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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靜極思動。諸事皆順,子晟便開始打主意,要把壓在心底的一件事,提出來辦一辦了 。   於是揀個政務不忙的日子,吩咐膳房備下一席,照例還是匡郢、徐繼洙和胡山作陪, 四個人在修禊閣,把盞清談,十分愜意。說笑一陣,子晟彷彿很隨意地說:「再來,我打 算推一項新政。」   匡郢、徐繼洙俱都一怔。轉臉看胡山時,見他也是一臉愕然。匡郢想了想,很謹慎地 問:「王爺打算行什麼新政?」   「其實也算不上新政。」子晟笑笑,說:「帝懋四十年就已經推過。我想叫凡界自理 。」   三個人同時變了臉色,驚呼一聲:「王爺!」   子晟擺擺手,意思要他們少安毋躁。然後才說:「這件事,一直放在我心裡。早幾年 事情太多,完全顧不上。最近這一年看下來,朝局平穩,應該是時候了。」   話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事情卻實在太驚人。九年前的那場劇變,猶在眼前。先儲承桓 失歡於天帝,最終鬧出一場亙古未有過的大洪水,自己也自盡於凡界,這件事說到根底上 ,還是由這項凡界自理的新政而始。匡郢和徐繼洙都是身在局中的人,想起那時變亂中, 憂心切身榮辱禍福,無所適從,如坐針氈的情形,都猶有不寒而慄的感覺。但匡郢心思比 較深沉,沒有想清楚便不肯開口。於是照例由徐繼洙來問:「王爺,此事非同小可。王爺 心裡,究竟是怎樣一個章程?」   這事,子晟已經考慮多時,正要與幾個幕僚商量。於是順著自己的思路,慢慢地說道 :「我想過,帝懋四十年先儲推此新政,受挫的原因不在新政本身,而是那時先儲推得太 急。同時撤換凡界九州的督撫,變故太大,人心難安,也在情理之中。所以,這次我的打 算,是先選一個州試行,倘或能行,就推而廣之,倘或不行,也有回轉的餘地。」   匡郢想了想,問:「那,王爺打算選哪一州?」   「紀州。」   「紀州——」胡山沉吟著說:「杜風,是不是在紀州?」   「不錯。」子晟很欣慰地說。胡山就有這樣好處,凡是子晟拿定主意的事情,即便他 自己心存疑慮,也必定會全力協同。   「選中紀州,正因為杜風在那裡。」子晟說。   「他是紀州的『濟事都』?」徐繼洙問。   子晟皮裡陽秋地一笑,搖頭說:「他怎會是『濟事都』?」徐繼洙不明白,便拿眼睛 看看胡山和匡郢。   胡山當然是很清楚的。所謂「濟事都」,並非是官名,而是種榮銜。凡界各州、郡的 督撫令按例都由天人任,但天人畢竟不熟悉當地情形,所以總要請當地有些身份地位,明 白事理的凡人來相助,久而久之,成為慣例,連帝都也默認下來,就叫「濟事都」。濟事 都雖然是不食俸祿的虛銜,然而強龍難壓地頭蛇,說話往往有些份量。   但,杜風並不是濟事都。此人的身份,要說起來也有些難以措詞。胡山正在思忖,匡 郢卻由這名字想到一個人,不由得慢慢地吸了口氣,說:「王爺,我記得,當初羽山之戰 ,率凡界民眾阻擋天軍的人,就叫杜風?」   徐繼洙聽了,心也一提。不錯,他也想起來,當初白王率八萬天軍征討先儲,止步羽 山,就是受阻於此人。這一來,心中的訝異,不次於聽見子晟說要推新政。   子晟對兩人的吃驚,在預料之中,所以不以為意。「杜風此人,見識才具都很難得。 」他很平靜地說:「當初羽山之役,其實並不是他的主張。那時有人從中攛掇煽動,群情 難抑,他肯出面,其實有約束的意思在裡面。而且後來若沒有他,事情也沒有那麼容易善 了。這些事,祖皇也都是知道的。」   聽到最後一句,徐繼洙微微鬆了口氣。再看看左右,匡郢和胡山都是神情平和,顯見 得事情並沒有不妥之處。徐繼洙知道他們兩人的見識都在自己之上,所以也就放下心來。   子晟又說:「我於羽山,曾與此人有過一夕長談。他答應為我約束凡界。所以,前幾 年朝中多事之時,凡界卻是風平浪靜,波瀾不驚,其中杜風的功勞不小。像他這樣的人, 拿,是永遠也拿不盡的。不如為我所用,卻能抵我十萬天軍。」   「王爺。」徐繼洙兜頭一揖,心悅誠服地說:「王爺果然高明!」   他是這樣的想法,匡郢和胡山想法卻又不同。早幾年白帝能專心肅整天界,確實得力 於凡界安寧。但,杜風也不會平白答應幫忙,必定是子晟當日有所承諾。承諾的是什麼? 這,胡山是原本就知道,還沒有什麼,匡郢卻是由眼前情形,猜出七八分,料想必與凡界 自理有關,心裡就不免暗暗吃驚。如果說結納杜風有天帝首肯,那麼這一層天帝又是否知 道呢?匡郢想了想,覺得不大可能。因此心中大生警惕,覺得白帝有時行事,膽大之處, 超乎常人所能想。   於是有句話,忍不住不說了:「王爺,此棋雖妙,但畢竟太險。王爺系天下安危於一 身,還請以穩妥為先。」這話無異責備,惹得徐繼洙轉臉連看他幾眼。   子晟卻很平靜:「這確實是著險棋。但當時情形,這個險,也值得冒。不過,你說的 也不錯,這樣的事,可一不可再,偶爾為之罷了。」頓了頓,又接著原來的話說:「所以 ,有杜風在,由紀州開始推行新政,至少凡界這邊,應當不會出什麼亂。」   話轉回這裡,徐繼洙又有些不以為然:「王爺,天尊凡卑,是千古定則,還請王爺三 思。」   這句話頂得空而無益,子晟不由微微皺眉。然而徐繼洙的為人,中正平和,見識未必 高明,但卻很能體現相當多數人的想法。所以子晟對他的話雖然不愛聽,卻不能不理會。   「是不是千古定則,這暫且不提。」子晟站起身來,踱了幾步,停在窗前,負手而立 ,慢慢地說:「只論眼前情勢。如今天凡兩界,人口相當,然而天下歲賦,天人自出幾分 ?不到三成。就這不到三成裡,還有凡奴耕織所出的,如此算下來,真正天人出的不到兩 成!徭役過重,必生事端,現在的辦法只有一個,壓。可是壓能壓到幾時?莫要以為,我 們有神器在手,他們凡人就拿我們沒有辦法——」   子晟臉色陰鬱,眼神彷彿有些飄忽不定:「當初羽山之役的場面,我現在一閉上眼睛 ,就能想起來。滿山坡黑壓壓的人,穿的是破衣爛衫,可是那種眼神、那種氣勢,叫人覺 得,隨便動一動,都會被碎屍萬段似的。」說到這裡,聲音低緩得有如夢囈:「我自認不 是貪生怕死的人,可是那個時候我真有點怕。那情景我到死也忘不掉……」   頓了一頓,子晟倏地轉身,看著三個人,一字一句地說:「你們知道那叫什麼嗎?那 ,就叫做民意。」說完,彷彿不勝負荷似的,深深透了口氣,又轉而望著窗外。   屋裡此時靜得彷彿連掉一根針在地上都能聽見。三個人反覆回味著子晟的話,各懷心 事。   胡山由方才說話之間,已經把事情的前後理了一遍。既然子晟決意要辦這件事情,他 便順著子晟的思路想了一想,覺得也未嘗不可行。成此事固然要冒風險,由一州而循序漸 進,確是比較穩妥的辦法。接下來首要的事情,自然是倘或有所阻滯,會來自何方?又當 如何應對?匡郢的想法,也大致相同。但他有切身利害所關,想得更仔細、更切實。   於是最先想到的,就是天帝的態度。「王爺。」匡郢問道:「天帝那裡,王爺打算如 何奏對?」   子晟的回答頗有些出乎意料:「這,我已經向祖皇奏請過了。」   「哦?」匡郢有些詫異地,「聖上怎麼說?」   話一出口,就知道多餘問,倘若沒有天帝首肯,那也不會有此刻所議。果然,子晟轉 述一遍天帝的話:「祖皇說,『如此下去確實不是良策。我從前也想過要整,可是一無好 時機,二無好辦法。你既然覺得你的想法可行,那試試也好。』」   這完全是私下裡議事的語氣。匡郢等人都知道「我從前也想過要整」云云的話其實非 同小可,子晟也只有當著這幾個極親信的僚屬,才會這樣坦然說出來。所以知道此言無虛 ,都放下一大半的心。只有胡山目光微微一閃,瞟了子晟一眼,不見端倪,便低頭不語。   互勸了幾杯酒之後,匡郢安閒地問道:「那,王爺打算何時下詔?」   「下月初吧。」子晟回答。   「下月?」徐繼洙遲疑地說:「下月是萬壽,忙得千頭萬緒的日子——」   這年九月十七,天帝七十五大壽。這是普天同慶的大日子,自然要有一番鋪張慶典。 確如徐繼洙所說,一進九月,上上下下都必定是忙得不可開交,沒有能偷閒的時候。   匡郢的腦筋轉得比較快,當即笑著說:「就是要千頭萬緒的日子才好。」   徐繼洙一怔,想了一想,隨即恍然,也笑著說:「不錯不錯,是我想差了。」頓了頓 ,又正色道:「不過,雖然用萬壽岔開,那幫『諫官』肯定還要說話,王爺也得心裡有數 。   子晟點點頭,沉吟著說:「萬壽期間,總不能出來指摘朝政,有個把不知眉高眼低的 ,『淹』了就是。等過了萬壽,風頭也該過了,到時候還會說話的那些人麼,繼洙,這件 事還要看你的——」   幾個人中間,以徐繼洙人緣最好,因為性格平和易交,所以在各部都有朋友,很容易 說上話。因此,凡有捭闔縱橫的事情,總是交給他去辦。徐繼洙會意,起身一揖。然後又 說:「王爺,此事非同小可。我自當盡力去辦,但只怕……」他沒有再說下去。   子晟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說:「你盡力就是。這麼大的事情,要不讓人說話自 然不可能。」   彼此都有默契,徐繼洙聽他這麼說,只又一揖,也不多說什麼。匡郢想得遠一些,便 說:「王爺,還有一樣,王爺也不可不慮。」   子晟微微一揚眉,表示願聞其詳。   「要防有人仿四十一年的金王。」匡郢很直率地說。「有人」是指誰?不言自明。帝 懋四十一年,金王暗中糾合對先儲新政不滿的諸侯世家,借一凡人上天界訴冤的機會,一 舉發難,終至扮倒先儲。前車之鑒,當然不可不防。   然而子晟沒有說話,胡山先開了口。「這無需過慮,此一時彼一時。四十一年金王能 用這個辦法倒先儲,現在栗王用來絕倒不了王爺。」胡山徐徐地列舉理由:「一來,由一 州而始,不比當初先儲一舉撤換九州督撫,難以招致同仇敵愾之心。二來,現在的諸侯世 家也不比當初,經王爺四十四年的彈壓,如今多數安分守己,不願生事。三來……」   胡山微微壓低了聲音,悠然道:「四十一年先儲之後有王爺,如今王爺之後還有誰? 」   這句話可謂直中要害。前兩句雖也是事實,但與後一句相比,就顯得無足輕重。如今 宗室之中,確無才具堪與白帝相匹的人才,幾個人心裡都明白,這才是決定天帝態度的關 鍵。但幾個人的反應卻又各不相同。匡郢是暗暗欽佩,覺得胡山的見識,果然有過人之處 。徐繼洙卻覺得多少有恃才自重的意思,心裡有些不以為然,可是並沒有說出來。子晟心 裡的感受,最為複雜。他自承當初並沒有爭儲之心,但,不爭而爭,因為有他,天帝才能 下決心拿掉先儲,這個說法他已經聽說了不止一次。雖覺刺耳,卻連自己也不能否認,最 無奈的是,連一笑置之都做不到,悒悒在懷,幾乎成了一樁心病。   他這番心事,匡郢、徐繼洙自然都猜不出來,只有胡山隱隱明白一點,但也不便說什 麼。勉強談笑一陣,就不免有些心不在焉,看在兩位臣下眼裡,都有默悟,於是起身告辭 。   剩下他和胡山兩人,就不必再掩飾。子晟臉色陰鬱地坐著,默然不語。胡山知道,他 的心結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解開的,最好的辦法,是拿別的話去岔開。而且眼前的確也有句 極重要的話要問:「王爺。方才說到天帝的回復,王爺是不是還有話沒有說?」   一句話,子晟臉上的陰鬱神色登時一掃,目光炯炯地盯住胡山。過了好一會,忽然神 情一鬆,笑著說:「先生如何知道的?」   「猜的。」胡山泰然自若地說:「天帝英明,但畢竟已經是年邁人。我以老年人心性 來揣度,喜靜不喜動,如此大事,沒有額外的囑咐,豈不可怪?」   子晟以手點額,想了半天,不禁啞然:「先生果然高明。是,祖皇還有一句話——」 說到這裡,似乎有些遲疑,沉吟了一會,微微壓低聲音:「他說,『倘若不出事,我自然 也不會過問。』」   這算什麼話?胡山也不禁愣了愣。倘若不出事,便不會過問,言下之意,當然是出了 事,就要過問。然則怎樣才算出事?低頭思忖一陣,也是毫無頭緒。   子晟苦笑著搖搖頭:「老爺子如今說話,越來越高深莫測。問也問不出什麼來,只好 走一步看一步了。」   胡山想了想,也覺得只有如此。便點頭說:「總之還是那句話,天帝要靜不要動。只 要一切風平浪靜,那就萬事大吉。」   「風平浪靜……」子晟仰著臉,面無表情地也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好久,笑一笑說: 「事在人為!」         一入九月,帝都自白帝而下,全在為天帝七十五萬壽準備,個個忙得人仰馬翻。帝懋 四十四年天帝七十整壽,正逢朝中人事更迭動盪,君臣都沒有那個心情,一場慶典草草收 場。這年不同,天下太平,人心安穩,子晟便決意好好鋪張一番,以顯孝心。他也真肯出 力,上至典禮議程,下至工匠物料,無不親身過問,每天忙得沒有片刻立足之時。天帝體 恤,便命他暫住在泰宇宮。此舉別有深意,泰宇宮是天帝所居乾安殿以降,最考究的一座 宮宇,俗稱「東宮」,在前朝一直是儲帝住的地方。朝中內外,由此都看得明明白白,天 帝與白帝祖孫之間,真正是一派慈愛孝順的和樂景象了。   於是子晟如願以償,終於將那封撤換紀州督撫為凡人的詔書,悄無聲息地淹沒在一片 花團錦簇、喜氣洋洋當中。其間只有寥寥兩三個諫官,上了奏折,亦不過散兵游勇,無關 痛癢,不足為慮。九月一過,子晟知道事情就算順利揭過,於是暗鬆一口氣,覺得大半月 的忙亂算是沒有白費。   到了十月初八,是子晟自己的生日。照例也有一番熱鬧。一早起身,先進宮見天帝領 賞謝恩,然後回王府受群臣賀。午時賜宴,又是一番酬酢,等再來的歌舞昇平時,其實已 經累得不行了。好在早已吩咐下去,二十九歲也不是整壽,不必太過鋪張,所以不賜晚宴 ,只設家宴。如此忙了大半天,終於可以歇口氣。於是換了便衣,輕輕鬆鬆地往頤雲軒而 來,這才算是完全屬於自己的慶祝。   王妃們卻不能這麼輕鬆。一律禮服盛妝迎候,等子晟進屋坐定,又要正式行禮。子晟 極不耐,卻也極無奈。所以一等行完禮,立刻吩咐:「都換了便裝吧,咱們好開筵。」   崔妃抿嘴一笑:「王爺先別急,還有孩子們呢。」   孩子們都是早已教好的。邯翊、小祀先上前行禮。再來是個特意安排的節目,歲半的 小公主瑤英,擎著一柄如意——自然拿不動,要乳娘在一旁幫忙舉著,一搖三晃地走上前 ,然後大聲說著:「爹、爹……」叫了好幾遍「爹」,本該說一聲「如意」,卻怎麼也想 不起來了,一急,忽然清脆響亮地照直說了出來:「哎呀,我忘記了!」   「這孩子!」青梅笑著:「如意——」   可是這話已經不用說了,因為諸人都已經笑得前仰後合。只有小瑤英有點不知所措地 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來來。」子晟一面笑,一面招手:「乖孩子,到爹爹這裡來。 」說著又吩咐:「把公主的座挪到我旁邊來。」   然而這麼一來,自崔妃以降,各人都要挪動。嵇妃心裡先就不舒服,然而她此時已經 學得謹慎不少,知道這樣的場合,無論如何也不能有所流露,所以只是微抿嘴唇,朝子晟 和瑤英瞥了一眼。不意崔妃也正看著他們,兩人目光一碰,各自淺淺一笑。青梅看在眼裡 ,也只能淡淡一笑。   子晟絲毫不曾覺察幾個側妃的皮裡陽秋,顧自拉著瑤英的小手,嘀嘀咕咕地逗著說話 。瑤英這時,好多話還不會說,十句裡有九句結結巴巴不知所云,可是忽然又能冒出一句 極流利的,惹得子晟陣陣大笑。不多時王妃們更衣回來,便吩咐開筵。這一晚,歡言笑語 ,舒暢非常。   夜裡子晟宿在樨香園。青梅此時已經有四個月的身孕,子晟先前很忙了一陣,有日子 沒有過來,這時自然要細問叮嚀一番。說完又聊閒話,子晟這天心情大好,談談笑笑,不 知覺間已交亥時。