾句自己
就糊裡糊塗的跟過來了,半點猶豫都沒有。
原來我這麼好騙?
林嵐開始擔心起了關於自身的安全以及人身保護等相關重大問題。
而且、司徒不是說過了,自己由於體質問題,會有很多居心不良的壞
人會對自己下手嗎?不會吧?來的這麼快?
雖然對於自身體質到底是怎麼回事完全沒有概念,但林嵐卻有點慌了。如
果這個女的對自己不安好心,又該怎麼辦?
林嵐皺起眉頭,半分戒慎半分懷疑的看著這名自稱為茱莉亞的女人。
面對林嵐那不斷變化的表情,茱利亞始終維持著溫和的微笑。
她繞過桌子,欠身在林嵐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脖子
上的黑色輕紗隨著她的動作緩緩撩起,有股獨特的優雅與淡定。
林嵐不得不承認,即使自己再怎麼預設立場,仍然很難去討厭她。
再說,自己不過就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沒什麼力氣的女高中生。要是
對方真的圖謀不軌的話,自己無論怎麼緊張也沒有用。
想到這裡,林嵐略為放鬆了下來,並向茱莉亞笑了笑。
茱莉亞似乎理解林嵐內心的想法般,臉上溫和的笑意更濃了。
「重新自我介紹一次吧!我的名字是茱莉亞.席亞菲多娜,不過認識我的
人都直接叫我茱莉亞。」她甜甜一笑,站起身行了一個優雅
卻莊重的正式禮節:「很高興認識你。」
「啊、啊!那個那個、我是林嵐……」林嵐慌慌張張的起身鞠躬回禮,卻
差點把桌子給撞倒,桌上的咖啡杯晃了晃,總算沒有溢出來。
「不、不好意思……」林嵐連忙道歉、甚至連耳根都紅了。
「不會不會。」茱莉亞搖搖手,有點擔心的說:「傷腦筋,原來我長的這
麼可怕?這可糟糕了……」
「不不不、妳一點都不可怕!」林嵐用力搖頭:「是我自己的問題!」
「太好了。」茱莉亞打蛇隨棍上的笑著說:「別緊張,當自己家吧?對了、你
喝咖啡嗎?」
「糟糕!」她恍然的用手敲了一下頭,歉然的皺眉:「妳瞧我、真是的,都還
沒問過客人想喝什麼就自作主張的端咖啡出來。我這毛病實在是……」
「不會不會。」林嵐連忙端起咖啡:「我最喜歡咖啡了。」
「真是不好意思。」茱莉亞雙手合十向林嵐苦笑:「下次?下次我一
定會注意的。」
看著茱莉亞真摯的笑容,林嵐略為僵硬的身體也終於放鬆了下來。
看來……應該不是壞人吧?
林嵐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將手上的咖啡湊近嘴邊,濃厚的香
氣隨即傳了開來。
好香啊?帶著點好奇,林嵐輕啜了一口。
瞬間、舌頭上的味蕾傳來巨大的衝擊,眼前只剩一片空白。
茱莉亞高興的看著林嵐萬分驚訝的表情,不無驕傲的笑了笑:「味道如何?本
店的招牌藍山?」
林嵐依依不捨的放下杯子,略為張開的嘴巴完全忘記闔起,無限感慨
地看著眼前仍散發出香氣的黑色液體:「……這是我喝過最棒的咖啡。」
「感謝您的讚美,客人。」茱莉亞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甚至讓幾個窗外經過
的路人失魂落魄的看著她:「這可是我最有信心的東西呢。」
「我可能以後對其他市面上的咖啡都沒信心了。」林嵐又端起咖啡輟
了一口,臉上表情很複雜:「這個、真的太棒了。」
「唉呀呀,沒這麼誇張啦。」茱莉亞揚了揚眉:「想喝只要多光顧一下本店就行了。」
這番俏皮的話讓林嵐笑了出來,原本還有些拘束緊張的氣氛早已被輕
