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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舞第二部:青梅  作者:杜若  轉自清韻書院   洛水河自白於山出,綿延千里,過孟州,申州,鹿州,一路向東而入渭水。只在申州 邊界略往南折了一段,堪堪從帝都城邊淌過。這段河寬逾百丈,水勢平穩,兩岸都有許多 人家依河建屋,世代居住。   河南的一條官道,從帝都城出直通到河邊,往西便是申州地界,往北則是水路,要坐 船了。於是在那裡建了一座亭子,叫做「折柳亭」,專門就是供官紳名士,往來相送。因 此這亭子每日裡都是人來人往,有不少還是帝都的權貴。岸邊的住民見了,也不以為意。   青梅一早端著衣服到河邊來洗,就看見折柳亭裡又有人在送迎。旁邊停著兩架馬車。 其中一架上插著面小旗,繡著黑底金紋的一隻鳳鳥,看起來很是惹眼,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然而那時候,帝都但凡有些體面的人家都喜歡在袍服車轎上裝飾此類圖紋,所以青梅也 沒有多想。顧自把杵衣棒掄起來,在青條石板上「梆梆梆」地敲打著衣服。   心裡卻在想,畢竟是有錢人家,迎來送往也要花上半天功夫,生在窮門小戶的人,一 天做不完的事情,哪裡有這樣的閒心?   一時又有些發愁,心裡計算著,家裡的幾件活計做了,不知道能不能夠錢把前三個月 的房租補上?房東林家倒是好心人,可他們也不是寬裕的人家,也不能總欠著。轉念間記 起欠鄉保林貴的債,也不知道什麼年月才能還上。忽而想起林貴和他手下的臉,竟禁不住 打了個哆嗦。   正想著,就見兒子小祀一路叫著「娘,娘」蹦著跳著跑過來。   「娘,娘你看,我找著什麼啦?」   小手攤開,原來是兩顆紫紅的野草莓。   「噢,真好。來,娘給你洗洗乾淨再吃。」便把草莓在水裡洗了洗,又抬起衣袖擦了 擦孩子額角的一點汗:「小祀乖,自個在邊上玩會,等娘洗完了衣服,回去給你蒸豆餅吃 ,好不?」   「好。」   孩子答應一聲,又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青梅看著他好一會,才回過頭又拿起杵衣棒。敲了幾下,忍不住在心裡難過,那孩子 身上穿的衣服眼見又短了一截,可是家裡這境況,如何能給他做新衣服?真不知道當初留 他在身邊是對是錯。難過了一會,開始盤算自己還有那件衣服能拿出來再改改的,想了半 天,竟想不出來。   「唉。」忽然抬頭歎了口氣,自言自語:「不如答應了張家算了。」   這麼一想,昨天孫婆子那張滿是褶子的馬臉彷彿又出現在眼前,正扇著兩片薄嘴唇在 說:「我說阮家姑娘啊,張家老二雖然長得差點,可是過日子麼,看的是人,你說是吧? 何況人家說了,只要你點頭,彩禮,這個數——」   伸出兩個手指頭一晃:「二十兩。阮家姑娘,你自想想,誰家還能給這麼多?」   青梅低頭不語。   孫婆子便又說:「我老婆子也知道,你阮家姑娘那是見過世面的人,只怕瞧不上張家 殺豬的出身。可是,叫我說呀,你也得為自己打算打算不是?你看看你現在這日子……」 說著往四下裡看看,搖搖頭,便不言語,只拿眼睛瞟著青梅。   青梅微微苦笑。   不用人提醒,她也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好過。然而她是苦慣了的人,其實也不大在意。 她親娘生下她就死了,四歲的時候她爹又娶了親。後娘起先還好,可是後來生了她弟弟, 冷言冷語也就免不了,又嫌她爹沒本事,家裡太窮,有時候就把氣出在她身上。她懂事得 早,知道忍著,她爹憐惜她,背地裡也常常安慰她。後來想想,那時的日子還算是舒心。   可是在她八歲那年夏天,她爹抱著一堆茅草上屋頂補漏,不想竟踩空了,一頭栽了下 來。那時她正挎著小籃在河邊洗菜,聽見鄰居來報信,扔了籃子就回跑。才跑到家門口, 就聽見裡面已經哭成一片,八歲的孩子,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後來鄰居們湊湊,幫忙把她爹給葬了。等她爹斷了七,她後娘就來跟她商量:「青梅 啊,以前家裡雖然窮,可是有你爹在,這日子總有的過。如今你爹他去了,以後咱們娘幾 個這日子可怎麼……」   她呆呆地聽著,不說話。   她後娘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猶豫了一會,說:「青梅,我娘叫我兄弟來接我回去住 ,我想來想去,也只能回去了。可是我回去了,你怎麼辦呢?」   她咬咬牙,還是不說話。   她後娘歎了口氣,說:「孩子,我知道你心裡一定恨我,可是你替我想想,我能怎麼 辦呢?咱們家這麼窮,你爹他什麼也沒留下……」說著自己也難過上來,拿塊布巾擦著眼 睛。過了一會,又試探著問:「我昨天聽林家大娘說,城裡有個戚老爺,家裡缺使喚丫頭 ,正差人在鄉間買女孩子,你看……?」   她依然低著頭,一動不動。   她後娘等了一會,見她不答應,就說:「也難怪你不願意,好好地誰願意去做丫頭。 要不,咱們還是再想別的辦法吧。」說著又歎氣。   青梅這時候忽然抬起頭,說了句:「我去。」   她後娘有些吃驚:「青梅,你可要想好了呀。給人家做丫頭,那是去伺候人,就算有 吃有穿,也比不上家裡……」   青梅打斷她,很肯定地說:「我去。」   第二天,青梅便在賣身契上按了手印,做了戚家的丫鬟。臨行之時,她後娘要她把賣 身銀子帶在身上,她不肯,她後娘便摟著她哭了半天,又叮囑了很多「萬事小心」之類的 話。她靜靜地聽著,彷彿無動於衷。   可是等上了戚家派來接人的騾車,眼淚卻像是開了閘,止不住地往下掉,一直掉了一 路。   她心裡明白,她後娘其實也不是壞人,她們娘家日子也不好過,多養活母子兩個已經 勉強,這又能怪得了誰呢?想來想去,覺得那就是自己的命。   所幸到了戚家便聽說,主母為人很和善,對下人甚好,這才微微鬆了口氣,覺得自己 命也不算太壞。   於是青梅在戚家一呆就是九年。戚家老爺那時任的是吏部督輔司正,是個不大不小的 官。戚老爺生性平和,並不是個熱衷的人,所以青梅在戚家呆了九年,便看著戚老爺把這 一個督輔司正做了九年。可是帝都一個普普通通的官到了鄉間,那也是了不起的大官,所 以孫婆子說青梅是「見過世面的」,便指的是她在戚家這段日子。   做下人的日子自然是好也好不到哪裡去,然而戚家的人都還和善,並沒有特別為難下 人的,也算是不幸之幸,加上畢竟吃穿不愁,漸漸地青梅也覺得滿足。等到年紀漸長,心 裡也盤算,不知道將來能不能求到主母恩典,配給府裡的小廝,那也就能過上自己的日子 了。   可惜這樣的日子也沒能夠長久。   青梅記得那是帝懋四十四年春末的事情。那天早上她照例在夫人房裡伺候梳洗,忽然 聽見前院鬧哄哄的,戚夫人就吩咐丫鬟紅繡去看看。不大一會,紅繡驚慌失措地跑了回來 ,臉漲得通紅,幾乎連話也說不清楚:「夫,夫人,不好了。老爺,老爺他,他他……」   戚夫人一聽,心裡明白是老爺出了事,不禁也露出著急的神色。看紅繡慌得說不出話 來,卻又安慰她:「別急,慢慢說,老爺他怎麼了?」   紅繡喘過氣來,才接著說:「剛才來了一隊禁軍,說是奉了理法司之命,將老爺帶走 了。」   戚夫人「騰」地站起來,臉上血色全無,連嘴唇也微微打著哆嗦。青梅悄悄把手裡水 盆放在一邊,只怕夫人撐不住跌倒,好扶住她。   然而過了一會,戚夫人又慢慢坐了下來,神情鎮定地吩咐紅繡:「再到前面去問問, 老爺是為了什麼被帶走的。」   紅繡去了又回來,沒問出來,說是誰都不知道。   戚夫人皺著眉,說:「理法司也不能隨便抓人,總得有個緣故吧?」想了一會,揚起 臉來吩咐:「給我備車,我要到叔老爺府上去。」   原來戚家老爺有個兄弟正是在理法司任職,這時候問他打聽消息自然最好。青梅看著 夫人,暗暗有些佩服,心想平時看著夫人只是個慈眉善目的婦人,沒想到真的遇上事情竟 然如此沉得住氣。   然而她們到了戚老爺兄弟的府上才知道,他們家老爺也被抓走了。戚夫人便問弟婦: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被抓走了呢?」   「嫂子原來還不知道?金王,」弟婦遲疑了一下,向四下看看,才說:「金王倒了。 」   「噢。」戚夫人露出恍然的神情,然而臉色也變得很蒼白。「怪不得。」   弟婦歎了口氣,說:「咱們戚家是金王提拔起來的,說和金王沒有淵源都沒人信。如 今天下是他的——」手一指旁邊一盆開得雪白的牡丹:「聽說這個人手段厲害呀,只怕老 爺他們……嫂子,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戚夫人沉默了許久,方淡淡地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咱們,盡人事,聽天命吧 。」   回到自己府上,戚夫人便把全府的丫鬟都叫過來說:「你們也都知道了,老爺出了事 ,能不能保得住我也說不上來。你們也都是父母生養的,我不想連累你們,這裡有你們的 賣身契,你們都拿去吧。老爺清廉,家裡也沒有什麼可以給你們,每人到帳房支十兩銀子 ,你們各自回家去吧。」   丫鬟們聽了,登時哭成一片,有捨不得的,也有心裡偷偷高興的。哭了一陣,也就慢 慢地散去了。   只有青梅沒有走。戚夫人問她:「你怎麼不走呢?」   青梅跪下來,哭著說:「青梅不走,青梅陪著夫人。」   戚夫人歎息著說:「傻孩子,我已經過了大半輩子,經的看的多了,無所謂了。可是 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日子要過,我怎麼能讓你埋進這裡呢?回去吧,回家去吧。」   青梅說:「青梅沒有家了,回去了也沒地方去,就讓青梅留下來陪夫人吧。」   戚夫人怔了怔,凝視她良久,歎口氣說:「好孩子,你還是先回去你鄉里去。如果老 爺保住了,那你就再回來。如果老爺他,他沒保住,那……」說著,自己也心裡一酸,落 下淚來。   青梅也哭:「夫人……」   戚夫人撐不住,一把摟過青梅,主僕兩個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   結果,最後青梅還是拗不過戚夫人,回到了鄉間。   雖然過了九年,但是鄉里變化並不大,鄉鄰還是那些鄉鄰。他們看見青梅回來,都很 高興,他們覺得青梅是在官宦人家見了世面回來的,便常常向她問這問那的。青梅有的時 候說幾句,有的時候就笑笑不答。   後來青梅就在村子附近一間尼姑庵裡替尼姑們洗洗衣服,有時候也幫人做針線,賺點 錢度日。再後來收養了小祀,日子也更加破敗,那就是又過了一年的事情了。   想得正出神,聽見孫婆子說:「我說阮家姑娘,張家的條件你還猶豫什麼?再者,也 不是老婆子多嘴,你看這村裡像你這樣的姑娘哪個不已經有兒有女了?啊對,你也有個兒 子了,只可惜吶,」說著把眼睛一歪,做出很不屑的神情來:「那是誰家的孩子都不知道 。」   這話極刻薄,青梅不由臉色一變。   青梅自從收養小祀,起先沒有什麼。後來有人提親,都不願意她拖著孩子,結果都不 成功,她也不以為意。誰想這麼一來,漸漸就有種謠言,說小祀是青梅與人私生的野種, 甚至還有人傳說,青梅就是因為生了這孩子而被戚家趕出來的,說得繪聲繪色,如同親見 。慢慢地連青梅自己也隱隱聽說了,她雖然自知清白,心裡也不免氣惱難當。   孫婆子自覺說得過分,便訕訕地把話拉回來:「阮家姑娘,你可別多想,我沒有別的 意思。我就是說呢,既然張家也願意要小祀,那不是最好嗎?」   這句話卻是說得青梅心裡一動,叫她覺得這樁婚事還有可取的餘地。然而待要點頭, 卻總是點不下去。她思忖一陣,說:「孫家婆婆,這畢竟是我的終身大事,容我想兩天, 成嗎?」   「成。」孫婆子極痛快地:「那就後天吧,後天我來聽信。」   說完閒扯幾句,走了。   孫婆子前腳走,就又有人挑簾進來:「青梅姐——」   青梅見是隔壁林家的小媳婦秀菊,心裡一喜:「今天怎麼有工夫過來?來,這裡坐。 」   秀菊笑嘻嘻地坐了:「想青梅姐了,就過來了唄。」   青梅笑了:「這妮子,倒會說話。」   笑了一陣,秀菊就問:「剛來的時候看見孫婆子從這裡出去,這老太婆不是什麼好人 ,她來做什麼?」   青梅心裡正煩,就把張家提的親事說了。秀菊聽了,嗤之以鼻,說:「嗨,我就說那 個老太婆不安好心。張家那個老二,那是能嫁的麼?又髒又懶又笨,你怎麼跟他過日子? 還有,你沒看見,他走路這樣,說話這樣——」   說著站起來,學著張家老二的樣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嘴裡學著他含糊不清的腔調 :「青青梅……青青梅……哎,聽他說句話,能減一年的壽。」   青梅給逗得哈哈大笑,笑了一陣,又愁上心頭:「可是……」   「青梅姐,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你放心,你心地這麼好,老天一定會找個很好很好的 男人來娶你。」   秀菊說得雖然由衷,但青梅知道,那也不過是安慰。         「唉,哪裡會有什麼很好很好的男人來娶我?」青梅使勁敲打著衣服,心裡想著,「 不如就答應張家老二算了。起碼,不用成天擔心著欠人家的債……」   然而,雖然翻來覆去地這樣想,這樣的決心卻怎麼也下不了。   「喲,阮姑娘,原來在這裡躲著呢,叫爺們好找啊。」   冷不防有人在背後說話,聲音陰陽怪氣,實實地把青梅嚇了一跳。等回過身看清來人 ,更是心驚肉跳。   眼前是個白胖的中年男人,一臉的壞笑,身邊六七個莊丁打扮的,也都不似善類。青 梅認得,正是鄉保林貴的管家林海。自從前年小祀生了場重病,青梅不得已向林家借了幾 兩銀子,一直都沒能還上。利滾利到現在已經翻了兩翻,林海十天半月便要帶人來催繳一 番。