青梅覺得有些餓,便叫來彩霞,讓她去看看可有什麼點心?   青梅有身孕,常常要吃夜點心,所以樨香園裡總是備著。彩霞片刻即回:「剛巧有蓮 子羹。」   「好。」青梅接過來喝了一口,覺得口味有異。細細品了品,略顯詫異地抬起頭,看 著彩霞說:「這裡面有紫茸?」紫茸是味極名貴的藥材,取自雪山紫鹿,最宜於安胎。   彩霞怔了怔,笑著說:「這奴婢可不清楚了。這是秀荷方才拿來放在外邊桌上的,待 會等她回來問問她就是。」   青梅點點頭。彩霞見她別無他話,一福,退了出去。   子晟便又接著方纔的話,低聲調笑地問:「你上回說,特為我生日替我繡的腰帶,怎 麼不提了?」   青梅一笑:「這,怎麼會忘?」   「那你倒是拿出來啊。」   「噯。」青梅嗔他一眼:「那又不會跑。等我喝完這口,行不行呢?」   「行、行——」   於是青梅故意地慢條斯理,好逗子晟著急。誰知子晟不上當,只微微含笑地看著,結 果自己做不下去,倒先笑了:「好了、好了!就拿來。」   說著,便站起身來。不想就這麼一起身的剎那,腹中忽然一陣刀絞般的劇痛!「哎呀 ——」青梅一聲慘呼,踉蹌後退。   「青梅!」   事出突然,子晟一把沒有拉住,眼看著青梅倒在地上,不由臉色也變了。再看青梅, 短短一瞬間的工夫,已經是一頭一臉的冷汗,臉色發青,顯見得痛苦不堪。   「來人!」子晟對著一擁而入的丫鬟內侍吩咐:「召太醫!」   說著,自己抱起青梅,放在床上,握著她的手問:「你怎麼樣?究竟是哪裡不對?」   然而青梅咬著牙,捏出一手心的汗,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子晟心裡大急,但他多 年養成的習慣,越是如此,表面上反而不露分毫,也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坐等太醫。滿 屋的丫鬟內侍也皆是肅然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喘,異樣的安靜中,青梅喉間偶爾的呻吟, 就顯得格外刺耳。   不多時,太醫傳到。見此光景,不敢怠慢,忙跪到床前,伸出三指給青梅搭脈。只見 他兩眼微闔,肅然不語,這一刻的沉默恍如一載,真是難熬至極。   終於,太醫收回手來,沉吟了一會,忽然又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拔下塞子,從中倒 出兩顆藥丸。彩霞忙端過一碗水來,太醫用勺子盛著藥丸就水化開了,餵在青梅嘴裡。這 才叩首道:「王爺,請借一步說話。」   子晟手一擺,疾步到了外間,回身說:「你說吧。」   太醫卻又遲疑,彷彿有所顧慮。子晟按捺不住,沉聲道:「昏聵!這種時候,還有什 麼不能說?」   話說得太重,太醫唯有伏地叩頭。子晟透口氣,放緩了語氣:「不要緊,你有什麼都 儘管說。」   「是。」太醫直起身來:「敢問王爺,王妃方才可是吃了什麼東西?」   子晟一凜,冰冷的眼光從太醫臉上一劃而過,隨即慢慢點頭:「不錯。」說著,吩咐 彩霞把青梅吃殘的小半碗羹拿來。   太醫接在手裡,舀起一小勺放在嘴裡嘗了嘗,有了把握,這才說:「王爺。王妃用的 這碗羹裡,加了兩味藥,一味紫茸,一味麒麟珠。紫茸主陰虛,有安胎之功效。麒麟珠本 用作安神,然而獨忌紫茸。所以這兩味藥絕不能一起用。」   「一起用了,又會如何?」   「這,」太醫低聲道:「兩味一起用,乃是極毒。」   子晟急問:「那會怎樣?」   太醫略一遲疑:「難說。王妃平時身子強健,藥又下得劑量不足,性命或者無礙。但 即便如此,王妃腹中胎兒,恐怕……」說著,又連連叩首。   子晟身子一晃,連忙扶住旁邊的椅背,才又站穩。兩眼盯著太醫,半天沒有說話,臉 色十分難看。勻了半天氣,才慢慢地問:「那麼,如今可還能補救?」   「微臣盡力。」   「好,你去擬方吧。」   太醫叩首退在一旁,不大一會把藥方擬好,雙手捧著遞給子晟:「先服成藥,可保半 個時辰。再服臣開的煎藥,一個時辰之內若沒有變故,那就算安然過去了。」   子晟接在手裡,略看一眼,就叫過黎順,交待給他。又吩咐旁的內侍:「陪太醫到北 屋歇息。」一面對太醫說:「你先留一留,等虞妃沒有事了,你再退下。」   太醫唯唯答應著,隨內侍去了北屋。子晟想了一想,叫過彩霞來,問她:「那碗蓮子 羹,是誰做的?中間又經了誰的手?」   「這……奴婢不知道。」彩霞顫聲道:「奴婢只知道是秀荷拿來放在桌上的。」   子晟轉臉問:「秀荷在哪裡?叫她來。」   秀荷人像傻了一般,一張蠟黃的臉,兩眼無光,喃喃地只是不停地說:「都怪我,都 怪我……」   彩霞看得不忍心,大聲提醒:「秀荷,王爺要問你話!」   「王爺……」秀荷木然地轉向子晟,忽然哆嗦了一下,彷彿猛然清醒過來似的,撲倒 在地:「王爺!都怪我,我要是不把那碗羹放在桌上就好了,都怪我……」說著,摀住臉 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秀荷!」彩霞擔心地看一眼子晟,「你這麼哭,王爺怎麼問話?」   然而秀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在子晟臉色雖然難看,卻沒有打 算怪罪的意思。等了一會,黎順捧著煎好的藥進來,彩霞忙接過,端了進去。子晟瞟了一 眼秀荷,吩咐一句:「你在這裡等,待會我再問你。」也跟了進去。   青梅已經服過成藥,臉色好了許多,不再那麼痛苦得扭曲著,但仍是蒼白得怕人。見 子晟進來,手一撐想坐起來,可是使不出力氣,手一軟,依然倒在床上。心裡一酸,叫了 聲:「王爺……」就再也說不下去,默默流下兩行淚來。   「你看你!這麼難過做什麼?」子晟心裡也一酸,強打精神來安慰她:「太醫說了, 你不過是哪口吃得不乾淨,喝了這碗藥就好。」   青梅淒然一笑。   她畢竟不是小孩子,吃壞了肚子和眼下的情形,總還分別得出來。但話可以不信,他 的心意卻不能不領。於是上來兩個丫鬟,攙扶著坐起來,把藥喝了,重又躺下。   「唉——」青梅忽然長歎了一聲,「王爺,只怕青梅福薄……」   「才說完,又來胡說。你哪裡會有事?那腰帶還沒給我,想賴了可不行……」子晟笑 著,然而話卻已經說不下去。只覺心縮縮著,像滾著一團炭火般,又熱又酸,只怕一開口 ,自己也要落淚。合上眼強忍了好一會,才又強笑著說:「你先睡一會。睡醒了就該好了 。」說著,站起身要出去。   「王爺……」青梅叫了一聲,萬分依戀地看著他,卻又不說話。   子晟見此情景,歎了口氣,復又坐回床邊,握著她的手道:「我就在這裡,哪裡也不 去。你好好歇著,什麼也別多想,好麼?」   青梅輕輕舒了口氣,順從地合上了眼睛。   她是經方纔的一番折磨累壞了,藥性上來,不多時,便沉沉睡去。子晟靠在床頭,闔 著眼彷彿閉目養神,然而聽著身邊青梅粗細不勻的呼吸,一顆心怎麼也靜不下來。遙遙地 聽見更鼓響,天已交子時,自己的生日便在這樣一種混亂中過去了。   有人要謀害青梅。這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了。子晟抬起頭向窗外望了望,對著黑暗中的 一片亭台樓閣,微微冷笑一聲,又闔上眼睛。只覺得心裡從來沒有這樣憤懣、這樣疲憊過 ,就像帝懋四十一年那場劇變時,那樣地亂,那樣塞滿心的無法解釋的悲涼。子晟又把青 梅的手握得更緊一點,彷彿這樣可以稍微安心一些。心裡拉拉雜雜地好像湧起許多事情, 然而難忘的事情太多,也不知道到底想的是什麼?   這樣凌凌亂亂地,似睡非睡也睡不著,稍有動靜就驚起一身冷汗來。也不知熬了多久 ,只覺青梅的手微微一動,子晟又是一驚,連忙俯身去看時,見她沉沉地睡得正熟,臉色 也已經紅潤起來。不由精神一振,問:「現在什麼時辰了?」   黎順說:「已經丑半。」   子晟心中一喜:「快!去叫太醫過來。」   片刻太醫即到,連忙診脈。子晟雖然料想情形大好,但仍忍不住一陣陣發慌,強自鎮 定著,好不難受。一眾丫鬟內侍,也都屏息凝神,眼巴巴地等著,靜得彷彿能聽見自己的 心跳聲。   緊張的沉默終於打破了。太醫展顏一笑,叩頭道:「恭喜王爺!王妃真是洪福齊天的 人!非但難關已過,而且母子都平安!」   這一下,子晟真是大喜過望!心裡猛然間一鬆,身子竟有些不穩,手一撐才又坐住。 丫鬟內侍們也都大大鬆了口氣,卻不敢大聲驚擾,只是跪了一地叩頭。   子晟坐著看著,有些失神,臉上似乎想笑卻又笑不出來。方才揪心揪肺地強作鎮定還 不覺得,這時才感覺心裡翻江倒海地也不知道是什麼?忽然間一陣不知是酸是甜的滋味湧 上來,終於再也抑制不住。   黎順聽得聲音異樣,抬頭看時見他以手撫面,指間走珠一般地淌出淚水,不由低聲驚 呼:「王爺——」但是隨即想到他不過是喜極而泣,於是悄悄退出去,絞了塊熱手巾遞到 子晟手上,一面輕輕提醒:「王爺,太醫必定還有話說。」   「對、對。」子晟這時已經緩過來,用手巾摀住臉擦了擦,一面吩咐:「拿宜蘇園我 書桌上那對翡翠玉壺,賞給太醫。」   太醫謝恩。然後說:「王妃雖然已無大礙,但身子還虛,腹中胎兒也受了寒損,必須 要好好調養才行。」   子晟說:「這容易,明日你到府中藥庫去看,無論是什麼,人參、靈芝……」   「王爺。」太醫連忙叩首:「王妃體虛,不能用大補之藥,得要慢慢進補,才能扶持 中正,請王爺明鑒。」   「哦、哦。」子晟笑了:「用什麼藥自然由你定。你開了方子,交給——」   說到這裡,忽然一頓,凝神想了一會,叫過黎順來:「從今日起,虞妃的飲食用藥由 你盯著。這幾個月你可以少在我面前伺候,但虞妃若再出什麼事情,我就不管你跟我這麼 多年的情分了!」   黎順神色一正,答說:「是。小人明白。」   子晟點頭:「你先送太醫回去。」說著,回頭看看青梅,見她呼吸勻稱,睡得正熟, 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慢慢地踱了出來。   秀荷一直在外屋跪著等,因知道青梅已經無礙,神情平靜了許多。見子晟出來,便磕 頭道:「奴婢有罪。」   子晟自坐下,看了她一眼,說:「起來說話吧。」   秀荷跪得太久,腿也木了,一個趔趄,一下沒有起來,用手撐著才慢慢站起來,膝蓋 都挺不直了。子晟心裡輕鬆下來,脾氣就很好,看看不忍,指著旁邊一個小杌子說:「坐 那裡說吧。」   秀荷謝過,坐在下首,用手輕輕揉著膝蓋。子晟沉默了一會,先不提蓮子羹的事,看 著她緩緩問道:「我記得你進府也有十幾年了吧?」   「是。」秀荷說:「奴婢是王爺回帝都那邊進的府,已經十二年了。」   子晟點頭:「你伺候過我,又伺候虞妃,一向算是個明白事理的人。這,我都知道, 虞妃也很看重你。」   秀荷答說:「這都是王爺和王妃的恩典。」   「好。」子晟欣慰地點點頭。然後神情一凝,十分鄭重地說:「底下我要問你的話, 非同小可。你要如實回答,明白麼?」   「奴婢明白。」   「那碗蓮子羹,是誰拿給你的?」子晟一字一頓地問。   「是嵇王妃,叫她跟前的青兒送來的。」   子晟瞿然而起,向前疾走兩步,又倏地站住,盯問一句:「你可知道自己說的話是什 麼意思?」   「奴婢知道。」秀荷順著杌子又跪到地上,磕頭道:「奴婢說的全是實話,絕無一個 字的假話。」   子晟一語不發地看著她,良久,微微一頷首,說:「好。你記住,你在這裡說的話, 關係重大,一個字也不能走漏出去,知道麼?」   「是。」秀荷很沉著地回答:「奴婢明白。」   「你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秀荷一走,子晟一人獨處,背著手在屋裡慢慢踱步。繞了兩圈,停下來喊一聲:「來 人!」   進來一名內侍站定,子晟吩咐他:「叫季海來。」   季海已經得信,知道樨香園出了大事,早就在外等候。一聽傳召,片刻就到。   子晟說:「你派人,把秋符園圍了。」   季海聽著這低沉的、透著巨大壓力的語氣,就覺得呼吸一窒。秋符正是嵇妃住的園子 ,季海知道她難逃此劫了,心裡不由微微一寒。抬頭看去,子晟的臉隱在暗影裡,也看不 出他是什麼神情。   「沒有我的話,一個人也不許進秋符,裡面的人也一個不許出來。」子晟補充說,聲 音彷彿結了霜一般:「不許遞東西,也不許傳話。你聽明白了麼?」   季海小心翼翼地回答:「明白。」一句也不敢多問。   「還有,」子晟又說,「嵇妃那裡有個叫青兒的丫鬟,你給我叫來。」   「是。」季海答應一聲,轉身去了。   一時青兒傳到。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看起來很老實,一見氣氛不對,登時蒼白了 臉,戰戰兢兢地行了禮,跪在一邊。   子晟便問她:「這碗蓮子羹,是嵇妃要你送過來嗎?」   青兒怯怯地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說:「是。」   「你知道這蓮子羹裡加了什麼藥麼?」   「知道,是紫茸。」   「還有什麼?」   「這,」青兒搖頭:「奴婢就不知道了。」   「你送羹來的時候,嵇妃跟你說什麼了沒有?」   「王妃只叫奴婢告訴虞王妃,羹裡添了紫茸,最宜安胎,別的就沒有了。」   「這話你傳了麼?」   「奴婢來的時候,虞王妃和王爺在屋裡說話,奴婢就跟秀荷說了。」   子晟忽然微微冷笑:「嵇妃怎麼忽然想起送羹?」   「王妃的心思,奴婢就不知道了。」青兒想了想,又說:「不過,奴婢好像聽惠珍跟 王妃說,紫茸王妃一時也用不上,擱著也是白擱著,不如送了虞王妃做個人情,說不定, 說不定王爺也會高興……」   正說到這裡,外面忽然一陣喧嘩。一個女人尖利的聲音夾在侍從們倉惶的勸阻中:「 讓我進去!我要見王爺!讓我進去!」正是嵇妃的聲音。   子晟勃然變色,「騰」地站起身來。但立刻又冷靜下來,自己走過去猛地打開了門。   嵇妃原本早已就寢,睡著覺被吵醒,一聽說秋符被封,不曾梳洗就衝了出來。白府的 侍從也不怎麼敢攔她,憑著一股橫勁直闖到了樨香園,卻又被院中的內侍擋住。正糾纏不 清,忽然見房門一開,子晟正站在當中,冷冷地問道:「三更半夜,你這麼吵吵鬧鬧要見 我,有什麼事?」   嵇妃乍見子晟,不由呆了一呆。這麼一挫頓,原本支撐著的那股橫勁忽然就煙消雲散 ,只剩下滿心說不出的委屈。愴然跪倒,兩行眼淚滾了下來:「王爺……」   子晟微微皺眉,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侍從,說了句:「你起來,有什麼話進來說。」轉 身進了屋。   嵇妃擦擦了眼睛,也跟著進去。青兒早已經躲到了別的屋裡,房間裡就只剩下他們兩 個人。子晟盯著她看了一會,厭惡地扭開臉去:「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說?」   嵇妃有些張皇地看看子晟:「王爺,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又哪裡錯了?」   子晟冷笑一聲:「該問你哪裡對過!我對你已經一忍而再忍。早就告訴過你,安分守 己,你就是富貴尊榮的王妃。否則,優容總也有個限度。這話,你忘記了麼?」   「我沒忘,我也不敢忘。可是我不明白!」嵇妃倔強地揚起臉來:「我犯了什麼錯? 若是為了上次虞妃的事情……」   「不是上次的事情。我只問你今晚的事情。」   「今晚?今晚怎麼了?」   子晟掃了她一眼,一指桌上羹碗:「這,是不是你送到這裡來的?」   「不錯。」   