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白帝府邸,位於天宮西側。當初子晟的父親詈鴻獲罪離開帝都,原先的白王府就被收
回,後來賜給了青王,兩處並做一處成了青王府。所以,子晟由北荒扶靈回到帝都,另買
了宅第做王府,原來不過是個司正府,十分普通,這當然是因為當時的白王並不得意。等
到躍而為白帝,情況自然大不相同。這回輪到青王被逐,於是多年經營,已經很具規模的
青王府又被賜給子晟。子晟更進一步,索性又將旁邊兩處豪宅也一同買下。其時白帝權勢
炙手可熱,兩家主人巴結不及,出的價錢極低,沒費什麼就到手。三處打通,加以修葺規
整,頓成一座宏敞非常,巍為壯觀的巨宅。帝都隱隱有「小天宮」的說法,這固然有譏刺
其過於奢華的意思在內,但也沒有人真當一回事來挑剔,去碰那個釘子。
這座「小天宮」門前照例熱鬧非凡,車駕轎馬,由東向西,擺得不見首尾。子晟便吩
咐車駕從西側門進,為省許多寒暄的麻煩。
等到了內堂,早有僕人等候,趨前告知:「匡大人,徐大人和胡先生都在修禊閣。」
說的是吏部正卿匡郢,禮部輔卿徐繼洙,與胡山一樣,都是子晟極親信的人。於是更衣之
後,逕直向後園去。
後園十頃大的小湖,湖中央填起小島,東西各有曲闌相連。修禊閣就是湖上一座水榭
。這都是原來青王修建的,子晟接過來之後,很自然地,拿來做了延見親信幕僚的所在。
進了閣中,見三人正在品茶談笑。匡徐兩人都在四十五六年紀,匡郢極瘦,一臉精幹
之色,尤其一雙眼睛,顧盼有神,徐繼洙卻是個胖子,團團臉,生性有些木訥,然而為人
清慎,而且在子晟還是白王的時候就與他交好,所以也很得信任。
這都是親信中的親信,熟不拘禮,看子晟進來,起身一躬,就算見過。子晟見他們神
色輕鬆,知道事情並不麻煩,於是笑著坐下,說:「難得我騰出這半天清閒,莫不是諸公
看著難受,誆我回來的?」
胡山微笑,說:「事情不大不小,只是需要王爺回來商量商量,好拿個態度。」
「不錯。」徐繼洙一面為子晟沏上茶,一面接口。不知怎麼,臉上有些忍俊不止的神
色:「事情不算很大,卻可說是天下奇聞……」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看匡郢:「還是
匡兄說吧。」
三人之中,匡郢最善言,於是當仁不讓:「說奇聞不能算過。這六百里加緊,專差飛
報的軍報,居然是為了一隻雞……」
一句話,把子晟聽得訝然。轉眼見胡山,徐繼洙臉上都微微帶笑,知道所言不假,於
是接著往下聽。
「這事,其實還是出在東西二營。」
這,子晟倒是早已想到了。端州原屬東府,其中譙明、涿光、邊丘三郡,地處險要,
為軍事重鎮。帝懋四十年東帝甄淳謀逆之亂平復,便將東府軍撤出,改駐天軍。然而不久
發現,這方法行不通。中土與東府,風土差別甚大,以至天軍人心浮躁,不安於職。再加
上由中土到端州,路途遙遠,軍餉開支也殊為可觀,於是自四十二年起又改為東府軍和天
軍一半對一半。
但,這麼一來,又有新的麻煩。天軍自恃中土正系,自然不把東軍放在眼裡,而東軍
畢竟是強龍難壓的地頭蛇,又豈是易與的?這種地域風俗血脈的隔閡是最容易產生的,不
需要任何人從中攛掇挑撥,很自然地,端州駐軍就分成了兩派,俗稱東營和西營。
此時說的事,出在譙明郡。譙明南有帶山,西有譙水,自來是重兵駐紮的地方。所以
此地人口不過四萬,駐軍卻也有三萬之多。自然也有東西營的紛爭,幸而統軍的趙延熙,
比較明白事理,不偏不倚,彈壓得很好,一直都沒有出過什麼大事。然而,因為東府將軍
文義巡查到了端州,趙延熙北往邊丘述職,不過十幾天的時間,就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就是東營少了一隻雞。本來是再小沒有的事情,然而有人卻想起來說,
看見西營有個叫李升的早上提著一隻雞,很像少了的那隻。於是東營幾個人尋上門去,李
升自然不承認,兩下爭論起來,不免推推搡搡。既然在西營地盤上,東營的人當然沒有討
到便宜。
結果當天晚上,李升和白天吵得厲害的幾個在值哨的時候,被人套了麻袋,扛到沒人
的地方,拳打腳踢一頓,又給丟了回去。這一來,西營自然不肯干休,一定要東營交出打
人的來。
東營卻來了個抵死不認。既然沒看見臉,怎麼知道是東營干的?為什麼不是外面來的
人?為什麼不是西營自己的人?西營更有道理,駐營是什麼地方?外面的人怎麼進得來?
白天吵架晚上就被打,巧事也沒有這麼巧!
吵得相持不下。這時趙延熙不在,自然是副將代職。這副將膽子卻很小,兩面都不敢
得罪,不知怎麼靈機一動,藉著也有外面人幹的可能,找了譙明郡守會同來辦,意思自然
是萬一有事好推脫。
「誰知他膽小這郡守膽更小。不但膽小,而且是個不折不扣的渾人!」匡郢一面笑,
一面搖頭,這笑多少有點「不笑還能如何?」的意味在裡面:「也不知是聽了誰的主意,
想了個再餿不能的辦法——」
跳神!
這種設祭擺壇,求神問卜的法子,在民間確為盛行,然而竟至用到問案上,而且煞有
介事,只能叫人哭笑不得。而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眾目睽睽之下,那個所謂「巫仙」折
騰半天,好不容易指出的「犯人」,竟是營裡一個六十多歲,瘸腿駝背的打雜老頭!
「其實這個主意雖然餿,可是想法卻不全錯。」胡山插了一句:「他想的是,這麼一
來,頂多背個昏聵的名聲,終歸還是兩邊不得罪。」
「是。」匡郢接著說:「可是結果卻成了兩邊得罪。」
這結果一出,兩邊都嘩然。非但沒平息下去,反而更激起事端,雙方都指對方做了手
腳,壞了「巫仙的法術」。愈吵愈烈,終於由吵而至動手。多年積怨,一朝而發,釀成一
場兵變,捲入數千人,死傷百餘人。
匡郢繪聲繪色地說下來,直把子晟聽得啼笑皆非。木然半晌,才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
來:「荒唐!」
「王爺這話極是。」匡郢附和一句,又笑著說:「王爺可有留意,東西二營都不說跳
神荒唐,卻都說是『壞了法術』?」
「這些兵士多從民間來。」徐繼洙接口:「所以對這些巫神之術深信不疑。」
匡郢神情一斂,正色道:「可是這股風氣如今有愈行愈盛之勢,連帝都許多官吏家裡
,做起事來,也要先求神問卜。照我看,還是要設法一整。」
子晟冷笑一聲:「怎麼整?根本是閒出來的毛病!」
三人盡皆默然。這句話可謂一針見血。但是這話,只有子晟能說,也只有在這樣的場
合能說。其時天下賦稅,十之七八,由凡界或者天界凡奴所出。而天人之中,倒有一半,
不事勞作,鎮日游手好閒。天長日久,自然生出許多古怪花樣,如巫神之術,不過是其中
之一。歷代執政,都想了許多辦法,終歸治標不知本。這種情形,子晟清楚,另三人也清
楚。然而誰也不便接口,因為一往下說,就要觸及天凡兩界的根本。
子晟自然也知道自己話說得衝動,不但衝動,而且無用。後一點尤其叫他無奈,回想
自己少年時代興正矯弊的種種宏願,如今也就只有消磨在親信面前,發幾句牢騷而已。這
番愁緒,下午被青梅一曲勾了起來,此時更是一股腦地湧上來。
這樣心緒起伏,臉上難免陰晴不定。匡郢和徐繼洙看在眼裡,一齊望向胡山。因為知
道,三人之中,以胡山與子晟相交最久,也最深,所以希望胡山出言勸解。然而胡山卻深
知子晟的性情,知道這樣的情形,不打擾更好。果然,短暫的沉默之後,子晟很平靜地,
自己把話題轉回:「這件事情,雖然不算小,但也夠不上緊急軍報,怎麼會六百里加急送
來?」
匡郢一笑,解釋說:「這又是那個副將。既膽小又沒肩膀,見出了事情,就發了加急
軍報。軍報也是語焉不詳,事情始末還是從趙延熙信裡知道的。到底是他聰明,他是出事
之後,趕回譙明。連夜寫了信,用信鴿直接送到申州,所以今天也到了。」
「這就對了。」子晟點頭。端起茶盞,一面用碗蓋把浮著的茶葉,慢慢濾到一邊,一
面接著說:「這事情,郡守固然糊塗,那個副將也難辭其咎!如此小事,居然還要拉上郡
守墊背。趙延熙我知道,為人才具,在將官之中,都是數一數二,他怎麼會用這樣一個副
將?」
這話問到了關鍵上。胡山用手捻著一把山羊鬍子,悠然答說:「這副將不是別人。王
爺可還記得,兩年之前,一個叫仲貴的人?」
這麼一提,子晟果然想起來。這個姓仲的,原本是帝都城西一個混混。偏偏有個花容
月貌的妹妹,不知怎麼走了門路,送到栗王身邊,立成寵姬。於是憑著這層關係,投到軍
中。記得當時私下裡就頗多議論:「這樣的人都要塞,早晚成個禍害。」但,端州軍務向
由栗王主理,縱然知道,也只能苦笑。
「原來是他!」
一股欲怒不能的悶氣,出在手中的茶盞上,「碰」地一聲,重重擱在桌上。
胡山微微一哂:「王爺何須為一跳樑小丑動氣?」
這話刻毒。表面說的是仲貴,而實際上罵的是誰?不言自明。子晟莞爾一笑,便不言
語。
匡郢趁這個空隙,把最重要的問題提了出來。「王爺,」雖然並沒有隔牆有耳之虞,
仍然略微壓低了聲音,語氣十分鄭重:「這件事情,是辦還是壓?」
因為彼此極熟,所以問得非常直白。所謂辦,小事化大,壓,大事化小,如何取捨,
不在事情本身,而在各自的利弊。如果辦,也就是俗話說「拔出蘿蔔帶出泥」的做法,就
要看帶出的「泥」夠不夠份量?倘或沒有足夠的把握,拔不出蘿蔔反倒沾一手泥,自然得
不償失。子晟對這樣的「花樣」已然十分諳熟,想了想,先問一句:「你們的意思呢?」
「辦不辦各有好處,還是要看王爺自己的意思。」
這話自然是說三人合議的結果,認為兩方面都沒有足以定音的理由。但,以這樣的語
氣,其實是略微傾向於辦,因為如果真的兩者均等,那麼為了求穩,通常總是取不辦。然
而不管怎樣,要先聽子晟自己的態度,才能有所決定。
子晟微微頷首,良久不語,只是若有所思地用三根手指慢慢捻動面前的一隻茶盞。三
個人都知道他這樣的神態,是心裡有難以決斷的事情。所以,都默然不語,不去打擾。
然而,沉默又再沉默,考慮的時間十分長久,仍然沒有決斷,讓人心裡不由有些詫異
。徐繼洙先沉不住氣,試探著說:「如果辦,拿過端州軍務應該沒有問題。」
這句話說得不高明,匡郢和胡山同時掃了他一眼。果然,子晟下了相反的決心:「不
必。還是壓了吧。」
本來就是兩可的事情,所以也沒有太大的異議。只有匡郢比較偏向辦,所以略微不甘
,想了想,說:「王爺,端州軍務還在其次,主要是……」
說著右手兩指一張,擺成一個「八」字。指的是栗王,因為栗王濟簡,排行第八。
「最近幾年,越來越喜歡攬權。這,王爺不會看不出來。所以,我以為此事也不失為
一個時機。」
子晟神情陰鬱,看得出心中確實有所不滿,然而沉默片刻,仍然搖頭:「還不到那種
地步。」說著,遲疑了一陣,輕輕歎道:「父王兄弟十一個,如今只剩三個……」
言出由衷,徐繼洙是第一個,連匡郢也不禁動容。惟有胡山,極快地看了他一眼,卻
沒有說話。
定下來『壓』,接著就討論如何壓?首先是糊塗郡守和副將仲貴。「郡守當然不能留
任。至於仲貴,」說到此人,子晟臉色微微一沉,思忖片刻,說:「既然不打算辦,也就
不用調,有趙延熙這棵樹在,讓他接著乘涼吧!降一級還留在原處。這樣,栗王也不至於
說話。」
餘下的事裡,最重要的是該派一位欽史前往安撫。此人應當老成持重,能夠辦事,不
會再生事端,又不宜品階過高,因為會顯得帝都對此事大驚小怪。匡郢主管吏部,當然先
聽他的意見。
匡郢想了想,提出一個人選:「毛顯如何?」
毛顯是御工司正,這是個閒職,所以離開幾個月也不要緊。子晟和胡山還在考量,反
倒是平時思慮較慢的徐繼洙第一個反對:「他不合適。」
「怎麼?」
「他與馮世衡有過節。」
「哦——」經過提醒,都想起來,五年之前,毛顯與同為御工司正的馮世衡打過一場
口舌官司,最後鬧到馮世衡調出帝都。馮世衡與趙延熙是同鄉,私交極厚。如此,讓毛顯
去自然不合宜。匡郢點頭:「不錯,是我疏忽了。」
接著又提幾個人,不是為人有欠持重,就是另有要務,不能前往。匡郢見一時想不出
合適的人選,正想說,這不是很急的事情,不防明天到吏部讓屬下檢一檢再說,胡山卻徐
徐地開了口:「王爺,我倒是有個現成的人選。」
「誰?」
「戚鞅。」