所以林海這張臉在青梅眼裡真如惡煞一般,連晚上夢見都會嚇醒。   青梅見是他,心裡登時七上八下。然而別無他法,只得福了一福,低聲招呼:「林管 家。」   林海也不言語,只笑嘻嘻地上下打量著青梅。青梅心裡發毛,只當他又是來要債的, 便說:「林管家,我家裡的情形你也知道,如今實在是還不出錢來,能不能再寬限寬限… …」   「哎哎哎。阮姑娘,你看這是怎麼說的。怎麼一見我老林就准知道我是來跟你要債的 ?」   青梅愣了愣:「那……」   林海咯咯一笑,拿眼睛一掃身邊的人,那些人便也嘿嘿地怪笑起來。他將身子朝青梅 湊了湊,說:「我是來給阮姑娘道喜的。」   「喜?什麼喜?」   「我們老爺說了,阮姑娘欠的銀子不要了,一筆勾銷。這不是喜事嗎?」   青梅不笨,知道他話裡還有話,心裡更慌:「那,林老爺想要什麼?」   「好。阮姑娘真是聰明人。那我就直說了,我們老爺說了,家裡針線上正缺人,要阮 姑娘過去做幾天針線。」   這話任誰都明白,「針線」是假,別有居心是真。青梅臉色煞白,呆了好一會,才戰 戰兢兢地說:「我,我手笨,怕做的活不合林老爺的心意。」   林海邪笑幾聲:「這附近誰不知道阮姑娘的針線手藝?要是阮姑娘手笨,那就沒有手 巧的人了。阮姑娘,別推了,跟我們回去吧——」說著,伸手便去拉青梅。   青梅心裡一急,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硬生生把林海的手給推了開去:「林管家, 林老爺要是真要我做針線,拿過來做也是一樣,有多少我都做。」   林海當著手下被青梅推開,登時變了臉色:「我說你這娘們還真不識抬舉。我們老爺 是看得起你才讓我來請你,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實跟你說了吧,今天你願意也好不願 意也好,都得跟我們回去!」   青梅看林海翻了臉,反而鎮定下來。她知道眼前的事情不能善了,索性橫了心,往後 退了兩步,凜然說:「林管家,林家我是不去的。你要是逼我,我就往後一跳,咱們一了 百了!」   林海臉色微變。洛水雖然平緩,然而河水極深。如果青梅跳了下去,只怕真的是一了 百了。然而他心裡雖然有些發虛,嘴上卻不肯鬆口:「好,你狠。你跳吧,跳了你的屍首 我也得拿回去給老爺發落。」   「這話真沒道理。她該你多少銀子,就能把一條命都賣給你?」   忽然間旁邊有人插話,青梅和林海諸人都是一愣。回頭去看,見不知道什麼時候圍過 來五六個人,為首一個年輕男子,也不過二十六七的年紀,負手而立,正看著這邊,想來 說話的人便是他。青梅見旁邊停著馬車,上插玄色鳳鳥的小旗,知道這些人就是剛剛折柳 亭裡那些人。   林海上下打量那年輕男子。見他眉目清秀,一身天青的袍服,腰間的錦帶上也繡著鳳 鳥的圖紋,看起來並沒什麼特別之處。然而看他氣定神閒的那份從容氣度,林海又覺得心 裡沒底。便試探著問:「這位公子面生,不知道是……」   年輕男子微微一笑,淡淡地說:「我不過是送個朋友從這裡過。看這姑娘可憐,所以 忍不住出來說句話。她就是該你的銀子,也不至於逼得人家去跳河,是麼?」   林海見他這麼說,立時又硬氣起來,嬉皮笑臉地說:「我們也沒有逼她。她欠了我們 老爺的銀子還不上,我們老爺叫她去做幾天針線抵債,這,也不能說過分吧?」   這話說得圓滿,雖然明知道有假,那年輕男子一時卻也無從反駁。沉吟了片刻,便問 青梅:「你欠他們多少銀子?」   青梅瞥了林海一眼,低聲說:「六兩八錢。」   「八兩。」林海大聲打斷:「六兩那是兩個月前的事情,這個月已經是八兩了。」   那人微微點頭,朝旁邊看了一看,便立刻有侍從模樣的人捧上一封銀子。他接在手裡 拈了一拈,說:「這裡是五十兩,總該夠了吧?」   林海臉色一變,冷笑幾聲:「你倒是夠大方。可惜,這銀子半年前就該還了,如今我 們老爺有話,只要人,不要銀子。」   那人一哂:「好。好一個要人不要銀子。既然是你們老爺說的,那你去叫他來,我跟 他說。」   林海「哈哈」乾笑兩聲:「你知不知道我們家老爺是什麼人?你算哪棵蔥哪棵蒜,也 想見我們家老爺?」   那人淡淡地說:「我不是蔥也不是蒜,我也不知道你們老爺是什麼人。我只知道,我 想見他,他就得來見我。」   這話語氣雖平,卻含著種不可一世的傲氣,林海被唬得一愣,忍不住又瞟了他幾眼。 然而他畢竟是橫慣了的,又正被挑得火起,當下梗著脖子道:「你別看我們老爺才是個鄉 保……」   「哦?」那人忽然眉毛一挑,露出一種孩子氣的笑容來:「原來你們老爺才是個鄉保 。」   林海「騰」地漲紅了臉,猛然提高了嗓門:「那是我們老爺圖清閒。我告訴你,我們 家姑奶奶是栗王爺的奶娘,連栗王都給三分面子,等閒的督撫想見我們老爺還沒那麼容易 呢!」   那人一愣,似乎也覺得意外,慢慢地斂起笑容。   林海咯咯笑道:「如何?知道厲害了吧?早跟你說了……」   他得意洋洋地還要往下說,那人忽然從腰間解下一樣物件,扔了過去:「你把這個拿 去。」   林海一怔,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塊玉珮。上好的綠玉,通體晶瑩,只中間隱隱有幾條 白色的花紋,竟剛好湊出個「白」字。只聽那人冷冷說道:「把這玉珮給你家老爺看看, 告訴他,立刻給我爬過來!」   林海臉色發白,抬頭瞥了那人一眼,忽然轉身就跑。   林海那幾個手下留在原地,面面相覷,不知所措。那年輕男子依舊負手而立,神態疏 閒。他身邊幾個侍從模樣的人,個個面無表情,就好像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視而不見似的 。青梅留意到在他的身後還站了個乾瘦的中年人,一把可笑的山羊鬍子,滿不在乎地抬頭 望著天。   青梅對眼前的事還覺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她隱隱明白自己是被人救了,救她的便是那 個年輕男子。青梅便偷偷地看他一眼,心裡想他是誰呢?她知道林家身份確實不一般,所 以他們才敢那樣為所欲為,如此說來,這個年輕男子的來頭必定更大。看他如此年紀便有 如此氣勢,大概總是出身世家吧。青梅思忖著,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不想他也正好轉過 來看她,兩人的視線一碰,青梅登時覺得彷彿是被張無邊無際的網籠住了一樣。青梅從來 沒想過有人的眼神是這樣的,不由自主地震動了一下。   那人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地走到她身邊。青梅連忙把頭低下。便聽那人問她 :「你,是這附近的人麼?」   青梅點點頭,說:「是」,聲音輕得自己都聽不見。   那人又問:「這個姓林的這個樣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青梅抬起頭,剛想回答,忽然瞪大了眼睛。原來鄉保林貴和管家林海竟然真的手腳著 地,一前一後地爬了過來——   林貴爬到近前,高高捧著那塊玉珮,磕頭如搗蒜:「王爺!小人該死,小人罪該萬死 ,小人實在是不知道王爺在這裡啊!……」   林海哆哆嗦嗦地跟在後邊:「王爺,小的是個不長眼睛的,小的就是個野人,不不, 小的就是個豬,豬都不如,你老就當看見堆豬屎,千萬別跟小的一般見識……」又對手下 喝:「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白帝爺磕頭?」   白帝……白帝?!   這一句真不啻晴天霹靂。林家的手下張口結舌地望著那人,彷彿嚇傻了一般。呆了一 會,才「撲通」「撲通」地跪下,嘴裡不住地說著:「小的該死!」「王爺饒命!」…… 青梅愣愣地看著他,忽然微微哆嗦了一下,連忙也跪下了。   那人也不理會,只是冷冷地盯著林貴。林貴依然語無倫次地說著:「小人該死,小人 養的都是瞎子,竟然連王爺都認不出來……」那人聽著聽著,忽然「噗哧」一笑,看看左 右說:「你們聽聽他說的話,說了半天,他的錯就是不認得我,不知道我在這裡。」   說著神情一斂,便要發落。就在這時,那個一直看著天的山羊鬍子中年人,忽然疾步 走到他身邊,低聲地說:「事涉栗王,王爺慎重。」因為離得近,青梅便聽得清清楚楚。   白帝看他一眼,便不言語。那中年人忽然對著林貴喝道:「說你笨也不冤枉你,到現 在你也沒弄明白。『解鈴還需繫鈴人』這話難道你就沒聽說過?」說著有意無意朝青梅瞟 了一眼。   林貴這才如夢方醒,連忙爬到青梅腳下:「阮姑娘,好阮姑娘,我真是豬油蒙了心, 才敢……唉,從今往後,我一定拿你老當佛祖捧著,只望你老饒了我這回吧,成不?我, 我給你磕頭……」   林海也跟著爬過來:「阮姑娘,不不,阮姑奶奶,我,嗨,我打你個不長眼的,我打 ,我打……」說著,當真「劈裡啪啦」地扇起自己的嘴巴子。   青梅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看看平時像凶神似的人爬在自己腳底下,她又覺得解氣, 又覺得有些不忍心,呆呆地,也不知道怎麼辦。   那中年人睨著青梅的神情,笑著說:「這位阮姑娘,既然都是鄉里鄉親的,他們也認 錯了,你也沒出什麼事,不如就饒了他們。你說呢?」   青梅這時才明白過來。她心裡歎息,要饒了他們就饒了,這本來也不是她能作主的, 又何必要來問她?又想,連堂堂白帝也得顧忌這許多情面,也難怪林家橫行霸道。想著抬 頭又看他一眼,低聲道:「全憑王爺作主就是。」   白帝便說:「既然阮姑娘這麼說,那我就饒了你們。不過,你們記住,下次要再有這 樣的事情,可就沒有這麼便宜了。」   林家的人連連磕頭:「謝謝白帝恩典。」一時又給青梅磕頭:「謝謝阮姑娘留情。」   白帝略一點頭:「行了。」想想又說:「好好對待阮姑娘,別我一走,就把氣出到她 那裡。我還會差人回來查。」   林貴趕緊說:「王爺放心,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萬萬不敢。」   白帝一笑,便轉身要走。   青梅連忙叫:「王爺。」   白帝停下來看著她,青梅說:「王爺大恩,民女也沒什麼可報答的,請容民女給王爺 磕幾個頭。」說著便叩頭。   白帝也不讓,等青梅磕完了,伸手扶她起來。忽然歎口氣說:「委屈你了。」   青梅先愣了愣,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及至看見他有些無可奈何的神情,才明白過來 。便說:「民女沒什麼可怨的。有王爺這句話,那就,那就……」說了好幾遍「那就」, 到底那就怎麼樣,也說不上來,只覺得心裡一熱一熱的。   白帝看著她,好像想說什麼,還沒說,忽然小小的一個人影撲到青梅懷裡:「娘,娘 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原來是小祀。   青梅看小祀一臉的汗,知道他肯定是從遠處跑回來,便拉了他說:「小祀乖,娘沒事 。剛才是有人想欺負娘,幸好有這位,這位恩人,小祀來,給恩人磕頭。」   小祀便趴在地上,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   白帝笑了,俯身去扶孩子,一邊問青梅:「這是你的孩……」話說到一半,孩子剛好 抬起頭來,臉對臉的瞬間,他猛然頓住,如著雷殛。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無比,人踉蹌地 後退幾步,彷彿搖搖欲墜。好幾個侍從都驚呼一聲「王爺」,搶上前去作勢要扶他。   白帝擺擺手,一雙眼睛仍然盯著孩子。彷彿不相信似的,又往前走了兩步,仔細看了 看,臉上的神情也不知道是驚是喜是悲。   青梅愣愣地看著,不明白何以有這樣的變故。   這時候白帝卻已經定回神,便問青梅:「這是你的孩子?」   青梅說:「是。」心裡想,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告訴他是從尼姑庵裡領來的?   白帝又問:「他多大了?」   小祀自己伸出五個手指頭,說:「小祀五歲啦。」   「小祀,小祀……」白帝喃喃地念了幾聲,彷彿還想說什麼,那山羊鬍子的中年人忽 然踏上一步,說:「王爺,吏部匡石兩位大人還在等候議事。請王爺盡速回府。」   白帝神情複雜地瞥了他一眼,點點頭。又看了那孩子幾眼,這才轉身朝馬車走。走了 幾步,忽然又回頭,問青梅:「你叫什麼名字?」   青梅臉一紅,低頭道:「青梅。」   白帝點頭,神情若有所思,好像想說什麼,但是末了只說了莫名其妙的一句:「我叫 子晟。」   青梅微微苦笑。天底下只怕沒有幾個人不知道白帝的名諱叫做子晟,可是天底下也沒 有幾個人敢直呼白帝為子晟。         白帝走了,林家的人也散去了,青梅便端著衣服,領著小祀往家裡走。一路上子晟的 影子都在眼前晃。到後來自己也洩氣,心想他走也走了,以後只怕也不會再見了,想他有 什麼用?還不如想想張家的婚事,到底要不要答應。可是想著想著,就又想了回去。於是 又想,現在滿天下的人都知道白帝將來是要做天帝的,像她這樣的小百姓,一輩子裡居然 能見一次天帝那是怎樣的福氣,多想想也好,等以後老了也好和家人說。可是心裡也知道 ,這並不是想他的理由。想起他的時候,心底裡總有種暖暖,癢癢的感覺,也不知道是為 什麼。   這麼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走回家門口。結果看見門口停了一輛大車,裝的嶄新的家 什鍋碗之類的東西。林海正指揮著人往裡搬東西,一看見她回來就趕緊迎上來說:「阮姑 娘回來啦。」轉頭對個小廝說:「哎,你,快來,把阮姑娘手裡的盆接過去。」