「裡面下了藥。」   「是紫茸,那是安胎藥。」   子晟冷哼一聲:「不止紫茸。」   「我不明白。」   「還加了麒麟珠!你打的好主意啊,陷害不成,索性下毒。你就不想想這一屍兩命的 事情,你如何脫身?我告訴你,就憑今晚的事,如果不是青梅沒有事,我就能把你送理法 司法辦!」   嵇妃的臉色慢慢地變得蒼白起來:「虞妃中了毒?……王爺以為是我下的?」   「你能說不是你麼?」   嵇妃看著子晟,半天沒有說話,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過了好久,忽然笑起來:「王 爺說是我,那自然就是我了!」   「你也不用笑。」子晟被勾得惱怒上來,冷冷道:「莫要以為我真的就不敢動你…… 」   嵇妃冷笑著打斷:「王爺當然敢動我。我在王爺眼裡,比只蛾子也強不到哪裡去!」 說到這裡,神色忽然又一斂:「可是,王爺你有什麼證據?」   「沒有。」子晟淡淡地說:「可是你不必擔心,要找,總能找得出來。」   「那是自然。」嵇妃說著,又咯咯直笑:「我一身富貴尊榮反正都是王爺給的。王爺 要拿去,又何須什麼證據!我回去等著王爺賜白綾給我就是!」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子晟被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眼看嵇妃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 步,遲疑著轉過身來:「王爺……我要說不是我下的毒,王爺你信麼?」此時沒有那股悍 而傲的神情,眼中只有一種期翼。   子晟心中微微一動,但不及細想,這麼一猶豫的時間,嵇妃淒然一笑:「我早知如此 。」說著又轉過身去,這次是真的走了。   嵇妃一去,子晟重又踱回桌邊坐下,順手拿起一把小剪子,慢慢地剪著燭芯。火光跳 耀,映著他一張陰晴不定的臉,正像他的思緒一樣。   嵇妃最後那句話,在他心裡掀起的波瀾其實遠遠超出她自己的想像。倒不是他對這件 事情產生了什麼疑慮,而是他想起了當年嵇妃初進府時,也曾有過的一段快心日子。那時 嵇妃的美貌活潑,他也不是沒看在眼裡。可惜好景不長,時日一久,活潑變成了任性,美 貌也讓驕悍掩蓋住了,終於消磨光了他那一點熱情和耐性。加上她與栗王的關係,以前一 直都覺得是看在栗王面上優容她,此刻想起來,忽然發覺實在自己由栗王而遷怒她的時候 也不少。想到這裡,子晟莫名地,泛起一層內疚,心不由得軟了一點下來。   這時就很想找人商量一下。要找的人自然是胡山,但看一看時辰,已經過了丑時,算 來離天亮也沒有多久,子晟也就打消了立刻去請胡山的念頭。站起身,進到裡屋去看青梅 。   不想青梅卻是醒著的,睜著兩隻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子晟和衣躺在她身邊,問:「吵醒你了?」   青梅點了點頭,說:「王爺和嵇家姐姐說的話,我都聽見了。王爺話說重了……」   「她是咎由自取。」   「也許她真是冤枉的。」   子晟笑了:「你也太好心了。她這麼對你,你還向著她說話?」   「也不是……」青梅把臉依在子晟身邊,低喃地說著:「也不是好心。我也不知道是 為什麼?我只覺得其實她也可憐……王爺,」青梅微微揚起臉,看著子晟:「天幸我什麼 事也沒有,王爺能不能網開一面呢?就算為我腹中的孩子積福……」   子晟用手指圈著她一綹頭髮,想了好一會,說:「這,等天亮我找胡先生商量商量, 再說吧。」   然而天還未亮,胡山反倒先找到了樨香園來。胡山在子晟身邊地位舉足輕重,但是他 也很懂分寸,幾乎從來不涉足白府內眷所住的地方。所以子晟知道他是有十分要緊的話說 ,於是立刻迎了出去。   「王爺。」胡山開門見山地問:「王爺軟禁了嵇王妃?」   「是。虞妃昨夜中毒……」   「虞王妃中毒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胡山打斷他。忽然一頓足,重重歎了口氣,顯 見得心裡急躁。口不擇言,話就說得很重:「王爺一向心思慎密,怎麼這件事會辦得這樣 魯莽?」   子晟怫然不悅:「如果你說的是栗王那邊……」   「不是說栗王。」胡山又歎了口氣:「王爺怎麼會看不出來?嵇王妃是冤枉的,這是 有人設的套!」   子晟一怔,臉色變了變,沒有說話。   「王爺一來是因為有前番虞王妃的事情,先入為主,二來也是關心則亂。其實稍想想 就明白,嵇王妃安分這麼多日子,就算要做這種事,又怎會揀在王爺過壽,當著王爺的面 下毒?何況這樣根本無法脫身的事情,嵇王妃不瘋不傻,又怎會做得出來?」   子晟默然半晌,慢慢吸了口氣說:「如果不是嵇妃,那難道是……」   「現在什麼也不能說。」胡山說:「這件事,王爺只有容後再慢慢查。」   子晟低頭想了一會,忽然神色一凜,叫過黎順:「到秋符園,請嵇妃過來,我有話說 。快去!」   然而黎順去而復回,帶回的是個極壞的消息。   「嵇妃薨了!」   子晟和胡山,互相看一眼,驟然變了神情。半晌,子晟嚥了口唾沫,吃力地問道:「 什麼時候?怎麼沒的?」   「這,嵇王妃跟前的人也不是十分清楚,總是昨天夜裡。」黎順偷偷瞟了子晟一眼, 放緩了聲音:「聽說昨天夜裡嵇妃從這裡回去秋符,就把跟前的人都摒退了,一個人呆在 房裡。丫鬟們想她心裡不痛快,也不敢去驚擾。偷偷看過兩回,頭一回見她自個在燈下坐 著,第二回去看已經滅了燈,放了帳簾,想是睡了,也沒在意。剛剛我過去請嵇妃,丫鬟 們去叫,總也叫不醒,這才著了急,走近一看,已經過去多時了。想來,想來總是吞了金 ……」   子晟木然地聽著,臉上的神情也不知是驚是悲是愧悔?良久,方長歎了一聲:「唉… …」   沒有等他說出底下的話,胡山忽然截上去說:「嵇妃福薄。這件事錯不在王爺,請王 爺節哀!」   子晟怔了怔,胡山一大清早地找來,就為了告訴他「錯了」,此時卻又說「沒有錯」 ,是何意?然而仔細想想立刻就明白,嵇妃憤而自盡,結果適得其反,逼得坐實了下毒的 事情!因為非如此不能堵住她娘家的嘴。   想到這裡,子晟歎口氣,說:「她畢竟跟我一場。這件事的根底,只私下裡告訴她母 家的人就是,對外面就不要走漏出去了。叫太醫擬兩張方子,算是,算是暴病去的吧。」   「是。」   子晟又說:「我現在心裡太亂。她身後的事情,先生替我想一想吧。」   「是。」胡山躬身答說:「嵇王妃身後飾典,當務盡優隆,以示王爺對王妃,一片仁 厚寬愛。」   這本是應景的套話,然而此時聽來,分外誅心。子晟怔了好半天,澀澀一笑,不再說 什麼。 十一   白府的這場風波,在外界卻沒有掀起什麼波瀾。倒不是這個話題沒有什麼可談,而是 因為這時帝都又發生了一件百年來未遇的稀罕事情,吸引了人們的全部注意——有言官尸 諫建言。   此人叫彭清,平時為人耿直,不是很吃得開,不過一向也不多話,所以在一班諫臣當 中,並不顯眼。從帝懋四十年就做了正言,當了六年也沒有什麼大建樹。四十六年母喪回 家服孝,日前剛剛孝滿起復,依然還做正言,一班老相識自然少不了要替他接風洗塵一番 。   把酒言歡,說到高興的時候,話題就很自然地轉到當局朝政上。有人就提到紀州督撫 換成了凡人的事,不免有所議論:「想帝懋四十年那是多大的風波?如今卻是聲色不動。 唉,果然時局不同了啊!」   這話說得本來就欠穩妥,彭清已然有酒,當下梗著臉捉出話柄來:「這跟時局同不同 沒有關係!古法不可輕言廢,這還是眼下的諫官欠風骨。」   話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然而在座的倒有一大半是諫臣,一聽這話,臉色就不大 好看了。有脾氣不好的,知道彭清一向說話的做派如此,雖不好當場發作,卻不免微微冷 笑。也有人出來打圓場:「此事正逢萬壽,總不能不顧這個大體。」   然而彭清非但不接話,反而越說越帶勁:「此事乃天下根本!與萬壽孰重孰輕?就是 天帝也不該怪罪。」頓了頓,又說:「再說,過了萬壽,也能上折。」   這話也在理上,但是上折諫事也要看時機,過了風頭再翻就難措辭,何苦徒然碰一鼻 子灰?這本是無需明言,人人心知肚明的事情。有人肚裡有氣,就故意調侃他一句:「彭 兄既然回來了,那自然是要上折的嘍?」   「那當然!」彭清一昂頭,漲紅了臉回答,說完也覺得自己口氣過分,定了定神又說 :「此事不爭,要諫臣還有何用?」   有人也不當真,只在心裡暗暗發笑。也有人好心,提醒他一句:「彭兄是正言,不是 司諫。」   司諫與正言,都是言責之臣,平時籠統地稱為「諫臣」或者「言官」,但職責有所不 同。司諫正人主,正言繩百僚。其時正言並沒有直奏的權力,所以彭清如果就此事上折, 只怕輔相那關就過不了,就別提能到白帝甚至天帝的手裡了。   這句話倒是把彭清堵住了。憋了半天,才悶聲道:「我自有辦法。」   那時席間十幾人,無一人料到他想出來的是什麼辦法。過了幾天,彭清果然上折,也 沒有講出多少道理,只是一再說「古法不可廢」的老話。言之無物,自然到不了白帝面前 就被駁回。於是彭清鐵下心來,他原本父母雙亡,無妻無子,倒也了無牽掛,稍事安頓, 懷揣著一封遺折,來在天宮外牆,一頭撞死在了宮門上!   這一來,終於聲震天下了。帝都內外,登時都把眼光集中到這件事上。無論彭清所奏 是什麼,單單是「尸諫「二字,足以令人興起悲壯之感,而至同仇敵愾。所以朝局雖然很 靜,但一干敏感的人,都已經嗅到帝懋四十一年風雨飄搖的氣息,不由萬分緊張地,關注 這件事如何了結?   如此大事,派下料理後事的官員自然不敢怠慢,將遺折原封上交,遞到了輔相的手裡 。其時輔相有三,魏融資格最老,以掌中土兵馬的大將軍身份而入中樞,但此人很懂韜晦 ,其實不大過問政務。真正管事的,是另外兩位,秦嗣昌和石長德。秦嗣昌亦是老臣,乃 天帝肱股,石長德卻與白帝走得很近。   接折子的人,是石長德。而拿到折子,首先要考慮的,是先遞給白帝,還是直奏天帝 ?由彭清之前的言談,可以想見折中所奏何事,而此人生性耿直,不惜一死,當然會措辭 激烈。石長德所慮的,是折中是否會掃到白帝?若果真如此,對白帝自然不利,但更主要 的,會給大局帶來影響,身為樞臣,對此不能不有先慮。   石長德不敢專擅,於是拿上折子來找秦嗣昌商議。秦嗣昌的主張是直奏天帝:「此等 事近百年不曾有,怎可能壅於上聞?遞到白帝手裡,依舊要上奏天帝。」   但這是不同的,倘若先遞給白帝,如果有牽連,那也可以有所準備,不至於措手不及 。然而石長德也覺得直奏於法理比較合,所以最好是先自己拆開看一看,當然這更是說不 過去。正在遲疑中,秦嗣昌旁敲側擊地說道:「聖上英明,必有公論。」   石長德想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折子反正也要上奏,如果先遞給白帝,太著痕跡。 倘若被人捉住把柄,參白帝僭越專擅,那麼非但自己吃不消,連白帝也未必扛得住。於是 不再猶豫,原折封進。   此折遞進,過了兩個時辰便發下,只有一句話:「交樞密廷議。」   樞密廷內閣樞相向有六人。坐總的例來是天家近支親貴,此時是皇子中最年長的朱王 頤緬。這位置其實是個擺設,只管點頭不必開口。底下東府南府各出一使臣。這不過是帝 都禮遇兩府的表示,兩府也知道,不如自己識趣,所以又是兩個擺設。至帝懋四十年撤東 府之後,就空出一個位置,於是先儲命白王子晟入值,後來子晟由白王而為西帝,便又舉 薦了匡郢補入。而其中最舉足輕重的,還是三輔相。   這六個人,除非軍國大事,從來不湊頭。所以顯得天帝於這件事情,亦非常重視。但 其實這六個人心裡對天帝此舉都另有一番想法,然而既然交下來議,那總要議上一議。   於是照例由朱王來開頭:「這樣的事,可有成例?」   這可難想了。眼前自然是沒有,就要往早先去找。想了半天,還是南府使臣曹陽景想 起來一個:「先帝彝俊十九年的舊例,似乎可用……」   算一算,那也是一百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帝彝俊三歲登基,生性好玩,頗多荒謬絕倫 的舉動,實在不能算是明君,連後世諸帝,也不能諱言。所以,聽到要引帝彝俊朝的事情 ,三輔相就不免微微皺眉,但也不便反對。於是朱王又問:「那時的先例,是怎樣?」   「這,」曹陽景說,「也記得不是很明白了。要找出舊檔來查一查才行。」   這又不對,既然記不起來,何以能說以為例?但這話亦不便說。於是,朱王吩咐取來 帝彝俊朝的舊檔。匡郢先接過來,找到十九年,果然有一先例。那一年,帝彝俊忽發奇想 ,要傚法先帝,建一番武功,於是故意與東府起了口舌,藉機下旨要御駕親征。這當然會 招致群臣反對,其中就有一個於姓司諫,以死進諫。   朱王問:「當時情形如何?」   匡郢看了一遍,總結出兩條:「其一是設館祭祀,其二是起祠以供後世瞻仰。」   「別的呢?」   「別的沒有了。」匡郢說。   諸人都啞然。然而接過舊檔一看,又都恍然。原來那番陪上命的苦諫,並未被採納! 不過最後仗也沒打起來,原因是帝彝俊不知吃了什麼不潔之物,腹瀉不止,又諱疾忌醫, 轉成重症,好歹熬了兩月,才二十二歲便早早龍馭上賓了。這麼看下來,幾個人面面相覷 ,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   沉默了一會,秦嗣昌慢慢地開口說:「此例恐怕不合用。」   那就要找別的先例。匡郢有別的想法:「那倒也未必,恐怕後來又有追加的飾典儀注 。」這是很可能的,帝彝俊之後繼位的帝珫煬相當開明,對前朝這段公案有所更論也在情 理之中。但是這,也要慢慢去查找才行。   然而其實這些事情,並不重要。在座的人心裡都很清楚,真正需要有結論的,是彭清 折中所奏的那件事,也就是白帝所推的凡界自理。這件事必得先看天帝的態度,而天帝在 把折子交樞密廷議的這舉動上,就已經表現得很明白。事到如今,天帝是要順應彭清所奏 的意思而行了。倘非如此,不會別無他話。但,天帝的沉默也表示,他現在還不願意輕易 去駁子晟的體面。因此繞過白帝下發樞密廷的折子,無非是要轉給白帝這層意思。   結果,還是朱王把話挑明了:「這些儀注,讓禮臣去查就是。咱們就不用再四五不著 地議了。剩下的事情,匡郢,你去跟子晟說吧。」   這正是大家心裡的想法。但在匡郢,雖然說他為白帝心腹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如此 被指名道姓地說出來,畢竟有些尷尬。再者,更重要的是這話一旦答應下來,就等於一力 扛下說服白帝的責任。而白帝是否甘於就此收回成命?這正是他所擔心的。所以,匡郢一 時猶豫,沒有立刻回答。   石長德見此光景,覺得有必要助匡郢一臂之力,於是說:「這樣吧,我和匡大人一同 去說。」   這是石長德處事周全的地方。深知以眼前情勢,這件事可大可小,是風波不起,還是 波瀾大作?全在白帝一念之間。而匡郢也極欣慰而感激地點頭:「如此最好。」   等到了車上,匡郢不無憂慮地對石長德說:「此事非同小可,萬一王爺不肯答應,如 何應對要有所準備。」   石長德木無表情地想了一會,只說了句:「王爺一向深識大體。」   匡郢無法這樣樂觀,因為深知子晟對此事的執著,而且以他的性情,萬一固執起來, 難以勸解之處,還在當初的先儲承桓之上。   但,事實是他過慮了。子晟很平靜地延見了他們兩人。簡單地問了幾句樞密廷合議的 經過,便把彭清的折子拿過去仔細看了一遍。這封奏折石長德與匡郢都已經看過,好在就 事論事,並未有所株連,令他們大鬆一口氣。   