「噢!他——」子晟想了想,連連點頭:「不錯,就是他吧。他現在是虛領的督輔司
正銜,正好,這件事情辦完,可以轉到……」
說著轉頭問匡郢:「北桐府吏是不是還空缺?」
「是。」
「那好,就讓他轉到北桐府吧,那裡不錯。」
匡郢啞然。北桐當然不錯!民風淳樸,富庶安寧,是出了名的福地。所以北桐府吏一
空,走了各種門路想要這位置的人絡繹不絕,過了月餘還沒有定下人選。然而,令匡郢驚
疑的,並不是子晟輕易地就決定了這件事,而在於戚鞅一個金王舊屬,什麼時候與白帝攀
上了這樣的交情?更可慮的是,自己竟絲毫不知情!然而,看子晟的神色,匡郢知道此時
不宜提出這樣的問題,心裡打定主意,要等有了機會,私下裡好好地探探胡山的口風。
正事談完,又閒聊一陣,匡徐兩人各有要務,不久便起身告辭。他們一走,子晟與胡
山獨處,言談又更加隨意。
「我也算是坐朝柄政的一方天帝,連個混混也不敢處置!」
胡山笑笑:「其實王爺的『不敢』,和栗王的『敢』,完全是同樣的道理。」
這道理子晟當然也懂,因為懂,所以更悻悻然:「自從金王下去,這幾年他插了多少
人進來?到底要到怎樣的地步才能罷手?這樣鬧下去對他自己又能有什麼好處?」
胡山覺得,這是明知故問。但這倒是不錯的機會,可以把話說透。於是用極平靜的語
氣點破:「王爺受封的是西帝,不是儲帝。這一字之差,就是栗王心裡想的『好處』。」
子晟臉色有些蒼白。天帝對自己的態度,讓他感到難以釋懷的,就是這件事。從表面
上看起來,西帝的尊榮不在儲帝之下,但一字之差,名不正則言不順。然而再想下去,立
刻觸到心底一段極深的隱痛,數年前的往事從眼前一晃而過,不覺有些恍惚。
但,只不過片刻之間,神情又變過了,變得很平靜地,思慮著說:「栗王這樣鬧,究
竟是什麼意思?他如果真要攬權,就不該弄這些奇奇怪怪的人,胡作非為。」
這個問題,胡山早已想過,所以立刻就有答案:「栗王的意思,無非是要『鬧』,因
為『鬧』,才能夠『亂』。如果論正途上的才具,他絕對不是王爺的對手。這,栗王自己
也很清楚。所以,他才要攪一攪混水,攪亂了,說不定就有可乘之機。」
子晟點頭,隨即輕歎一聲:「如果這樣下去……」
胡山果斷地接上:「王爺當早做打算!」
「為了他?」子晟看著胡山,極有自信地說:「不必。」
胡山一笑:「我說的不是栗王。栗王不足慮!」
這話大有深意,栗王不足慮,那麼誰才是可慮的?想到這裡,只覺得隱隱的一股寒意
從心底升起。沉默良久,輕輕吁了一口氣:「先生過慮了。」
「是我多慮當然最好。」胡山知道已經說得足夠,於是把話略為轉開:「王爺對中土
軍務如何看?」
「這,」子晟想了一想,說:「我也有打算,但是不急在一時。」
「不錯,這不能急。但是現成有一個大為可用的人,王爺不可不留意。」
「誰?」
「虞簡哲。」
三字入耳,子晟的神色頓時變得陰沉。其實這是很明顯的事情,在胡山提出讓虞簡哲
認女的時候,就應該想到,然而,自己卻在此刻才明白到胡山的機心。這不能不讓他產生
一種莫名的不快。
胡山坦然說:「虞姑娘是虞姑娘,王爺不必往一處想。但有了虞姑娘,虞簡哲必然更
心向王爺。我為王爺計,這件事,百利而無一害!」
子晟看著胡山,忽然之間,展顏一笑,語氣非常輕鬆地回答:「先生不要多心。我明
天就把奏章遞上去。」
這份奏章當然不會不准。
三天之後,旨意降到虞府。這是已經等了很多日子的事情,然而,當青梅聽著欽史念
到「……茲以廷尉司正虞簡哲之女,端莊賢淑,著封為白帝側妃」,還是不由有種恍惚的
感覺,彷彿不能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是真是幻?
旨意到達的當日,白府送的定禮也到了。送定的人是白府的大管家季海,媒人請的是
徐繼洙,自然也要作陪走這一趟。
單看禮單,定禮也沒有什麼特別。白銀千兩,絹百匹,六樣鑲金嵌玉的器皿之外,也
與民間一樣,有三牲和糕點。但天家風範,精美之處,就不是民間可以想像的。文定之後
,吉日也定了下來,在六月十六,恰好是一個月之後。
到了五月二十八,是定下納徵的日子。這是大定,花樣並不比文定更多,只是數量上
翻了兩翻。又過三天,仍是季海,過府請期,早已定下的吉日,這才算是正式告知。
「王爺果然看重你。」虞夫人顯出很欣慰的神情:「三書六禮,一點都不馬虎。」
青梅心裡也覺得歡喜,但又有疑惑:「不是說,側室不能用書禮嗎?」
「也不全是。」虞夫人想想說:「貴妃入宮,用的就是書禮。」
青梅聽了,覺得也有道理,就不再問。
但這話是說不通的。白帝畢竟不是天帝,這是僭越!所以,虞夫人對自己的回答,非
但不能像青梅那樣心安,反而生出一種難言的憂慮。自己也說不清,這憂慮究竟是為了子
晟的逾制,還是怕這樣逾分的榮寵反而給青梅帶來禍機?
這些想法當然不能對青梅說,在心裡放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終於有機會向丈夫說出
自己的疑慮:「你看,我們要不要設法辭一辭?」
虞簡哲想了一會,很有把握地說:「不用。」
虞夫人對丈夫很信服,見他這麼說,先放下一大半的心。但仍要問問仔細:「為什麼
?」
「三書六禮還未行的,只剩一書一禮。」虞簡哲分析道:「白帝的身份,『親迎』之
禮本來就不會用。所以,現在要辭,已經遲了。再者——」
語氣微微一轉:「以書禮迎側妃,有嵇妃在先。」
「哦——」
虞夫人露出恍然的神色。這樣一提醒,她也想起來,三年之前,白帝迎娶嵇妃的時候
,已經用了三書六禮。那時他們夫婦私底下還議論過幾次,對嵇家跋扈很有些不以為然,
然而畢竟事不關己,幾年過去,也就淡忘了。
「上次是嵇家請到天帝恩旨。這次,」虞簡哲說:「我聽說是王爺自己請旨。」
「這也是我不放心的。」虞夫人皺起眉:「我們家畢竟不能與嵇家相比。然則王爺為
何如此看重青梅?」
「王爺此舉未必是為了青梅。」
虞夫人不明白了,眉毛輕輕一挑,露出疑問的神情。
「一來,嵇妃驕橫,據傳和王爺,並不十分和睦。所以,或許王爺是借青梅壓一壓她
。二來……」虞簡哲壓低了聲音,說出一個傳聞:「我聽說,王爺可能要動他了。」
虞夫人的目光移到丈夫張開的兩指,擺出的「八」字手勢上,不禁微微一凜:「真的
?」
「也未必,傳聞而已。說是王爺為了端州的事情,很不痛快。果真如此,王爺此舉壓
嵇家,乃是敲山震虎。」
「這人做事囂張,剎剎他也好。」
虞簡哲莞爾一笑。當初白帝清剪金王羽翼,虞夫人還說過幾次「王爺行事太狠」的話
,如今將做自己的女婿,口風頓轉,淳淳慈母之心,可敬可愛。轉念間見虞夫人的神情又
有些鬱鬱,知道她的心思,憂慮既去,卻又為子晟行書禮並非純為了青梅而覺得落寞。虞
簡哲對夫人的深情,二十年不減,當下溫言安慰:「你放心,王爺看重青梅不假。否則,
王爺想要一個青梅這樣身份的女子,又何必費這樣的周章?」
這番話果然說得虞夫人展顏而笑,心中雲翳盡去,只剩光風霽月。
自喜訊傳出,虞府賀客如雲,每天忙於迎來送往的酬酢,十分熱鬧。因為這樁喜事,
虞夫人特別吩咐,闔府上下,個個有賞,所以人人開心,精神格外抖擻。
青梅的嫁妝,是早就開始準備的。虞夫人一番真情,抱著決不能讓青梅在這方面吃了
虧的心思,所以盡心盡力,幾乎到了傾囊而出的地步。青梅心裡過意不去,幾次開口,卻
都被虞夫人擋了回去。
「你別管。婚嫁的事情,聽娘的就是。」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的。」虞夫人心直口快,不容分說地打斷:「這不算什麼。你是
沒有見過,真正富貴的人家,嫁女兒的氣派。」
虞夫人這樣說著,心裡不由自主想起的,是那年陽春,白帝迎娶慧公主的時候,那種
叫人目眩神迷的盛況。不見首尾的儀仗,穿紅繡金,宮扇輕搖,旌旗招展,遠遠望去,彷
彿連天空的雲霞,也失去了顏色。轎輿之前,一百六十對盛妝的宮女,手捧花籃,將五色
花瓣撒滿了兩丈寬,黃沙鋪就的大路。聽說單單為了這些花,早一個月就將帝都附近的花
匠聚攏,要讓上萬株花,恰恰在吉日的前夜開放,才好在吉日的當天,保持花瓣的鮮艷。
於是在那個薄霧輕寒的早晨,整個帝都的空氣中都漂浮著淡淡的花香……轉念之際,生出
無限感慨,什麼是天家富貴?什麼是萬民如醉?那才是!
然而,隨即想到,那場曠世的婚禮,最後落下的,卻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尷尬結局。富
貴之下,究竟掩藏著多少人的悲歡?多少難測的禍福?
青梅卻沒有虞夫人那麼多的感歎愁緒。安安靜靜地,專心繡著手裡的蓋頭。帝都習俗
,新娘子頭上的一塊蓋頭,要自己親手繡,不能假他人的手。這樣規矩,愁壞過不少動不
了針線的女子,但於青梅,當然不算是難事。
虞夫人看在眼裡,不由離愁傷懷。想想方才兩個月的母女緣分,等青梅進了白府,從
此相見又不容易。又覺得這樣短的時間,有許多的話都來不及說,倘若再留她一兩年,或
者半載也好,可以多教她些言行之法,進退之度,如何保護自己,如何駕馭下人,那有多
好?這麼想著,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地撫著她的頭髮。
青梅覺察,抬起頭來,恬恬地一笑。這樣安詳的神態,讓人看了,再亂的心彷彿也會
隨著平靜下來。虞夫人的心裡,因此更升起憐愛之情,想著白帝的眼光,實在不差。
轉眼六月十六到了。這時已經入夏,帝都有神器護佑,不會很熱。但幾個喜婆丫鬟,
為了幫青梅梳洗上妝,穿妥厚重的嫁衣,仍是忙出了一身汗。幸而虞夫人心細,立刻差人
取了冰塊放在屋裡,加上青梅性情安靜,這才保住臉上的盛妝,不至於被汗浸花。
吉時選在酉時二刻,申初白府迎使到了虞府。虞簡哲所料不差,白帝不可能「親迎」
,所以用折中的辦法,遣迎使送上迎箋,就算了全了六禮。到了申時二刻,迎使看看時候
差不多了,便向作陪的虞簡哲說:「請出小姐吧。」
早有喜婆等著,把這句話傳進內堂。於是在兩個陪嫁丫鬟彩霞碧雲的攙扶下,青梅款
款而出,到了虞氏夫婦面前,拜倒辭別。虞夫人看著青梅,眼圈一紅,什麼也說不出來。
反倒是虞簡哲,囑咐了幾句,無非是「恪守婦道」之類的話,青梅一一答應了。等說完話
,喜婆捧出大紅蓋頭,虞夫人接過來,萬分不捨地,輕輕撫著上面青梅親手繡的一支並蒂
蓮,遲遲沒有動靜。
「夫人……」
虞簡哲輕輕提醒。虞夫人這才省悟過來,努力做出豁達的笑容,將手裡的蓋頭蓋在青
梅頭上。而眼中滾來滾去的兩顆淚珠,終於落了下來。
迎使一見,連忙高聲唱道:「請虞小姐上轎。」
應合著迎使的聲音,繁密的鼓樂響起,熱鬧的場面總算遮掩住了離別的愁緒。
等花轎出了虞府,一路上聽著送嫁的吹吹打打,青梅驀然感覺到了難言的空落和緊張
排山倒海而來。等扶著轎桿的丫鬟彩霞悄悄地附在轎簾邊說:「進白府了。」一顆心更是
高高地懸起來,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以至於等待了這麼多日子的時刻,都在恍恍惚惚
中度過。如何下轎,如何進堂,如何成禮,都像在難知真幻的夢中。
直到進了洞房,在床沿邊坐下,喜婆丫鬟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獨自一人,才漸漸平
靜下來。這時候方發覺,一直緊緊攥著的兩隻手,都已經攥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蒙著蓋頭的眼前,只有一片暗紅,隱隱可以窺見紅燭跳動的光焰。青梅知道,自己是
在子晟所住的「宜蘇園」內堂。這是事先就被告知的,新嫁的側妃,要在這裡住三天,才
會另指別院。
正堂賓客喧鬧的聲音,不斷隨風飄來,時輕時響,更顯得洞房之中格外安靜。這時的
心情才像新娘都會有的那種,興奮與不安交織的感覺,飄忽忐忑。青梅很想站起來走動走
動,或者叫個人進來說說話,但這都是不行的。
所以她只能靜靜地等著,心裡想不知道子晟幾時才能過來?掀起蓋頭之後,會和她說
些什麼?想了一會,又有點緊張,覺得他還是不要太快過來好,但是又忍不住在心裡計算
時間,還要多久?