又對青梅 陪笑:「阮姑娘,我們老爺說了,把東面那三進的院子騰出來給阮姑娘住,三天,三天准 讓你老搬進去。可是今天實在來不及了,所以老爺讓我把這些東西搬過來,反正就三天, 你老先將就將就用著。成嗎?」   青梅愣愣地聽著,好一會才緩過來,說:「告訴你們老爺,說我謝謝他的好意。我用 不著這些東西,我只要往後,」頓了頓,本來想說「你們不再欺負我就行了」,話到嘴邊 又改成:「平平安安過日子就行。」   林海說:「那怎麼行?我們老爺說了,阮姑娘你老是白帝特地關照過的人,這可是咱 們村的榮耀吶。」   青梅怔了怔,她倒沒想到還有這一說。   林海又說:「你老看看,這些東西有什麼不合用的,我立刻叫他們去換。」   青梅歎了口氣,說:「這些東西我都滿意,不用看了。」說著便逕自往裡屋走。才走 到穿堂,就看見房東林家一家子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溜,見她進來,便行禮:「阮姑娘好。 」   青梅嚇了一跳,失聲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連小祀也跟著說:「林家奶奶,你們都怎麼了?為什麼管我娘叫阮姑娘呢?你們以前 不是都叫她青梅的嗎?」   林家嬸子尷尬地笑笑,說:「以前是我們不懂事,不曉得阮姑娘是有福分的人……」   「嗨。」青梅急得跺腳,「快別這麼說,那算什麼福分啦?林家嬸子,你們還叫我青 梅就好。」   林家嬸子手亂搖:「使不得,使不得。阮姑娘是什麼人,我們是什麼人吶?」   「我,我是什麼人?我不還是阮青梅麼?」   青梅脫口而出。是啊,她算是什麼人?也就是和白帝說過幾句話而已,而且那個人只 怕現在已經把自己忘得乾乾淨淨了。這麼一想,心裡竟無端地痛了一痛。   林家嬸子還是搖手:「那怎麼行?那怎麼行?」   青梅心裡一陣難過,這日子還怎麼過?對那人而言不過是船過水無痕,她卻已經都不 是她了。忽然驚覺,心裡竟然隱隱有些怨他的意思,不由得歎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忘恩 負義。   青梅悶悶地回到自己屋裡,哭笑不得地看見林家搬來的新家什,不倫不類地堆在這破 屋子裡。林家居然還派了兩個丫鬟過來,正忙裡忙外地收拾,看青梅他們回來,趕緊過來 伺候「阮姑娘」和「小少爺」洗臉,又要給捶肩捏背。青梅是苦慣了的,哪裡架得住她們 侍侯,忙推說自己累了,便讓她們回去。兩個丫鬟以為她是不滿意,登時蒼白了臉。青梅 見了,又只好打疊精神安慰她們,說自己只是想獨自歇會兒,絕不會趕她們回去,兩個人 這才離去。   青梅靜下來,竟覺得自己比平時忙裡忙外的還要累。她也不敢出門,就怕看見外面的 情形,只好從上午悶坐到下午,又從下午悶坐到晚上。好在還有小祀在,便有一搭沒一搭 地逗著孩子說話,好容易把這天過完了。   到了晚上,小祀睡了,青梅躺在床上,睜著兩隻眼睛想心事。   她想,張家的親事倒是不用提了,估計張家自己也不會再指望了。可是這種情形的日 子又怎麼過得下去?難道為了白帝說的一句「好好對待她」,自己就要這麼懸一輩子了不 成?   想到子晟,心又驀地跳一跳。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想起來的總是最後他說「我叫 子晟」的情形,覺得他的模樣很孩子氣,不像是權傾天下的人物。   想了一會又愁,心裡知道這麼想下去也就是徒然的沉淪。便強迫自己不要想,可是過 一會總又想回去。這麼反反覆覆地,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好。但是到了早上,到底有了決 定。   於是叫了小祀起來,一起收拾東西。   小祀就問:「娘,我們為什麼要收拾東西?我們要走嗎?」   「是,我們要走了。」   「那我們要到哪裡去呢?」   青梅停下來:「娘現在也不知道。」想了一想,說:「不過總有地方可以去的。」倒 像是跟自己說的,天下這麼大,總會地方去的吧。   他們可收拾的東西實在不多,只有幾件破舊衣服和幾副碗筷,一個小包袱也就全打進 了。等東西都收拾好了,青梅又覺得有些難過,畢竟也住了快兩年了,可是看看一屋子林 家搬來的家什,終於咬咬牙,下了決心。   便在這時,聽林家嬸子在外面喊:「阮姑娘,有位先生找你。」   青梅開門一看,竟是昨天白帝身邊那個山羊鬍子的中年人。青梅怔了一怔,忙將他讓 進來,請到上座。那人也不客氣,便坐了,抬頭打量著屋裡的家什,忽然「噴」地一笑: 「看來這林貴倒還盡心。」   青梅心裡想,他總不會是來看看林貴盡心不盡心的吧?一面泡了茶,無奈何,只好都 用了林家送來的茶葉茶具。坐定之後,便問:「昨天忙亂,還未請教先生貴姓?」   那人回答:「免貴姓胡,單名一個山字。」   青梅說:「噢,原來是胡先生。」   胡山捻著鬍鬚,慢吞吞地問:「恕我直言,看阮姑娘進退舉止言談不是鄉間風度,莫 非是家道中落?」   青梅歎口氣,說:「民女自幼出身貧寒。只不過曾在帝都戚老爺家為僕。」   「哦?哪個戚老爺?戚正淵?」   「不,是前吏部督輔司正戚鞅大人。」   「噢。」胡山目光一閃,便撚鬚沉吟,半天不語。   青梅心裡又想,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呢?沉默了一會,思忖著問:「王爺他……可安 好?」   「唔?」胡山彷彿一驚,想想才說:「啊,好,他很好。」說完又接著出神,也不知 道在想什麼。   青梅只覺得氣悶,有心想問,又不知道怎麼問,只得一邊陪著。悶坐一會,胡山終於 開口,說的第一句卻是:「阮姑娘,我是王爺的幕僚。」   青梅「啊」地應了一聲,也不明白他說這是什麼意思。   胡山接著又說:「對我來說,王爺是君,是主,王爺也是我的恩人。」青梅驚訝地看 了他一眼,見他精豆一樣的眼睛幽幽地泛著光:「你不用奇怪,我是王爺從死囚場上救下 來的人。」   「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時時事事都在為王爺打算,早已將自己置之度外。 有的時候,我做的事情別人未必會明白,可是必定是為了王爺。阮姑娘,你一定也希望王 爺好,對不對?」   青梅輕輕點點頭。   「那好,阮姑娘,請你立刻走,帶上這個孩子,立刻離開這裡。你不必知道這是為了 什麼,我只告訴你,這是為了王爺。」   青梅一怔,啞然地看著他。   胡山卻誤會了,他說:「我知道你捨不得走,你放心,我已經替你安排好了。我在端 州有所宅子,買來就是為了非常之需,連王爺都不知道。你就到那裡去住。我每年會從賬 上給你支去一千兩銀子,如果不夠,也儘管問我要。但是記住,永遠都不要回帝都,也永 遠都不要再見王爺。」   青梅輕輕歎了口氣,說:「胡先生,有勞費心了。其實你就不說這些話,我也要走, 你看,」手指著包裹,「我連東西都收拾好了。但是先生,有件事情我想請教。」   「請說。」   「你要我走,是不是與這孩子有些關聯?」   胡山說:「阮姑娘,這你不必問,你問了我也不會說。我只告訴你,你要想一生平安 ,天家的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青梅點頭,說:「那好,那我就聽先生的。不過——」頓了一頓,才說:「我不去端 州,我也不要先生的銀子。」   胡山歎道:「你這又是何苦?」   青梅笑笑:「青梅有手有腳,天下之大,相信終有一個安身之所。」   胡山凝視青梅良久,然後說:「好。就隨姑娘心意。但是門口有車,無論如何,請容 胡某送姑娘一程。」   青梅一笑,心想,都到這程度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麼?不過要送就送罷。   於是拿上包裹,領了小祀便出門去,這才想起都還沒有和左鄰右舍道過別。青梅想別 的人也就罷了,秀菊和自己情同姐妹一般,如今要走是無論如何也該去說上一聲的。就和 胡山商量說:「胡先生,我有一個要好的姐妹,叫……」   話沒說完,胡山臉色微變。青梅詫異地回過頭去,就見一色純白駟馬拉的一輛馬車由 遠而近,上插玄色小旗,迎風招展,金線繡的鳳鳥,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二   子晟從車上下來,見青梅就站在眼前,一手拿著個包裹,一手拉著小祀。臉上露出詫 異的神情,問:「怎麼,你這是?」   轉眼又看見胡山站在她身後,臉色便微微一沉:「胡先生怎地也會在這裡?」   胡山反而很鎮定,說:「是。我來看看阮姑娘,見她要走,便想送她一程。」   「哦?阮姑娘要走?」子晟又看青梅:「為什麼?那林貴又為難你了嗎?」   「不不,不是,他沒有為難我。我只是,只是……」青梅覺得很難解釋,自己並不是 被為難才走的,而是……正在想著,聽見子晟說:「阮姑娘,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我們 可否到裡面去說?」   「啊?」青梅愣了愣,一時驚醒過來,連忙答應:「哦,好。」一面回過身想往裡走 。   一旁胡山忽然叫了聲:「王爺。」子晟便停下來看著他。   胡山木著臉說道:「王爺,我記得王爺昨天曾對我說,此刻應當是在召見鹿州諸侯。 」   這話說得很沖,竟頗有幾分責難的意思。子晟陰沉地看了他一眼,胡山卻一臉不為所 動的神情。有瞬間青梅以為他就要發作了,誰知他只是極忍耐地說:「胡先生,這是我的 一點私事。」   胡山臉一揚,朗聲對道:「天家無私事。」   子晟愣了愣,忽然笑了起來:「說得好,真不愧是胡先生。」胡山還要再說,子晟擺 擺手阻住他:「好了好了,先生要說什麼,我都知道。我只不過想與阮姑娘談上一談,好 麼?」   最後的一句,語氣極軟。胡山聽了,許久都不說話,末了長歎一聲,狠狠一跺腳,轉 身便走。子晟也不以為意,甚至倒像是鬆了口氣似的。青梅想不明白這胡山到底是什麼人 ,子晟對他竟這般忍讓,一時看得發怔。   子晟見她愣著,就叫她一聲:「阮姑娘。」青梅方省悟過來,連忙福了一福:「王爺 請。」   到了屋裡,端了張椅子過來請子晟坐了,這才跪下見禮:「民女叩見王爺。」小祀也 跟著跪了。   子晟笑笑,說:「起來坐著吧。這也不是朝堂上,你這麼跪著,也不好說話。」   青梅便站起來,找了個凳子放在下首,拿捏著坐了。才坐下,又站起來:「民女給王 爺沏茶。」   子晟一擺手:「不用了。我說幾句話就走。」   青梅這才坐下。心裡揣度著,也不知道他要說什麼。想起方才胡山一再阻攔的態度, 彷彿是件要緊的事情,便不由得緊張。小祀走過來,依在青梅身邊,閃著一雙眼睛,看看 青梅,又看看子晟。   然而子晟卻半天都沒說話。手裡拿著桌上小祀玩的一個碎布頭做的小老虎,翻來覆去 地擺弄,眼睛也不看著青梅,好像在想著什麼。他不說話,青梅也不敢問,只好惴惴地等 著。   等了很久,忽聽子晟問:「這是你做的?」   青梅愣了一會,才明白他是在問那個布老虎,連忙說:「是。窮人家小孩的玩意兒, 叫王爺見笑了。」   子晟卻說:「做得挺好。我小時候我娘也給我做過。」   青梅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一時之間不知怎麼回答,思忖了半天,才說:「王妃的 手藝精緻,自然不是民女可比的了。」   子晟笑了笑,也不說什麼。便把布老虎放回桌上。略頓了頓,又問:「你家裡就你們 母子兩個麼?」   青梅答:「是。」   「你爹娘呢?」   「民女八歲的時候,爹娘就都過世了。」   「沒有兄弟姐妹?」   「有個弟弟。聽說跟著後娘改嫁了,十幾年不見,也不知道去了何處。」   「那你夫家呢?」   青梅臉一紅,低聲道:「民女還是待嫁之身。」   「哦?」子晟眉毛一挑,看著小祀:「如此說來,這孩子是?」   青梅摸著小祀的頭髮,輕輕說:「小祀不是民女親生。以前民女曾在附近淨月庵幫師 太們洗衣度日,小祀本是庵裡揀的孩子,聽說不滿半歲的時候就給扔在庵門口。民女見這 孩子可憐,後來便索性自己帶著他了。」   說著便想起那時在淨月庵裡,看著瘦小伶仃的一個孩子,整天就是獨個蹲在樹底下看 看螞蟻。那些尼姑也不甚搭理他,有的時候他連口飯也吃不上。她有的時候便把他叫到身 邊,逗著說說話。那時孩子才兩歲,平時也沒人和他說話,說起來結結巴巴,什麼也說不 清,過了好久,才能說得流利。有時候她也省點飯菜下來悄悄塞給他吃,孩子總是吃得很 快,一副餓極了的樣子,叫人心疼。有次她揀了個青梨給他,孩子也捨不得吃,揣在懷裡 ,隔一會拿出來看看聞聞,一直捂了十幾天,最後爛了,還傷心了好久。   這麼一來二去,孩子跟青梅就極親熱,叫不知道的人看了,就跟母子倆似的。時間久 了,她也有些不是滋味,想想自己畢竟還是個沒嫁過人的姑娘家,便有心要躲開那孩子。 但孩子並不懂得她的心事,依舊小狗一樣粘著她,跟她說話。   青梅想來想去,覺得還是離開淨月庵的好,可是猶豫來猶豫去,總也恨不下心來。忽 然有天沒看見那孩子,起先她也不在意,可是一天兩天都沒看見,到了第三天,心裡就一 直空落落的,彷彿老懸著什麼事似的。熬到下午,青梅終於去問庵裡的尼姑,結果有人告 訴她,那孩子病了。她心裡「咯登」一下,轉身就往孩子房裡跑。   跑到一看,孩子躺在床上,臉通紅,直喘粗氣,拿手一摸,燙得火盆似的。那些尼姑 也沒請大夫,就拿庵裡自製的藥麵和了水餵他,孩子病得厲害,牙咬得緊,也不大餵得進 去,尼姑就不甚耐煩。她接過來,拿小勺一點一點地餵他,孩子仍是咽一小口,流出一大 半。   那天晚上她就摟著孩子睡的,只覺得摟著個炭火盆一樣。到了後半夜,忽然覺得哪裡 不對,一下驚醒過來。就著月光看懷裡的孩子,已經燒得抽筋,嘴角白沫都流了下來。青 梅一陣心慌,抱起孩子就去找庵裡的尼姑:「師傅,救救這孩子啊——」   那些尼姑半夜三更地給吵醒,便沒好氣:「生死有命,我們又不是沒救過他。」   