果然,子晟看完,亦是聲色不動。坐著想了一會,第一句話便說:「紀州督撫肯定要 另選人了。匡郢,你到部裡檢一檢,把合適的人選開個單子上來。」   兩人喜動眉梢。即便是石長德也沒想到,原以為要費一番口舌的事情會如此順利。於 是心悅誠服地說了句:「王爺英明。」   子晟微微一笑,也不說什麼。   等兩人告辭的時候,子晟單獨叫住匡郢,問他:「有個叫馬淵的司諫,是不是秦嗣昌 的親戚?」   匡郢站著想了一會,回答說:「是。我記得似乎是他的內侄。王爺怎麼忽然想起這個 人來了?」   子晟一笑:「他是彭清的知己好友,你知道麼?」   匡郢一凜,不由抬起眼看了子晟一眼:「我不知道。」   子晟沉默了一會,笑了笑,說:「也沒有什麼,不必放在心上。」說著擺了擺手。匡 郢有些驚疑不定地,躬身辭出了。   子晟若有所思地,獨自坐了一會,然後站起身進到裡間。裡屋卻是只有胡山一個人在 ,子晟坐下來,呆了半晌,才慢慢地說:「先生所料不差。」   胡山淡淡地說:「王爺還不能獨斷獨行。天帝要告訴王爺的,無非就是這麼一句話。 」   子晟看了他一眼,也沒有說話,只是很疲倦地,闔上了眼睛。   三天之後,白帝下詔往凡界紀州加派天人為督撫。原先凡人督撫雖然留任,然而任誰 都看得出實則已被剝奪了權柄,這其實是白帝在「尸諫」的壓力之下作出的讓步。於是一 場看似凶險的風波只是匆匆掠過,並未傷到一絲皮毛,令人不能不鬆一口氣。但也有極少 數敏感的人從蛛絲馬跡中有所覺察,天帝與白帝祖孫之間,其實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和睦無 間,反而更懸起了心。      然而絕大部分的人沒有那樣銳利的眼光,依然在一派喜樂安詳中,迎來了帝懋五十年 的初春。青梅自年前的風波,足在床上躺了半月有餘,才得太醫首肯,可以四處走動。但 仍有叮嚀,不能受累。為給她消愁解悶,季海出的主意,給搬了兩隻青瓷大缸來,養了幾 十條各式各樣的金魚。於是,青梅閒來無事,便坐在廊下魚缸邊,看看綠水碧草間,悠然 游動的魚兒,倒也愜意。等轉過來年,已有七個月的身孕,身子日重,更加不願走動,每 天餵魚為樂,把一群魚兒養得肥頭長尾,憨態可掬。   小祀與邯翊,從年前就已經延請了師傅,開蒙進學,功課甚忙,加上子晟不願青梅煩 累,所以兩個孩子每天來問個安,說幾句話就走。能常常陪在身邊的,只有虞夫人,但她 也不是每天都能來的,於是每次來,都分外親熱。   這天虞夫人又來,母女倆談笑一陣,青梅忽然問了句:「娘,你可知道有什麼好人家 沒有?」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把虞夫人問得愣住了。「好人家?你問的是什麼人家?」頓了 頓,又笑:「怎麼聽著,跟要做媒似的?」   「對了。」青梅挺認真地說:「我是要給人做媒。彩霞碧雲兩個,跟著我過來,年紀 也都不小了,該給她們打算打算了。」   虞夫人笑了:「你倒真會操心。」   「不是這麼說。」青梅說,「她們跟我情同姐妹,總也不能不為她們想想。」   說得這樣認真,虞夫人不能當玩笑了。想了一會,拉著青梅的手,悄聲說:「青梅, 娘一直有個想法……」說到這裡不往下說了,似乎有點猶豫。   青梅連忙說:「娘你有什麼話自管說。」   「好,娘可說了。」虞夫人正色說:「孩子還小,我又不能天天陪著你,你在這府裡 沒有一個能說貼心話的人不行。我看彩霞跟你處得也熟了,不如把她留下吧。」   「留下?」青梅一時沒明白,怔怔地說:「女大當嫁,我總也不能一輩子拖著她呀。 」   「噯!」虞夫人笑了笑,說:「這還不容易麼?你叫她『伺候』了王爺,她不就留下 了?」   這回青梅聽明白了。臉一紅,搖搖頭:「那不行。」   「為什麼?」虞夫人誤會了她的意思,故意打趣地說:「怕她分了你的羹?」   「不是,」青梅很平靜地,「我不想她埋進這府裡。」   虞夫人倒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慢慢地斂起笑容。想了一會,有些明白她的 心思,便勸道:「青梅,事情都已經過去四個多月了,就別再放在心上了……」   結果這句話,反倒勾起了青梅的心事。嵇妃故去,身後恤典極盡優隆,靈堂之上,白 帝親臨致祭,一篇洋洋灑灑的祭文,念得幾度哽咽,幾乎念不下去,無論真情假意,這番 溢於言表的淒哀之情,足以擋住外人之口。然而青梅感受大不相同,除去多少知道嵇妃死 得有些不明不白之外,還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兔死狐悲之情。由嵇妃而想到如雲,悲 涼之意更濃。並不是怨誰,而是一種想怨也不知從何怨起的感覺,才最叫人無奈心寒。   「也不是為了那件事。」青梅輕歎一聲,想了想,又說:「也不全是。我……娘,我 實在是怕彩霞她們也埋進來,將來沒有下場。」   這當然不是過慮。然而惟因如此,虞夫人才更覺得一陣無端的寒意。想一想若在三年 之前,青梅可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轉念至此,竟不知道何從勸起。   反倒是青梅自己,輕描淡寫地把話題轉開了。「反正,」青梅淺笑著,「這也不急在 一天兩天,娘你看著合適的人家,替我留意著就是。」   停了停,又說:「還有秀荷……」說到秀荷,就想起有件事情,可以和虞夫人商量。 然而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聽見丫鬟傳報:「王爺來了。」抬頭就看見子晟從迴廊那端,踱 了過來。   青梅含笑迎了上去。見他一身月白的便袍,就知道他這天政事不忙。果然子晟神態輕 閒,先對一旁行禮的虞夫人一抬手:「虞夫人不必多禮。說起來你還是我的長輩。」   但這方面虞夫人頗有乃夫之風,為人端正。執意行完禮,才抿嘴一笑,說:「話雖如 此,國法不可廢。」   這也不是第一次,所以子晟只笑笑,吩咐給虞夫人設座。虞夫人謝過,坐了一陣,陪 著說了些話,無非是互相問候,因知道他們夫妻要說話,便起身告辭。子晟也不挽留,只 吩咐:「把新進來的紫酥梨拿兩簍給虞夫人帶去。」   虞夫人又謝過,方自去了。子晟便問青梅:「在這裡坐還是進屋去?」   青梅聽他這樣說,便知道他有話要說,想了想,說:「還是進屋去吧。正好我也有事 同王爺商量。」   兩人進屋坐定。子晟便問:「你有什麼事?」   青梅一笑:「王爺先說吧。」   子晟正要開口,彩霞領著兩個丫鬟,端著新沏的茶、水果、點心過來,都擺在桌上, 一福,又都退了下去。子晟的眼光跟著轉了一圈,隨口問了句:「怎麼不見秀荷?」   子晟一向不大留意丫鬟,青梅便知道他要說的話跟秀荷有關。於是笑笑說:「巧了, 我正要跟王爺說秀荷的事情。」   「哦……」子晟也明白青梅要說什麼了。   他臨來樨香園之前,總管季海特為來回稟他,臉上很有幾分為難的神色。「王爺。」 季海說:「前幾天栗王說想要秀荷……」   那是四、五天前的事。栗王有公事過府,正好秀荷到前院來替青梅取樣東西,不知怎 麼就跟栗王打了個照面,被栗王看中。栗王開口要一個丫鬟,子晟自然不會不答應,當場 交待給了季海,也就拋在一邊了。這時提起來,子晟站著想了一會,才記起這回事。便說 :「上次明芳到朱王家用的什麼妝奩?就按那個發送就是。」說完抬腳要走。   季海一聽,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連忙說:「不是為了妝奩的事。」頓了一頓, 才很吃力地接下去:「是……是……是這事情,叫虞王妃給擋住了。」   「哦?」子晟奇怪了,「為什麼?」   「虞王妃說是秀荷自己不願意。」說著,連忙又解釋:「秀荷是虞王妃跟前的丫鬟, 虞王妃要為她作主,小人實在是沒有辦法。可是栗王爺那邊又派人來催過了……」說到這 裡不說了,只偷偷瞥了眼子晟的臉色。   子晟皺了皺眉,不大痛快地說:「你真是越來越能幹。這種事還要我來過問!」   「是、是。」季海嚥了口唾沫。這種事是不該驚動白帝,然而想不到的是,一向好說 話的虞妃一句「不行」就給頂了回來,一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只好去請崔妃出面,崔妃 聽說是虞妃擋住的,含糊幾句又把燙手山芋扔回給他。無奈何,只能硬著頭皮來見白帝。   好在子晟也沒再多說什麼,想了想,回答他:「知道了,我去同虞妃說。」   季海等的就是這句話,登時鬆了口氣。   在子晟看來,這原本是極小的一件事。然而到了青梅面前,看她的神情似乎鄭重其事 ,才覺得也沒有那麼簡單。正自思忖著如何措辭,聽青梅緩緩開口說:「既然王爺要說的 是同一樁事情,那我先說一句。八叔叔已經望五十的人了,秀荷才二十出頭,這能是樁好 姻緣麼?」   子晟有些啞然。聽青梅的口氣,不像在說一個丫鬟,倒像替一個家人打算,子晟聽著 頗感新鮮,也覺得有幾分說不出的古怪。   青梅又說:「我問過秀荷自己,她也是不樂意。人家也是父母生養的,總也不能一點 不給她打算吧?」   這句話說得很占情理,子晟覺得為難了。「可是……」他沉吟了好一會,才說:「我 已經答應了栗王。」   「那,不能想辦法再辭了嗎?」   「這……」子晟搖搖頭,「不便開口。」   「請王爺勉為其難開一次口,在秀荷可是一輩子的事情。」青梅正色說。   「青梅,我已經把話說出去了——」子晟忍耐地說:「我告訴季海,讓他再給你挑幾 個好的丫鬟,不好麼?」   青梅木著臉,僵了許久,依舊不甘心地說:「可是秀荷她自己不樂意……」   「青梅!」子晟皺著眉,忽如其來地叫了一聲,顯得心裡很不痛快。   青梅微微扭開臉,沒有說話。   子晟忍了忍,又說:「一個丫鬟,有什麼樂意不樂意的?」   「王爺。」青梅忽然轉過臉來,看著他說:「王爺莫非忘了,青梅從前也不過是個丫 鬟!」   一句話,把子晟堵得半天沒有說出話來,臉色就很不好看了。   「青梅,你這是怎麼了?」呆了半晌,子晟終於說道。語氣裡除了不滿之外,確實也 有幾分困惑。   青梅輕輕地咬了咬嘴唇。她是怎麼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即使當初為了如雲那一次, 她也不曾這樣一句頂一句地跟子晟爭執過。然而,就算心底有一百個聲音在告訴自己,不 該、不能這麼做,可是心裡卻像另有種奇怪的浮躁感覺,彷彿非要發洩出來似的。   「就為了……」就為了一個丫鬟,子晟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有了剛才的話,這話未免 太刺心,於是臨時改口:「就為了這麼小一點事情,何至於跟我鬧成這樣?」   「王爺眼裡的小事,卻是秀荷的終身大事。」一個又針鋒相對地頂了回去。   子晟終於忍不住,「騰」地站起來:「青梅!」幾乎要發作的當口,眼光忽然落在青 梅隆起的肚子上,終於又把一股惱火強壓了下去,慢慢地坐了下來。   「青梅,你是有身子的人,何苦操這麼多心?」   青梅低頭不語。   「好吧、好吧。」子晟重重地吐了口氣,讓步了:「這次就算了。我來想個理由回了 栗王。可是青梅,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說到這裡,子晟神情有些陰沉了,語氣亦變得很重:「我不希望有下一次!你明白麼 ?」   青梅微微一揚眉,正待要回答,忽然門口有人說話:「不必了——」身影一閃,卻是 秀荷走了進來。   子晟一肚子正沒地方出的怒氣,立刻就轉了過去。「這是什麼規矩!」他喝道,「這 裡有你說話的份麼?」   青梅也吃了一驚:「秀荷,你怎麼……?」   秀荷上前跪倒,給兩人各叩一個頭。然後說:「奴婢來了有一會了。王妃為了奴婢, 跟王爺說的話,奴婢都聽見了。奴婢在這謝過王妃了!」說著,又給青梅磕頭。   「這裡本沒有奴婢說話的餘地,可是有些話奴婢不能不說了。」秀荷很平靜地說:「 王妃對奴婢太好,可是奴婢是個罪孽深重的人,奴婢不配王妃如此對待。奴婢原想一輩子 伺候王妃,贖了奴婢的罪,可是現在看來是不能夠了。」   青梅越聽越糊塗,可是看著她的神情,忽然又起了不祥之感。「秀荷,」青梅的聲音 有些戰戰兢兢地,「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   秀荷說:「奴婢有幾句埋在心底的話,本來到死都不敢說出來,可是現在奴婢再不說 ,那就真的是罪無可恕了。」說著,又向子晟磕頭:「奴婢這些話,也要王爺一起聽了才 行。」   子晟神情微變,若有所思地望著秀荷。看了一會,點一點頭,喊了聲:「黎順!」   黎順進來站定,子晟便吩咐:「看看附近有什麼人?叫他們都走。」頓了頓,又說: 「還有,你在門外守著,沒有我的話,誰也不准靠近這屋子。」   黎順領命出去,只聽外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然後又安靜下來。   子晟站起來,慢慢地踱到秀荷身邊,背著手,微仰著臉,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只覺 得他的聲音像冰一樣冷、一樣硬:「秀荷,你要說的,是不是上次那碗蓮子羹的事情?那 裡面下的毒,是不是你動的手腳?」   青梅就像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似的,猛地一激靈,瞪大了眼睛看著子晟。   秀荷也微微一哆嗦,但立刻又鎮定下來,咬一咬牙,承認道:「是。是我下的藥。」   「秀荷?」青梅的身子微微一晃,一把握住了椅柄,直抓得指節發白:「怎、怎麼可 能是你?為什麼?為什麼……?」   「崔妃給了你什麼好處?」子晟又問。   「崔王妃救過我娘。」秀荷強自鎮定地說:「我家原在申州,八歲那年家裡遭了匪難 ,我落在人販子手裡,給賣到帝都蘇老爺家裡做了丫鬟。後來蘇老爺回鄉,把宅子連下人 一起賣給王爺,我才又伺候的王爺。那些年我一直以為我家裡的人都早沒了,哪知不是。   「那還是帝懋四十二年的姤女祭,崔王妃上寺裡燒香,我也跟著去了。就在那廟門口 ,看見個髒兮兮的老乞婆,也不知道怎麼進去的,正讓廟裡的和尚打著往外轟。崔王妃看 不忍心,就叫我送盤點心給她。哪知道、哪知道……她……她……」   秀荷說著說著,說不下去,手死死地摳著地,一陣一陣地喘著。喘了半天,才抖著聲 音往下說:「她是我娘啊!她是我的親娘啊!我小時候淘氣,爬牆頭玩,一不留神掉了下 來,是我娘在底下接住了我。我沒事,可是我娘她額角撞出好大一道口子,後來落了疤, 那是我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所以,我一看她眼角那道疤,我就知道她是我的娘,那個讓和 尚打著,跑也跑不動了的老髒婆子,就是我娘……」   秀荷又說不下去,手撐在地上,喉間嗚咽的聲音,就像把鈍刀在人心上來回拉扯似的 。子晟先皺眉聽著,聽到這裡,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秀荷,你要哭,就哭吧。」   秀荷「嗚」地放開了聲音,猛地撲倒在地,顫動著的身子如同抖篩一樣。子晟慢慢地 走回桌邊坐下來,看著秀荷卻不說話。青梅攥著一塊手絹,已經陪著掉了半天的眼淚。見 子晟坐回來,便說:「王爺……」   子晟擺擺手,示意她先不必說什麼:「總要把該問的先問清楚。」   這句話提醒了秀荷。