鬆寫意的對話取代。
「那個……茱莉亞小姐……」林嵐放下杯子,有些遲疑。
「茱莉亞就行了。」茱莉亞豎起食指搖了搖,笑著糾正。
「恩、茱莉亞。」林嵐連忙改過來。
「什麼事呢?」茱莉亞睜大她那美麗的眼睛看著對面有些躊躇的少女。
「就是……您帶我過來……有什麼事啊?」話畢、林嵐有些緊張的看著茱莉亞。
「咦?啊!對了!」茱莉亞先是頓了一下,隨即再次恍然大誤的用拳頭拍
了下攤開的左手掌。
「妳看我真是的,又來了。」她抱歉的對林嵐笑了笑:「我本來就很
遲鈍,一牽扯到咖啡更是嚴重,都忘了本來的目的了。」
「所以,是什麼事呢?」林嵐好奇。
「這個……其實也不是什麼事啦……」茱莉亞似乎正在思考該怎麼表
達般,頭可愛的向一邊偏去。
「嗯?」林嵐點點頭。
終於,茱莉亞回過頭、一邊笑著一邊說出自己將林嵐帶來的目的。
「薰他……現在住在你那裡對吧?」
「咦?」
同一時間,市區的另一邊,靠近市中心處。
此刻的馬路上擠滿了下班車潮,即使道路本身是吞吐量極大的單邊三
線道,放眼望去仍然塞滿來來往往的車輛,路口的交警忙碌的指揮著交通。
或許因為這邊乃是屬於行政區域規劃區的緣故,比起商業區,汽機車的數
量反而只多不少,畢竟大部分吃公家飯的人都是這個時間下班的。
馬路上的車輛早已達到飽和,遠遠看過去,竟然無法看到車海的盡頭,四
周到處是刺耳的喇叭聲以及汽機車發動的引擎聲,震耳欲聾、非常吵鬧。
茫茫車潮中,一輛銀色的國外進口保時捷顯得特別突兀,但即使如此,仍
無法擺脫只能掙扎前進的命運。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踩動油門,霧亞無聲的嘆了口很長的氣。
略為轉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向坐在副駕駛座的司徒薰。
……這傢伙還是沒有開口的打算。
霧亞無奈的搖了搖頭,輕輕轉動方向盤,保時捷以一個漂亮的角度轉過接
近九十度的大彎,同時避開左右正推擠著的車輛。
車內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打從剛剛跟司徒薰說出有關ZOMBIE的情報後,這傢伙就一直是
這副死樣子,無論自己怎麼套話、不開口就是不開口。
是怎樣?自己踩到龍的逆鱗了是吧?
霧亞鬱悶的如此想。
如果只有這樣那就算了,但這傢伙卻要自己馬上載他來鬼差在這座城市的
辦事處,而且還由不得自己不答應!
想起司徒薰當時的可怕表情……他霧亞自問沒有那個膽子拒絕。
於是乎,兩個人就這樣上了霧亞的愛車,朝位於行政區核心的鬼差辦事處前進。
沒錯,鬼差的基地,就在行政區裡面,而且還是在核心部位。
想到這裡霧亞就非常無言,沒事把辦事處設在這種鬼地方幹什麼?像這種
所謂超現實機構的鬼東西,一般不都是位於荒郊野外,例如
什麼人跡罕至的深山野嶺或者道觀寺廟那類的吧?為什麼會是在行政區核心?
你看看人家美國,驅魔師總部不就在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五十一區嗎?或
者歐洲的聯合總部也是在北歐的森林那邊啊?就算是中
國大陸,鬼差的總部也不是在北京吧?偏偏咱們這裡的
負責人居然如此有創意,把總部設立在行
政區裡,也不知道是在想啥。
雖說某種層度上算是政府機構沒錯,但這種地方,這種時間,擺明就是會
造成交通不便的吧?