「孩子還這麼小,師傅,可憐可憐他,給請個大夫來看看吧。」   「這時候,哪裡去找大夫?你好心,你就抱去吧。」   說著便把門關了。青梅知道求也沒有用,抱著他僵立在那裡,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 知道再不找大夫孩子就沒救了,可是她也知道這一抱去,只怕她就再也放不開了。就在猶 豫的時候,忽然聽見孩子在叫:「娘……」   那時孩子連眼睛都睜不開,卻忽然拉著她的衣角,迷迷糊糊地叫了聲:「娘……」   青梅猛然一震,心登時就軟了。她一咬牙,抱著孩子離了淨月庵。   小祀這一場病足足月餘,青梅把戚夫人賞她的一點積蓄都花完了,無奈又向鄉保家借 了些銀子。總算蒼天有眼,孩子又一點一點活潑過來。   青梅想著往事,眼睛不由有些發紅。小祀極乖巧地,偎在她懷裡,也不說話,眼睛一 眨一眨地看著她。   子晟看著她的神情,有些詫異:「那些都是出家人,難道對這孩子不好嗎?」   青梅輕輕歎了口氣:「那些師傅也都是沒帶過孩子的,能養活他就不容易。再說淨月 庵的香火也普通,自然,自然就不甚憐惜他。」   子晟點點頭,想了想又問:「你昨天說這孩子叫小祀?」   「小祀是我叫他的小名,其實這孩子是叫禹祀。」   「禹祀?你取的名字?」   青梅報赧地笑笑:「民女連字也不識幾個,怎麼取得出這樣的名字?聽淨月庵的師傅 說,揀了他的時候,他身上有個字條,便寫著這個名字。民女常想,這孩子家裡必定非富 即貴,才會給孩子取這樣的名字。只是不知道他爹娘有什麼為難的事,竟忍心扔了他。」   「他爹娘就沒留下什麼印信?」   「除了這名字,就再沒有別的了。」   子晟微微點頭,便不再提。沉默許久,忽然又問:「那你許親了嗎?」   青梅遲疑了一會,說:「前天剛有人提了前頭殺豬的張家老二……」子晟便點點頭, 卻又聽她說:「可是還沒答應……」   子晟忍不住笑說:「那不就是還沒許親?」   青梅紅著臉點點頭。   子晟想了想,問:「那你以後怎麼打算?」   青梅說:「民女想離開這裡……」   「對了,你剛才就說要走。為什麼?這裡有人敢對你不好麼?」   「不不,不是。」青梅連忙說:「是,是他們都對民女太好了……」   子晟笑了:「這是怎麼說?」   青梅說:「民女出身低微,自小苦慣了……」   「那小祀呢?你也要他跟你苦一輩子麼?」   青梅怔了怔,低下頭不說話。   子晟也不再說。兩個人便各想各的心事。過了許久,子晟忽然說:「要不這樣吧,你 ——」   說了半句又不說了,彷彿很是猶豫。青梅便抬頭看著他。子晟又想了一陣,才下定決 心:「你嫁給我吧。」   「啊?」   這句話對青梅不啻是石破天驚,一顆心驀然提到喉頭,落不下去,半天也沒有明白過 來。子晟卻是氣定神閒,他這時已經想好,所以話也說得極順暢:「你我也算有緣,不如 你就做我的側妃,這樣你們母子以後也有了著落,我也放心。」語氣平淡,就與尋常人家 上集市買了一斤鹽沒有兩樣。   「就這麼說定了。剩下的事情我會差人去辦。我很忙,就不再過來了。有什麼事情, 等你過來了再說,好吧?」   說著也不等青梅答應,便起身而去。   青梅呆呆地看著他走出去,心裡茫茫然一片,連起身相送都忘記了。她心裡反反覆覆 地想著他說的幾句話,覺得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又每個字都不明白。   良久,青梅推推小祀:「小祀,小祀,剛才王爺最後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啊。」   「他說什麼了?」   「他說要娘嫁給他啊。娘,那是不是以後他就是我爹了啊?」   青梅沒有理會他。她只覺得心裡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湧一湧地,彷彿是歡喜,也有 完全不能相信的興奮。   這麼說,他真的是那麼說了。   青梅這麼想著,幾乎忍不住要去掐自己一下,好讓自己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做夢。然而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好像覺得即使是夢也好,滿心裡只想尖聲大叫——   她,阮青梅,就要嫁給白帝了!      子晟從青梅家裡出來,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陽光從正前方照下來,晃著眼睛,便微 微有些恍惚,不由得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轉眼卻見胡山從旁邊閃身出來,一揖,叫了聲:「王爺」。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其實一直都在附近等著。也不說什麼,只對駕車的侍從吩咐了 一句:「直接去栗王府。」便轉身上了車。   一時胡山也上了車,子晟這才解釋了一句:「栗王昨晚差人送來一張帖子,想是林貴 的事情已經傳過去了,要找我解說解說。」   胡山一哂,說:「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揚著臉想了想,又說:「倒是王爺,不 妨跟栗王提一提端州換防的事,畢竟端州駐防以前都是栗王經手。」   子晟略一點頭:「我知道了。」輕輕一跺腳。馬車便「吱嘎」一聲輕響,往前行去。   車上套的馬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駿,行走之間,既快且穩。子晟向外看了看,轉眼已經 離了村落,駛上回帝都的官道。   子晟回過身,往麂皮倚墊上一靠,卻並不看胡山,仰著臉說:「胡先生,你當初為何 告訴我那孩子死了?」   胡山木然回答:「淨月庵的尼姑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子晟淡淡地說:「以先生的能耐,豈會不知道那孩子仍在人間?」   胡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長歎一聲:「不,我確實不知道。」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說的確是實話,便不言語,闔上雙眼,彷彿閉目養神。良久, 才輕聲歎道:「如此說來,這倒是天意了……」   「是。」胡山平靜地說:「這確是天意。」   子晟依舊闔著眼睛,說:「胡先生,我已決意要娶阮青梅為妃。」   胡山想了一想,慢吞吞地說:「廷尉司正虞簡哲膝下無兒無女,為人又忠誠可信,似 乎可以托付。」   這話聽來彷彿答非所問,然而兩人深有默契,初時不解,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子晟 睜開眼睛,笑著說:「多虧先生提醒!我倒沒想到這層。如此,這件事還要有勞先生了。 」   胡山笑笑:「這是小事,王爺何須客氣。」說著臉色又一凝,彷彿想到為難的事情, 欲言又止。然而想了一想,覺得還是應該說:「可是,王爺有否想過,或許,讓他們母子 一世遠離帝都才是最好?」   子晟默然。這個道理其實也不是沒有想過,然而這件事情,竟像是自己也不能作自己 的主。思忖良久,緩緩地說:「先生是否以為,我只是想留那孩子在身邊才提這樁親事? 」   胡山一笑,說:「不。所以我也不打算勸阻王爺。」頓了頓,仍然覺得有些話必須要 說:「可是王爺打算如何對待那孩子?」   子晟說:「先接到府裡吧。」   胡山搖頭:「只怕不是長久之計。」   子晟低頭不語,良久,方長歎一聲:「也顧不了這許多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青梅一整天都恍恍惚惚,如在夢中。心裡呆一陣,喜一陣,總覺得不像真的。有的時 候想起子晟是不是真的來過,心裡都覺得疑疑惑惑。便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問小祀:「你是 聽他那麼說了嗎?」   「是那麼說的。」孩子極懂事,並不覺得不耐煩,只覺得奇怪:「娘,你到底是怎麼 了?」   青梅也不說話,臉上又露出一種傻傻的笑來。看在孩子的眼裡,奇怪之外又開始擔心 ,因為從來沒見娘有過這樣的神情。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門外有人喚了聲:「青梅姐。」   小祀認得這聲音,便急急忙忙地開門,拉著來人的手叫:「秀菊姨,你快來看看我娘 是怎麼啦?」   青梅遇見白帝,蒙白帝親口囑咐「好好對待」的事情早已經在附近傳遍。秀菊心裡本 有些躊躇,心想青梅已經今非昔比,不知道是不是還能像以前一樣把姐妹情分放在心上。 這時見孩子這樣,不由也著了急,反倒把心裡的顧忌都忘記了,一步邁進屋裡去:「青梅 姐,你怎麼啦?」   青梅卻好好地站起來,笑著說:「我又沒怎麼。」說著又嗔怪小祀:「你看你,一驚 一乍地,把你秀菊姨都給嚇著了。」   秀菊仍要再問一句:「你真的沒事吧?」等青梅說了:「我這不是好好的麼。」才鬆 了口氣。   便打量屋子:「喲,這麼多東西,都是林貴給弄來的呀?」   青梅點點頭,神情卻是明顯的心不在焉。秀菊看在眼裡,心裡不免微微一沉,心想人 富貴了果然是會變的。   然而青梅呆了一陣,忽然說:「秀菊,我有話要告訴你。」說著拉著秀菊的手坐了, 就跟以前一摸一樣。   秀菊心裡又一暖,便等著她說。誰知等了半天,她卻又不說了。秀菊笑著催她:「什 麼事啊?你倒是說吶。」   青梅又想了一會,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好,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別人。 」   說了這句,忽然又覺得多餘,心裡想,如果真要嫁了白帝,只怕是天下人都會知道, 又何況這個村子。秀菊卻有些被她的態度駭住的樣子:「你說吧,我絕不和人說。」   青梅又猶豫一陣,才咬咬牙:「秀菊,白帝……」才把白帝兩個字說出來,臉已經紅 透,再也說不下去。   秀菊推她:「青梅,你倒是說呀。」然而青梅捂著臉,低著頭,卻是一個字也不肯說 的了。秀菊大急,左右看看,忽然拉住小祀:「小祀乖,告訴秀菊姨,白帝怎麼了?他跟 你娘說什麼了?」   小祀說:「他就是說,他要娶我娘。我娘聽了以後就一直這個樣子了。秀菊姨,我娘 到底是怎麼了?」   然而秀菊根本就沒有聽見他後面的話。只聽了前面半句,她已經驚嚇得直蹦了起來。   白帝要娶青梅?!   秀菊平時在村裡,也算是個爽直有膽色的女子。然而以她的閱歷,白帝畢竟是太過遙 遠的人物,連見一見他都覺得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忽然之間聽說這件事,自然大驚失色 。但她立刻就鎮定下來,很快地在心裡想了想這件事,覺得是極好的事情,不由便為青梅 高興。   「看,青梅姐,我說過什麼來著?」秀菊很得意地說:「老天一定會找個很好很好的 男人來娶你的。」   聽了這句話,青梅慢慢地把頭抬起來,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子晟瀟灑從容的模樣,臉上 不由得放出光采:「不錯,他真是個很好很好的男人——」話說出口,才猛然驚醒過來, 一張臉又羞得通紅。   秀菊看她的模樣,本來想打趣幾句,也不忍心了。陪著坐了一會,忽然又歎了口氣: 「『一入侯門深似海』,青梅姐,只怕我們姐妹以後再要見面就難了。」   青梅愣了愣。「一入侯門深似海」這句話她以前也是聽過的,然而此時聽見,卻像在 心裡猛地搗了一下,方纔的歡喜興奮忽然之間,彷彿都變成了深深的恐懼。她要嫁給白帝 了,從聽到這句話開始,她所想到的,就只有子晟。直到此時,她才省起,她也要進入到 一種她完全不知道的生活去了。   青梅想著,竟然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不自覺地把心裡的擔心說了出來:「秀菊,我好 怕……」   秀菊看她的神情,也明白了七八分,可是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樣排解她的恐懼,只有 輕輕拍著她的手背。過了很久,輕輕地說出一句:「青梅姐,別怕。命中注定,你是要做 一個和我們不一樣的人了。」      青梅原想,過上幾天白帝府上才會來人。然而第二天一早,來接她的車馬就到了門口 。幸而排場卻並不像想像中的大,叫青梅暗地裡鬆了口氣。只來了三輛車,駕車的侍從之 外,另有兩個丫鬟,兩個婆子。   幾個人見過禮,為首一個姓趙的婆子便說:「王爺命我們來接阮姑娘,就請姑娘隨我 們過去吧。」   說話的語氣淡淡的,臉上也沒甚笑容,青梅便覺得心裡惴惴地,連忙答應了一聲:「 好。」一手拉了小祀,另一手想去拿桌上收拾好的包裹。手伸出了,又頓住,忽然想到, 如今是要嫁到白府去,還要這些破舊衣服做什麼?這麼一來,手就僵在半空。   趙婆婆瞥了一眼包裹,便問:「這是姑娘要帶去的東西麼?」語氣依舊淡淡的。   青梅不由得心慌:「我,我可以帶去嗎?」   趙婆婆說:「姑娘要帶,就帶去,全憑姑娘的意思。」   「那,」青梅遲遲疑疑地說:「那就帶去吧。」   這麼一說,立刻有個丫鬟上前把包裹捧在手上,臉上也不甚有表情。青梅見了,略微 覺得安心。心裡想,這大約就是天家的風範了。   來接青梅的車不同於子晟那日坐的,要小好些,只套一匹馬,外罩青布的暖籠,初看 也不甚顯眼。