就這樣各種情景也不知設想了多少遍,仍然不見子晟的影子,漸漸地,心裡的忐忑變
做了疑惑,由疑惑又變得著急。
又不知熬過了多久,聽見外間的僕婦丫鬟在招呼什麼人:「雲姑娘。」
然後一個極清脆的聲音在問:「王爺到現在還沒下來?」
「是。」
那聲音頓了頓,大約是思忖了一會,接著又說:「亥時都快過了,鬧席也該鬧完了。
秀荷,你到前面和黎順說說,讓他想法請王爺下來吧。」
叫秀荷的丫鬟答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旁的人又招呼:「雲姑娘,喝茶。」
「不用了。你們幾個,趕緊準備醒酒湯。」
「怎麼?」有人詫異:「王爺醉了?」
「這不用問,想想就知道。」那女子略微提高了聲音:「王爺如果不是酒喝得過了,
早就該下來了。」
青梅明白,這是說給她聽的。果然覺得心裡定了定,同時情不自禁地,對這個聲音清
脆的女子產生了莫名的好感。
正想著,外間傳來一片嘈雜的腳步聲,有人大聲說:「王爺來了。快!快!」
青梅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然而被蓋頭擋住的視線,提醒了她,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強作鎮定地,繼續聽著外面的動靜。
「喲!」那女子低低地驚呼了一聲:「怎麼醉到這個地步?」
「是幾位王爺……」這個聲音青梅認得,是子晟的貼身內侍黎順。
「你怎麼不早點想辦法請王爺下來?」女子一面埋怨,一面吩咐:「拿醒酒湯來。」
「你也不是不知道蘭王的做派,不是這樣,還不肯讓下來呢。」黎順辯解,忽然壓低
了聲音,不知說了句什麼。
「那不行。哪有這樣的道理?」
「可是,王爺這樣子……」
「唉。」女子輕歎一聲:「顧不了這麼多了。反正,大喜的晚上住兩個屋,到哪裡都
說不過去。」
「那好。」黎順想想又說:「可是,要進去伺候嗎?」
「這……」女子為難了。想了好一會,才回答:「先替王爺更衣吧。兩位,也請進去
替王妃更衣吧。」
後一句,語氣比較客氣,是對彩霞碧雲說的。聽到這裡,青梅也已經明白了。其時帝
都的規矩,掀開蓋頭、喝過交杯酒之後,才叫僕從進去,換去厚重的吉服,改為易穿的喜
袍。而現在,事急從權,只能直接換上喜袍了。
要把吉服換掉,必須要掀去蓋頭,因為頭上的珠翠也要一併摘下。於是青梅的蓋頭就
由彩霞代為掀開,而她花了幾個時辰,梳洗穿戴的一身婚禮的盛妝,也連新郎也未曾見過
,就已經卸去。
彩霞和碧雲,默默地忙碌著,什麼也不敢說,甚至連目光,也不敢與青梅相交。因為
她們知道,青梅的心裡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失望……
「小姐……王妃,」一切停當,彩霞才開口,遲疑片刻,終於只說了句:「奴婢們告
退了。」臨行之前,又將大紅蓋頭,重新覆在青梅頭上。
等到內侍也退出,洞房的門被輕輕合上,周圍完全地靜了下來,青梅才慢慢地伸出手
,自己除去了蓋頭。眼前依然是如潮般湧來的暗紅,紅色的四壁,紅色的帳子,紅色的被
褥……還有已經燒殘的喜燭,淌下的一大灘紅蠟。
青梅怔怔地坐了很久,才輕輕吁了口氣。轉過身來,看見身邊的子晟,沉沉地睡著,
臉上還有未褪盡的酒意。青梅還是第一次,可以從這麼近的距離,肆無忌憚地看他。從鬢
,到眉,到眼,到鼻……看著看著,柔情慢慢地湧上來,漫過了所有的失望。
青梅想,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了。
於是翻來覆去地,整晚都想著這句話。終於,在窗紙將白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第二天早上醒來,先看見眼前一片大紅,竟不辨自己身在何處?愣了一會,然後才想
起自己已經嫁進了白府。回頭去看,子晟卻已經不在了。
陽光把窗外的花影映在窗紙上。青梅忽然想起來,這天早上應該去見子晟的家人,連
忙坐起來,叫:「彩霞——」
彩霞推門進來,先行請安禮,然後笑著說:「王妃醒了?」
「快!」青梅慌張地說:「準備梳洗……」
「不急。」彩霞安慰她:「天亮得早,其實剛卯時。」
青梅輕輕舒一口氣,隨即又問:「那,王爺呢?」話一出口,不覺羞澀,微微側開臉
去。
彩霞裝作若無其事,語氣平淡地回答:「王爺一大早就出去了。臨走之前吩咐,等王
妃醒了,梳洗穿戴,用過早膳,等王爺回來,再一塊過去。」
青梅點點頭。幾個早有準備的丫鬟,便魚貫而入,敏捷有序地上前伺候梳洗。一時穿
戴完畢,不再是吉服,但仍是一身大紅的衣裙。
到了外間坐定,一眾僕婦丫鬟,連同彩霞碧雲,一起跪下磕頭,這算是第一次正式見
過了新王妃。
然後有個婆婆上前問:「王妃早膳想用點什麼?」
青梅想想,隨口問:「都有什麼呀?」
那婆婆便唱歌般念了一長串:「酥姜皮蛋、三鮮鴨子、五綹雞絲、羊肉燉菠菜豆腐、
櫻桃肉山藥、鴨條溜海參、燒茨菇、熏肘花小肚、鹵煮豆腐……」念完又問:「王妃想用
點什麼?」
青梅聽得頭直髮沉,遲疑了半晌,也不知該說什麼?
正在發窘,解圍的人來了。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妃醒了嗎?」
青梅聽到這個聲音,不由得精神一振,認出正是昨夜的女子。
果然聽見招呼:「雲姑娘來了!」
話音未落,只覺眼前一亮,一個年輕女子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青梅見她也不過二十
三四年紀,穿著官綠的小襖,鵝黃撒花的細褶裙,一身婦人的打扮,精緻的五官,帶著精
幹的神色。青梅一面揣度她的身份,一面站了起來。
「喲!」女子似乎怔了怔,隨即笑著上前:「王妃快請坐。如雲只不過是個下人,怎
麼當得起?」
說著跪下,清清朗朗地說道:「如雲見過王妃。」一面說,一面叩下頭去。
青梅觀顏查色,知道她肯定不是普通的「下人」,連忙攔住了:「雲姑娘,不敢當。
」又吩咐:「給雲姑娘搬凳子。」
立刻有丫鬟搬了凳子來,如雲卻不肯坐:「王妃面前,如雲不敢坐。還有,請王妃叫
如雲的名字。王妃稱『姑娘』,如雲受不起。」
雖然是客氣,語氣裡卻有不容置疑的味道。青梅有些遲疑,偷偷地瞟了彩霞一眼,見
彩霞微微點頭,這才放心地改口:「如雲。」
「如雲在!」
「你可別和我客氣。」
如雲笑了:「如雲怎麼敢和王妃說客氣?」說著不等青梅再說,轉身問:「怎麼還不
伺候王妃用早膳?」
那婆婆便顯得有些怯怯的了:「王妃還沒說想用點什麼……」
如雲眼光一轉,冷笑著說:「我知道了,你們準是又搬了那個大菜單出來。沒說錯吧
?」
果然沒說錯。那婆婆更加地畏縮。
如雲回頭看著青梅,笑著說:「王妃別在意,這菜單是宮裡傳出來的,說是照著做,
其實都是擺擺樣子。」又問彩霞:「王妃平時早上都吃什麼?」
彩霞說:「就是白米粥……」
「菜呢?」
「皮蛋,筍脯。」
「那好。」如雲吩咐:「上一碟皮蛋,一碟筍脯,一碟拌黃瓜,一碟雞絲,一盤芙蓉
餅,一碗白米粥。」說完,問青梅:「這樣行嗎?」
「好。」青梅欣然回答。
一時菜點上齊,如雲怕青梅不自在,便悄無言語地侍立在她身後,這份細緻體貼,青
梅覺得不能不有所表示。然而如何表示才合宜?青梅沒有把握,因為不清楚她的身份。於
是青梅決定找個人商量一下。
找的人是貼身侍女彩霞。等吃完了,青梅站起來,遞個眼色,叫了聲:「彩霞」,彩
霞會意,跟著她進了裡屋。
等彩霞掩上門,青梅便低聲地問:「你可知道,這如雲是什麼人?」
「這,昨天晚上已經跟府裡的人打聽過了。」彩霞也壓低了聲音回答:「這位如雲,
原本是太妃的貼身丫鬟,太妃過世之前,把她給了王爺。她是從北府就侍侯太妃的,又是
太妃親口許給了王爺,所以,很得信任,在府裡說話也有些份量。」
「哦……」
彩霞向外瞟了一眼,又說:「聽說她極會做人,上下都周旋得很好。不過,她肯這樣
逢迎王妃,裡面另有個緣故……這,說來話長,等閒著的時候再慢慢說吧。反正,王妃畢
竟是王妃,也不用特意去低就。」
青梅點頭。想了想說:「不過,還是應該送份禮。你幫我看看,送什麼好?」
「好。」彩霞答應一聲,四下裡看了看。然而青梅的嫁妝,大部分都不在這裡。眼波
轉處,望見妝台上的首飾盒:「從這裡挑吧。」
裡面裝的,都是虞夫人精挑細選過,特為帶進洞房中,可見非同尋常。
「這就很好。」
彩霞拿的,是一對翠玉鐲子。青梅一看,連忙搖頭:「這不行。這是義父給的見面禮
。」說著,自己選出兩樣,一支鑲玉的金釵,一朵珠花,中間嵌的一塊寶石異彩璀璨,也
是價值非凡。
這也都是虞夫人親手交付的,青梅其實十分不捨得,看了一會,終於下了下狠心,遞
給彩霞。彩霞找了塊大紅錦緞包好,拿在手裡,又隨著青梅到了外間。
「如雲,」青梅從彩霞手裡接過東西,親自遞給如云:「兩件小玩意,實在拿不出手
。」
「哎唷,這怎麼敢?」
青梅先在戚府,後進虞府,對場面上的逢迎,也知道不少,故意說道:「那必定是嫌
薄了?」
如雲聽她這樣說,也不再辭。「這真是受之有愧了!」說著,作勢要跪謝。
「如雲,你不要客氣。」青梅連忙拉住,很懇切地說:「我剛來,這裡的規矩,還不
大懂,往後你還要多提點我才好。」
「王妃的意思,如雲明白。」如雲正色說:「但是這話,應該如雲來說。告訴王妃一
句實話,如雲不是沒有私心的。以後仰仗王妃的地方還多,這——暫且不去提它,反正王
妃以後自然明白。」
說著,笑了一笑。這笑非常真誠,同時也彷彿別有深意。
然而青梅無暇細想,因為恰在這時,院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青梅猜想到是子晟
回來了,心忽悠一晃,頓時有些羞澀忸怩起來。
五
但來的人並不是子晟。是一個小侍從,小跑著進來,利落地行了禮,然後傳話說:「
王爺吩咐,軟轎在園門接王妃。王爺說,他不進來了,請王妃準備準備,這就一起過去。
」
「那走吧。」青梅以為子晟已經等在門口,急忙地,就要往外走。
「不忙。」如雲說:「這是先來送信的,王爺還沒有到。」
說著,領著幾個丫鬟,又把青梅身上戴的首飾,前後仔細地理了一理。果然,等收拾
停當,有另一個報信的侍從來告訴,王爺就要到了。這才從從容容地走到園外,方看見侍
從簇擁之下,一前一後兩頂軟轎沿著門前一條鵝卵石鋪就的曲徑,緩緩行來。
青梅見前一頂轎略大,揣度必定是子晟坐的,於是便往後一頂走。不想那頂轎簾忽然
掀開。
「青梅。」子晟含笑地將手伸出來:「到這裡來,我有話要同你說。」
是有話要說,這就不能不順從了。青梅低垂著頭上了轎,臉紅心跳,連看也不敢向子
晟看一眼。幸而轎中甚寬敞,兩人各坐一邊,中間還空著一人寬的位置,這也讓子晟可以
從容而視,把她的羞窘之態,盡收眼中。自從豐山一別,這還是兩人第一次這樣面對面,
不獨青梅,其實子晟自己,也是略有窘意。