沒錯,說來說去,他霧亞最不滿的就是塞車這一點。
光是看到自己愛車的儀表版車速居然不到十公里,霧亞便覺得全身彆
扭,很想用力把油門踩下去。
何況,現在車上的氣氛這麼糟,更讓他有一種想飆車的衝動。
「……我說你啊,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人生不能老處在過去欸,小心
皺紋會越來越多喔?」
雖然知道沒用,但霧亞還是第三百零五次的嘗試逗司徒薰開口說話。
「……」
司徒薰靜靜看著窗外,完全沒有理會霧亞的打算。
霧亞扁了扁嘴,瞪著司徒薰的側面好一會兒,最後放棄
般的轉過頭,認命的開他的車。
「……我很正常。」
語氣冷冽而平淡,是司徒薰。
霧亞愣了一下,隨即高興的轉過頭:「終於忍不住了吧?我就說
嗎,你這傢伙怎麼可能會如此安靜不講話?想我霧亞大
爺可是幽默風趣有內涵兼玉樹臨風……」
司徒薰一反常態的完全無視進入老王賣瓜狀態的霧亞,他依舊望
著窗外,語氣平淡:「還沒到嗎?」
「咦?什麼?」霧亞自妄想中回過神,映入眼簾的是司徒薰絲毫不理
自己的側面,於是又補了一句:「你剛剛有稱讚我嗎?」
「……」司徒薰轉過頭:「我說,還沒到嗎?」
「去、原來是說這個。」霧亞指著右前方不遠處的一棟建築物:「看
到了嗎?那棟玻璃帷幕、離這裡大概幾百公尺的玩意就是了。不過……」
他聳了聳肩,雙手一攤:「有鑒於現在的交通情況,勸你還是別對十
五分鐘內到達這件事抱太大的幻想。」
「是嗎……」司徒薰點了點頭,然後又不講話了。
霧亞最怕的就是司徒薰再次陷入沉默,那樣他肯定會悶死,於是他提高了
音量:「我說啊……」
「嗯?」司徒薰悶哼一聲,算是回答。
好現象!至少沒有又變成自閉症患者!
霧亞略為思考後,用一種保險的語氣開了頭:「……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司徒薰瞥了霧亞一眼:「說吧。」
「呃……就是……」霧亞搔了搔頭,挑了一個對他來說最為婉轉
的問法:「只是好奇啦……那個……你跟ZOMBIE……」
「……」
司徒薰閉上眼睛,再次將頭轉了過去。
這讓霧亞很是無奈。
不說就不說,不用完全不理人吧?
就在霧亞以為司徒薰故態復萌,打算放棄他轉而去專心研究交通時,司徒薰開口了。
「……我跟他們有一筆帳要算。」
「呃?」霧亞有點驚訝的看著面無表情的司徒薰:「你跟他們有仇?」
「知道ZOMBIE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嗎?」司徒薰沒有回答,相
反的、他拋出一個可以說完全沒關係的問句。
「你已為我是靠什麼吃飯的?」霧亞露出一個很欠揍的表情,完全沒
發覺司徒薰並沒有回答自己:「我當然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正在思考該怎麼回答才能顯示出自己的情報網發達。
司徒薰則是默默的看著遠方的天空。
「ZOMBIE……是一個由一群自我意識極強的迷途者所組成的集團。」片
晌,霧亞緩緩開口:「表面上偽裝成人類所組織的歐洲最大軍火
商兼犯罪集團,在八零年代成立後便不斷與許多跨國刑事案件有
牽扯。梵蒂岡A級通緝名單、編號10587、核心份子不明、
總據點不明、人數大約三百人、主要活動範圍在歐
洲,是一群由迷途者組成、對生者、也就
是人類,抱有極大敵意的恐怖團體。」
「而ZOMBIE這個名字,則是取其"對這世界持有執念的屍體"之意,故
稱為"殭屍"。」
語畢、霧亞吞了口口水,好奇的看著司徒薰:「我不懂,你明明只是個引
路人,為什麼會和歐洲那邊的頭號犯罪集團結下樑子?」
「……合約第三十五條。」司徒薰淡淡的說。
「合夥人皆不得探問雙方隱私,這我當然知道!不過……」霧亞狡猾
一笑:「我可是犧牲了一宗生意的時間開車載
你來喔?難道你都不用彌補一下的嗎?」
司徒薰有點不敢置信的看著霧亞,似乎是在思考世界上怎麼會有人臉皮這麼厚。
「唉……」終於、司徒薰彷彿屈服的長長嘆了一口氣。
霧亞則是一臉壞笑,異常有耐心的等著司徒薰說下去。
「他們從我這搶走了一個東西。」
司徒薰愣愣的看著自己戴在胸前的項鍊,彷彿呢喃般低語著。
「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
不知不覺間、霧亞臉上的壞笑消失了,他有點驚訝的看著眼前從沒見過的司徒薰。
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問這個問題的。
因為、司徒薰的神情,是那麼悲傷而落寞。
之後不管霧亞如何追問或者逗他,司徒薰始終保持著沉默。
一句話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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