她收住哭聲,抽出手絹來擦了擦臉,又跪直了身子,接著說:「 我當時抱著我娘就哭。我娘先沒明白怎麼回事,後來明白過來,也哭。這情形讓崔王妃看 見了,自然要問。等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叫人弄了個小宅子,把我娘安頓了,還特意叫我 回去跟我娘住了兩天。可惜我娘福薄,早已經弄壞了身子,好日子只過了沒兩個月,就去 了。最後還是崔王妃,幫我把我娘葬了。   「所以,我欠崔王妃這份大恩,我一天也沒敢忘記過。大概半年前崔王妃叫了我去, 給了我一包藥,說是麒麟珠,單獨用是安神藥,跟紫茸一起用就是毒藥了。她說她有法子 ,勸說得嵇妃做了紫茸羹湯給王妃,到時候就叫我把麒麟珠下到裡面。   「當時我拿著那包藥,就跟拿著塊燒紅的炭一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我也 知道,王妃平時待我,就跟姐妹沒有兩樣,我要起了害她的心,真是天理不容。可是,崔 王妃她是我娘的恩人,她也是我的恩人。後來我想了又想,決定把藥減一半,只下一半。 崔王妃給我藥的時候說過,這藥出不了人命,就是有孕的人孩子保不住了。我真是這麼以 為的,要不然,打死我也不會下這個藥。我想,一半的藥,或者王妃有福,就不會有事, 我也算把崔王妃交待的事情辦了。   「後來我看見王妃的模樣,才知道那藥那麼厲害,那時候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是我也 知道我不能死。」秀荷說著,又俯身磕頭:「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天幸王妃沒 有事,好歹減了一點奴婢的罪孽。如今我把什麼都說了,請王爺發落就是。」   子晟半天都沒有說話,只面無表情地僵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青梅呆呆地,心裡 亂得像一團麻一樣。一時覺得秀荷可憐,一時又覺得秀荷可恨,一時覺得嵇妃可憐,一時 又覺得崔妃可恨,一時卻又怎麼也想不明白,崔妃為何要這麼做?想來想去,一片亂糟糟 當中,有一件事卻忽然想了起來:秀荷犯的,是死罪!想到這裡,青梅清醒了不少,知道 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才能救秀荷?有當初如雲的前車之鑒,青梅也不敢貿然開口,只恨 自己沒有胡先生那樣的急智,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   正沒措手地思忖著,聽見子晟說:「栗王府,你是肯定去不成了。」   這話實在突兀,說得青梅和秀荷都一愣,不知道他怎麼這時候還能記得這回事?子晟 顯然不曾在意她們的神情,停了一會,顧自又說:「你犯的,是死罪。」   「是。」秀荷臉色蒼白,但聲音卻很平靜。   「但也不是沒有可恕之處。」   這一句話,使得秀荷心裡忽然升起了希望。雖然方才一意求死,但那不過是自知必死 的決絕,人又何嘗能夠沒有貪生之念?於是一抹潮紅泛上了她的臉頰,連呼吸也變得急促 起來。   青梅也有些意外,眼睛望著子晟,顯出一種極欣慰的神情來。這種神情,子晟久已未 見過。然而此時看在眼裡,卻只能微微苦笑。   「黎順!」子晟揚聲叫進守在門外的黎順,吩咐他:「傳話給崔妃。告訴她秀荷已經 把什麼都說了。叫她收拾一下,搬到後院築園去住。」頓了頓,又說:「今天就搬。也告 訴季海,叫他帶人盯著,別讓她尋了短見。」   短短幾個月中,第二次發生這種事情。黎順不由得一震,抬頭飛快地看了子晟一眼, 又低下頭去,只回答了聲:「是。」什麼也沒敢多說。   「秀荷。」子晟轉過臉來,「你以後,就去築園伺候崔妃吧。」   秀荷臉色變了變,這與死,實在差得也不遠。然而依然強自鎮定著,磕頭謝恩。又給 青梅也磕頭,卻什麼也沒說,算是盡在不言中了。   青梅心裡一酸,又淌下淚來,也不知是為秀荷,為崔妃,為嵇妃,為自己,甚或是為 了子晟?   秀荷退下,不多久黎順回來覆命。子晟問他:「她說什麼了沒有?」   黎順回答:「崔王妃只說了一句:『我早知會有這一天』。」   子晟默然不語。半晌,揮了揮手,黎順也退了出去。屋裡便只剩下子晟和青梅兩人, 相對無言。過了好久,子晟才忽然重重地歎了口氣,顯見得滿心的難過和懊惱。   青梅自己也是百感交集,心亂如麻,然而見他這樣的神情,卻又不忍。於是隔著桌子伸出手去,想要握一握他的手,勸慰他幾句。但,才伸出手,忽然腹中一痛,不由「啊」地驚叫一聲,俯下身去。   子晟這一驚非同小可,一面連聲叫「來人!傳太醫!」,一面扶住青梅急問:「你是怎麼了?該不會又是……」他說不下去了。   「不是。」青梅十分勉強地笑了笑:「我想,我是要生了。」   果然,太醫把脈的結果,青梅是驟逢變故,以至動了胎氣。熬到晚上,青梅早產,生下一個男孩。      這孩子降生的可謂恰是時候。白帝子息單薄,雖然有長子邯翊,畢竟不是親生。膝下 孤單,便顯得綿祚不長,恐非社稷之福,隱隱地就有些議論。因此一朝得子,是非同小可 的大事,喜訊立時明詔天下。相形之下,白府裡崔妃被囚的那點事,就悄無聲息地淹沒過 去,只在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心裡帶起小小的漣漪。   青梅卻是久久難以釋懷。「怎麼會這樣的呢?」有一次青梅便這樣問虞夫人。怎麼會 這樣的呢?這是青梅想得最多,卻始終不能明白的事。只覺得如果能有一個回答,或者, 哪怕能找出一個真正可以怨、可以恨的人來,也就不會這樣茫然無依了。   可惜虞夫人也答不上來,只能勸一勸她:「剛生過孩子的人,心事這麼重怎麼行呢? 」   青梅便歎口氣,不言語。有時候會想,或許,這就是命。很奇怪地,這麼一想,心裡 似乎就會好受一些。   另外還有一件事,叫青梅有些困惑而難安的,是子晟自己對這個孩子,似乎反倒沒有 意想中的歡喜。雖然他也是高興的。但有時候,看見他長時間看著兒子,若有所思的模樣 ,青梅就覺得他彷彿有些悒悒。一開始青梅想他或者是遇上了什麼煩心的事情。可是他面 對女兒瑤英的神情,卻又完全不一樣。   子晟真是寵瑤英,寵到連青梅這個做娘的,有時候都看不過去,忍不住要說:「王爺 再這麼慣著她,寵得脾氣太壞,將來怎麼做人家的媳婦?」   「我們『也罷』這麼乖,哪裡就會慣壞?」子晟笑著,給自己開脫,「再說,她是我 的女兒……」   一眼瞥見青梅臉上非常不以為然的神情,後一句就沒有說完。青梅確實不這麼想。她 覺得女兒長大了終歸要嫁人,倘若靠著身份,雖然能壓得夫家抬不起頭來,可畢竟不是真 正的夫妻和順,那日子過起來,能有什麼趣味?   不過,方滿兩足歲的小瑤英看起來,確實還沒有被慣壞的樣子。因為開口早,會說的 話已經不少,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著,精靈可愛,真正是個小解悶的模樣。只是有一點,瑤 英的樣貌長得一多半像青梅,所以並不十分出色,子晟不介意,青梅卻不免有幾分憾意。   然而兒子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漂亮孩子。剛生下的時候,因為不足月,瘦小得跟只小貓 一樣。等過了滿月,一天比一天紅潤,也一天比一天好看,那般樣貌,真正是眉目如畫, 漂亮到了有點驚心動魄的地步。   有一天,連虞夫人都忍不住,悄悄地跟青梅說:「這兩個孩子的長相,要是掉過來就 好了。」   青梅心裡也是這麼想,但不知說什麼好,只能無可奈何地笑笑。   虞夫人端詳著小外孫,又說:「我看這孩子,大概是像了他奶奶……」   「哦?」這說法青梅倒是第一次聽見,不由很是好奇:「娘以前見過太妃?」   「沒有。」虞夫人搖搖頭,多少也有些憾然的樣子,「不過,想想就知道,要不是像 太妃,怎麼會這麼俊?」   青梅恍然。想了想,又詫異地說:「可是,我看著這孩子,也不怎麼像王爺啊。」   「那是自然。」虞夫人說,「王爺跟太妃,本來就不怎麼像。」   青梅失笑了:「我一直以為王爺的長相,是像太妃。」   虞夫人也笑了,略為壓低了聲音說:「王爺長的是不差。可是說句不恭敬的話,太妃 當初『天下第一美人』的名號,王爺的長相可還是遠遠夠不上。」   天下第一美人,這個頭銜當然不是隨便能叫的。即便有言過其實的地方,然而必定極 美,那總是不錯的。於是青梅對自己素未謀面過的婆婆,又起了神往之心。   呆呆地想了半晌,回過神來,才又說:「原來王爺是像先王。」   虞夫人詫異了:「原來你真是不知道。」   「知道什麼?」   「王爺的相貌,像天帝。」   青梅微微揚起眉來,她的確是不曾聽說過。   虞夫人便說:「聽說王爺那年回到帝都,初謁天帝的時候,天帝身邊那些老宮人,都 驚得呆了,說是跟天帝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青梅不禁啞然。這倒是沒想到的,然而想一想,如今天帝畢竟是年邁老人,歲月不饒 人,相貌和年輕時候自然大不一樣,那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虞夫人想到的,是天帝初見子晟的時候,不知道心裡作何感想?子晟的母親為天帝所 深惡,然而偏偏只有這個女人,生下的孫兒最像他,有時造化弄人,確是奇妙難測。然而 隨即又想到,子晟當年以那樣一種尷尬的身份回到帝都,卻能很快站穩腳跟,是否也有這 層緣故在裡面?那就不得而知了。   拋開這些拉拉雜雜的話題,日子是過得跟流水一樣。轉眼孩子百日,照例天帝賜名, 叫做玄翀。又過兩個多月,到了七月末,三年一度的皇陵代天帝祭祖,子晟啟程往高豫。   另兩位側妃,一死一廢,此時的青梅自然而然地,要掌起白府家務。這實在不是她力 所能及的事情,好在子晟原本也不指望她能勝任,事情其實都是季海領著人在辦,不過名 義上,仍然要報給她定奪。所以,每天總要花上一、兩個時辰,來處理這些事情。剛開始 的時候,當然是一邊說得累,一邊聽得累,不但累,而且懵懵懂懂,往往說了半天,還是 不知所云。不過熟能生巧,時日一久,慢慢也能摸得清些頭緒了。   等有些明白過來,再聽這些往來禮單、帳目支入,感受就不大一樣了。這天季海說起 新置的禮服,一件就要報百十兩,青梅就有些神思不屬起來。想起當初在洛水河邊替人縫 補衣服的日子,為了八兩銀子的債差點跳了河,何曾想到過會有今天?和那樣的日子比, 如今自然是一個地上一個天上了,然則自己的心裡,為何卻有那樣一種浮躁的、彷彿飄忽 無所依的感覺?這問題一剎那竟也回答不上來。   正這樣恍恍惚惚地想著,彩霞忽然從外面跑進來,將她驚醒過來。   「王妃,天帝來了!」   「啊?」青梅失聲驚呼,一下慌了手腳:「那快,更衣——」   季海比較鎮定,便問彩霞:「天帝現在到哪裡了?」   「已經進府,快到樨香園了。」   如此更衣已經來不及了。季海說:「不要緊,天帝是私訪。再說他老人家從來不在這 些事情挑理。」   「唉,真是!」青梅跺腳:「怎麼也不早點來告訴?」   「是我不讓他們告訴的。」外邊傳來一聲笑語,只見身影一閃,天帝已經進來。後面 跟著五、六個侍衛,垂手而立。天帝一身便服,四下看看,自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著 驚呆了的青梅笑著說:「我這做爺爺的到孫子家裡走動走動,怎麼,連杯茶也捨不得沏? 」   青梅這才省悟過來,連忙伏地磕頭:「孫媳見過祖皇。」說著連聲吩咐:「上茶!」   屋裡登時一陣忙亂,見禮的見禮,端茶的端茶,又上果品點心。天帝也不理會,只微 微含笑地看著青梅說:「我那小曾孫兒呢?抱過來讓我看看。」   乳娘忙把玄翀抱過來,天帝接在手裡一面逗著玩,一面說:「趁著子晟不在,來看看 這小東西!」   來看曾孫,為什麼要趁子晟不在?青梅不明白,所以就不知該怎麼回答。   天帝笑著說:「我這個孫子,做事說話都有分寸,本來是挺好,可惜就是拘束。他要 是在,一開中門迎候,那就一點也不自在了。」   青梅還是摸不準這話到底是褒是貶?憋了一會,只好勉強說了聲:「是。」   天帝抬起眼來看看她,指著對面的座位說:「你也坐。」   青梅謝過,拿捏著坐下了。   天帝又說:「別這麼拘束。我就是不想拘束,才這麼來了。整天在宮裡,抬頭就是九 重宮闕,富貴是富貴,可是我上年紀了,也想找點天倫之樂,是吧?」說著,便絮絮不斷 地,問起一些家常瑣事。   青梅聽著這樣和煦如春風的話,不由自主地,便又把天帝看作了一個慈眉善目的祖父 ,漸漸地放下心來。於是閒談起來,十分自在,引得天帝,也聊得暢快無比。   「好。」說到高興,天帝看著青梅,顯得十分欣慰:「畢竟子晟自己的眼光,還是不 差。」頓了頓,歎了一聲:「比我的好。」   這是誇獎,也是非常重的話,青梅連忙跪下了:「祖皇這麼說,孫媳怎麼當得起?就 是子晟,也萬不敢當。」   「你起來。」天帝很平靜地,「這沒有什麼。我給子晟選的幾個,慧兒是不用說了, 自己福薄。那兩個也是不如你。子晟比我強,那也沒有什麼不對,他要是比我差,那我才 該發愁。」   這話青梅還是摸不準,偷偷瞟了天帝一眼,又實在看不出什麼端倪,也只好起來,重 又坐下。   「對了。」天帝朝左右看看,問:「我那兩個曾孫兒、曾孫女兒呢?」   邯翊、瑤英早已得信,在外面等候著,一聽傳召,立刻就進來。邯翊已經八歲,很懂 點事了,行完禮,規規矩矩地站到一邊。瑤英還得乳娘帶著,行禮無非做個樣子。   天帝招招手,把兩個孩子叫到身邊,先問邯翊念的什麼書?師傅講課聽不聽得懂?問 一句,邯翊答一句。瑤英卻不耐煩,沒聽兩句,就已經爬在天帝膝上,拉著他腰間的一塊 玉珮玩。青梅又好氣又好笑,但見天帝十分高興的樣子,也只好訕訕地說:「祖皇別見怪 ,這孩子給寵壞了。」   「乖得很!」天帝神態倒是跟子晟如出一轍,笑呵呵地摸了摸瑤英的腦袋,又看著邯 翊說:「翊兒也好。」   頓了一頓,忽然問:「青梅,我記得你還帶來一個孩子?」   青梅不由一激靈,只覺得身上猛地一寒,心裡頓時慌亂起來。但這話又不能不答,僵 了一會,只能低聲說:「是。」   「把他叫來,我也見見吧。」   青梅只覺得頭「轟」地一聲。這是子晟千叮嚀萬囑咐過的事情,不能讓小祀到天帝面 前,然而天帝如今就坐在眼前,又要如何才能回絕?青梅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行,只 是急出一身的冷汗。   天帝看出她的為難,含笑道:「不要緊。儘管讓他來。你既然進了我家的門,他雖然 不能算天家骨肉,但其它的一樣對待,那也是應該的。」   話到這裡,青梅再不答應,就顯得不識禮數了。定一定神,硬著頭皮吩咐:「把禹祀 叫來。」   不多時小祀進來,先跪下行完禮。天帝一招手:「來,到曾爺爺這裡來。」青梅便覺 得一顆心猛提到了喉嚨口。   然而天帝上下打量著小祀,神情卻很平靜,彷彿一點也沒覺得奇怪。看了一會,笑著 跟青梅說:「這就是俗話說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看這孩子,連長相也像 我家的人。」   青梅微微鬆一口氣,這才覺得背上一陣涼意,原來是冷汗已經把衣衫都濕透了。忙陪 笑說一聲:「是。」   天帝看她一眼,問:「你看得出來?」   這話似乎別有深意,青梅不敢大意,想了想,說:「孫媳覺得,他跟翊兒是有幾分相 像。」   