他是有些過意不去。因為知道,昨夜於青梅,是天下沒有哪個女子不重視的「洞房花
燭」之夜,卻因自己的宿醉,弄得糊里糊塗地過去了。念及於此,很有幾分內疚。但,人
到了眼前,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想了半天,才問了句:「昨晚睡得好吧?」話甫出口,就發覺說的不高明,似乎有「
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意思,連忙改口:「我是說,住不住得慣?」
青梅心想,才一個晚上,哪裡說得上住得慣住不慣?但是仍然微微點頭:「挺好。」
「那就好。」
話到這裡,本來隨口想說「當初嵇妃嫁進來,就是因為住不慣,折騰了好多時日」,
到了口邊,又收了回去。但由嵇妃,想到幾個孩子,這就有話可說了。
「待會你就能見到小祀了,他也來。」
果然,聽了這句話,青梅臉上顯出欣喜之色,隨即肅然道:「謝謝王爺!」因為家人
見面的日子,把小祀叫來,由此一點,說明子晟確確實實,未把他當作「揀來的野孩子」
。
「這樣的小事,何用如此!」子晟笑著,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已經是我家的人了。
」
這樣調笑的口吻,叫青梅想起那日在豐山的歷歷情景,不由微紅了臉,側過頭去。
這時軟轎,行至一處叫「頤雲軒」的堂前,五楹的正廳,是逢喜事節慶,白府內眷團
聚的所在。等轎落定,彩霞便從後面僕從的隊伍中搶上兩步,來扶青梅。
然而,先下轎的子晟,很自然地回轉身,向青梅伸出手。於是,子晟親手扶著青梅的
一幕,便落進在場每個人的眼裡。而門前石階下,由各自僕婦簇擁著迎候的崔、嵇二妃,
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崔妃還沒有怎樣,嵇妃先忍不住,臉上變了顏色。
「姐姐,你看!」
崔妃為人謹慎,頗知分寸,對於嵇妃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然而這笑皮裡
陽秋,足以激起嵇妃同愾之心,越發地面沉似水。等青梅漸漸走近,看清這樣一個先聲奪
人的新妃,不過是個姿色平庸的女子,更是忿忿難平。
青梅這時也已經覺察到,正盯著自己的一道冷淡嫌惡的目光。然而抬頭看去,卻不由
倏忽一驚。眼前的女子,長身玉立,極白而細的肌膚,直如冰雕雪刻一般,再加上一雙顧
盼生輝的眼睛,更有種無可形容的韻致。只可惜既冷且傲的神態,叫她非凡的風姿,變得
不可親近,幾乎令人反感了。
青梅想,這位,大概就是虞夫人提過的嵇妃了。那麼另一位,自然就是崔妃。這時子
晟站定,眾人見禮,青梅也隨著下拜。趁這機會,又從旁偷偷打量,見崔妃雖然容顏秀麗
,卻沒有嵇妃那樣奪目的美艷,神態風範,也平緩得多,看起來比較容易相處。
眼光由崔妃略往旁邊移,立刻就看到了小祀。孩子顯然是受教過了,規規矩矩地站著
。但一雙眼睛片刻不離得緊緊盯著青梅,那是無可掩飾的感情。
青梅心裡一顫,努力忍了忍,硬起心腸把眼光轉開了。
這邊見禮完畢,子晟便指著兩個女子,告訴青梅:「這是崔妃,這是嵇妃。」果然如
青梅所料。
青梅欲待行禮,崔妃先一步拉住她的手,叫了聲:「妹妹!」說著看了看嵇妃,含笑
道:「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們比你早侍奉王爺幾年,就算我們居長吧。」
這話可謂通情達理,就算心高氣傲的嵇妃,也只得和緩了神色,順從地稱一聲:「妹
妹。」
於是青梅斂衽為禮,將兩人都叫做「姐姐」。子晟在旁邊含笑看著,覺得很滿意,特
為給了崔妃讚許的眼色,知道是她的功勞,才保住這番和樂溶溶的景象。
然後招呼孩子過來,青梅這才注意,小祀之外,還有一個男孩,大兩歲的模樣,好奇
地看著青梅。一雙烏亮的眼珠,一刻不停地在轉,給人的感覺,總有點機靈過頭,帶著幾
分狡黠似的。
「文烏,過來給四嬸見禮。小祀,你也來見過你娘。」
兩個孩子各有乳娘領著,過來給青梅跪下行禮。青梅從彩霞手裡取過見面禮給了,都
是早就準備好的,或金或玉的吉祥符。
但,禮備了三份,卻只有兩個孩子。青梅記得,子晟曾經提過,還有一個和小祀同歲
的孩子,卻並沒有看見。無疑地,子晟也已經留意到了,揚臉叫過旁邊一個管事模樣的,
問道:「翊兒呢?」語氣裡頗有幾分不悅。
管事的小心地回答:「翊公子傷風了。」
「怎麼回事?昨天中午還好好的。」
「是……昨天下午玩的時候,掉後園池子裡了。」
「掉進池子?」子晟的聲音相當嚴厲了:「怎麼會掉進池子的?乳娘沒有跟著嗎?」
管事的睨著子晟的臉色,吞了口唾沫,吃力地解釋:「是昨天和文公子兩個人逗著小
貓玩。後來不知怎麼,那小貓爬上了池子旁邊那棵大樟樹,翊公子就上去捉它,結果……
」
「淘氣!」子晟又好氣又好笑,無可奈何地搖頭。旁的人則是想笑不敢笑地,偷偷莞
爾不已。
接著又問:「有沒有傳太醫看過?發燒了沒有?」
「幸好天熱,沒有怎麼。請太醫看過了,太醫也說沒有大礙,只開了帖發汗的藥,已
經喝了。」說完,又問:「請王爺的示下,要不要請公子過來?」
這次是崔妃說話:「要是沒什麼大礙,還是叫翊兒過來吧。一大家人在一起,難得的
。」
管事的看看子晟,見他沒有異議,便轉身去了。
這時方始留出說話的空隙,還是崔妃開言招呼:「進裡面去說吧,在這裡站了半天,
咱們不累,孩子們可要累了。」說著笑了一笑,拿眼睛看著子晟。
子晟笑著點頭:「早該如此。」便拾級登階,進了正庭。身後眾人依序而入,在堂上
坐定,各自的僕從站在身後端茶侍侯。
趁這機會,崔妃先跟子晟說幾件府裡的家務,都是與各王府往來的禮單。子晟聽完,
微微點頭。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說:「這些事情,你和季海商量著辦就是。」崔
妃便笑笑。
頓了頓,子晟又說:「前幾天,蘭王看中那本墨紫,不要忘了送去。」
崔妃說:「這事,季海已經同我說了。但『春陽』、『夏明』兩個園子裡都有墨紫,
不知蘭王看中哪本?」
子晟想了想,說:「那就把兩本都送去。還有前天鹿州進的那對紅喙雪鴉,也送去給
蘭王。」
崔妃點頭答應。正事說完,便聊閒話。青梅初來,嵇妃氣盛,只好崔妃找話來說。
「妹妹。」崔妃微笑地,抬起眼睛招呼著青梅:「妹妹在家裡,喜歡做些什麼?」
「對了。」嵇妃附和,她一開口,總帶著點盛氣凌人的語調:「喜歡什麼?作畫,彈
琴,或者下棋?」
這樣的措詞口氣,實在讓人覺得刺耳。青梅忍了一忍,平靜地回答:「平時常做的,
是刺繡。」
「哦——」
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這樣的聲音。所不同的,崔妃語氣平和,嵇妃卻有幾分失望似
的。但她心思轉得倒極快,立刻就說:「那你的蓋頭一定繡得很好。」
「哪裡的話,普通得很。」
「繡的什麼花樣?」
「是一枝並蒂蓮。」
嵇妃點點頭,說:「好,改天到你那裡去,讓我看看。」
青梅正要回答,便聽廳門的侍從拉開嗓子傳告:「翊公子來了!」
說著,便見一個衣著華貴的小孩子,走了進來。果然年貌身量,都與小祀相仿,眉目
清秀已極,竟帶著種動人心魄的力量似的,叫人不能不多看幾眼。而最令人見之難忘的,
是小小的年紀,竟然就已經有種高傲到不可一世,卻又從容不迫的氣派。青梅覺得,這孩
子與子晟酷似得有如親生。
孩子到了子晟面前,跪下行個禮,叫聲:「父王。」
「好,好。去見過你四娘吧。」
孩子站起來,轉向青梅。卻不忙著見禮,抬頭瞟著她,上下打量幾眼,忽然用童稚的
聲音,清脆響亮地說道:「她不好看,還不如我的丫鬟!」
這一句話,聽得嵇妃幾乎沒有笑出來,連忙裝作若無其事地,輕輕掩住了嘴。而旁的
人,卻無不驚得呆住,錯愕地看著才五歲的小公子邯翊。
子晟也隨之一愣,但立刻醒悟過來,沉下臉喝道:「放肆!誰教你這麼說話的?」
聽到後半句話,邯翊身後的兩個乳娘,登時蒼白了臉色。邯翊卻撇了撇嘴,不服氣地
說:「沒有人教我。」
「還嘴硬!」
「是沒有人教——」
這樣的倔強!頂得子晟的怒氣,愈加地欲罷不能。但怒到極點,神情反而平緩下來,
不再色厲言疾。只有眼光,冷冷地盯在他的臉上。
如此眼神,使得還沒有正面承受,只不過從旁看見的人,也忍不住打個寒戰!邯翊畢
竟還小,不禁露出怯意,嚇得後退了兩步,不自覺地往乳娘身上躲去。
這情形讓崔妃覺得不能不說話了。遲疑了片刻,終於小聲提醒:「王爺,虞妹妹才來
……翊兒還不懂事,王爺何必生這麼大氣?」
青梅還不像崔妃那樣熟知子晟的性情,不知道他原本將會有絕大的發作,所以,她也
體會不到旁人那種惶恐擔憂。她的心情,或許是滿堂人裡面,最平靜的一個。在她看來,
孩子不過是說了一句再老實沒有的話。童言無忌,因而非但不覺得惱火,反而有些好笑。
這時聽見崔妃說話,便笑著附和:「正是。到底是小孩子,想什麼就說什麼。」
語出輕鬆,絕非做作,這讓子晟不能不留意了。眼光從邯翊臉上轉到青梅臉上,見她
神情自然,眼角含笑,心裡不覺有些訝異,也覺得寬慰。再轉回看著邯翊,眼神便和緩了
許多。
崔妃趁機指點孩子:「翊兒,去!給四娘陪罪。」
邯翊看看子晟,看看崔妃,又看看青梅,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叫了聲「四娘」,跪下
來磕頭,嘴裡低聲咕噥了句什麼。諸人都以為是賠罪的話,想來孩子臉嫩,不好意思大聲
說。
只有青梅,聽清楚了他說的話:「我才不是小孩子!」
這話更是倔強得孩子氣,然而,青梅知道不能再像平時對付孩子的辦法,一笑置之。
於是收斂了笑容,用對大人說話那樣,淡而平靜的口氣說:「起來吧。這才是懂規矩的樣
子。」說著,轉臉看著彩霞。彩霞便把備下的禮拿出來,由青梅親手交給邯翊。
邯翊接過來,這次的回答,倒是響亮而合禮:「謝謝四娘!」
「客氣什麼。」青梅回答。用這樣平淡的口氣,對一個五歲的孩子說話,在旁人看來
是有些古怪。但也不知是為什麼,青梅覺得自己對這孩子就是發不出脾氣來,而順著他的
意思,卻像是最自然而然的事情。
於是,頤雲軒白府諸人的相聚,總算就這樣在一派和樂中順了過去。
青梅再回宜蘇園,坐的就是另一頂軟轎了,因為子晟要去前廳,處理政務。但有件極
好的事,讓青梅想不起任何的失望,就是臨走之前,子晟吩咐讓小祀同去宜蘇園。
母子兩人,在頤雲軒中,礙著規矩,連話也不曾說幾句。青梅還好些,難為小祀,忍
了又忍,好不容易才熬到此時,一上轎,便貓在青梅身邊,嘀嘀咕咕地說起話來。
青梅自從三月裡與小祀分開,也是到了這時,才真正有機會和孩子說話。心裡有數不
清的問題,都要好好地問問。這段日子都是怎麼過的?每天做些什麼?吃些什麼?合不合
口味?乳娘好不好?……一路說到宜蘇園,園裡的丫鬟僕婦,早上被如雲鎮了鎮,這時侍
侯得便很慇勤。青梅卻又顧不上了,略為收拾,就拉著小祀到了裡屋,掩上了門,母子倆