然而一經入內,處處精雕細作,連坐榻上一色銀紅的倚墊,也繡的極精緻的 撒花,非尋常人家可比。車裡焚著一爐香,恬淡幽靜,是用作安神,然而青梅的心裡又如 何靜得下來?一路只是惴惴,也不知道到了哪裡,想要掀開簾子看看,卻又不敢。   車行得似乎甚快,只不過半個時辰的光景,青梅便隱隱覺得車彷彿已經進了一處宅院 。又過不久,車停下來,就聽趙婆婆在外面說:「請阮姑娘下車吧。」   便有侍從上來掀了車簾,一個丫鬟抱了小祀,一個扶著青梅下來。   青梅偷眼打量周圍,見是一處小院,也看不出是幾進,院裡種了幾株海棠,開得正盛 。青梅心裡疑惑,覺得還不如以前戚老爺的府上氣派。忽聽趙婆婆說:「王爺吩咐,請阮 姑娘在此地沐浴更衣。」   青梅一怔,這才留意自己身上的一件舊衣,還遠不如白府的丫鬟。心裡不免又有些慌 亂,幸而白府的人神情都淡淡的,彷彿什麼都不曾留意過。   這一梳洗更衣,足足用去兩個時辰。   青梅當年在戚府,逢節慶祭祀,也曾侍侯主母盛裝梳洗,然而此時由沐浴開始,便知 道用度規矩非一般富貴人家可比,自有一套程序。   等沐浴已畢,換上全新的月白紗地小衣,坐到妝台前。一頭長髮,如玄緞一般,直垂 到腰下。青梅的頭髮養得極好,在戚府的姐妹之間便頗多羨慕,是她最得意的事情。後來 離了戚府,日子雖然窮苦,然而畢竟是年輕女子,愛美之心尤在,所以仍是盡力悉心將養 。這時一經膏沐,黑亮如皂,連不甚多話的趙婆婆都忍不住讚歎了一句:「阮姑娘的頭髮 真好。」   又回頭跟旁的一個姓柳的婆子商量:「我看阮姑娘這頭髮,是不必用假鬃了。」   柳婆婆含笑點點頭。於是就有丫鬟捧過一件寶藍絲緞的長背心,青梅知道那是專供梳 頭的。穿上之後,趙婆婆便領著兩個丫鬟開始忙碌。給青梅梳的是望仙環髻,由正中分發 ,梳成兩股,先在頭頂兩側各扎一結,然後將余發彎曲成環,發稍編入耳後,是年輕未嫁 的貴介女子常梳的髮式。然而看來簡單,卻是極難梳,直忙了大半個時辰,才算滿意。   便取過一根碧玉髮簪將頭髮固定,卻並不急著加上首飾,向兩個丫鬟說了聲:「拿來 吧。」   丫鬟去而復回,手上捧著一大一小兩個沉香木盒。打開大的,裡面是件淡青的羅裙, 趙婆婆取出來,幫青梅換上。又取出深青帶紅和鵝黃的兩根飾帶,披在身後。那羅裙本來 顏色樸素,並不起眼,然而一經點綴,頓顯華貴非凡。   這才打開小的盒子。裡面是一副首飾,耳璫,步搖,各色的珠花。先挑出一副垂珠耳 璫給青梅戴上,又在發間插一朵淺綠的絹花,最後取過一副金步搖。那是製作工細的一隻 金鳳,銜著長長的珠絡,戴上之後,幾欲垂肩。   趙婆婆退後兩步,相了一相,覺得滿意了,便說:「請姑娘起來走走看。」   青梅依言站起來。然而才走兩步就有問題。原來那羅裙的後擺拖曳在地,走起來並不 容易,青梅一注意腳下,便沒留意頭上的一支步搖,珠絡搖晃之間,鉤到了頭髮上。   青梅本能地伸手去拉,趙婆婆一見,連忙出言阻止:「別硬拉別硬拉。」然而還是遲 了一步,珠絡是拽了下來,鬢角邊的一綹頭髮也給帶了下來。   青梅怔了一怔,立刻漲紅了臉。她知道這麼一來,半天的力氣又白費了,心裡內疚又 覺自卑,覺得都是自己的錯,又急又難過,呆呆地站在當地,一時連話也說不上來。   趙婆婆卻是精於世故的人,一看這光景,立刻就說:「噢噢,都怪老奴,想得不周到 。這麼長珠絡的步搖是極難對付的,也難怪阮姑娘不習慣。」這麼兩句話,便把青梅的過 失卸下了一大半。青梅聽了,心裡一定,不由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趙婆婆回頭又問:「我看還是換支短些的好,看看還有沒有了?」   丫鬟看了一看,答說:「還有一支金鳳釵,不帶珠絡的,我看也使得。」   趙婆婆想了想,點頭說:「那好,就是它吧。」   然而這麼一來,就必須要把半邊的頭髮解開重新梳過,於是又費了半天工夫。等到終 於又梳理得滿意,趙婆婆正把鳳釵插到青梅頭上的時候,就聽見院子裡有人走動,丫鬟到 門口看了看,回頭說:「胡先生來了。」   片刻,就聽見門外胡山的聲音:「阮姑娘可準備好了?」   趙婆婆連聲答應:「快好了,快好了。」   話雖這樣說,手裡卻不馬虎,依舊仔仔細細把一支金釵簪好,又前後相了一陣,修補 一番。這才站直了身子,吩咐說:「行了,開門吧。」   門打開,胡山並不立刻進來,而是站在門口一揖:「阮姑娘。」   青梅連忙站起來,福了一福,說:「胡先生,快請進來。」   胡山進來,又深深一揖,然後說:「阮姑娘,胡某只是王爺的一個幕僚。阮姑娘如今 身份不同,以後萬不可再行這樣的禮。」   青梅一愣,便不知道如何接口。   胡山也不說什麼,略微打量了青梅一眼,便轉身問趙婆婆:「阮姑娘可用過了午飯? 」   「喲!」趙婆婆這才想起來:「還沒有。」   「看看,」胡山皺了皺眉,「都已經過了中午,還讓阮姑娘餓著。這是怎麼侍侯的? 」   「是。」趙婆婆露出極懊惱的表情,「這確是老奴的疏忽。」   胡山說:「下午還有半天的事情,這麼餓著怎麼成!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點心, 拿些過來墊墊也好。」   趙婆婆答應了一聲:「是」,親自去了廚房查看。   青梅心裡過意不去,想替趙婆婆解說幾句,於是說:「其實這不能怪趙婆婆,是我自 己……」待要說出是因為她自己笨拙,弄散了頭髮,才拖延了這麼時間,又覺得難以啟齒 ,便訕訕地說不下去。   不多時,趙婆婆回來,帶了一碟豆蓉糕和一壺花茶。   「阮姑娘,是老奴糊塗,竟忘了吩咐準備午飯。倉促之間,只能找出這些糕點,姑娘 將就吃些吧。」   青梅折騰了半天,確也餓得狠了,便坐下來,小口小口地吃起來。胡山自找了張凳子 ,遠遠地坐下來等著。青梅吃了一陣,忽然想起其實趙婆婆她們也不曾吃過,有心招呼她 們一起來吃,可是看了胡山一眼,又忍住了沒說。   過了一會,胡山見她吃得差不多,便說:「阮姑娘請歇一歇,然後我們就該上路了。 」   「怎麼?這裡並不是王爺府上麼?」   胡山知道她誤會了,便笑著解釋:「這裡是城北王爺的一處別院,王爺幾乎從不來這 裡。王爺吩咐姑娘在這裡更衣休息,等會我帶姑娘去廷尉司正虞簡哲虞大人府上。」   青梅更加迷惑,不知道這虞簡哲又有什麼干係。   「廷尉司負責帝都戍衛,地位顯要。司正虞大人為人忠誠清正,阮姑娘想必也聽說過 。」   「是。」青梅點頭。   「虞大人平生獨有一件憾事,就是膝下淒涼,無兒無女。而姑娘卻是父母雙亡,身世 可憐。所以王爺的意思,是要虞大人認了姑娘為義女,這豈非是兩全其美?」   這話其實只說了一半,虞簡哲認了將要嫁到白帝府的女兒,當然是有益無害,而青梅 出身貧寒,如果認了廷尉司正為父,自然身份也會大不相同。青梅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其 中的深意。一方面固然是感激子晟的用心良苦,一方面心裡又忍不住微微泛起一點酸澀。 默然半晌,才說:「全憑王爺作主就是。」   胡山看見她的神情,隱隱明白她的心事,心裡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層憐惜之意。胡山原 本並不十分贊成這樁親事,然而那都是出於替白帝打算。此時他才忽然覺得,其實這樁門 不當戶不對的親事,對於眼前這個忠厚純良的女子而言,也未必是件好事。一轉念間,忍 不住就想要出言勸阻。   但念頭只是一閃,隨即想到說這樣的話大不合宜。這是出於對子晟多年的瞭解。正所 謂旁觀者清,子晟對待這件事極其不理智的態度,他都明明白白看在眼裡。所以,旋即打 消了念頭。只是有些事情,卻可以提一提:「姑娘,胡某有句話,姑娘可願一聽?」   青梅連忙說:「先生請說。」   胡山正色道:「天家的規矩既多且雜。姑娘反正要在虞大人府上住一陣子,可以向王 爺和虞大人提提,請宮中的教習嬤嬤來教一些禮儀,雖然不一定能學全,總也好過將來倉 促之間,措手不及。」   這的確是周到的想法,青梅從心裡感激:「多謝先生提醒。」   胡山笑了笑,說:「阮姑娘不必客氣。」其實他心裡還有另一句更重要的話,就是, 還要學一學在宮中如何做人處事才行,然而這句話卻又不便說出來了。「如果阮姑娘願意 ,不如就由我向王爺提一提?」   「那就有勞先生了。」   這句說完,卻又想起另一件事來:「方纔聽先生說,我要在虞大人府上住一陣子?」   「是。」胡山回答。青梅不明白這中間的緣故確在情理之中,然而其實說來也簡單: 「王爺身份非同一般,雖然娶一室側妃,也是要由宮中宗錄司記檔的大事。所以王爺向虞 府提親之後,還要奏請天帝,這才能放定。再加上預備婚事也需要些時日,所以沒有三兩 個月只怕是辦不下來的。」   青梅點點頭,表示明白過來。其實就在民間,孫子要娶親也該告訴老爺子知道,只不 過一進天家,事事自有一套規矩,不知道又要繁瑣多少倍。   見青梅一時無話,胡山便把到了虞府要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大致說了一說。無非是些 認親的禮數,青梅一面聽,一面仔細記在心裡。交代完之後,胡山仰臉向外面看看天,說 :「阮姑娘,時候不早,還是請上車,我們該動身了。」   青梅便站起來,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來:「小祀呢?」   「噢!」胡山被提醒了,以手拊額:「我竟然忘記了。小公子已經先行被接到王府了 。」   「可是……」青梅遲疑了一下,露出不放心的表情。   胡山說:「阮姑娘放心,小公子在王府的一切吃穿用度都與旁的公子一樣。」   然而青梅依然不放心。這孩子從到了她身邊,就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猛然間離開了, 叫她怎能安心?心裡只是想著,王府雖好,卻不知道有沒有人知道他的口味,喜淡不喜鹹 ,還有他晚上總要起夜兩次……   胡山知道她的心思,便略為壓低聲音說:「阮姑娘,這也是不得已。姑娘認了虞大人 為親,便是虞府待嫁的小姐,身邊帶著孩子終歸多有不便。再者,姑娘也請放心,王爺挑 了最可靠的奶娘給小公子,一定能照顧得他很好。反正統共三兩個月,一晃也就過去了。 」   這席話可謂對症下藥,把青梅一番擔憂的心,安撫了許多。   是啊,青梅想,統共三兩個月,很快就會過去的。      這年已逾五十的虞簡哲,本是武職出身,又保養得好,因此身體硬朗,清矍健碩,比 起四十歲的人來,也是不罔多讓。他在仕途上亦很是順利,廷尉司正論品級並不算高,然 而負責的是皇宮禁衛,帝都戍安,是極其顯要的位置。他年少時從軍邊塞,到了三十歲上 才娶妻。虞簡哲對夫人非常敬重,雖然虞夫人一直無所出,不能不說是極大的遺憾,然而 虞簡哲堅持不肯納妾。   但,從另一方面,他也並非是無所欲、不熱中的人。所以,對於認青梅為義女這件事 情,就顯得極為熱情。雖然表面上仍然維持著一份矜持,但談笑之間流露出的欣然之意, 十分明顯。等青梅行完叩拜之禮,一面親下座位攙扶,一面大聲吩咐:「來,把給小姐的 見面禮拿上來。」   禮物不外衣物首飾,其中以一對通體碧綠的鐲子,最是貴重。青梅連忙謝過。   「禮輕了。」虞簡哲笑著說:「女兒不要嫌棄。」   「是。」虞夫人在一旁接口說:「準備得倉促了。」她卻不像他丈夫那樣熱中,態度 上反倒淡淡的。   青梅沒覺得什麼,胡山聽了,心裡就有想法。虞簡哲的話乃是客套,虞夫人卻似乎話 裡有話,揣摩起來,似乎是嫌事情辦得太急了。其實胡山也覺得這事辦得急了,按他的意 思,最好是安排青梅在別院先住上幾天,餘下的事情就從容了。無奈子晟一聽到虞府給的 回信,就吩咐了第二天便送人過去。話既然已經說出口,自然就不必改了,何況這確實不 是什麼要緊的事情。然而此時虞夫人隱約地提起,卻也很難解說。   胡山默然片刻,覺得還是把話岔開最妥。好在正有件公事要說,是再好不過的話題: 「虞大人,有關帝都西營與端州健營換防的事情,王爺要我順便問一問虞大人的意見。」   虞簡哲見說到公事,就看了虞夫人一眼。虞夫人會意,站起來說:「胡先生再坐坐, 容我先告退了。」說著又招呼青梅:「來,我領你去你房裡看看。」   青梅便也站起來:「胡先生,義父,那我告退了。」   「好好,回去歇歇吧。」虞簡哲連連點頭,又囑咐:「看看還缺什麼,自管跟你義母 說就是,不要客氣。」   青梅答應了,又望著胡山,看他還有沒有話要說。   胡山卻只是起身一揖:「恭送虞夫人、虞小姐。」   青梅一愣,這才想明白,原來轉眼之間,她已經成了虞青梅。   心裡驀地一陣空落,卻不敢多想。當下跟著虞夫人來到住處。一看,錦衾繡被,妝台 箱奩,種種應用之物,無不齊全。在倉促之間,能辦得這樣周到,固然是虞府家底厚實, 但也說明主母的幹練。青梅連忙又要拜謝,卻被虞夫人一把挽住。虞夫人又叫過兩個丫鬟 ,一叫彩霞,一叫碧雲,跟在青梅身邊侍侯。另有粗使的丫鬟婆子,也都來見過。   這麼一陣忙過之後,這對新認下的母女才總算可以坐在一處說說話了。虞夫人未開口 ,便先拉了青梅的手,這本是表示親熱的意思。然而這一拉手,臉上竟忍不住流露出驚異 的表情來。   原來青梅的手骨節粗壯,手掌裡結了一層繭,明顯是做慣粗活的人。虞夫人未嫁時家 境也不好,然而二十年養尊處優,早已經見慣了柔若無骨的纖纖細手,忽然握住這樣的手 ,很自然地吃了一驚。但立刻定下神,依舊拉著青梅的手,婉言問:「女兒啊,你原來家 裡是怎麼個境況?還有沒有別的親戚?」   這話問到了青梅傷心之處,眼圈不由微微一紅,便把身世簡略地說了說,卻瞞過了小 祀的事情。   虞夫人聽了,半晌沒言語,忽然間站起身來蹲了一禮。   青梅大驚失色:「義母,你這是做什麼!有什麼事說就是了,這樣的禮我怎麼當得起 ?」   虞夫人笑著說:「當得起的。女兒你可是要做王妃的人。其實我也沒有什麼事,行這 個禮那是因為……唉,不提也罷。」   