「噢——」天帝恍然地,微笑著點了點頭。   說著,又拉著小祀說了一會話,見他對答如流,舉止有度,不由大為嘉許,將身上一 串小件的玉飾賞給了他。這才起身離去。青梅率眾人,跪送如儀。   等回進屋來,青梅想了一想,終歸不能完全安心,便吩咐季海:「把這事告訴胡先生 一聲。」   季海跟隨子晟多年,多少知道一些其中的利害,青梅就是不說,他也會這麼做。當下 去找到胡山,一五一十地把經過說了。   「壞了!」胡山頓足失聲,「虞王妃太老實了!」   胡山極少這樣張皇失措,季海看了,心裡就是一沉,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唉!只要說一句祀公子病了,或者剛巧不在府中,就可以搪塞過去……」胡山搓著 手,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倏地站住,「不過,現在這都不必說了。」說著定一定神,坐到 書桌旁,匆匆寫了封信,封好交給季海。   「這封信,」胡山沉聲道:「你無論用什麼辦法,一定要在王爺回到帝都之前,送到 王爺手裡。你明白麼?」   「是。」季海正色回答。 十二   白帝東臨高豫皇陵祭祀,是代天帝行職。回到帝都第一件事情,就要先入宮繳旨。半 月不見,天帝自然還有番話要問,所以等子晟回到王府,已經過了晌午。   胡山知道子晟回來,早已在修禊閣等候。等子晟進來,第一句就問:「王爺收到我的 信了?」   子晟的神情倒是很平靜,頷首道:「幸好有先生的信,早有準備。今天祖皇果然問起 那孩子。」   「王爺如何應對?」   「那還能怎麼說?」子晟一哂:「祖皇不說破,我就裝糊塗,只說那孩子就是青梅揀 來的,這也不能算說錯。」   「唉!」胡山歎了口氣:「我辦得急了。不該給王爺寫那封信。」   子晟詫異了:「怎麼?」   「方纔王爺同天帝說起祀公子的事情,天帝作何反應?」   子晟想了一想,說:「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似乎也不吃驚,也沒疑心……」說到這 裡,忽然慢慢地,吸了一口涼氣。   「王爺明白了吧?」胡山輕喟著:「天帝是早就知道了。他在等著王爺說實話,王爺 倘若當時就伏地請罪,或者現在就什麼事也沒有了。可惜,大好的時機沒有了!」   子晟神情凝重,默然不語。   「我敢說天帝知道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是一直不動聲色,等的,就是王爺不在的這 幾天。虞王妃忠厚,天帝料定她不會搪塞阻攔——這些事,我也是慢慢才想明白的。」   「可是,」子晟說,「他手裡並沒有證據。」   「好在沒有實證。」胡山站起來,踱了幾步,徐徐說道:「否則,說不定現在,幽閉 的旨意已經下到了府裡。」   子晟被這寒氣逼人的話語激得打了個寒顫,臉色也微微蒼白了。   「倘若事情是由王爺自己說出來的,天帝心裡的感受,或者又有不同。現在這就是最 差的局面。有人把祀公子的事情捅給了天帝!」   「這,」子晟咬牙道:「一點風聲也沒有。會是誰?」   「是誰現在不要緊了。眼下最要緊的是王爺該想想如何應對?倘若天帝心裡還存著回 護王爺的意思,那王爺還有寰轉的餘地——我料想,天帝現在還是不能下決心。」   「何以見得?」   「王爺請想。」胡山說:「這件事情王爺做得再嚴密,倘若天帝派人去查,也未見得 查不出來。但他迄今也沒有那麼做,那是什麼緣故?」   「不錯……」子晟似乎清醒了一些,定一定神,一面理著思緒,一面慢慢地說道:「 倘使他要借這件事情來行廢立,又要牽扯出當初金王的事情,於朝局影響太大。所以事由 此事而始,卻不會以此事為柄,必定還要另找事由。」   「還有最主要的一層。倘若揭出這件事,那就一點寰轉餘地也沒有。天帝雖然對王爺 ,雖然嫌隙已深,但畢竟事關重大,這個決心,不容易下。」   「唉!」子晟忽然重重歎了口氣,頹然道:「真想不到,事情終究要到這個地步。這 些年我自認盡心竭力,上下都不敢有半點大意。總以為即使當初的事情做得過分,但祖皇 總會包容……」他沒有再說下去。   「這也沒有什麼想不到的。」胡山說:「天家無父子!」   子晟目光一凜,沒有說話。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能看天帝心裡,對王爺還有幾分回護的意思了。」   「他想把我怎樣呢?」子晟譏誚地笑笑,說:「幽閉?還是賜死?」   「這或者還不至於。可能革掉王爺的帝位,也可能什麼都不動——這要看王爺自己。 現在回過頭看,天帝早已在佈局。連彭清那一步,都很可能也在計算當中,可惜當時沒有 看出來。如今大局已定,就要收官了。可是會不會還想留一片活子給王爺,這,依我看, 天帝還沒有拿定主意。」   子晟想了一會,慢慢地說:「已經找不出『劫』可以打了麼?」   「只有一個。」   子晟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沉默了良久,神情一澀,忽然強笑了幾聲,道:「當初他愛 承桓,遠勝過他今日愛我。承桓尚且下場如此,難道我還能指望什麼祖孫之情麼?」   「不然。」胡山說:「還是那句話,當初先儲之後有王爺,如今王爺之後沒有人。這 ,才是王爺的『劫』。」   「那也未必。」子晟淡淡地說:「還有蘭王。」   「蘭王聰明天縱,但是於坐朝理政並不行。否則,當初王爺也沒有這麼容易坐到這個 位置。」   子晟沒有言語。走到窗邊,遙遙地沖岸上的侍兒打一個手勢。不多時,侍兒端了酒壺 酒盞過來,一躬,又退出去。子晟斟了一杯酒,拿在手裡,半晌,忽然一仰而盡。   「反正,這個『劫』,能打也得打,不能打也得打。」子晟沉聲道:「只要還有一步 周轉餘地,就不能算絕路。慢慢地,不是『劫』的,也能讓它變成『劫』。」   「好。」胡山也斟了杯酒,一抬手:「王爺既有此心,那這盤棋,還有的下。」   子晟默然一會,忽然容顏慘淡地笑了笑:「但我實在寒心。」   「情勢弄人,王爺就不要多想了。」胡山面無表情地說:「當務之急,還是想一想, 眼下第一步的餘地該如何走出來?」   子晟想了一想:「咱們這邊也沒有什麼好棋,不如退一退,先看看那邊怎麼出著吧。 」   「然則王爺還是應該有所表示。」   「你是說……」   「這件事,早就該辦了,挨到現在是最壞的情形。王爺再留祀公子在身邊,徒然無益 。」   子晟的臉色,慢慢地陰沉下來,久久不發一語。沉默了好一會,才黯然長歎一聲:「 君臣之義,知遇之恩,手足之情,朋友之誼。想不到,我還是保不住他一脈骨血。」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能從長計議。」胡山硬著心,決定再逼一逼他:「情勢所 迫,王爺還是盡早向虞王妃說明為好。王妃為人通情達理,想必不會為難王爺。」   子晟聽著,連連苦笑。青梅對小祀的感情,他是再清楚不過了,這件事說出來,青梅 會作何反應?子晟覺得想也不敢想。   然而再怎麼不敢想,該辦的事情還是得去辦。子晟思來想去地挨到晚上,對於如何開 口還是一點主意也沒有。看看天色已晚,覺得再拖也不是辦法,狠一狠心,吩咐一聲往樨 香園而來。   青梅已經等了他一整天。想起上一次子晟往皇陵祭祀歸來,正是她蒙冤不白的時候, 那真是度日如年。這一次雖然沒有上次那樣如坐針氈地難熬,卻也不見得輕鬆。因為她對 於天帝見了小祀的事情,還是耿耿於懷,難以安心。青梅這時已非三年之前可比,耳熏目 染,天家骨肉傾軋的事情,也聽了不少,對此事是否會給小祀,甚至子晟帶來禍機?實在 是心有所憂。   因為懷著這樣重的思慮,所以也就沒有留意到,子晟其實也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地說 了幾句套話之後,青梅便引子晟到了睡房,摒退了丫鬟內侍,親手關上門。坐定之後,說 :「王爺,我怕是做錯了事……」   說著,把天帝見小祀的前後經過一說,又問:「這件事情,是不是不大穩妥?」   子晟半天沒有說話。事情是早就知道了,其中的利害,也不是一句不大穩妥就可以說 明白的,眼前青梅戰戰兢兢的模樣,子晟看了著實於心不忍,很想一如往常那樣,拉起她 的手來好好地安慰一番。可惜這次做不到。而且,子晟也想到,這正是一個開口的好機會 ,於是提一提氣,緩緩說道:「青梅,小祀的事情,我正要和你商量。」   青梅聽他的語氣,就覺得不大妙,臉色有點蒼白起來。   子晟自然看在眼裡,卻也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上次我跟你提過凡界那個賢者,叫 杜風的,我想,過兩天就把小祀送到他那裡去。」   話音未終,青梅陡然一聲驚呼:「王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臉上一絲血色也沒 有。   子晟心往下一沉,知道話很難說下去,但不說又不行。只好隔著桌子伸過手去,輕輕 拍著青梅的手背,安慰她說:「你先不要急,聽我把話說完。」   「王爺,」青梅顫聲道:「王爺你告訴我……」   子晟猜得出她想問什麼,那是他能不說,就不說的事情。於是截住了她的話:「你先 聽我說,好麼?」   「好,你說。」   「可你看看你現在的這副模樣,我怎麼說呢?」   青梅也知道自己的神情一定很難看,於是勉力地定了定神,又坐了下來,微微抬起臉 來,預備好聽子晟說些什麼。   然而這副咬緊牙關強作鎮定的模樣,實在叫子晟更加不忍。但是話不能不說,索性轉 開臉,故意解下腰間一串玉飾,拿在手裡把玩,一面說:「我仔細想過了,小祀的身份, 一直在天家長大,畢竟尷尬,將來難以自處是勢在難免的事情。以杜風的能為才具,一定 能把小祀教得很好,至於以後,無論在凡界還是在天界,都必能有作為。所以,送小祀到 那裡,比一直待在這裡,只有更好。」   話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在這樣的情形下,卻沒有說服力。青梅無論如何也聽不進去 ,她所疑心的,害怕的,都只有一個問題:「王爺……」   「青梅,」子晟再一次打斷她:「送小祀到凡界,又不是就不能見面了。你要是真的 想他,接他回來住幾天,那也是可以的。」   但青梅不能相信。她此刻的心情,比當初第一次聽子晟說起時,還要來得亂,然而有 一件事,她卻已經想到了。她想到這樣的安排恐怕並非子晟自願,而這世上唯一能強迫子 晟的人,只有天帝。所以,青梅也就明白了,這樣的結果正是因為自己那天沒有能夠阻止 天帝見小祀。於是在惶亂之外,還有難以言述的自責,逼得她一定要問清楚:「王爺,這 是不是祖皇的旨意?」   子晟委實不知道該怎麼樣回答?遲疑著,好久不得作聲。   然而這樣的態度,等於已經告訴了青梅,她所想不差。果然是因為自己的過失,才逼 得小祀不能不離開,這事實讓青梅難過得無以復加。但,痛苦憂傷到極處,反而激出一分 堅強來。青梅呆坐了片刻,忽然挺了挺身子,昂然地說:「我去向祖皇說。」   子晟吃了一驚:「青梅,你說什麼?」   「我去求祖皇。」青梅聲音裡有種破釜沉舟的冷靜:「祖皇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小祀 只不過長相有些像先儲,他是我從水月庵門前揀來的孩子……」   「青梅!」子晟突然地,打斷了她,聲音大到讓青梅不由嚇了一跳。   然而真正受驚,卻是在轉過臉來以後,她看到的子晟,臉色蒼白得彷彿透明了一般, 幾乎能看清,額角微微跳動的青筋,那一種為難已極的神情,是她從來想像不到會出現在 子晟臉上的。   子晟這時,知道自己不能不說實話了。但這一句話要說出來,只覺得比什麼都難。「 青梅……」子晟又叫了一聲,卻還是說不下去,一刻一刻地挨著。   終於,青梅被這樣的沉默壓得忍受不住了:「王爺,你到底要說什麼?」   「青梅。」子晟再一次叫她。這次終於稍稍定住神:「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當初 ……」子晟又停下來,十分地猶豫。然而逼於情勢,終於狠下心來:「當初,就是我把小 祀,扔在了水月庵門口。就連『禹祀』這個名字,也是我給他取的。」   「王爺!」青梅簡直傻了!像是有個雷在頭頂忽然炸開,震得暈頭轉向,不辨東西。 過了好久,好久,才有一點清醒過來,想起子晟方纔的話,還是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 真的不明白,還是不敢去想明白。   「王爺……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怎麼一點也聽不明白?」   「小祀不能再留在這裡。」子晟的聲音很平緩了,只是低沉得異樣:「這孩子實在太 像他的父親,只要是以前見過先儲的人,看見他,都會起疑心。」   聽到這裡,青梅心裡就是再慌、再亂,也已經明白了。小祀,真的是先儲遺冑!「可 是我不明白,」青梅勉力地定一定神,問道:「小祀既然真是天家血脈,為什麼這裡不能 容他?」   「因為,」子晟很吃力地說,「先儲只有一脈骨血。」   「……我不明白。」   子晟輕輕歎了口氣:「青梅,先儲不是到處留情的人。他只有一脈後嗣,是個凡界女 子所生,這早已查得清清楚楚,無可置疑了。」   青梅依舊不知道,這跟小祀不能留在天界有什麼關係?   「你還不明白麼?」子晟苦笑了一下:「這脈後嗣,已經叫金王害死了!」   這麼一提,青梅倒也想起來,金王被幽閉,正因為害死了承桓的孩子。可是,「王爺 不是剛剛才說,小祀是先儲後嗣麼?」   「不錯。」子晟說:「所以,先儲既然只有一脈後嗣,而且已經讓金王害死了,小祀 就不能再是他的兒子了。小祀若是先儲後嗣,那當日金王害死的,是什麼人?」   「對啊。」青梅越繞越糊塗,一時把別的事都忘了,吶吶地問:「金王害死的是誰? 」   「自然是先儲的兒子。」   這樣兜來兜去,青梅真的是越來越不明白。彷徨無依,反倒問出一句正中要害的話: 「既然先儲後嗣只有一個,那總有一個真,一個假?」   子晟默然半晌,回答說:「小祀是真的。」   小祀是真的,那金王害死的自然是假的。青梅到這時,才恍然驚覺一件事:「王爺, 你是怎麼知道小祀是真的?」   子晟沒有回答。然而青梅也已經明白了。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慢慢地湧上來,彷 彿連渾身上下的血都凝住了……   子晟從方才開口,就沒有轉眼看過青梅,只把手裡的一串玉飾,翻來覆去地揉捏得幾 乎發燙。「青梅。」子晟又說:「其實就沒有這一層,小祀也很難留在天家。」   青梅默不作聲。   子晟只好自己往下說:「青梅,你不明白。天家的好多事情,都說不明白。倘若承桓 不是先儲,那他無論犯下什麼罪,他的後嗣總還能在天家有一席之地。可承桓是先儲,而 且懿德高風,深孚民望,他的子嗣就極難自處了。所以,我那時才定出這條計來……」   子晟底下的話,越說越吃力了:「雖然……雖然是為了對付金王,可是我實在也不忍 心害小祀,所以,我用了這個李代桃僵的辦法,換出了小祀。可是那個時候,金王一直盯 著我,我自顧不暇,沒有餘力護著小祀。水月庵地方偏僻,不引人注意,我想佛門出家人 總不至於虧待孩子,就把他留在那裡了。不想過了兩年,等大局已定,我再請胡先生去尋 訪他,庵裡的尼姑卻說,他已經死了。