可以好好說話。
說得多了,孩子有些答不上來。只說乳娘很好,吃得也很好,怎麼個好法?說得不清
楚。青梅便細細地問:「喜歡吃的都有什麼?」
「芙蓉餅,豆蓉糕,松子糖……」說了幾樣,都是小食。想了想,又說:「不過,都
沒有娘在家做的豆餅好吃。」
青梅笑了:「這孩子!咱們家裡吃的,哪比得上這府裡的點心好吃?」
小祀想了一會,還是說:「是沒有娘做的好吃。」特為把一個「是」字咬得極重。青
梅知道孩子是念舊,心裡感動,伸手攬過他來,摟在懷裡。
小祀在青梅懷裡靠了一會,忽然抬起頭,問了句:「娘,邯翊為什麼說娘不好看?」
青梅倒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句話,不禁愣了一愣。
小祀看著青梅,一字一字地說:「可是我覺得,娘是最好看的。」
頓了一頓,又說了一遍:「娘最好看了。」
這純是稚子之心,真情流露,毫無機心。青梅覺得眼眶一熱,連忙側過身去,用絹帕
拭了拭,又回轉來,笑著說:「你看你,瞎說什麼呢?」
小祀不服:「我沒瞎說!我真是覺得……」
青梅連忙掩住了他的嘴:「行了行了,娘知道了。」想了想,囑咐一句:「這些話,
可別跟別人說。」
「那王爺呢?」
「不能說。都不能說。」
「為什麼?」
「怎麼這麼多問?」青梅招架不住了,笑著捏捏小祀的鼻子:「別管這麼多,記著娘
的話就是了。」
小祀閃著一雙眼睛,終於點頭不問了。
青梅卻又想起件事:「你該叫邯翊公子,誰教你叫他名字的?」
「王爺說的。」
「王爺?」青梅動容了:「王爺怎麼說?」
「他說,叫公子顯得太生疏。他還說,我和邯翊兩個,該像親兄弟一樣。娘,邯翊是
我弟弟嗎?」
青梅沒有聽見小祀的問題。她的心裡,被如潮水般湧來的,溫暖的感覺包裹住了。她
知道子晟不會虧待小祀,卻從未想過,會有這樣視如己出的關愛。感動,感激,交織在一
起,甚至還有一絲莫名的疑惑……
青梅忽然記起子晟最初見到小祀的情景,心中一動,想到,子晟是不是原本就認識小
祀?但,念頭才出來,自己就打消了,這孩子幾個月大就給扔在淨月庵,兩歲就跟著自己
,子晟又怎麼會認得他?於是那一絲疑惑稍縱即逝,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然則子晟為什麼要如此看待小祀?青梅思忖一陣,從子晟對待邯翊的神態舉止,找到
了答案:子晟子息單薄,所以極喜愛孩子。這麼想想,自覺很有道理,替子晟設身處地,
他也該有子嗣了。
想到這裡,臉忽然紅了。卻又叫小祀看出來:「娘,你怎麼啦?臉這麼紅,是不是不
舒服?」
「沒事沒事。」青梅急忙地掩飾:「對了,告訴娘,你住的園子叫什麼名字?」
「叫……」小祀想了好久,才遲疑著回答:「好像是叫『歎氣』。」
「『歎氣』?」
青梅愣了一會,忽然掩著嘴,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虧你想的!天底下哪有園子會
叫這個名字的?」
這天青梅留小祀直到日落西山。母子倆同桌用膳,加上環伺的丫鬟湊趣,輕言笑語,
很是熱鬧了一陣。之後,小祀便由乳母荀娘玫娘帶著,依舊回自己住處。青梅雖然有幾分
不捨,但想到如今見面容易,也就放開了。況且,才到掌燈時分,黎順就來傳話,說子晟
稍停即到。
這一來少不了又要妝扮修飾,一陣忙亂過後,子晟果然依言而至。他因前夜的內疚於
心,這晚刻意地要加以補償,自然別有一番旖旎風光,青梅這才體味到新婚的愉悅。
一時事畢,卻看見子晟披衣下床,又叫進司帳的丫鬟,伺候穿戴。青梅一驚,連忙坐
起:「怎麼?王爺還要出去?」
子晟轉過身,雙手按著她的肩,看她躺下,含笑道:「你睡著吧。這幾日太忙,壓了
許多事情,再不辦了,更加拖個沒完沒了。」
「哦——」青梅輕聲地答應著,也辨不出是順從,還是失望?
子晟又說:「你自管睡,不用等我。我回來晚了,就到北屋去睡。」
青梅點一點頭,看著子晟去了。方纔的歡喜片刻就不見了,心裡空落落的,也不知道
該想什麼。呆了良久,動了動身子,只覺得酸軟難言。於是輕輕歎了口氣,慢慢合上眼睛
。
然而想睡,卻哪裡睡得著?躺了半天,索性還是起來。自己找件衣裳披上,又喚彩霞
進來。
彩霞正與人閒聊得高興,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興頭上的笑意。看見青梅獨自悶坐
著,連忙收斂了,問:「王妃怎麼起來了?」
「躺不住,起來坐坐。」青梅淡淡地回答。她本來想說,叫彩霞來說說話,這時倒不
忙提了,先問:「你方才同誰說話,這樣高興?」
這麼一說,彩霞又露出原先那種喜色來:「是這裡的丫鬟,秀荷。」
「噢。」青梅記得她:「說什麼呢?」
「說了好多府裡的事……」彩霞說著,忽然靈機一動:「王妃,要不要叫她來,一起
說說話?」
果然,青梅欣然點頭:「好。」
彩霞去而復回,帶進一個丫鬟。年紀與彩霞彷彿,也在二十出頭,一身綠衫。進來先
跪了禮,爽脆地叫聲:「王妃」,神態機敏,嬌俏可人。
「奴婢早已經伺候過王妃一回了。」秀荷笑著說:「王妃必定記不得了……」
「怎麼會記不得?」青梅接口:「就是別的記不得了,你沏的那杯菊花茶,我可還忘
不了。」
「看!」彩霞瞧著秀荷:「我說過,我們王妃對下人最好。」
秀荷眉開眼笑,蹲身一福:「那,奴婢再給王妃好好地沏杯茶來。」
「也好。」青梅想了想,說:「你沏三杯來吧。」
話裡的意思,另外兩杯當然是給彩霞和秀荷。兩人一聽,異口同聲地說:「這怎麼敢
?」
「唉——」青梅輕輕歎了口氣,「關起門來,還有什麼敢不敢的?就當是,你們兩個
好好陪我說會話吧。」說著,又微微笑了笑。
這平和的,又彷彿帶著一點蕭瑟和惘然的神情,倒讓兩個侍女都不能再反駁了。
不多時,秀荷捧著茶進來。青梅指著對面的兩個凳子,讓兩人坐。兩人謝過,拿捏著
坐下了。
三人對坐,一時反而沒有話說。彩霞便看了秀荷一眼,秀荷剛巧也在看她,兩人對視
,都嘻嘻一笑。青梅看了,暗自訝異,心想才一天的時間,這兩人居然就這麼熟了。
正想著,聽見彩霞說:「王妃,這事可真巧了——」
青梅問:「怎麼?」
「我和秀荷兩個——」說著兩人又相視一笑,方才說下去:「我們兩個原本是同村的
姐妹!」
「喲!」青梅啞然地,「這倒是真巧。」
「可不是。」秀荷說:「我們兩個同年,小時候兩家住的只隔一道牆,喝的是一口井
的水,一塊玩,玩晚了就一床睡,真跟親姐妹一樣。」
「後來我們那裡遭匪難,」彩霞接著說,「我們村死的死,逃的逃。我們兩家的大人
都不在了,我們兩個,也落在人販子手裡……」說到這裡,說不下去,神情黯然。
青梅不知怎麼安慰,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也陪著默然不語。悶坐一會,彩霞先醒悟過
來:「看,說這些做什麼?」
「正是!」秀荷也跟著笑了:「奴婢們嘴笨,請王妃包涵。」
氣氛重又輕鬆起來,彩霞就說:「秀荷,我看你跟王妃也投緣,不如你就跟了王妃,
我們一處,多好!」
秀荷是滿心願意的,便抿著嘴笑,眼睛看看青梅,低聲道:「就不知道王妃會不會嫌
我笨?」
「那怎麼會?」青梅連忙說。但,話說到這裡,就打住了。因為該如何開口要一個丫
鬟?心裡沒有底。所以遲疑著,說不下去。
彩霞比較熟悉青梅的性情,看出她的心思,便說:「這事,是不必王爺過問的……」
說著看看秀荷。
「是。」秀荷會意:「王妃若不嫌棄秀荷,等閒的時候,跟雲姑娘說一聲就行。」
「那……好吧。」青梅終於點頭了。
彩霞便看著秀荷笑。秀荷心花怒放地站起來:「奴婢謝過王妃!」
「坐著,坐著。」青梅說。等秀荷坐了,才又問:「你們剛才說得那麼高興,在說什
麼呢?」
彩霞回答:「正說到雲姑娘的事——」秀荷忙使了個顏色,彩霞便不往下說了。
青梅並未留意。但這話提醒了她。「對了,」她問道,「早上你說如雲這般待我,另
有個緣故,那是什麼?」
這話問得太直了。秀荷掃了彩霞一眼,意思是怪她出言不慎。彩霞也有些失悔,訕訕
地說:「都是胡言亂語的事,王妃就當作什麼也沒聽見過吧。」
這下,連青梅也看出些端倪,反而更激起了好奇之心。因此鼓勵說:「不要緊,你儘
管說。」
話到這裡,不能不說了。彩霞正色道:「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奴婢說了,王妃可要
為奴婢作主。」
說得這樣鄭重,青梅也不由肅然:「好,你說,我絕不會跟別人提起。」
於是彩霞向四下望了望,雖然無人偷聽,依然靠近青梅,將聲音壓低到勉強能聽清楚
的程度:「聽說,雲姑娘外面有人了。」
「啊?」青梅失聲驚呼,又慌忙掩住,也壓低了聲音:「真的假的?這可不是鬧著玩
的事情。」
秀荷輕輕歎道:「如果一點准也沒有,誰敢傳這件事?如今,府裡上下,知道的人已
經不少了,唯獨瞞著王爺。」
「可是,如雲不是王爺的……」畢竟是新婦,說到「侍妾」兩個字,卻有些羞於出口
,微紅著臉不知該怎麼說下去。
「是!」秀荷是司帳丫鬟,見得多了,反而比較從容,截上去說:「正是這樣。倘若
雲姑娘還是普通丫鬟,那還有寰轉餘地,可是如今她已經從了王爺,所以……」說到這裡
,就不往下說。
青梅卻有些疑惑:「所以怎樣呢?難道王爺還真的會處死她嗎?」
秀荷瞠然看著她,覺得這話也太天真了。白府裡若要處死一個不貞的女子,豈非比捻
死一隻螞蟻還容易?彩霞卻知道,在青梅心目中,白帝始終是溫言和婉的模樣,所以難以
想像,子晟會有怎樣嚴厲的舉措。
因此,輕輕歎了口氣,說了句:「王爺,畢竟是王爺。」
青梅聽了,便不言語。默然良久,才又悄聲問:「那,如雲那個,那個……是什麼人
?」
「不很清楚。」秀荷搖頭,「只聽說是個侍衛。」
這青梅又不理解,總覺得想不通,如雲怎麼會棄白帝而選擇一個侍衛呢?想到後來,
只覺得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別的人終歸不能明白。靜了一會,想起另一件事:「可是說來
說去,這同我有什麼關係呢?難道到時候我還能救她嗎?」
「正是。」秀荷看著青梅,很認真地說:「如果到時候還有人能救她,也許只有王妃
了。」
青梅吃驚地問:「為什麼?」
「因為誰都知道,王爺最寵王妃。」
這是怎麼看出來的?青梅很想這樣問。可是這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是紅著臉
,故意地說:「好啊!這就敢拿我開心了。」
秀荷連忙說:「奴婢萬萬不敢。可是奴婢說的都是實話。這府裡誰都知道,王妃還沒
有過門,王爺就把樨香園給了王妃……」
樨香園。青梅心中一動,彷彿明白了,可是又未曾完全明白,那種感覺堵在心頭,憋
得難受。因此顧不上羞赧,要問個明白了:「慢點說。樨香園是怎麼回事?」
「樨香園原本是王爺修了特為給太妃住的。」秀荷說到這裡,口氣頓了頓,露出惋惜
的語調:「太妃心地寬厚,待我們下人也好,可惜福薄,這座王府還沒有修好,就去了。