真是不提也罷。原來胡山來跟虞家夫婦提起認親的事情,對青梅的身世說的並不明白 ,只是說了句:「家世不甚好」。結果,虞夫人把這句「不甚好」,完完全全想成了另一 個樣子。她總以為是白帝在外面留下了什麼難了的風流債,拉著虞府來墊背,所以心裡存 著芥蒂,對青梅也就一直淡淡的。這時候聽了青梅的話,才知道是自己誤會了。她是個爽 直的人,心裡覺得過意不去,就忍不住施了個禮。但是這話卻不必對青梅說了。   「原來你和王爺是這麼相識的。」虞夫人把話題岔開:「這可真是有緣分了。」   青梅臉一紅,沒說話。   虞夫人便又拉住她的手,問些她在鄉間如何過活的話,又說些虞府裡的事情。這時神 態親熱,出自內心,自然而然,完全不同於剛才的出於禮節。青梅雖然不明白她何以有這 樣的變化,但是心裡卻很高興。她自幼失恃,雖然認虞府為親是出於子晟的謀算,然而面 對虞夫人這樣親切而又善體人情的年長婦人,漸漸竟真的有將她當作母親的感覺。   說了一會,虞夫人忽然歎了口氣:「唉,如此說來,王爺倒真是一片苦心。」   青梅一怔,不明白她何以臉上忽顯憂色?   虞夫人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彷彿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想了一陣,才慢慢開口:「孩子 ,你可知道王爺已經娶過幾室王妃?」   青梅默然。她以前是隱約聽說過白帝娶過親的,但是詳情並不知道。自從提了這樁親 事,也不是沒有隱隱地想到過,但是只要心裡一閃過,就彷彿有根針尖一觸,立刻便不願 往下想。   戚夫人看她的神情,也明白七八分。然而想到這些話早晚要讓她知道,因此硬起心腸 往下說:「來,我告訴你。王爺的正妃慧公主,是先東帝甄淳的孫女兒。雖然甄淳謀逆, 但她仍是東府公主。更何況,她還是天帝嫡親的外孫女兒。身份尊貴,生得也是秀外慧中 ,本來與王爺倒真是天成的佳偶。只可惜……」說到這裡,停下來歎了口氣。   「怎麼,她……?」   「她是極貞烈的女子。」說著,把甄慧先許配先儲帝承桓,承桓死後又許配白帝,不 料卻在婚禮上斷髮明志的事情講了一遍。然而宮闈密事,有許多不為人知,說的也不甚詳 細。說完又歎了一口氣,心裡想到,那慧公主花樣年華,卻獨自隱居,長日漫漫,那份難 以排遣的寂寞,真不知道要多大的決心和意志才能過得下去?   「所以說,」虞夫人把感慨的心收住,回到眼前的事情上:「這位慧公主雖然名義上 是王爺的正妃,卻從來不與王府往來,倒是與你沒有什麼關係。但王爺後來還娶過兩室側 妃,你卻不能不知道了。第一個是申州督侯崔郈的女兒。第二個呢,是鹿州嵇家的女兒。 他們嵇家是鹿州世家,她的母親又與栗王妃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有了這層關係,她的身 份自然更加不同。」   說到這裡,臉上的神情益發凝重,彷彿想到什麼為難的事情。青梅心裡不安,也不敢 打斷,惴惴地看著她。良久,方歎息著說:「其實你的身世如何,於王爺倒是沒有多大關 係。他這麼做,無非要借我們虞府來抬高你的身份,免得你進了王府之後,太被人看低。 」   青梅低頭不語,心裡卻不由得感動。   「只是,」虞夫人語氣一轉,「我們虞家的身份未必能幫上你什麼忙呢。」   青梅心裡又一緊,怔怔地抬頭。   「崔家的身份我們虞家勉強還抵得過,聽說他們那個女兒為人也還老實,估計不會跟 你為難。可是嵇家那個……」   虞夫人沒有說完,只是深深歎了口氣,但這聲歎息便比說什麼都明白了。青梅只覺得 一時間愁腸百轉,到這時候,才真正預感到,眼前的路比自己曾想像的,還要難走!   虞夫人看著她,心裡面一句「你若真是我的女兒,我絕不讓你嫁到王府去!」幾乎要 脫口而出,然而終於忍住了沒說。這不光是顧忌著得罪於白帝,更主要是青梅方才一聽見 提到白帝,就臉紅羞澀的神情,她看在眼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所以,她知道,即使說 了,青梅也不會肯。   想到這裡,心裡歎息一聲。少不得打疊起精神,來說些寬慰的話:「不要緊。其實進 了王府,身份也就不重要了。要緊的是王爺待你好。」   這句不說還好,說了青梅更排解不開。   子晟對她真的有情?這件事一經想到,就像看見個無底洞一樣,心裡空落落的。自與 子晟見到的每句話都一一從心裡滑過,還是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覺得他每說一句話,每做 一件事,都有一定的規則,都有人想不到的謀算在裡面。然而,若說他要娶她這樣一個低 微貧寒的女子是出於什麼「謀算」,卻又連自己都難以相信。   這問題不僅青梅自己不明白,就連虞夫人心裡也正疑惑。打量青梅的樣貌,勉強能算 中人之姿,實在是很不起眼,白帝到底看上她什麼了呢?但心裡雖這樣想,面上卻不曾流 露出來,只是笑著說:「你放心。你這樣溫柔敦厚……」說到這裡,忽然覺得很有道理: 「對了,王爺就是喜歡你這樣溫柔敦厚的性情。本來也是,王爺眼裡沒有美人。」   前一句是安慰的話,青梅知道。後一句說的卻有些奇怪。青梅忍不住問:「那為什麼 ?」   「你想,慧公主先就是個國色天香的美人,更別提過了世的太妃,那真正是傾國傾城 的人間絕色。有這麼樣兩個人襯著,天下什麼樣的女子到了王爺眼裡還不都是庸脂俗粉? 」   原來是這個意思!青梅不禁破顏為笑。這話幾乎可說是「歪理」,然而說也奇怪,青 梅竟覺得心裡寬慰了不少。   「唉,總而言之,擔心也沒有用。」末了,虞夫人說道:「小心行事,世上沒有過不 去的坎。」   三   日子過得很平靜。   青梅住進虞府的第三天,就有兩個宮中的教習嬤嬤「奉白帝諭令」來教她儀容禮節。 宮中的禮數極繁瑣,見天帝,見各宮嬪妃,見長輩,見同輩,乃至見後輩,都各有定規, 不一而同。儀容更是講究,單是一個走路,就不容易。   「走路的時候身子不能僵著,那樣顯得木,不好看。也不能動得厲害,不然耳璫、步 搖亂晃,看著不穩重。講究的是『恰到好處』,要動,又不能大動,就像弱柳扶風的感覺 ,那就對了。」   然而這「恰到好處」,說來簡單,做起來談何容易。幸好青梅有一樣好處,就是多年 打熬出來的好身體好耐性,既不怕累也不怕煩。日夜練習,一個月下來,兩個嬤嬤頗為讚 許,覺得很看得過去了。   旁人自然更覺得如此。虞夫人便極口誇獎:「這可真像個娘娘的樣子了。」頓了頓, 真心實意地感歎了一句:「好孩子,真是難為你了。」   虞夫人本心是真的喜歡青梅,幾乎每天都要過來看她,她的辛苦自然都看在眼裡。而 在青梅,有虞夫人這樣親切體貼的人每天過來說話,也覺得消悶解乏。因此一對義母女日 漸情深。這天虞夫人又到青梅屋裡閒聊,說著說著,忽然歎了口氣:「說來還是我沒有福 氣。」   青梅吃了一驚,連忙問:「義母何出此言?」   「如果我有福氣,你就該是我親生的女兒。」   青梅倏然動容。想了一想,忽然順著虞夫人的膝邊跪下。虞夫人見狀連忙去攙:「孩 子,你這是做什麼?」   「不,義母,你聽我說。我是個從小沒娘的孩子,義母要是不嫌棄,從今往後,我就 把您老當我的親娘!」   「好孩子。」虞夫人眼眶一熱,拉住她的手說:「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嫌棄?從 今往後,你就是我親生的女兒,這裡就是你真正的娘家了。」   青梅熱淚雙流,當即抬起頭,親親熱熱叫了一聲:「娘。」   這一聲「娘」終於把虞夫人噙在眼裡的淚給叫了下來。只哽咽著說了聲「好孩子」, 便一把攬過青梅。連同屋裡的僕婦丫鬟,不論真心假意,都陪著掉眼淚。   母女倆抱著哭了一陣,虞夫人先止住了,拿著帕子擦擦眼淚,又擦擦青梅的眼淚:「 嗨,這是高興的事情,做什麼哭成這樣呢?」說著,笑了一笑,卻又忍不住去擦眼睛。   青梅見了,便也忍住了。使勁笑著說:「是,這是高興的事情。」   「來,好孩子,坐這裡。」虞夫人拉著青梅挨在自己身邊坐了,「陪娘好好說說話。 」   於是,兩人又閒聊起來,說的也無非還是些陳年往事。然而此時兩人的感情又進了一 步,自然是聊什麼都覺得舒暢。兩人細細密密地,一直說到夜裡,話題也不知道轉了多少 轉,這時候虞夫人又想起件新的事來:「青梅,我記得你說過,你原來是在戚鞅家裡做過 ,是吧?」   「是。」   「告訴過王爺嗎?」   青梅想了一會,搖頭說:「沒有。不過跟胡先生提過。」   虞夫人點點頭:「這就對了。」   「怎麼,戚大人他……?」   虞夫人一笑,說:「他剛起復了。」   「呀。」青梅高興得站起來,心裡快活,可是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傻笑了一會,又坐 下來,拉住虞夫人的手說:「娘,我求你件事情——」   「這孩子,跟娘客氣什麼?有事你就說。」   「娘你老能不能安排我出去一趟?我想去看看戚大人、戚夫人。」   「那不成。」虞夫人斬釘截鐵地說。轉眼看見青梅臉上的笑容一斂,知道自己語氣重 了。便拉過她,輕輕撫著她的頭髮,慢慢地說:「好孩子,不是娘不體諒你的心思,可是 這中間的輕重厲害你要分清楚。王爺是為了什麼才讓你進我們虞家的?你在戚家侍侯過這 件事情,瞞別人還來不及,怎麼能這麼送上門去告訴人家呢?」   青梅一怔,便低了頭不說話。   虞夫人又說:「戚大人這次能起復,全是王爺看在你的份上。而且叫我看,他雖然起 復了,未必能留在帝都。你別急,聽我說。王爺那麼做是在情理之中的,這對你,對王爺 ,對戚家,都好。其實想明白了,只要有你在王爺身邊,戚家就吃不了什麼虧,這才是你 對他們的報答。青梅,你以後也要記住,做事不可以衝動,不能只看眼前,要學會看得遠 一些,要知道什麼是真正能對自己,對別人都好的,你明白嗎?」   青梅默然良久。虞夫人的話好像每句都很有道理,然而感覺卻又是那麼陌生。青梅慢 慢地偎進虞夫人的懷裡,輕輕歎了一口氣:「娘,我覺得好難……」   這句話勾起了虞夫人心底一樁大事。顧不得摟著她好好憐惜一番,便扳住她,正色說 :「青梅,娘有句要緊的話,想要問你。」   青梅有些駭異,忙說:「娘,你要問什麼?」   虞夫人一字一字地說:「青梅,你是不是心裡真有王爺?」   青梅臉一紅:「娘……」   虞夫人極認真地說:「青梅,你要告訴我實話。你若是因為他是白帝才答應嫁給他, 那麼娘就是拼上身家性命不要,也會為你作主。」   青梅先是怔怔地看著虞夫人,忽然間臉又一紅,把臉躲了開去。   虞夫人見了,心裡微微一沉。但是仍然不死心地問:「青梅,你是真心想嫁給他?為 了他吃什麼苦也願意?」   青梅輕輕點了點頭。   虞夫人心裡長歎一聲,但臉上依然勉強地做出笑臉來:「好。這樣娘就放心了。」   其實是真正的不放心。以青梅這樣溫順單純的性情,將來在天家內苑會有怎樣的遭遇 ,虞夫人覺得想也不敢想。   青梅見她神情鄭重,有些不知所措:「娘,你說得我心裡好煩……」   虞夫人正出神,脫口而出說:「唉,以後才有的你煩呢。」話說出口,才覺得不妥, 便急忙用一句打趣的話掩飾過去:「嗨,我是在想,不曉得我家青梅以後會生下多少小皇 子,小公主來。肯定是個個淘氣,整天纏著你,那才叫煩呢。」   雖然明知道是故意說出來取笑她的,青梅還是「騰」地紅了臉,扭開了身子。   然而,這句話卻也觸動了青梅的心事。   那便是小祀。   青梅在虞府平靜刻板的生活裡,唯一的不平靜,便是對小祀與日俱增的思念。他吃的 好不好?睡的好不好?變天的時候有沒有人記得給他加衣服?雖然她知道其實這都是不必 擔心的事情,然而,那孩子從兩歲開始就從來沒有離開過她。那種感覺,就好像心裡被掏 了一塊,幽幽地空懸著,沒有什麼可以填補。   「青梅。」虞夫人覺察出她的神情有異:「你好像有心事?」   小祀的事情,青梅原本是守口如瓶的。但此刻,她對虞夫人既然有了如對生母般的信 任,也就決定告訴她實情。於是她點頭說:「是。」便把事情的原委大致一說。   虞夫人笑道:「怎麼不早說呢?」   這話叫青梅心裡升起一絲希望:「娘有辦法?」   虞夫人想了想,說:「辦法是有,行不行就不知道了。明天我去找胡先生商量商量, 看能不能把孩子悄悄接過來,讓你們母子聚聚。這不是難事,我想王爺不致於不答應吧。 」   青梅大喜:「謝謝娘了。」   結果過了兩天,虞夫人帶了胡山給的回音來找青梅。見面便先歎口氣,說:「王爺說 了,接孩子到這裡來不行。怕這裡人多口雜,傳出什麼不好聽的閒話就不好了。」   青梅大失所望。惦記了兩夜一天,卻是這樣的結果,難過得幾乎要哭出來。   虞夫人卻不著慌,拿眼睛瞟著她,慢吞吞地說:「不過——」   不過後面自然還有文章,青梅再老實,一聽也知道這是虞夫人故意在逗她。於是拉著 虞夫人的手搖晃著,擺出女兒撒嬌的姿態來:「娘啊,快說麼,不過什麼?」   虞夫人笑了,卻故意不開口。青梅是從小沒有娘可以撒嬌的,虞夫人是從來沒有女兒 可以衝自己撒嬌,兩人這麼鬧起來,倒像享受一樣。於是磨了好一會,虞夫人才把話說出 來:「不過王爺還說,在虞府裡見不方便,不如到外面見。」   「外面見?」青梅微覺驚詫,揚眉看著虞夫人。   「是。」虞夫人點頭,待要往下說,心裡忽然覺得有些不妥,口頭上頓了一頓。她是 一聽到胡山帶回的口信就急著過來告訴青梅,到此時才定神想了想。白帝不讓小祀到虞府 ,理由聽來很明白。然而,連同後面說的不如到外面見,兩下對照,卻又不明白了。風華 正茂的一雙男女,在外面幽會,任憑白帝怎麼權勢熏天,要說到做得隱秘,杜人之口,總 不會強過單一個孩子到虞府來。這麼一想,多少有些起疑。但,虞夫人也是精於世故的人 ,立刻就想到,白帝此舉只怕讓青梅母子見面是幌,他自己要見青梅是實。念及這層,疑 慮頓去,甚至還有些許好笑。當下慢條斯理地說完:「就是明天午後。在豐山下知霜亭, 你們一家三口好好地聚聚。」   