青梅,你想像不到,我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難過到 了什麼地步!我那時,滅了水月庵的心都有……」   「所以那天,在洛水河邊見到小祀,知道他還在世上,我心裡真是說不出來的歡喜。 其實小祀那樣子留在我身邊,倒是最好。只要瞞住祖皇,我總有辦法彈壓得住。可是如今 祖皇已然疑心……」子晟歎了口氣,沒有再往下說。   青梅也不說話。臉色依舊蒼白,一動不動地只是坐著。子晟見她這樣,有點著慌了: 「青梅,小祀離開天界要比留在這裡妥當。我答應你,等日後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把小祀 再接回來,好麼?——青梅,你說句話啊!」   「王爺……」青梅終於開口了:「王爺果然是為了小祀,才娶我的麼?」   子晟吃了一驚。倒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那種口氣,輕飄飄沒有一點力氣的聲音,就 彷彿是一個完全被掏空了的人說出來的。   「當然不是——」子晟說:「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青梅無力地笑了一笑,半晌,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慢慢地滑了下來。青梅擦了擦眼睛, 然而眼淚不停地在流出來,止也止不住。   「王爺。」青梅說:「王爺為什麼娶我、小祀到底是什麼身份、王爺當初為什麼拋下 小祀,我都不想知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子晟默然不語。他知道她要說什麼,然而只有這一件事,是他做不到的。   「王爺!」青梅淒然叫了一聲,忽然跪倒在地,「砰砰」地磕著響頭:「青梅求求你 !不要讓小祀走!不要讓小祀離開我!求求你……」   「青梅!你這是做什麼?」子晟連忙來拉,但見地磚上幾點殷紅,青梅的額頭已然磕 破了。   子晟動容了!「青梅,你別這樣……」子晟一面急聲說著,一面想要把青梅攙起來。 然而青梅的身子直往下墜,子晟無奈,只得自己也跪倒在地,硬將她的身子扳進了懷裡。   「王爺……求求你……青梅從來沒有這麼求過你什麼……求求你不要讓小祀離開我…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青梅依舊在哭,在哀求。眼淚滲過子晟的前襟,浸 濕到他的胸口。   子晟心裡,從來未有過的亂,從來未有過的軟。他反覆不停地,只是說著一句:「你 別這樣,你別這樣……」此時的他,真的有種衝動,想要拋棄所有的尊榮富貴,所有的權 勢地位,來換這一聲:「我答應你。」   然而這幾個字到了嘴邊,就要出口的瞬間,卻像是兜頭的一盆冰水,把他澆得清醒過 來。   「青梅。」子晟扶正她的身子,沉聲道:「小祀必須走。除非,」他看著她,一字一 頓:「除非你願意看我死。」   最後的幾個字像忽如其來的一陣寒風,刺得青梅猛一哆嗦。她抬起頭,望著子晟,良 久,眼中的悲傷、哀求、期待都慢慢地淡去。她不再說什麼了。      只過了兩天,小祀便由胡山親自護送著,離開了白府,去了凡界。青梅怕徒添孩子的 傷心,只叫彩霞代她去送,自己獨自坐在屋裡默默垂淚。子晟也不知是怎麼跟小祀說的, 孩子前一天到樨香園來拜辭,兩隻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大,但在青梅的面前,卻是一直笑 嘻嘻的,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反倒是青梅,特為給小祀蒸的從前在家時候他最喜歡吃的豆餅,一大包拿給他,一句 話沒有說,眼淚就滾滾而下。還是小祀,逗著青梅說:「娘,你別難過,我是去學本事。 等我學好了,一定還回來看娘。」   然而越是這樣懂事的話,越刺得青梅心裡像針扎一樣疼。她現在也知道,讓小祀回來 看她云云,只是說說而已。天帝在位一日,就不可能。也許一直等到子晟繼位才有希望, 但那是什麼時候?   青梅想不下去了。只好強打起精神,來叮嚀孩子幾句。可是這樣強作的笑顏,叫人看 了,實在比哭還要讓人心裡難受。子晟很想安慰她幾句,然而每一次想要開口,青梅總是 有意無意地微微扭開臉去,幾次下來,子晟知道她心裡還在惱恨,也只得歎口氣,什麼也 不說了。   另外一個心裡很難過的人,是邯翊。雖然他嘴裡什麼都沒說,臉上也極力做得滿不在 乎似的,但是孩子畢竟還不會作假,眼神裡那份依依不捨,任誰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小祀走的那天,邯翊也去送他。回來的時候,就跟彩霞一起進了樨香園。   青梅一見彩霞就站了起來,哆嗦著嘴唇,好半天,只問得一句:「他……走了?」   「走了。」彩霞低聲道。   青梅慢慢地坐下來,也不消忍,眼淚滾滾而下,浸濕了手裡攥的一塊手絹,就好像是 再也止不住了似的。彩霞在一旁看著,也無言以勸,只有陪著她一塊落淚。   邯翊先在一邊坐著,過了一會走過來,不耐煩地說:「好了,你別哭了。」   「他走也走了,你再哭也沒有用。」邯翊皺著眉說。   青梅倒沒想到這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怔了怔,隨即又拿著手絹擦眼睛。   邯翊站在她身邊,繃著臉,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她。過了好久,忽然扯了扯青梅 的衣袖:「娘,你別哭了。你還有我呢。」聲音輕如蚊蚋。   然而字字都入了青梅的耳朵。青梅愕然地,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邯翊。   邯翊的臉忽然漲紅了,別開身子,仰起頭來說:「你別亂想,是小祀臨走囑咐我,我 答應了他。沒辦法,我才替他叫你一聲。」   「娘知道。」青梅用手絹捂著眼睛,嘴角卻勾開了兩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子晟走完這一步狠棋,便不再有舉動,每天照常處理政務,靜觀其變。而天帝那裡亦 沒有任何動靜,似乎一切都與以往沒有不同。但子晟深知天帝性情,處理非常的事情,往 往會用非常的辦法。像當初處置承桓,竟然弄了一個凡人由天梯而上天界訴冤,實在匪夷 所思。於是有時與胡山議論起來,天帝會如何著手?也是不得要領。說來說去,只能歸結 出一個「等」字。   這年十月初八是子晟三十整壽,自然也要鋪張慶賀一番。天帝早早便頒下旨意,命朱 王領銜,三輔相協辦,主持慶典。看起來聖眷優渥,有增無減。然而子晟心裡有數,私下 裡便跟胡山說:「估計等過完這個生日,就該有動靜了。」   果然不出所料。壽辰之後三天,子晟照例遞一份謝恩折。裡面先說「恩典逾分,深感 不安」,然後是懇請辭賞,原本是年年如此的一篇官樣文章。天帝亦是年年如此地回一篇 「不必辭」的官樣文章。但這次不同,官樣文章之後加了一番話,意思是白帝一片誠心, 不能不顧,於是把已經頒下的賞賜又收了大半回來。   朝中官員,例來對這種事都最為敏感,此旨一下,立刻就知道,天帝與白帝之間,必 定已經生了嫌隙。此時朝中,十之五六受白帝提攜援引,這班人自然是立時就出了一身冷 汗,往來相詢,卻又不得端倪,不由都提心吊膽起來。   但也有一些,聞風而動,精神大振。這些,都是與白帝有嫌隙的人,平時自然而然都 湊在一起,這時更是熱於談論。其中以一個叫沈伯棠的司諫,最為起勁。此人志大才疏, 卻極想借這個機會,好好地做篇文章,以為沽名釣譽。所以,言語之間有所流露,而對於 這班人來說,也是正中下懷。因為剛好可以借他的手,來來探一探天帝的意旨。   於是三言兩語,就鼓動起他來,果然竭盡所能,洋洋灑灑做了足有上萬言的一封奏折 。謄好之後,自己也甚是得意,隔日便遞了上去。   通常參白帝的奏折,有三種辦法,一是明發駁回,二是留中不發,第三種是交樞密廷 議,這就是要議罪了,而白帝聖眷優渥,當然是從來用不到。但這一次,出乎意料地,三 種辦法都不用,只交待了一句話:「交西帝自己看。」   這一來不但臣下不明白,連子晟也是摸不著頭腦。滿腹狐疑地接過來一翻,登時勃然 變色。裡面所指之事,大抵是偏私、驕盈、僭越,然而雞零狗碎,十之七八是道聽途說, 捕風捉影,甚至連帷薄不修的話,都瞠然上了奏折!   子晟把臉都氣白了,忍了幾忍,終於沒有忍住,拍案而起,「啪」地一聲,把奏折甩 到了地上:「混帳東西——」   匡郢正在他面前,見此情形,連忙把話攔上,同時提醒子晟:「王爺!天帝既然叫王 爺看,王爺還是該寫個回奏的折子。」   這是禮數,不管服氣不服氣,總要有一個表示檢討的態度。子晟一動不動地僵立著, 過了好一會,才慢慢伸出手去,黎順忙把折子揀起來遞給他。   子晟沉著臉,又翻了一翻,忽然冷笑道:「這樣的東西,難道還要我認錯?」   匡郢並不清楚裡面寫了什麼,但想必不是好話。正思忖著如何勸解,卻見子晟已經坐 回書桌後面,開始奮筆疾書。這樣在氣頭上,能說出什麼好聽的話來?匡郢難以開口勸阻 ,心知不妙,忙向黎順使了個眼色,意思要他找胡山來說話。自己一揖退了出來,逕直去 找石長德等人商議。   胡山到書房的時候,子晟已經寫了一大篇,見他進來,一語不發地揀起桌上的奏折, 拋到他面前。胡山打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若有所思地合上,想了良久,有了思路。 於是先往兩旁吩咐一聲:「你們都下去。」   內侍們退出,胡山合上書房的門,這才轉回身來說:「王爺,天帝這是不想辦啊…… 」   「還不如辦!」子晟怫然抬頭:「就算賜下一杯鴆酒,也好過弄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 來羞辱我。你看看——」子晟伸手在桌上翻了一翻,才想起那奏折還在胡山手裡,便神色 陰沉地又拿起筆來。   這就是意氣用事了。胡山很不以為然地,準備說幾句重話。然而還沒有開口,子晟臉 上神情卻又變過了,變得若有所思地,放下筆,抬起頭說了一句:「先生方纔那句話錯了 。」   「怎麼?」   「祖皇不是不想辦我,只不過他不想拿掉我,或者說,現在他不想拿掉我。此時我如 果低頭認錯,我敢說必定還有下文。最後的結果,大約不外是革掉我的帝位。」   忽然之間,語氣平和,彷彿一絲怒氣也沒有,倒讓胡山怔了一怔。但是隨即想到子晟 已有打算,所以默然不語,靜待下文。   子晟說:「倘若叫我再以白王的身份領朝政,那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開,到 了那個時候,只怕假廢也就成了真廢。」   頓了一頓,見胡山凝神細聽,便又說:「祖皇必是料定,第一個折子是試探,無關痛 癢的事情拿來作起頭文章正好。可是他大概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個貨色!」說著,笑了笑 :「這麼份折子,拿來辦是個笑話,不拿來辦,好好的開篇就沒有了下文。所以,只能用 這個辦法,叫我自己看。只要我謝罪的折子一上,事情就順理成章。可是,我如果不上呢 ?」   胡山慢慢地吸了一口氣,他有些明白了子晟的意思。   「這辦法我跟栗王學來的。」子晟站起來,踱了幾步,又說:「眼下我是沒有路,可 是亂一亂這個局,或者就有路能看得出來了。」   「但,」胡山提醒他:「這麼做,很險。」   「是。」子晟點一點頭,語氣微微一轉,很沉著地說:「但祖皇行事一向冷靜。我押 的,就是這一樣。」   「不過,」說到這裡,忽然又笑了笑,彷彿很輕鬆地說:「要是祖皇真的動了怒,胡 先生,那咱們就回北荒去做田舍翁吧。」   倘然如此,是連田舍翁,也必定做不成的。從這句話,胡山聽出來他真實的想法,其 實還是有些流於意氣。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相信,還是不情願相信,子晟到現在仍然不以為 天帝真的能夠「捨得」了他。然而為了這樣賭一口氣,要帶來多大的波瀾變化?又要牽連 多少人的功名得失?胡山又不以為然了。   正轉著念,只見子晟笑容一斂,輕喟著說:「我只希望,這件事情不要拖得太久。日 久生變,非天下人之福吶……」   因為有這句話,胡山打消了勸說的念頭,只是一揖,表示大計已定。   然而相比他們兩人,其他的人是要苦悶得多了。尤其是白帝的親信,像匡郢、徐繼洙 幾個,心知身家都在他的身上,只要他一垮,他們也跟著就垮。所以一聽到胡山送來的消 息,說是沒有說服白帝,幾個人都大失常態。   「不行,咱們還得再去勸。」徐繼洙說,「無論如何,也要勸下他來。」   送信的人卻說:「怕是來不及了。王爺的謝罪折子已經遞上去了。」   這一來都傻眼了!想也知道折子裡明為謝罪,實則硬頂,這就好像一條船,原本在風 雨當中有些搖晃,還未必會翻,這時卻用石頭去猛砸了一下,後果如何?難以預計。   「唉!」匡郢頓足道:「王爺怎會如此意氣用事?」   這句話是人人想說的,聽他說了出來,心有慼慼,不由都有感慨,卻又找不出一句合 適的話說。石長德在其中,是比較深沉的一個,而且他雖然和白帝走得很近,畢竟不像匡 郢那樣親近到有同船共命的感覺,所以他比較沉得住氣。想了一會,慢慢說了句:「王爺 年輕。」   這話裡有責備的意味,同時也是句大實話。子晟從弱冠之年就開始執掌朝政,可謂少 年得志,有人所難及的才具,可是也養出人所難及的脾氣。幾個人想一想,明白他這麼說 ,也是要替日後為白帝開脫的時候留下餘地,「年少氣盛」,確實是一個很好的說辭。這 也提醒了,事到如今,多說無益,首要該考慮要如何應對眼前的情勢?   「這個折子一上,估計必定要交樞密廷議。」徐繼洙看著石長德和匡郢說,意思很明 白,他們兩人在裡面很能說上話,自然就要看他們的了。   匡郢在心裡估量了一下形勢,樞密六相,南府的曹陽景從來不發言,魏融、秦嗣昌兩 人是天帝肱股老臣,恰與白帝這邊兩人持平,如此舉足輕重的就是朱王頤緬。雖然朱王一 向也是點頭菩薩的角色,但此是天家頭等大事,估計不能不說話。想到這裡,向徐繼洙說 :「這得說動朱王。你跟朱王世子說得攏,這件事情,還要你去說才行。」   徐繼洙點頭:「我盡力而為。」   匡郢又說:「我看事不宜遲,不如現在就勞你跑一趟?」   「也好。」徐繼洙很乾脆地說:「我現在就去。」   說著也不多客套,一揖就告辭了。徐繼洙走後,匡郢見石長德走到一邊,知道他必定 有話要商議,於是也走過去,站定。   石長德卻半晌不說話。匡郢便先說:「我看這件事情到了樞密廷,未必沒有寰轉的餘 地。」   「這正是我擔心的地方。」石長德沉聲道:「匡大人,我實說了吧,我擔心天帝根本 就沒打算交議。」   匡郢神色一凜,沒有作聲。   「會不會如此,這一兩天就有分曉。」石長德說著,仰起臉來看看天。晴空一碧如洗 ,然而兩人心底都有了風雨欲來的感覺。   事實上石長德看事很準,第二天天帝降下聖旨,先說「西帝自柄政以來,舉止不端、 諸多疏失」,便有一番嚴厲的申飭,跟著又說子晟「妄自尊大、依權自重、目無君上」, 這是由那份回折而發的,而說到最後最要緊的一句「即日起停西帝用璽,不得干預政事。 著西帝閉門思過,以觀後效。」   真是最怕什麼偏來什麼。