這幾年,樨香園一直是空著的,就連嵇王妃,都沒能要去。可是王妃一說喜歡,王爺就給
了王妃……」
「等等。」青梅又打斷了。看看彩霞,又看看秀荷,略顯遲疑地說:「你們都知道的
,我並沒說過這樣的話。王爺只是問我,喜歡牡丹還是喜歡桂花?」
「一回事。王爺那麼問,就是讓王妃挑園子。王妃若說喜歡牡丹,那必定是『春陽』
,因為種的牡丹最好。王妃說的是喜歡桂花,所以王爺就把『樨香』給了王妃。從前太妃
,最喜歡的就是桂花……」
原來是這樣!青梅心頭一熱,甜而酸的,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什麼滋味?由眼前想到起
初,許多的情景都清晰歷歷地從心底閃過。子晟的每句話,每個動作,每次安排,一個注
視,一聲呼喚,許多原來模模糊糊,不明所以的事情,此時也彷彿都有了意思。陡然間,
幾乎有了承受不起的感覺。由這感覺又至惶惑,不明白自己何以能夠得到這樣的關注?但
這迷惑於感動之中,畢竟又不過十分裡的一分。
心神不定中,秀荷後面的幾句話就沒有聽見。等好不容易定下神來,聽見秀荷說:「
……所以,這府中上下,誰看不出來王爺對王妃的恩寵呢?」
「那不見得。」彩霞笑著頂了她一句:「今天早上那婆婆還拿著菜單難為王妃呢。」
翻出這樁公案來,秀荷也給說得有些窘:「那個婆婆是個沒眼色的。倘若這裡還是趙
婆婆在,就絕不會有這種事情。」
青梅一怔:「怎麼?趙婆婆不在這裡了嗎?」
「是。」秀荷輕聲回答:「給攆了。」
「為什麼?」青梅驚訝了。
「還不是她鬧的!」秀荷撇一撇嘴,伸出三根手指來晃了晃。
青梅知道,說的是嵇妃,但又覺得這樣議論似乎不妥,因此默然不語。
秀荷不曾會意,依然往下說:「那天不知怎麼想起來,要吃蒸包。指定了要用二兩麵
做十個,陷還不能小,皮還不能破。稍有不合意就退回去重做。來來回回好幾籠,都不滿
意,氣得掌廚的直想摔了鍋子。後來讓趙婆婆知道了,就給頂住了,說,要麼就這籠,要
麼就沒有了。」
說到這裡,歎了口氣:「唉,其實趙婆婆原本不是愛管事的人,那也不是她的事,也
是實在氣不過,才說那句話。結果那邊知道了,一通大鬧,不依不饒。沒辦法,只好讓趙
婆婆走了。好在她也是王爺小時候就在府裡伺候的老人,所以王爺也不虧待她,給了她一
處田莊,讓她享清福去了。」
「就是這麼回事。」秀荷說著,又歎口氣,壓低聲音,大有不吐不快的模樣:「那邊
難伺候,是人人都知道的。花樣又多,脾氣又壞,進府三年,不知道攆出去多少丫鬟,除
了她自己帶來的,就沒有人能留得住。剛開始王爺還優容她,這兩年也不太願意見她了。
可是王爺不去,她心裡又不痛快,倒霉的,還不是下人們?就像趙婆婆這樣,還算是小事
呢。」
秀荷停了停,臉也有些微紅,顯得心裡忿然。然而這個話頭,青梅不願接,彩霞不便
接,這一停,就沉默了下來。反倒是秀荷,有些不安了,於是笑著,自己把話轉了:「所
以,能跟著王妃是秀荷求不來的福氣,只求王妃千萬別嫌奴婢。」
青梅微微笑笑,仍然沒有說話。她此時想的,是另一件事,便是在這白府之中,尤其
面對有驕橫的嵇妃,自己何當自處?她很想問問眼前兩個貼身侍女,但話到口邊,又猶豫
了。
想起的是虞夫人的千叮萬囑,見人只說三分話。青梅很信服虞夫人,但這做起來,又
何其地難?單單眼前,才不過一天的時間,自己和這兩個丫鬟就不知說多了多少話。想到
這裡,忍不住歎息了一聲。又覺得已然如此,那句話倒也不防說了。
「你們說,我該當如何對她?」
「她」是誰?彩霞秀荷自然明白。
秀荷先脫口而出:「有王爺在,王妃何用顧忌她?」語氣十分斷然。然而話甫出口,
就知道不妥。即使真憑白帝寵信,可以壓倒嵇妃,看青梅的性情,多半也不會這麼做。何
況,因寵遭妒,受人暗算的事,聽到見到的也多了,鋒芒畢露,確非上策。
所以,立刻挽回:「自然,也不必做得太過。」
「是。」彩霞附和一句:「其實也不用特為怎樣。」
「王妃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末了,兩個機靈精幹的侍女一起說道。
於是這個話題,便到此為止。然後轉到旁的,說起府裡平日和節裡,各種規矩和習俗
。這些事當然是秀荷最嫻熟,當下一一說來,口齒又清楚,話又伶俐,動聽無比。主僕三
人,一面說得頭頭是道,一面聽得津津有味,不知覺間,把才纔的一點愁緒煩憂,都拋到
了天外。
說了一陣,青梅又想起日間小祀說的「歎氣」,便向秀荷打聽。
「是『泰器園』。」秀荷笑著說。
「噢。」青梅明白了:「是泰器山的泰器?」
「是。」
青梅想想,實在覺得好笑,又忍不住大笑起來:「這孩子……」
然而笑過之後,很自然地想到了子晟,於是,那一種沒來由的空落忽然又在心裡浮了
起來。
秀荷卻不明白,為何笑著笑著,忽然之間,她又露出那樣寂寥的神情?不知所措地,
看了看彩霞。彩霞知道幾分青梅的心事,對著秀荷使了個眼色,又往旁邊一瞟,看的正是
屋裡那頂大紅的鸞帳。
秀荷終於會意,連忙笑著寬解:「王妃是剛來不知道,久了就習慣了。王爺確實忙—
—」
「哦?」青梅好奇了,「王爺總要這樣忙到晚上嗎?」
「是。不但是要忙到晚上,總要到交子時才能睡,寅時一過就得起來。一年到頭都是
這樣,沒有幾天的空閒。」
青梅駭異地:「怎麼有這麼多事情?」
秀荷想了想,說:「王爺忙的事情,我們下人也不十分明白。可是,打個比方說吧,
這府裡的大管家季海,整天也有忙不完的事情,各種儀節,各園的帳目,都要過問。這還
只是一個白府。王妃想,王爺的身份,可不就是天界的大管家嗎?」
這話說得明白,青梅微笑著,點點頭。這時反而覺得,是自己似乎有些小氣了。
正想著,遠遠傳來打梆的聲音,三人凝神靜聽,不約而同地露出驚訝的神情:「這麼
遲了!」
原來聊得忘記了時間,不知不覺間,已經夜半。
「王妃該歇息了。」秀荷站起來說。
青梅遲疑著,還想再等子晟。彩霞勸道:「王爺日日這麼遲,王妃總不能日日這麼等
。」
秀荷卻說:「等也無妨。但這,該收了。」說著眼光一掃桌上三隻茶盞。彩霞會意,
白府規矩嚴,侍女與主人這樣平坐,叫別人看見,尤其萬一被白帝看見,那就十分不妥。
於是兩人連忙收拾乾淨。然後依舊還回來,這時卻沒有了方纔那樣的自在,只是有一
搭沒一搭地說幾句話,陪著枯等。
又等了大半個時辰,彩霞看看已近丑時,就想再勸青梅。正要開口,聽見外面腳步聲
響,過了片刻,子晟推門進來。
「怎麼,你還沒有睡?」
青梅想說「我等你回來」,卻說不出口,支吾幾聲,說:「沒睡著……」
這當然是托詞,子晟心裡很明白。但卻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看了她兩眼,微微一點頭
。
於是青梅同著司帳的丫鬟一起,替子晟換去了外衣。收拾停當,沒等青梅說話,自己
掀簾上床,只說了句:「下次別等了。」便逕自睡去。
等青梅回頭去看,鼾聲勻稱,已然睡著了。
這晚青梅睡得警醒,子晟一起身,她便也醒了。向窗口望望,才是一點濛濛亮。
「還早,你再睡吧。」
話雖這樣說,青梅怎能再睡?連忙也起來。丫鬟便分成兩撥,同時伺候,倒也井然有
序。梳洗穿戴完畢,索性一起用早膳。
青梅見子晟用的早點,其實也極簡單,不過是梗米粥,幾樣小菜,另加一盤蒸酥。又
見他的裝束,似乎與平時不同,頭戴玉冠,兩側各有兩道白珠,各九束,直垂到身前,穿
的是件黑色的袍服,前胸、袖口、衣帶都飾以金線繡的花紋,既顯肅穆,又見華貴,是所
謂的「朝服」。青梅是第一次看到子晟如此穿戴,只覺得氣度雍容,難以形容,幾乎看得
呆了。子晟有所覺察,便抬起頭來看她。青梅有些窘,連忙掩飾著問:「王爺今天要見人
?」
「見人」當然不是見普通的人,果然子晟點頭,說:「待會要進宮面聖。」
頓了頓,又說:「這兩天還叫那兩個教習嬤嬤來,你再把面聖的禮數練熟。過幾天,
祖皇必定要見你的。」
青梅對「祖皇」這樣的稱呼還覺得很陌生,愣了一愣,才明白說的是天帝。頓時一陣
沒來由的緊張。
子晟看出來,笑著說:「也不用怕。孫媳見爺爺,跟平常人家是一樣的。」
但,這當然是不同的。因為這個「爺爺」就非同尋常。在青梅的心目中,天帝一直都
是那麼高高在上,那麼遙遠,那麼模糊,就跟女媧、盤古這些大神一樣,彷彿和自己根本
不在同一個世間。然而忽然之間,他變成了「爺爺」,無論如何,也很難轉過這個彎來。
子晟見了,知道勸也無用,這是習慣了自然會好的事情,於是也不說什麼。一時用完
早膳,自去了。
留下青梅手足無措地坐著,也不知自己該做什麼。從前總是有忙不完的事情,即使在
虞府的時候,也是又要學禮儀,又要準備嫁妝,整天忙個不停。可是現在,忽然之間,好
像什麼可做的事都沒有了,長日漫漫,又該如何打發辰光?想起子晟說的,要練練面君的
禮數,這倒是可做的事情,但抬頭望望外面,天還沒有亮透。有心再叫彩霞秀荷過來聊天
,可是忍不住又想,難道往後的日子,一直就這樣聊過去了嗎?
想來想去,終於還是叫過秀荷,為了問問,別的王妃平日都做些什麼?然而等秀荷站
定,定睛一看,發覺她的眼睛微微紅腫,彷彿才哭過。這一來,也顧不上自己的心事,先
問她:「你這是怎麼啦?」
「奴婢沒有什麼。」
「不對。秀荷,你別瞞我,可是有什麼為難的事情了?」
「不是的。」秀荷連忙搖頭,頓了頓,解釋說:「只是奴婢一個要好的姐妹,被,被
攆走了。奴婢剛去送了送她……」
「那,為了什麼事?」
「她原本是伺候邯翊小公子的。」秀荷說:「還是為了小公子昨天說王妃的那句話。
後來,崔王妃作主,把小公子身邊好些人都給攆了。」
青梅愕然:「孩子說的話,就算說錯了,和她們有什麼關係?」
秀荷輕輕歎口氣:「天家的規矩就是這樣。皇子公主犯錯,責罰的是下人。這幾年,
為了兩位小公子淘氣,不知已經攆了多少人了。」
「哦……」青梅明白了。也不明白,天底下怎會有這樣的規矩?這樣想想,也難怪那
孩子性情會這樣頑皮任性。
「那,」青梅又問:「難道小祀在府裡,犯錯的時候,罰的也是下人?」
秀荷笑了:「祀公子那麼乖巧,人人疼的,哪裡會犯什麼錯?」
青梅也笑了,笑得非常得意。一轉念,小祀再乖巧,畢竟是個孩子,犯錯是免不了的
事情,到時候只怕也會被如此對待,這倒是件可笑又可慮的事情。青梅心想,看來還須自
己多過問孩子的管教。主意拿定,便又想起自己的事。
「秀荷,那兩位王妃,平時都做什麼?」
秀荷一時沒明白青梅的意思,閃著眼睛看著她。
「我是說,總不會整天就是坐著吧?」
這回秀荷明白了。想了一想,回答說:「崔王妃有時候幫季海管家務,剩下的,好像
也就是下下棋,彈彈琴。嵇王妃花樣多些,常會想出些聽也沒聽說過的玩法。上回豎了個
柱子,叫人在上面翻觔斗,為這,還摔傷了好幾個人。」
「那,就不做別的事了?」
秀荷怔了怔:「王妃說的是什麼事?除了這些,還能做什麼事呢?」
青梅也怔了。是啊,除了這些,還能做什麼事呢?然則下棋彈琴自己都不會,像嵇妃
那樣折騰人的玩法,自己也想不出來,那還能做什麼呢?