言語間把「一家三口」咬得格外重,掩飾不住的笑意。青梅頓時羞紅了臉,想笑又想 嗔地,低下頭去。         子晟約青梅見面的豐山,在帝都城西。與荊山,岷山,瑤山一併,稱「秋苑」,景色 秀麗,是皇族狩獵玩樂的所在。   秋苑四峰之中,豐山最靠帝都。青梅的車駕從虞府出發,一個時辰便到。   下了車,眼前驀地一亮。此時已經是春暮,又正午後,陽光明艷,照著其碧如蔭的一 片草坡,坡上清溪濯濯,緩緩淌過。一座古樸的六角石亭傍水而建,青梅抬頭去看亭上的 匾,認得前面的一個「知」字,後一個想來就是「霜」字了。   亭下十數侍衛扶刀肅立,亭上卻只有四五個僕婦,候在石階上,見青梅來了,一齊蹲 身請安:「虞小姐。」   為首的趙婆婆,青梅認得,正是侍侯過她進虞府的。此時自然也較別人熟絡一些,含 笑迎上前來:「虞姑娘請到亭裡歇息。」   青梅四下一望,不見子晟和小祀的蹤影,不覺有些遲疑:「怎麼,王爺他——」   「王爺府中還有些事情,稍後便到。請姑娘先歇息片刻。還是,老奴陪姑娘四下逛逛 ?」   青梅釋然,笑著說:「那就不必了。我在這裡等就是。」   在亭中坐定。丫鬟端著果盤上來,盛的是香梨,碧藕,火棗,葡萄幾樣水果,又奉上 茶。時至暮春,天氣漸熱,帝都習俗,喝的是消暑的菊花茶。青梅接過來喝了一口,只覺 花茶的清香之外,另有一股甘甜之美,原來是茶水中又調了蜜汁,於是忍不住又喝了兩口 ,才放下。然後抬起頭對著奉茶的丫鬟,笑了一笑。這笑固然是茶喝得通爽,舒心的表示 ,其中也不無讚賞,感謝的意味。   轉念之間,卻想起虞夫人的教誨:「天家面前,不可輕言輕笑。就是打賞下人,也不 能泛。我知道你的性情,對誰都好。可是多了,就不值錢,對誰都好,就等於對誰都不好 。」這些話聽在青梅耳裡,直有心驚之感,那都是她從未想到過的道理,然而她知道虞夫 人的囑咐確是出自慈母之心,她想要前途走得順利,就不得不照著去做。所以,念及於此 ,立刻就有些懊悔。但,那個丫鬟臉上一閃而過的喜色映在眼裡,聯想起自己的身世,忽 然又感到寬慰,覺得一笑便讓她這般高興,也未始不好。   然而這麼一來,氣氛就有些冷場。白府來的僕婦見她神色不定,低頭不語,不明白她 的心事,不敢貿然開口。趙婆婆便看看她的貼身侍女彩霞碧雲,也不言語。彩霞機警,當 即會意,笑著說:「小姐,這麼悶坐著也沒意思,不如來玩開交吧。」   青梅含笑點頭。這是將一根絨繩結成圈,套在兩手間,或勾或翻或挑,看誰玩的花樣 新奇,叫別人開不了,散了交,便算嬴了。其時無分貴賤,在女子中間十分流行。這也是 青梅平時喜歡玩的,彩霞投其所好,果然提起了她的興致。   青梅當初在戚府,就常玩這遊戲,一群年輕女孩兒,心靈手巧,自然是花樣層出不窮 。這時彩霞碧雲,連白府的丫鬟們都順著她翻,更是玩得暢快順心。   不知不覺間小半個時辰過去,趙婆婆往遠處一望,面露喜色:「王爺來了。」   青梅抬頭看去,果然塵土輕揚,由遠而近,正是白帝的車駕。青梅忙丟開手上的絨繩 ,起身移步下了石階。   子晟的車馬極快,片刻之間已在眼前。青梅方纔的一點愉悅平靜的心情蕩然無存,代 之以難以抑制的緊張。當馬車在幾步之外停穩,眼望著那道車簾,一顆心更是要跳出來似 的,也不知究竟是為了小祀還是子晟?   下車用的蹬墩剛放妥,便見車簾一掀,車內子晟一聲「祀兒小心」還沒有說完,小小 的人影如一陣風般奔了過來,逕直撲進青梅的懷裡:「娘——」   青梅下意識地摟住孩子。臉貼著臉,熟悉的觸覺,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只覺得熱辣 從眼眶中湧出,忍了一忍,兩顆眼淚終究奪眶而出。   「小祀……」   「娘。」   「來,讓娘看看。」   說著鬆開手,往後退開一點,好仔仔細細地看清,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可有什麼變化 ?   眼前的小祀,果然有了很大的不同。一身華貴簇新的衣飾自不必說,一張小臉也較以 前飽滿紅潤了許多,很明顯胡山說的不錯,他在白府確是得到了極好的照料。   青梅心中寬慰,亦有對子晟的感激,這時才忽又想起他似的,驚醒過來。方發覺到他 正站在一旁,含笑地看著他們母子。   青梅連忙拭了拭眼睛,款款拜倒:「民女見過王爺。」   「噯,算了吧。」子晟一把拉住她的手,笑著說:「在外面還這麼跪來跪去,多累。 」   青梅臉微微一紅,輕輕一掙,想把手抽出來,無奈子晟卻握得更緊了。   「來,讓我看看你——」   這話真是現買現賣,青梅的臉益發紅得發熱了。然而子晟卻不以為意,一雙眼睛很留 意地看著她:「似乎瘦了?虞家對你不好麼?」   「那怎麼會?」青梅急忙分辯:「義父和娘對青梅恩深情重。」   「那好極。」子晟欣慰地微笑:「我想虞簡哲心地寬厚,也並非虛名。」   但他的眼睛絲毫沒有打算從青梅臉上移開的意思。這種如網一般的眼神,青梅是熟悉 的,但在眾目睽睽之下,窘迫卻又壓倒了旁的感受。轉頭看見小祀笑嘻嘻的神情,更是臉 紅過耳,極力向後退開半步,以幾不可聞的聲音提醒:「王爺,小祀在這裡……」   「哦。」   子晟省悟了。笑著看了看偎在青梅身邊的小祀,輕輕地揪揪他的耳朵,說句:「小東 西。」這麼一來,總算鬆開了青梅的手,讓她回復了些許自然的神態。   「來。」子晟順勢牽起小祀的手,舉步往亭裡走。而小祀很自然地,轉身向青梅伸出 了另一隻手。青梅略一遲疑,握住了他的手,跟著一起走了進去。這時的情景,不禁想起 ,虞夫人那句玩笑的話:「一家三口」,羞赧之外,忍不住感到竊竊的喜悅與溫暖。   知霜亭中原有石桌石凳,但子晟逕自依著欄杆坐下,愜意地往石柱上一靠。青梅見了 ,便倚著另一端的石柱坐了,小祀靠在她的身邊。坐定之後,趙婆婆就引兩個年輕婦人上 來給青梅見禮。一喚荀娘,一喚玫娘,都是二十四五的年紀,眉目端正,看來敦厚,可靠 。   趙婆婆說:「這兩個是小公子的奶娘,虞姑娘看看,可還滿意?」   青梅微笑點頭。   趙婆婆又說:「她們都是崔王妃選的。按例還該添兩個,崔王妃說,這兩個先使喚著 ,等虞姑娘過府之後,請姑娘自己再好好選不遲。」   她口中的崔王妃指的是子晟的二妃崔氏。因為俗稱慧公主的正妃甄氏,早已斷髮隱居 ,所以實際上掌著白府家務的就是這位崔妃。聽說她秉性平和,不似另一位嵇妃的跋扈, 上下都頗得敬重。這些事情青梅聽虞夫人說了不少,所以趙婆婆一說,就明白。但要如何 回答才合宜,卻沒有底。想了一陣,才說了句:「叫崔姐姐費心了。」   這話說得不可謂不得體,但語氣失於平淡,加之遲疑良久,反而得到了相反的效果, 讓人以為她是有所不滿。所以趙婆婆有些為難了,又要揣度她的心意,又要思忖著和緩。 把這情形看在眼裡,又明白青梅心思的子晟,不得不幫她寰轉一下了。於是對著趙婆婆點 點頭,說:「你辦的不錯。回去告訴崔妃,虞姑娘很滿意,餘下的事情按她說的就是。」   趙婆婆這才鬆口氣,施禮告退了。而子晟望著青梅,也有所思慮。   向天帝奏請納青梅為側妃的奏折,謄好已經數天,卻依然放在案頭,沒有遞上去。以 子晟此時的權勢聖眷,娶一側妃,自然絕不會存在不奏准的可能,而他心中的顧慮,在遲 疑幾天之後,終於被胡山一語道破:「王爺認為,以虞姑娘的品性為人,真的宜於入宮為 妃嗎?」   這是胡山受虞夫人所托,要接小祀去虞府與青梅母子見面的時候。子晟正對著那道奏 章,猶豫的神情便落在他的眼裡,這當然也是因為子晟對他的信任,而不需要在他面前掩 飾自己的心情。胡山與子晟相交已逾十年,對他的瞭解非常人可比,也因此,胡山對青梅 的事情一直採取了旁觀的態度。但此時,面對子晟的遲疑,他又覺得亦不防在事情還未定 局之前,再提醒幾句。   子晟當然明白胡山的意思。然而,他對這樣的問題,卻只能報以沉默。   胡山揣度他的心情,索性更進一步地建議:「其實王爺真的想留虞姑娘在身邊,也不 必非要冊立她為妃。」   但這次,子晟卻不加猶豫地回絕了:「不,那不行。」   要留在身邊,又不立為妃,意思自然是收做侍妾。這倒不是胡山看輕青梅,而確是出 於更周到的考慮。但,子晟對此,想也不想地,就駁了回去。   為什麼?駁回之後,才想到這個問題。不忍心,不願意,自己也不甚了了地,就是不 能容忍這樣一個念頭。這樣的感覺,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身不由己。那天在洛水河邊, 看到那樣一個瘦弱單薄的女子,明明是怕得發抖,卻又一副凜然的神態,自己不由自主地 便要為她出頭。這種情形,從那時開始,就彷彿不受控制地發展下來。至於未來會變成怎 樣,行事素來縝密冷靜的子晟初次有了不願去想的感覺。   念及此處,子晟不自禁地歎了口氣。   這聲歎息終於驚動了青梅,原本已為子晟的沉默有些忐忑,此時提起勇氣問了句:「 王爺,怎麼啦?」   「噢,沒有什麼。」子晟很快地回答。他看見青梅疑慮的神情,覺察自己出神得久了 ,便刻意要讓氣氛輕鬆些,於是笑著對小祀說:「小祀,在這裡坐著多悶,叫荀娘她們帶 著外邊玩玩去吧?」   小祀心裡其實極想,但仍然回頭徵詢地去看青梅,待青梅笑著點頭,這才一躍而起, 跑了兩步,又站住,很規矩地行了告退禮,這才隨著奶娘跑著跳著往山坡上去了。   「這孩子真是乖巧。」子晟半歡喜半喟歎地說了句:「你是怎麼教出來的!」   青梅心裡自然也如普天下做娘的一樣,有說不出的得意,但嘴裡仍是說:「鄉里孩子 不懂事,叫王爺操心……」   「沒有的事。」子晟立刻打斷:「我府裡現在養著兩個孩子,但有小祀一半懂事,不 知能省我多少心。」   不說「我的兩個孩子」,而說「養著兩個孩子」,這就有些古怪。青梅記得虞夫人說 過,白帝子息單薄,有過一兒一女,都未滿週歲就夭折了,卻並沒有提過,還有兩個孩子 的事情。所以青梅心裡不免疑惑,便答了句:「王爺說笑了,小公子必定是極好的。」   「好什麼?頑劣不堪!」子晟笑著搖頭,然而語氣之間分明透出寵溺之情:「大概是 讓我給慣壞的。」   青梅更不明白,但她心地純厚,其實並不介意。起身從桌上果盤裡取了個梨,一面用 柄小刀慢慢削著皮,一面問:「小公子多大啦?」   「小的那個,叫邯翊,跟小祀同年,也是五歲。他是我三伯青王的孫子,我堂兄闔垣 的遺腹子。他娘也死得早,我看他孤兒可憐,就奏明祖皇,抱回來養了。這個,算是過繼 給我的。」   其實子晟過去還是白王的時候,與青王父子頗有過節,如果換了對帝都朝局略有所知 的人,多半就會想到別處。但青梅不同,子晟這樣說,她就這樣聽,不虞有他。   「另一個是原先端州侯文家的孩子,叫文烏,比小祀大兩歲。他是我五姑母榮真公主 的孫子,說起來也是親戚。他只有一個娘還在,我看翊兒年幼,未免寂寞,所以時時接他 過來住一陣,也好做伴。這兩個孩子湊到一塊,唉,真是什麼禍都能惹出來。」   青梅笑了:「小孩子,哪能不淘氣?」   「這話不錯。」子晟也笑了:「我小時候,也淘氣。」   說著,多年的往事一齊湧上心頭,臉上的笑容也有些變化,那是成年之後回想兒時特 有的七分喟歎,三分得意。   「我十四歲那年,還帶著四五個侍衛劫過法場。」   「哦?」這話大出意外,青梅停下手,很感興趣:「王爺救誰啊?」   「胡先生。」   子晟的語氣理所當然,就彷彿青梅早該知道似的。然而青梅這卻是第一次聽到這段往 事,不由便專注起來。但子晟心裡想的依舊是自己的少年任性,說得並不仔細:「那時, 胡先生被人誣陷,卷在人命官司裡。眼看要行刑,我就不管不顧地上去劫了法場。」   「可是,」青梅眼角含笑,「王爺要救人,也不必劫法場吧?」   「話是這樣。可是,一則事情緊急,再則,自然是為了好玩。你想想,劫法場——」 子晟手一揮,彷彿仍握著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英雄救知己,這樣的故事在少年的心裡, 何等激動人心,嚮往不已?   「不過,為了這個,父王差點趕我出去。闔府上下一起求情,才饒過的。」   說到這裡,笑容漸斂,回想起那時幾乎有一年的時間,被嚴命閉門思過,如同幽閉一 般的日子,對於跳脫少年,不啻是一種折磨,現在想起來,仍是不勝其苦。但,也就從那 時起,從輕狂漸漸磨礪得老成,及至離開北荒,正因為已然變得沉穩的個性,才能在步步 荊棘的帝都走過來。回到眼前,自己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這中間經過了多少 波瀾曲折,人事變革?此時想來,真有如同一夢的恍惚感覺。   「原來,王爺與胡先生那麼早就相識了。」   「是。」   子晟簡單地回答。其實,他與胡山正式結交,有如今這種亦師亦友的關係,是再過一 年,他的父親先白王詈泓病重,自己代行北荒政務起始的。但他覺得這就不必要解釋了。 定一定神,見青梅將削好的梨打成片,裝在果盤裡端在自己面前,便捻起一片放在嘴裡。   「你也吃嘛。」   不料青梅一遲疑,搖搖頭。   子晟奇怪:「怎麼?不愛吃梨?」   青梅臉一紅,輕輕說:「老話說,『二人不分梨(離)』。」   「哦——」   子晟恍然,繼而大笑。「那好,」忽然身子向青梅傾過,壓低聲音說:「咱們就不分 梨。」   說完復又大笑。青梅奇窘,顧不得上下,擰開臉去。過了一會,忽然聽子晟沒有了動 靜,才轉頭來看,見他微闔雙目,似乎十分愜意。   良久,念了句:「噯,難得半日悠閒。」   青梅看著他:「王爺忙?」   子晟沒回答。自從做上白帝,每天看不完的奏折,見不完的人,千頭萬緒,又豈是一 個「忙」字能說盡的?所以,更珍惜的是現在這樣雲淡風熏,悠然自得的辰光。這麼一想 ,倒記起一件事來:「可惜。」   青梅問:「怎麼?」   「忘了帶琴簫出來。」   「王爺愛聽琴?」   「是。從前父王常常彈琴奏簫,他那管簫可稱冠絕天下。也教給我一些,可惜這些年 太忙,都擱下了。記得最後一次好好地奏簫都已經是……」   說到這裡,忽然頓住,發覺下面的半句話不宜說。因為那次與合奏的正是如今隱居的 正妃甄慧!