不得知內情的外臣且不必說,就是早有預感的幾個近臣樞相 ,也有乍聞晴天霹靂、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唉——」匡郢黯然長歎,只覺得苦悶不堪。石長德亦是雙眉緊縮,一語不發。   結果還是徐繼洙想到:「王爺手上經緯萬端,總要有人接。不知是誰?朱王還是蘭王 ?」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天帝畢竟年事已高,親自臨朝精力頗吃不消,所以必定要有人 來襄助柄政。近支親貴當中,朱王年長,蘭王明理,想來總不出這兩人。   誰知不是。「選了栗王。」石長德回答。   徐繼洙大吃一驚,然而石長德以輔相的身份,自然沒有虛言。這一來,真是大惑不解 了:「聖上到底在想什麼?這一來豈不要天下大亂?」   石長德接口說:「所以,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大局。當此非常時刻,絕對不能自亂陣 腳。」   但匡郢想法略有不同。他由徐繼洙的話得到了啟發,覺得亂一亂也不防。過去幾年中 天界有條不紊的狀況,是白帝一手創下的,亂一亂正好可以證明白帝之不可或缺。   石長德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沉聲道:「匡大人,你我為樞相,當以天下社稷為重。一 切打算,不能離開這個根本。」   這才是「宰相氣度」。匡郢略覺慚愧,點頭回答:「那是自然。」   「唉。」石長德輕歎一聲:「就不知道王爺心裡,究竟如何打算?」   因為天帝這道旨意,帶來的煩雜事情也很多,匡郢一直忙到天色將晚,才騰出空去見 白帝。進了王府,僕從徑引他到後園,卻見子晟一個人坐在廊下,正打棋譜,是一副故意 做作的悠閒模樣。   匡郢暗歎一聲,上前見禮。   子晟放下手裡的書,吩咐看座。閒聊幾句,然後問起外間的反應,各部的情形,匡郢 一一作答,子晟便顯得很欣慰:「我原先最擔心一下子大亂,能像現在這樣就好。如今栗 王柄政,只好勞你們幾個多出力。」   這說法與石長德如出一轍,匡郢微覺安心。隨後便問:「王爺如今可有什麼打算。」   子晟微微皺眉,默然不答。   匡郢試探著說:「天帝旨意上『以觀後效』一句,是為王爺留著餘地……」   子晟歎了口氣,有些悒悒地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匡郢也想到了,子晟心裡也未見得沒有悔意,然而此時已成騎虎難下之勢,說來也 有些咎由自取。為天下計,這個僵局是越早打開越好,然則時機何時能來?這是問也白問 的事情。想來想去,也只有先靜觀其變一個辦法,無奈至極。   告辭的時候,子晟特意引他到一邊,摒退了侍從,交待說:「匡郢,你要寫一封信給 趙延熙。」   匡郢見他說得鄭重,便點點頭,又凝神細聽。   「我現在的狀況,不合宜寫這封信,所以要由你來寫。告訴他,多加留意文義的動向 。」子晟神色有些陰沉:「我現在只擔心東府那邊。文義這個人,生性狡詐,最善於捕捉 時機,不能不小心提防。」   匡郢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帝都風雨飄搖、人心惶惶,文義很有可能趁機有所舉動, 這的確是不得不防備的事情。而有這樣的先見之明,也正是白帝的過人之處。於是匡郢心 悅誠服地回答:「好,我來寫。」   「還有,」子晟又說,「告訴他,萬一有什麼變故,盡自便宜行事,不必拘泥。出了 任何事,都有我來保他。」   前一句還在情理之中,後一句卻有點奇怪,以白帝現在的處境,怎麼能有把握保得住 他呢?但匡郢想了一想,忽然恍悟過來,假使東府真的有所舉動,到了能逼趙延熙「出事 」的地步,恢復白帝的權柄,出來主持大局,就是勢在必行的了!轉念至此,匡郢一瞬間 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希望還是希望「出事」?而與此同時,他也忽然想到,白帝心裡 是否也存著這樣的念頭?……匡郢只覺得心中一凜,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子晟十年權柄在握,一朝閒置在家,日子其實也很不好過。然而他不肯表現出來,每 天故作閒適,不是調教樂班舞姬,就是品酒下棋賞花。黎順跟他十幾年,看得出他心裡的 不痛快,於是想個辦法,暗示他說:「前兩天看見小公子,已經長了四顆牙,真是惹人愛 極了。」   「唔,對、對。」子晟點頭說:「我有五、六天沒見這小傢伙了。黎順,你去把小傢 伙抱來,也把公主一塊叫過來。」   黎順暗歎一口氣,知道子晟是故意不接他的話。他本來的意思,是想勸子晟去樨香園 看看青梅。小祀離去的那天晚上,子晟宿在樨香園,本意是想好好安慰她一番。然而一向 溫順的青梅卻忽然起了執扭,轉過身去佯睡,一句話也不答。子晟打疊了一肚子的話終究 也沒能出口,於是那天之後,便一步也沒踏進過樨香園。   這裡面的緣故,黎順向丫鬟們多方打聽,才算明白。心裡就不由為青梅擔心,即便是 當初的嵇妃,也不敢如此冷落白帝,倘若子晟是真的被激怒,那就萬難寰轉了。然而觀察 了一陣,發覺不是這麼回事。子晟不是不想見她,竟像是不敢去見她!有一次,他親眼見 子晟不自覺地往樨香園走,卻又忽然停下來,苦笑一笑往回走,便知道自己所猜不錯。但 是這個話,黎順是萬不敢去戳穿他的,只能在心裡暗自感慨,覺得這也能算是俗話說的「 一物降一物」了。   但黎順能看得明白,府裡旁的人卻未必看得明白,只當虞妃真的獲咎於白帝,那臉色 便不像以前那麼好看了。黎順深知這些人的做派,當面警告過好幾回:「好好伺候虞王妃 ,不然,將來有你們後悔的時候。」黎順是子晟的心腹,說的話沒人敢不聽,好在如此, 沒有什麼出格的事情。但人情炎涼,終究比不了以前,吃穿用度,數量不見得少,東西卻 換過了,比方薰的香、喝的茶葉,一望可知,都不再是最好的。   青梅自己,卻心平氣和。她也不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只不過真心地不在意。反而是幾 個貼身丫鬟,常常地要抱不平,在她面前說些怨懟的話。青梅多半笑笑不語,偶爾聽得多 了,也會答一句:「我知道了。」   幾次下來,丫鬟們都知道她是在敷衍,彩霞是跟她最親近的,就忍不住頂她:「王妃 總說知道了,該爭的,該要的,還是什麼都沒有。」   「你倒是想要我爭什麼要什麼?」青梅好脾氣地問。   「這,這,這!」彩霞四面指了指,「這些吃的用的,都被那些黑心的給剋扣了,王 妃覺不出來嗎?」   「噢!」青梅笑了:「這不都一樣用麼?」   「王妃真是好說話。」彩霞半怨半歎地說。過了一會,忽然壓低聲音說:「王妃,王 爺都快有兩個月沒有來了,王妃也該打算打算了。」   青梅神色一凝,沒有說話。   「依我看,只要王妃肯去見王爺,好好說幾句話,王爺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好了。」青梅打斷她。繃著臉,一絲笑容也沒有,彩霞倒有些發怯了。但青梅最後 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我知道了。」   彩霞不敢再說,只在心裡暗自嘀咕,不知道她到底想的是什麼?別說她不明白,青梅 自己其實也不甚明白。那天為什麼要給子晟臉色看?她也說不清楚,只是那麼股氣撐著。 過後也不是沒有後悔,但也不知是累了?還是怕了?她只覺得這樣日復一日,平淡得近乎 麻木的日子,也很好。雖然想起子晟來,也會難過一陣,但是一陣過後,又是死水無瀾一 樣的安寧。日子久了,反倒有種不想、也不敢去打破的感覺。好在跟前現在有了三個孩子 ,不愁打發不了日子。有的時候,青梅想起當初剪髮的甄妃,覺得隱隱有些體會到了她的 心境。   唯一難熬的時候,是虞夫人也會勸她。青梅可以堵住彩霞的嘴,卻不能不讓虞夫人說 。所以每次都只好聽著,不說話。次數多了,虞夫人也無可奈何。   「唉,我真不想管你了!」虞夫人這樣說。   青梅聽了,心裡其實很難過,可是自己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說服自己回心轉意?   這天想要繡花,卻又心裡煩悶,呆坐了一會,見彩霞從外面進來,臉色十分蒼白。「 你怎麼了?」青梅很關切地問,「有什麼心事?」   「我……」彩霞左右看看,囁嚅著說:「我去看了看秀荷。」   青梅知道她為什麼臉色這樣難看了,自己的神情也隨著變得有些抑鬱。從秀荷出事到 現在也有大半年了,雖然想她是咎由自取,是罪有應得,然而終歸還是消不去心裡的一分 不忍。就是想起崔妃,也是一樣。所以默然半晌,青梅問了句:「她們好麼?」   她們這樣,好能好到哪裡去?彩霞猶豫了一下,輕輕地說:「崔王妃病著……」   「哦?」青梅倏地抬起眼睛,想了一想,點點頭,心裡拿定了主意。   這天青梅特意提早傳晚膳。等吃完了,青梅站起來,向彩霞遞一個眼神,說:「我要 到後園走走,彩霞一個人跟著就行了。」彩霞會意,立刻跟了上去。   築園荒蕪依舊。秋風一過,寒氣逼人。青梅是第二次來,上一次是看如雲,也是深秋 。崔妃畢竟有側妃的身份,住一個單獨的小院子,門口有個老婆子看著。眼神也不好,迷 迷登登地看了青梅半天,彩霞便告訴她:「這是虞王妃。」   老婆子連忙趴著磕頭,青梅擺擺手,進去了。   一進院子,剛好秀荷端著一盆衣服從屋裡出來,見到青梅和彩霞,登時愣在那裡。   青梅輕輕歎了口氣:「秀荷,我……我來看看你們。」   「王妃!」秀荷忽然醒悟過來,把盆扔在一邊,愴然地跪下叩頭:「奴婢沒想到,這 輩子還能再見到王妃……」她說不下去了,大顆大顆的淚,滴落在地上。   青梅看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眼角也濕潤了。   彩霞忙說:「秀荷,快引王妃進去吧。」   秀荷被提醒了,抽噎著擦了擦眼淚,站起來,低著頭說:「王妃請。」   外面天還半亮著,屋裡卻陰暗得很。黑暗中聽見崔妃問:「有人來了?」聲音似乎有 些哆嗦。   「是。」秀荷答應一聲,摸索了一陣,點起一盞油燈來,青梅這才看見牆角床裡,半 躺著的崔妃。   「是你……」崔妃的聲音似乎有些失望。   秀荷搬了張凳子過來給青梅,一面低聲說:「王妃,我們這裡,實在找不出能給王妃 沏杯茶的……還請王妃委屈一下。」   「這樣就很好了。」青梅說著,坐下來。端詳了一陣崔妃,見她臉上憔悴不堪,顯見 得是有病在身,心裡一陣難過,輕輕叫了聲:「崔姐姐。」   崔妃自嘲地笑了笑:「難為你,還肯叫我一聲姐姐。若不是秀荷手軟,你就死在我手 上了,你不知道麼?」   「我知道。」青梅說:「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姐姐,總也恨不起來。」   崔妃盯著青梅看了移時,輕輕歎了口氣:「別人說這話我或者不信,你說這話我只好 信——王爺寵你,也不是沒有他的道理。可是,你的運氣實在是太好。」   青梅不知道怎麼接口,便不言語。   「我就不行。」崔妃很平靜地說:「我的運氣太差。所以我嫉恨你。」   青梅歎口氣:「姐姐何必再提這些事情……」   崔妃說:「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害你麼?」   青梅怔了怔,沒有說話。   「我告訴你,我看見你挺著肚子的模樣,我就恨。」崔妃說,「我也過一個兒子,卻 叫人害死了。這還不夠,你看看這府裡,還有幾個人記得我的驤兒?連王爺都快忘記他還 有過這麼個兒子。只有我,只有我,時時刻刻都忘不掉……」   「王妃,別說了,保重身子要緊。」秀荷勸她。   「我這身子也沒什麼好保重的了。你就讓我把話說了吧,別讓我再帶到地下去。」崔 妃說著,像是有種不吐不快的亢奮,「驤兒去的時候,我就想跟著一塊去,可是我不甘心 ,我就想知道,無緣無故地,誰害死了他?結果老天有眼,到底讓我知道了,果然是她! 嵇家那個惡女人!」   很奇怪地,青梅聽見這句話,只是心裡微微一寒,卻也不是十分意外。   「她就有這麼狠,人都沒有過門,就害死了我的孩子。你也不用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了。打那天起,我就在想,我要怎麼對付她?一包毒藥毒死她都是便宜了 她。想來想去,我就想出這麼個辦法來。其實我也不是真恨你恨得想要你死……可是,我 就是氣不過,為什麼你的運氣就那麼好?王爺要是有過一天像待你那樣待我,或許我就不 會這麼恨你了。」   崔妃說著,淒然一笑:「那年甄妃自己鉸了頭髮,天帝就把我又指給王爺。那時我才 十五歲,自以為嫁了世上最好的男人。可是其實呢?打從我進這個門,王爺就連正眼也沒 看過我一次。從前他心裡一直想著甄妃,我心裡還好過一點,論才、論貌、論家世,我是 沒有一樣比得上她。可是,後來你進了門,王爺心裡就只有你了……憑什麼?憑什麼!」   「姐姐……」青梅囁嚅著,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崔妃似乎是累了,閉著眼靠在床頭,喘了一會,才又說:「這也都是過去的事了。現 在我也想開了,或許,這就是我的命……」   說到這裡,崔妃不做聲了。青梅沉默了半晌,低聲勸道:「姐姐也別想這麼多了,好 好把身子養好……」   崔妃睜開眼來看看她,嗤笑了一聲:「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拖個一年半載也就到 頭了。你以為,我這麼下去還有什麼意思麼?我早就已經不想活了。」   崔妃說著,又把眼睛合起來,彷彿自語似的呢喃著:「這裡是怎麼個地方,我是已經 看夠了。下輩子,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再來。」   青梅沒有說話。等了好久,崔妃也不再說話,青梅便站起來說:「那,我就走了。姐 姐你好好將養……」說著自己也覺得不過是空安慰,歎口氣沒有再往下說。   崔妃也不說話,只在青梅快要出門的時候,叫了她一聲:「青梅。」   青梅回過身來,等了半晌,聽她說了句:「謝謝你來看我。」   青梅走到院子裡,回身跟秀荷說:「我以後,會常叫彩霞來看你們。需要什麼東西, 跟彩霞說一聲,從我那裡拿就是。別不好意思開口,如今我能幫你們的,也就只有這點了 。」   秀荷眼圈一紅,低聲答應了聲:「是。」頓了頓,又說:「謝謝王妃。」   青梅心事重重,只淺淺一笑:「這有什麼好謝的。」說著,彷彿逃也似的,轉身離了 這小院子。   從築園出來,向南不久,景致又變得錦繡繁華。青梅看在眼裡,也不知道心裡是什麼 滋味,只覺得說不出的疲倦,只想找個地方好好靠一靠,什麼也不去想。   於是青梅想起子晟來,她彷彿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渴望,想要立時見到他。青 梅衝動著,幾乎就要一路跑著,到前院去找他。然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抑制著這慾望, 默默地走回了樨香園。    -- -- ▆▍ ▄▆█.\◣ ██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