這時秀荷倒是明白了青梅的心事,想了想,笑著提議:「王妃要是覺著悶,不如把祀
公子接過來吧。」
「好!」青梅說,但又遲疑:「太早吧,起來了嗎?」
「應該起來了。」秀荷很肯定地說。王府規矩,公子睡到寅卯之間,即須起床。
果然不多時,小祀由乳娘帶著,蹦跳著過來了。母子倆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只
覺得時間過得太快。等過了午,又有一個讓青梅極為快活的消息,虞夫人進府來看她了。
原來按民間習俗,這天新婦該當回門。王妃要回娘家當然多有不便,所以用折中的辦
法,接母親來看女兒。青梅母女分開其實只有兩天,卻覺得很久了似的,一見面幾乎都落
下淚來。彩霞碧雲都忙著解勸,總算破涕為笑,各自坐定。
這時青梅想起來,虞夫人還從來沒見過小祀,便吩咐帶孩子過來。
虞夫人見到外孫,自然分外親熱:「來,快過來。」一面說,一面拉過孩子,要好好
地看看了。
誰知才看一眼,臉上就露出吃驚的神情。彷彿難以置信似的,看了再看,神情也由吃
驚而至迷惘,久久不發一言。
這場面,彷彿似曾相識。青梅看在眼裡,心裡惴惴不安,小心地問:「娘,你這是怎
麼了?」
「噢!」虞夫人驚醒過來,自失地笑笑:「沒什麼。就是這孩子也太像他了。」
青梅一怔:「娘,你說小祀像誰?」
虞夫人彷彿有些意外:「王爺從來沒有提起過嗎?」
青梅搖頭:「沒有。」
虞夫人沉默了一會,神情複雜地看著青梅,問:「青梅,告訴娘,你第一次見到王爺
的時候,小祀是不是也在場?」
「是。」
「王爺如何反應?他有沒有說什麼?」
「他的神情就像娘方纔那樣。」青梅說。想了想,又加了句:「他好像還要吃驚。不
過,並沒有說什麼。」
虞夫人點了點頭,彷彿懷著很重的心事似的,默然不語。
青梅有些心慌:「娘,小祀到底像誰?為什麼你和王爺見到他,都這般吃驚?」
虞夫人遲疑著說:「那人去世已經好些年了……」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釋
然地笑了,語氣頓時變得很輕鬆:「對了,那人不在都這麼多年了,反正說了你也不認得
,就不用再提了。聽娘的話,和誰也別提,就當沒有這回事,這樣最好。」
青梅心裡疑惑,但她最聽虞夫人的話,虞夫人既然這樣說,她就不再問。
虞夫人便又重新打量小祀,偏著頭,含著笑,這回才有外祖母的慈愛樣子。一面看,
一面讚許:「好!好!看著就是聰明乖巧的模樣。」說著,摘下頸上一塊玉要給小祀。
青梅知道那玉十分貴重,連忙攔著:「娘,小孩子,要不起這麼好的東西。」
「這不算什麼!」虞夫人佯嗔地掃了青梅一眼,依舊給小祀戴上了。青梅扭不過,便
讓小祀謝過。母女倆這才一處說話。虞夫人仔仔細細地,把青梅進府之後的諸般情形都問
了個遍,知道一切還算順利,又叮囑一番「凡事小心」的話,方始放心離去。
六
在宜蘇園三天住滿,青梅遷到樨香園。
誰也沒想到的是,頭一個到樨香園來的客人,是嵇妃。她來的時候,青梅正往一塊藍
緞子上繡花,一面和幾個丫鬟有一句沒一句地說閒話,聽見傳報,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
迎了出去。
「姐姐怎麼有空過來?」
「什麼有空沒空的?」嵇妃不冷不熱地微微笑著:「想起來,就來了。」
說著進了屋,招呼坐了,又吩咐倒茶。一時茶沏來了,嵇妃端在手上,也不喝,只是
仰著臉,四下打量。看了一會,慢慢地說:「都說樨香園如何好法,似乎也看不出來?」
青梅覺得,這話裡彷彿有酸意,便笑笑不說話。
嵇妃也未在意。轉臉看見旁邊繡了一半的繡花繃子,把手裡的茶盞放下,拿起來看。
一面問:「這是什麼?」
「給小孩子繡的鞋面。閒著沒事,繡著玩的。」
嵇妃看了一會,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又放下了。抬起臉來說:「對了,上次說的
,拿你的蓋頭來,給我看看?」
青梅便讓彩霞取了來,嵇妃接在手裡,看了看,點頭說:「嗯,果然好。」
「姐姐過獎了。」
「確實好。比我的好多了。」嵇妃泰然自若地說:「針線上我可不行。」
頓了頓,冷不丁地問了句:「我聽說,你原先是做丫鬟的?」
青梅的臉上泛起一片慍怒的微紅,在心裡暗暗氣惱。她倒也不是恥於承認,然而此時
此地,這樣的語氣,她就是再老實,也聽得出來,嵇妃並非真問,意在奚落。
果然,嵇妃也不等她回答,便抿嘴一笑:「難怪了。」順手又將那蓋頭放在一邊。
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又想起句話可以說。於是把茶盞放了,拽出塊粉紅帕子在唇邊輕
輕一拭,半掩著一絲得意的笑,問道:「那,妹妹每天,就繡這些花?」
不聽話風,只看神情,也知道後面跟的必定不是好話了。青梅欲怒不能地,有些拙於
言詞,彩霞卻忍不住了,笑著回答了一句:「正是。我們王妃喜歡靜,每天繡繡花,園子
裡走走,陪王爺說說話,一天也就過去了。」
果然,嵇妃聞言,臉上登時沒了笑容。
同時變了臉色的,還有秀荷。因為知道,按王府的規矩,主人說話,下人隨便插嘴,
是不小的過錯。如果被嵇妃捉住話柄,立刻就能鬧得不得安寧。所以,飛快地瞥了彩霞一
眼,又極緊張地望著嵇妃。
幸好,嵇妃被妒意弄亂了心,並沒有留意到這個差錯。僵坐良久,才微微冷笑一聲,
說了句:「好伶俐的丫鬟。」
然而,由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她,想起自己的來意。於是暫且把不痛快放在一邊,勉
強地重新做出笑臉來:「妹妹,我有個事情,要同你商量——」
青梅不會記恨,見她說得和婉,連忙說:「姐姐請講。」
「你這裡是不是有個叫玉順的丫鬟?」
青梅剛搬進樨香園,除了秀荷幾個貼身的丫鬟,還不很清楚旁的人,便側身看看秀荷
。
秀荷笑著點頭:「是。是有這麼個小丫鬟。」
「那就對了。」嵇妃手一合,彷彿十分歡喜:「她很投我的緣,妹妹便割愛給了我,
如何?」
青梅略一遲疑,聽她又說:「我也不能白要走你一個人。這樣,我把我那裡的惠珍給
你。」說著,回頭招手:「惠珍,過來,讓虞王妃看看你。」
叫惠珍的丫鬟上前,蹲個福:「見過王妃。」青梅見她舉止乾淨利落,也看不出哪裡
不對,正要點頭答應,忽聽有人輕聲咳嗽。抬頭看時,見一旁秀荷的兩隻珍珠耳墜,微微
晃動,心裡頓起疑惑。
然而,思來想去,卻找不出要拿什麼理由來回絕?無奈何,還是點了點頭。雖然答應
了,心裡卻極不踏實,勉強陪著嵇妃說了一會話,好容易等到送走她,連忙把秀荷叫進寢
屋來問。
「王妃不該答應。」秀荷說:「惠珍是嵇妃帶來的人。她要玉順是幌,想把惠珍派過
來才是真的。」
「派過來?」青梅愣了愣,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可是,」青梅困惑地問:「她想打探什麼呢?」
「那就不知道了。」秀荷搖搖頭,說:「反正以後王妃留神,有話別當著惠珍說。」
青梅靜靜地想了一會,點了點頭:「那也只有先這樣了。」
「是。」秀荷說:「可是有句話,奴婢還得勸王妃。王妃也不能太好說話了。這才過
了幾天?往後,花樣肯定還多著呢。」
青梅木然地,遲遲沒有言語,過了好久,才輕輕歎了口氣:「我明白。」
進白府的第十天上,青梅奉召進宮覲見天帝。而這道旨意,早三天已由子晟親自帶給
青梅。這自然是天帝的體諒,知道初覲天顏的人,無論如何,都會緊張。因此多留兩天的
空餘,好讓青梅準備妥當。
青梅早已開始練習諸般禮儀,及至接了旨意,更是勤苦,連小祀也不見,幾乎到了廢
寢忘食的地步。其實,練來練去,無非跪叩,但不如此,青梅便覺得心裡沒底。到了前一
天下午,恰好虞夫人又進府來看她,好好地安慰鼓勵一番,青梅這才覺得有了自信。
然而這點好不容易才有的信心,在第二天清晨一起身,便已煙消雲散。
從梳妝開始,青梅已經緊張得難以自抑,卻又不好意思對別人說起,只得自己勉力支
撐,就覺得一顆心彷彿要跳出來似的。
青梅這天要穿的,是與子晟的朝服成配的禮服。是一件顏色極深,幾近黑色的青色寬
袍,飾以紅、黃、紫、白四色綬帶。髮間戴的,亦不是普通的珠翠,而是一支極大的金鳳
展翅的髮簪,銜著一顆明珠,恰垂在額前。
這身妝扮,繁複之處,自是難以言述。然而,妝扮完成之後,儀態華貴,也是無可形
容。以至於先一步上了車的子晟,看到由兩名侍女扶持著,款款而出的青梅,也不由得呆
了一呆。
但是讚許的神色只流露在眼睛裡。等青梅也坐上了那輛配以純白駟馬的華車,第一句
話先問:「怕嗎?」
彷彿回應似的,青梅身子微微一哆嗦。
子晟並不說話,只是微笑地,拉過她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然而這一握,卻勝過了
任何言語上的鼓勵和安慰,頓時讓青梅忐忑難安的心,平靜了許多。
車駕這時已由白府東門出,直往天宮西璟門去。
所經御道,寬而清曠,已經不在平民可以進入的範疇。因而靜穆之中,只有他們這隊
人的腳步與馬蹄聲。子晟望著沿途扶刀肅立的禁軍,忽生感慨:「當年我也是從這條路進
西璟門,初次去見祖皇。也差不多是這個季節,這個時辰。真快,已經十年了……」
這話,是對青梅說的,也彷彿是在自語。臉上的神情,似乎恍惚,似乎惘然,似乎喟
歎。
青梅的心裡,忽然起了好奇之意,暫時壓過了緊張不安。抬眼看著子晟,問:「王爺
那時候,怕不怕?」
子晟想想,說:「也怕,也不怕。」
「那,王爺那時候,都在想什麼呢?」
這一句話,倒是把子晟問得愣住了。心裡自問,是啊,那時候在想什麼呢?只記得自
己隱隱的擔憂,因為知道自己與別的皇孫不同,自己有個特別的母親,在當初背棄了天帝
,而與父親私奔。但是除此之外的記憶,卻如同蒙上一層霧氣,變得那樣模糊。
這樣想了又想,最終還是苦笑著,搖了搖頭:「記不起來了。」
「十年之前,」青梅偏著臉想了想,「那還是先儲帝在的時候……」
正這樣隨口說著,忽然覺得子晟握著自己的一隻手,猛然緊了緊。青梅不禁嚇了一跳
,連忙回頭去看。子晟的神情倒是十分平靜,只是微微含笑地搖頭:「等會進了宮,不可
提先儲帝。」
青梅在民間,也隱約知道先儲承桓之名,是天家的禁忌。此時自知失言,微紅著臉,
順從地點頭答應。
「還有,」略微一頓,子晟又說:「也別提小祀的事情。」
這倒無須特意叮囑,青梅自己也知道不妥。天潢貴冑的白府,養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孩
子,終歸有些尷尬。但,也有疑慮:「如果祖皇問起,那該如何說?」
「應該不會問。」子晟說,「假如問起,那就盡量少說。」
說到這裡,青梅一一答應。然而,靜了片刻,子晟忽然又說了句:「尤其不要提讓小
祀去見天帝,天帝若這樣說,也不要應,有我來推。」
此言一出,青梅疑雲頓起。特為叮嚀的這句,主要的意思,是在「不能見面」上。見
了面會怎樣?於是很自然地,由眼前,想到虞夫人的初見小祀,乃至子晟的初見小祀。心
中困惑難解,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為何不能見?」
子晟默不作聲,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良久,在青梅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卻又忽
然說道:「因為小祀的樣貌,十分像先儲承桓。」
青梅猛地震了一震,驚疑地看他。但是不及再問,因為這時,車駕已在西璟門停下。
天宮內侍,在車門邊朗聲說道:「請西王爺,西側王妃下車——」
同時,聽見由近向遠地,層層傳報:「西王爺,西側王妃進宮了——」
子晟的受封,原本是西天帝。白帝之俗名,由他從前白王的封號而來,但久而久之,
成為自然,尤其在民間,幾乎只知有白帝,不知有西帝。此時在天宮,當然仍以西帝稱之
。
由這稱謂開始,青梅便已感覺到撲面而來的肅穆之氣,當即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身子,
振作起精神來。
於是,八名內侍在前引導,侍衛宮人扈從,一路向東,進一內門,叫做「清和門」,
折而向北,是一條長街,再入清泰門,過宇清殿,這才到覲見天帝的乾安殿。
這本是青梅第一次瞻仰九重宮闕,然而一路行來,步履匆匆,加之心情緊張,只覺得
一座座宮宇巍峨,從身邊晃過,卻什麼也沒看清。等到步入乾安殿,越發地連頭也不敢抬
。只覺得週遭靜得出奇,彷彿掉一根針也能聽見似的。
子晟卻是從從容容的,在御座階前停下腳步,卻不忙下拜,特為站著等了一等。青梅
連忙在他身側站定,恍恍惚惚看見前方座上有人坐著,卻不敢細看,與子晟一起,行三跪
九叩的羅天大禮。
等行完禮,聽見一個老邁的聲音緩緩地說:「行了,坐著說話吧。」
兩人謝過,坐在下首早已準備好的座位上。青梅這才留意殿內兩側,四五步便肅立著
一個宮女內侍,全都是目不斜視,鴉雀無聲。因而顯得天帝低緩的聲音,格外清晰。
「虞妃。」
青梅連忙答應:「孫媳在。」
「你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青梅受過教,便回答:「孫媳不敢。」
天帝笑了,笑得非常慈祥,正像老人看到硬充大人的小孩子,那種忍俊不止的笑。笑
了幾聲,轉臉看著子晟:「不錯。教得好,學得也好。」
子晟也笑了,對青梅說:「別這麼膠柱鼓瑟。祖皇要看看你,就抬頭吧。」
青梅這才把頭揚起,好讓天帝看清她的臉。同時,她自己也終於可以一窺天顏。
御座上端坐的老人,穿的是件淺灰的便袍,鬚髮盡白,看上去比青梅想像當中更顯老
態。雖然自有一番沉穩威嚴的氣度,但眼角微微含笑,盡自打量青梅,那神態正與慈眉善
目的祖父無異,叫青梅的一顆心,頓時輕鬆了許多。
然而,其實她此刻的舉止又不合禮制。因為即使天帝讓抬頭,也應該低眉順眼,而不
是這樣大大方方地對視。子晟當然看在眼裡,但卻不便提醒,也知道天帝於此比較寬容,
不至於怪罪,因此並未說話。
便聽天帝問:「你叫什麼名字?」
「青梅。」
「青梅、青梅,好。」天帝微微頷首。又問:「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青梅也不知是老實慣了,還是因為天帝的和藹,一時心情鬆懈,順口答道:「只有一
個弟弟,隨著繼母改嫁了……」
子晟連忙看她一眼,青梅尤未覺察。就見天帝眼含笑意:「你不是虞簡哲的女兒麼?