不但如此,那時先儲帝還在世,而甄慧亦與先儲承桓有婚約。所以,這段往事 ,於情於理,都不堪再提。幸而青梅老實,對他說了一半的話也不以為意,只是笑著說: 「王爺這時要找琴簫,可不容易。」   「嗯。」子晟點頭,想了一想,問青梅:「會唱歌嗎?」   青梅連忙搖頭。   「哪能吶。」子晟笑:「你這年紀的女孩兒怎麼都會唱幾個歌。」   就這一句,果然套出了青梅的實話:「會的都是極俗的民間小曲兒,怎好唱給王爺? 」   「怎麼不能!」子晟興致勃勃:「正想聽民歌換換口味。來,揀你拿手的唱一支。」   青梅還在猶豫,子晟又再鼓勵說:「不要緊!只管唱,好壞都沒人敢笑話你!」   話到這裡,青梅也只能猶猶豫豫地開口了,順口而出的,果然是自己最熟的一首:「 泣泣復泣泣……」   「等等。」   子晟打斷她。青梅以為自己唱錯了哪裡,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但他只是問:「這歌是 不是該有鈴鼓?」   這是種在鼓中嵌鈴的樂器,聲音清脆但粗陋,流行於民間,唱歌時用來擊打節拍。這 一問,足見子晟於音韻,確是極為精通。   青梅未想到他會知道這種簡陋的樂器,怔了怔,回答說:「是。」   但是此時手邊自然不會有鈴鼓。子晟思忖了片刻,吩咐身邊一個丫鬟:「你把頭上的 髮簪給我。」   丫鬟依言拔下銀簪。子晟又把石桌上兩個果盤倒空了,用銀簪輕輕敲著盤子的邊緣, 「叮咚」之聲竟真的與鈴鼓有幾分相似。   這一來,連青梅也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禁啞然:「王爺是怎麼想來的?」   子晟笑著說:「因陋就簡,聊勝於無。」   但這確是好了許多。青梅將拍子「叮咚」「叮咚」地敲出來,無形中心情平復了不少 ,較之前的感覺,幾乎就像是過去在姐妹中間唱歌娛樂的情形了。   「泣泣復泣泣 淚濕江邊堤   送兒上天途 一去無歸路   莫道母心冷 怨兒實命苦」   原本含笑的子晟,聽到青梅開口間,這淒苦悲涼的調子,笑容慢慢隱去。然而青梅漸 漸動情,並未注意他的神情,繼續唱道:   「汝父臨江住 勞勞日耕鋤   汝母機織勤 朝朝不得息   歲賦去七八 寒酸尚可度   貧家貧亦足 無料禍事出   鄰鄉有惡主 強佔我家租   汝父恨難平 欲向府督訴   狼狽與天吏 反被惡人誣   忿忿憂成疾 可憐人鬼殊   臨去發悲語:天人既食我家黍 如何不聞我悲楚?   言罷人去哀傷徒。」   唱到「悲楚」二字,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鶴唳雲霄,然後復又盤旋而下,漸低漸弱, 到句末的「徒」字,直如風中枯葉,緩緩飄零。   到此時,周圍的僕婦無不動容。這些人各有淒苦身世,聽來尤感觸心,又不敢流露, 只能極力忍耐著,不讓心裡的悲傷,眼裡的淚水現出來。有一兩個,幾乎要喊出口:「別 唱了,別唱了……」   只有子晟,還能維持面無表情的神態,繼續聽著。歌聲忽然轉為激越急促:   「孤寡無所依 嫁作林家婦   後父雖非惡 豈如比生父?   林家亦難為 但教衣食足   衣食足無憂 安寧度春秋   春秋只三載 天怒洪水濁   洪水連三月 水去無歸處   無奈斷腸痛 賣兒為天奴   天凡兩相隔 相見永無期   舔兒寸寸膚 良言切切囑   在家千般苦 慈母終相恃   一朝為人僕 鬱鬱誰汝訴?   行事多思量 差池無人護!」   青梅咬字極其清晰,所以雖然調疾快,卻唱得明明白白。子晟不自覺間微微背過身去 ,若有所思地望向別處。亭中隱隱有壓抑著的唏簌唏簌的抽泣聲。而漸緩的歌聲,終於唱 到了結尾:   「慼慼語難畢 天吏促登途   垂涕沾衣襟 一步三回首   轉眼不見兒 惟有天地蕪——」   最後一個「蕪」字,極低極緩,悠長如泣。但,已經沒有人去在意什麼聲情並茂,什 麼餘韻深遠了。幾個難以自持的丫鬟,悄悄地退出知霜亭,背轉了身偷偷拭淚。年長的幾 個還可以勉力維持常態。趙婆婆端了茶遞到青梅手上,強笑著說:「虞姑娘喝茶。姑娘真 好歌喉!」   這首歌謠,青梅從第一次聽到,就記住了,也不知哼過多少遍,只覺得就像為自己寫 的一般。所以,這時唱來,雖然心下淒涼,卻不似旁人那樣刺心刺肺地難過。等從歌境中 回過神,覺出周圍的氣氛不對,這才意識自己唱的歌大不相宜這個場合。   不知如何挽回,只好期期艾艾地告罪:「王爺,青梅不懂規矩,唱錯了歌。」   子晟輕輕擺擺手,表示沒有關係。然後深吸一口氣,才能保持平緩的語氣。   「趙婆子。」   「老奴在。」   「你記著,回去告訴崔妃。就說我說的,叫她看看府中的侍女,能多放出去些就都放 出去。還有,」略一沉吟,又加一句:「從今年起,把放出去的年紀再往前提兩年。」   「是!」   趙婆婆極響亮地回答了一聲。轉身又對青梅深深一福:「老奴也替府裡的下人們謝謝 虞姑娘。」   青梅覺得意外而又十分快活,心裡又酸又甜的滋味一湧一湧,激動地看著子晟,很想 說幾句夠份量的感激的話,卻只叫了聲:「王爺……」就說不下去。   但她既敬又愛的神態,確已給了子晟極大的滿足。不由欣慰地一笑,說:「來,還坐 這裡。我還有話說。」   青梅重又倚著石欄坐下。便聽子晟問:「這歌兒你哪裡學會的?」   「我也不記得了。不知哪裡聽到,就記住了。」   子晟點點頭,又說:「這歌,唱的是凡間的事。」   這是明擺著的,然而在天界也廣為傳唱,這一方面是因為天人中也有同病相憐的,另 一方面則是同情凡人際遇的也不無人在。青梅回想唱詞,心下愴然,不由脫口而出:「有 些凡人,實在是可憐。」   話一出口,就知道不好。當初先儲帝承桓在位,對凡界頗多善舉,一度甚至推行凡人 自治的政措。然而帝懋四十一年的軒然大波,乃至那年末先儲的垮臺,說到底,都是因為 他這些舉措惹惱了天界世家豪門。因此,四十二年起,當時掌權的金王將先儲政舉悉數作 廢,遂回復到原先唯天人尊的局面。及至金王倒,白帝回朝,天人一邊倒的情勢亦無絲毫 退減的跡象。此時的帝都,連一句向著凡人的話都無人敢輕易出口,這,即如青梅這樣的 貧寒小民,也很清楚。所以,青梅心知自己話說得沒有輕重,一顆心立刻提了起來。   然而,卻不曾想到,子晟聽過之後,竟喟然長歎一聲,說了句:「何止是有些!」   青梅震動了。子晟竟有這樣的態度!她即便對朝政無所知,也明白以白帝的身份,他 的態度不知可以左右多少人的命運。譬如此時這句話,倘若傳了出去,只怕立時就會震驚 天下。這樣想著,青梅覺得莫名的緊張,同時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竟大著膽子說了一句 :「王爺想想辦法,讓他們過得好些?」頓了頓,又加了句:「就好像,王爺方才對府裡 下人那樣——」   後一句說得傻氣,子晟忍不住笑了,說:「這可不是一回事。府裡的事情我能作主。 」   言下之意,另一件事是他不能作主的。青梅又不明白了,疑惑地笑著,說:「我還以 為王爺說什麼就是什麼呢。」   子晟淡淡一笑。說什麼就是什麼,那是純出對天家毫無所知的小民想像。然而,也不 怨青梅說出這樣孩子氣的話來,便是自己,在十幾年前少不更事的年紀,不也憧憬過一朝 權柄在手,號令四方的威風麼?而今在位日久,才漸漸品味箇中滋味,遠非當年所想。更 何況,自己雖然已經是萬人之上,畢竟還在一人之下——這半句,絕非可無可無。而且他 總覺得天帝於自己,始終有種若有若無的隔閡,這種感覺,沒有任何明跡,卻如同心頭雲 翳,無法揮抹。想到此處,心中不由泛起難以言述的疲倦和煩悶,立刻轉開思緒,把話題 接上方纔,說:「你知道前年頒下的『七不召』和『輪賦』令吧?」   七不召,指的是獨子,年邁,家裡已出了役奴等七種人,天人不得強召為奴。輪賦, 是凡界九州,三州為一輪,每三年可有一年減為半賦。這麼提起,青梅的確是聽說過的, 於是點頭回答:「是。」   子晟輕歎道:「我現在,最多只能做到這種地步。」   即便是這種地步,裡面的波折艱難,當面背後,肘掣口舌,已經難以言述。有承桓的 前車之鑒,他不能也不敢輕舉妄動,那種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心情,委實是憋悶得不行。想 到此,忍不住又重重歎了口氣:「唉,這都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那,」青梅窺著他的臉色,小心地問:「就沒有別的辦法?」   「辦法有。但眼下不行。」   也沒說是什麼辦法,也沒說為什麼現在不行,但語氣從容,叫青梅聽了,不由就會鬆 了口氣,覺得很有指望。於是展顏一笑,又流露出那種欽慕的眼光。   子晟卻覺得自己說得多了,微微有些懊悔。但話已出口,只好叮嚀幾句:「青梅,這 些話我們私下說說可以,不能傳給外人。」   說著掃了一眼旁邊侍立的僕婦丫鬟,冷冷道:「你們也記著。府裡的規矩你們都知道 ,今天的話如果傳出去半句,打死算是輕的。」   眾人一齊回答:「是。」   青梅雖然並不知道比「打死」更重的是怎麼樣可怕的刑罰,但是看到僕從們噤然的神 情,心裡也不由掠過一陣凜凜寒意。   子晟看見她的神情,知道話說重了,嚇到了她,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便存心想開句玩 笑,於是笑著說:「不要緊。就是真傳了出去,我抵死不認就是。」   這玩笑不高明,青梅很勉強地跟著笑了笑。   所幸這時小祀回來了。紅撲撲的小臉,跑了一頭的汗,油亮油亮的。玫娘連忙取了手 巾過來,給他擦臉。小祀卻忙著要把收穫亮給青梅看,湊到她身邊,把手一揚,居然是一 把草梗。   「喲!」青梅笑了:「怎麼拔了這麼多的『酸梅子』?」   子晟在旁邊看著,問:「這不是蕪葉草麼?」   青梅說:「是。因為味道是酸的,所以我們都管它叫『酸梅子』。」一面拿過一根, 手指一擰一抽,剝去了皮,將芯放在小祀嘴裡。   子晟看小祀含著草芯,似乎很有滋味的模樣,不禁很是訝異:「這能吃嗎?」   青梅點點頭:「能啊,我們鄉間小孩子常吃著玩。」說著童心大起,剝了一根,遞給 子晟:「王爺試試?」   子晟接過來,遲疑著端詳一陣,才將信將疑地放進嘴裡。   『酸梅子』入口極酸,子晟沒有防備,登時眼睛眉毛都擰到了一處,幾乎立刻就要吐 出去。可是見青梅和小祀都笑嘻嘻地看著,才忍了一忍。說也奇怪,這麼一念之間,就覺 得味道沒有那麼酸了,再過片刻,舌間竟漸漸溢開一絲甘甜清香,十分好過。   於是欣然點頭:「果然,別有一番滋味。」   小祀就要再給子晟剝。青梅卻明白,對子晟來說,偶然嘗嘗不過是一時新鮮,絕不是 真的喜歡,所以連忙攔住了。想了想,問子晟:「要不,王爺再吃個梨?」   這是青梅的細緻,知道吃了『酸梅子』,甘甜過後,喉間便會發澀。   「不必,拿碧藕過來吧。」   「好。」   青梅親手端了果盤過來,子晟用小金叉子叉起一片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一面閒閒地 問道:「青梅,你喜歡桂花,還是牡丹?」   青梅不免詫異,怎麼忽然問起這個?想想說:「都喜歡。」   子晟搖頭:「那不行,只能喜歡一個。」   青梅啞然,不由好笑,覺得這簡直是不講理麼。可是也知道他這麼問肯定是另有緣故 ,便說:「那,還是桂花吧。」   「哦?」子晟目光一閃,問:「為什麼?」   這倒把青梅問住了,想了一陣,才慢慢說:「牡丹好看,桂花素淨。」   子晟點點頭,也不再細問,略微提高了聲音:「趙婆子。」   趙婆婆應了一聲,在面前站定。子晟吩咐:「回去告訴季海,叫他把樨香園收拾出來 。」   乍聽起來是很普通的話,然而精明的趙婆婆分明怔了一怔,才連忙回答:「是。」這 讓青梅覺得其中必有什麼不尋常的意味。   但不容她細想,聽見子晟又在說:「再等一個月,大概能準備齊全了。」   青梅愣了一會,才想明白,說的是他們的婚事。頓時臉上又有些發熱,側開身去,低 頭不語。   子晟看的有趣,似笑非笑地,故意逗她一句:「等急了吧?」   青梅連忙搖頭:「沒……」   「噯,你不急,小祀可急。他天天想著要你過來。」   小祀還不懂得青梅的窘迫,當即響亮地附和:「對呀對呀。娘,你快來和我們一起住 吧。」   一句話,說得青梅漲紅了臉,欲怒不能地,擰了擰小祀的臉蛋。   子晟縱聲大笑,只覺得許久以來,都不曾這樣快活過!   笑聲未息,只聽轡鈴叮噹,一騎快馬遠遠而來。在亭前唏嚦嚦一聲長嘶,勒住了,馬 上的人滾鞍而下,向知霜亭疾跑幾步。子晟的貼身侍從黎順見狀,迎了出去。來到階下, 與那人低聲交談幾句,轉身回到亭中,向子晟稟報:「王爺,端州軍報。」   子晟皺了皺眉。這樣專差來送的軍報,必然是極其重要,所以,雖然並不情願,仍然 站了起來。僕婦扈從不等吩咐,也各自收拾,預備回程的車駕。   而青梅,片刻之前還羞窘得恨不能甩手離去,轉眼卻已經化為滿腔的別愁。牽著小祀 的手,將他們送到車邊,小祀又說了一遍:「娘,你快些來和我們一起住吧。」這時非但 沒有了方纔的窘迫,反而也如孩子那樣,有了前所未有的期盼。   「青梅。」   臨上車的時候,子晟轉回身來,叫了她一聲。卻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地一笑。這 笑就如同一股暖流,直流到青梅心裡去。   心底曾有過的最後一絲猶豫疑慮,因為這個笑容,而煙消雲散。 -- -- ▆▍ ▄▆█.\◣ ██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0.101
dnawing:好看~~推 03/22 22:53
Italy:天舞第一部有出書.很好看呢:) 03/22 2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