」
這是明知故問,也是提醒。青梅這才知道說錯了話,頓時脹紅了臉,不知所措地僵在
那裡。子晟見狀,便說:「是。是孫兒看她身世孤苦,要她認了虞家為親的。」
這也是天帝早已知道的。但這麼一問一答,就把青梅的失儀輕輕避了過去。天帝又問
幾句閒話,青梅小心翼翼地答了,總算未再出錯。
等說得差不多,天帝問:「虞妃,你喜歡些什麼?」
這麼問就是要頒賜,也就是民間所說的見面禮,接完禮,覲見就告結束。但青梅卻沒
明白過來,照實說了句:「也沒什麼特別喜歡的,平時就是養花、刺繡。」
一句話,把天帝和子晟都逗笑了。但子晟的笑是在掩飾原本可能的尷尬與窘態,因為
知道,倘或天帝因此而對青梅印象不佳,那麼縱然此時不發作,也足以留下後患。所以,
雖然臉上在笑,心裡卻不無擔憂。
幸好天帝非但不以為忤,反而頗有嘉許之色。
「這丫頭真老實。」
子晟這才放心。忽然靈機一動,便說:「既然青梅喜歡刺繡,祖皇不如把那幅『踏雪
尋梅』的繡錦賞給她吧。」
天帝「噗」地一笑:「你倒會想。這是要我賞你,還是賞她?」
子晟笑著說:「賞她和賞孫兒不是一樣的麼?」
「不一樣。」天帝故意地,正色說道:「虞妃,這幅錦我是給你了。你記著,可不能
落在子晟手裡。」
子晟做出若憾之的神情,看著青梅說:「看,我要了兩回了,祖皇都不肯給。」
這次青梅總算會意,起身下拜,謝過了天帝。於是便該辭出。但子晟另有政務稟奏,
告訴青梅:「你先去如妃娘娘那裡。替我問候。我在這裡與祖皇說完事情,我們一起回去
。」
青梅答應了,拜辭天帝,出乾安殿。又在內侍引導之下,往後宮而來。
天後過世之後,後宮便由如妃當家。青梅一進她所住的景和宮,就有宮女含笑出迎,
同時向裡傳報:「虞王妃來了——」比乾安殿的氣氛,輕鬆得多了。
等進到裡面,見宮女簇擁之下,一位儀態端雅的中年貴婦佇候在廊下,便知道是如妃
。青梅連忙上前下拜,才磕一個頭,就被拉起來:「行了,行了。一家人,不用這麼客套
。」
說著,拉著她的手,上下一打量,一面笑著誇獎:「好文靜的模樣!」一面回頭去看
:「禺強,你說是吧?」
青梅這才留意如妃的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男子。和子晟彷彿的年紀,卻帶著一臉不羈
的神情,大大咧咧地笑著一點頭。青梅聽說過,如妃生得一子,是天帝么兒,極受寵愛,
封為蘭王。知道就是眼前男子,連忙又要行禮:「見過小叔叔——」
「別。」禺強手虛扶一扶,笑嘻嘻地說:「我最受不了這個。」
實在青梅也無法下拜,因為一隻手始終被如妃握著。如妃也笑:「不用這麼多禮。來
,我們到裡面去說話。」說著,便拉著青梅進屋。
坐定之後,倒是禺強先開口:「告訴你家男人——」
一句話,把青梅說得愣了愣,回過神來不禁莞爾。青梅此時,也見過不少親貴,無不
是正襟危坐的謙謙君子,還從未見過一個像禺強這樣,開口語氣便如雜役腳伕一般,覺得
說不出的新鮮,卻又不敢真的笑出來,連忙忍住。看看左右的宮娥,個個面無表情,想來
是已經聽慣了,不以為怪。只有如妃,輕輕歎口氣,斥道:「虞妃頭一次來,你就不能有
個正經樣子?」
禺強卻滿不在乎,接著往下說:「上回送來的墨紫,雪鴉我都收著了,替我謝謝他。
」
青梅忙起身答應,禺強揮著手說:「坐著坐著,我話還沒說完。再告訴他,我聽說昨
天有人給他送了一對金尾鳳。我想要這個有日子了,讓他趁早給我送過來,不然我天天到
他那裡去坐,擾得他不能辦事。」說著,「嘿嘿」乾笑了幾聲。
青梅忍著笑,答應了。如妃卻是一臉的無可奈何:「虞妃,你別聽他的。他整天就這
麼沒有正經。」
禺強聽了,只一哂,也不言語。
如妃便與青梅說些閒話,亦是問她家裡有些什麼人,在家都做些什麼之類的話。說了
一陣,門外有人一晃,如妃身邊一個執事宮女迎了出去,彷彿在門外小聲說什麼話。禺強
眼尖,叫了一聲:「黎順,你進來!」
果然見黎順笑嘻嘻地進來,給三人各行一個禮。
禺強說:「怎麼,你家王爺不放心他女人,要你來接了?」
黎順知道禺強的做派,嬉笑著回答:「是。什麼都瞞不過蘭王爺。」
禺強把眼一瞪:「有什麼好不放心的?我們能吃了她?回去告訴他,我們把他女人留
下了,讓他準備好東西來換——」
「禺強!」如妃喝了一聲,打斷了禺強的胡言亂語。然後轉向青梅:「那,我們就不
留你了。」
說著,也命宮女捧出一份賞禮。青梅謝過,接了,方才拜辭。如妃又一直送她到廊下
,說了些「有空多往宮裡走動走動」的話。禺強亦不忘再叮嚀一句:「別忘了提我的鳥!
」惹得如妃又瞪他一眼。
也惹得青梅一路都忍笑不已。等回到西璟門,上了車,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子
晟。等說到禺強說的那些話,子晟「噗哧」一聲笑了:「真是蘭王才說的話。」
青梅想起那情景,又忍不住笑了一陣。便聽子晟說:「我這個小叔叔,最沒有王爺的
架子。經常穿件粗布衣裳,跑去酒樓茶肆跟些雜役腳夫一塊喝酒說話,出的笑話也是極多
。有一回——」
說著便講一樁趣事。是說帝都西有家布店老闆,家裡有錢,又有點後台,仗勢欺人,
極其霸道。不知怎麼,被蘭王知道了,存心要教訓教訓他。
「於是那天,特為打扮得像個大戶人家的管家模樣,大模大樣地進了那家鋪子。進去
往椅子上一坐,只說一句:『拿來看吧』。老闆一看,知道是大生意,不敢怠慢。又是沏
茶,又叫夥計拿布來看。
「拿來幾匹,老闆便問:『有看中的嗎?』他也不多話,拿眼睛一瞟,只說兩個字:
『再看』。老闆更不敢怠慢,又拿來幾匹,再問,還是那兩個字。
「如此拿了又拿,夥計老闆都忙出一身汗來,布堆得像小山一樣。老闆有點不耐煩了
:『到底看中多少了?』蘭王看看,差不多了,這才慢吞吞地說了句:『就最開始看的那
匹,給我扯兩尺——』」
青梅聽到此地,已經笑得打抖。子晟卻說:「這還沒完。那老闆一聽,明白是來找茬
的,豈肯善罷甘休?當下破口大罵。這老闆霸道慣了的,罵起來自然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直把祖宗八代都給罵遍。蘭王也不言語,隨便他罵。
「等那老闆罵得也累了,蘭王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方才罵了我爹我娘?』老闆說:
『是。是罵了,你能怎麼著?』蘭王嘿嘿笑笑,說:『你認就好,我就怕你不認。』說著
,衝門外看熱鬧的人說:『你們也都聽見了?』那些人大多不敢吭聲,也有少數膽大的說
:『是,我們聽見了。』蘭王這才把身份亮出來。」
說到這裡打住了,青梅怔怔地問:「那後來呢?」
子晟笑了:「後來自然是那老闆嚇個半死,磕頭賠罪。」
青梅想像當時情景,忍不住又要笑。卻聽子晟突然歎了一聲:「放浪形骸,大智若愚
。唉,有時候,我真是羨慕他!」
青梅怔了怔,只覺得禺強憊賴滑稽,散漫不羈,卻不明白子晟羨慕他什麼?
子晟又說:「你別看他那個模樣,其實我這一輩叔伯當中,只有他是真正絕頂聰明的
人。」轉臉見青梅似乎有不相信的神色,便淡淡一笑:「昨天一對鳳鳥才送進府裡,今天
他就開口問你要。你說,他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等到了晚上,一天的興奮過去,青梅又想起小祀的事情。
這晚子晟不住樨香園。青梅在白府十幾天住下來,已然知道夫妻之間,三五日裡能見
一面,就不算生疏。起初雖然不免心裡空落,然而自己安慰自己,貴冑之家畢竟比不得平
民,可以日日廝守,漸漸也就平和下來。這天心裡有事,難以安枕,輾轉一陣,索性起來
,摒退左右,只把秀荷叫來說話。秀荷人既機靈,又熟知白府端底,所以青梅對她的倚重
,不次於彩霞。
青梅這時要問的,自然是白天子晟說小祀的那句話。
「秀荷,你——」話將出口,又費躊躇,因為心知犯忌。然而終於扭不過心裡的一股
疑惑,還是問了出來:「你可曾見過先儲帝?」
秀荷怔了怔,立刻搖頭:「沒有。奴婢哪有那個福分。」
「哦……」青梅點頭。很奇怪地,心裡說不上有多少失望,反而無端地輕鬆了一下似
的。也可能是因為擔心著秀荷回答一聲「是」,接下來就要說到那些不願聽到的話,這一
來,倒是可以暫且放在一邊,先問些與小祀無關的話題。
想著,便問:「聽說,先儲帝為人極好?」
「王妃!」秀荷連忙擺擺手。走到窗邊向外看了看,又轉回身來,輕聲勸諫:「王妃
這話,可不能隨便說。如今回護先儲的話,就是王爺都不敢輕易出口。」
「哦、哦。」青梅領悟,連連點頭。於是換了句話來問:「先儲在世的時候,與王爺
關係很好?」
「這話不假。」秀荷回答:「當初先儲在的時候,同輩手足當中,最倚重的,就是王
爺。」
這裡面的事情,青梅並不很清楚,於是眼睛看著秀荷,顯出很有興趣的模樣。
秀荷想了想,覺得把這一段告訴了青梅也好。於是又到裡外查看一遍,這才回來接著
說:「王爺那時剛回帝都,因為太妃的緣故……」說著,把聲音壓得幾不可聞的地步,問
:「王妃可知道太妃的事情?」
青梅點頭:「知道一點。」
這說的是子晟的母親,當初以待嫁天帝的身份,卻與子晟的父親白王詈泓私奔。這段
千古難逢的軼事,在民間也是多有耳聞。有這樣一層關係在裡面,可想而知,初回帝都的
子晟,處境相當尷尬。
幸好那時先儲承桓非常看重子晟。待子晟初現才華,更是一力重用。加之兩人都是獨
子失怙,另有一種相惜的情誼,所以兩人的情分,彷彿同胞手足,自與旁的兄弟不同。然
而,好景不長,子晟才具展露,鋒芒漸漸趕上承桓,天帝看在眼裡,也是招致日後劇變的
一個微妙緣由。
但這一層,青梅不知道。秀荷也看不出來,只說:「王爺當初多虧先儲照應。可惜後
來鬧到那種地步,也不是王爺願意的。」
秀荷這句話有回護白帝的意思在內。可是青梅聽不出來。因為民間只知道先儲之死,
是因為盜走息壤,觸怒天帝的緣故,並沒有人會將當時領天軍前往的子晟聯想在一起。而
在重臣貴眷當中,說法就不同,認為以承桓對子晟的恩義情分,子晟竟至不救,不免令人
齒寒。甚至白帝元配甄妃,亦為此斷髮。但,秀荷這樣說,一方面是礙於青梅,另一方面
,也確有自己的看法。
「先儲過世,王爺嘴上不說,心裡其實十分難過。」
「哦?」青梅微微揚起眉。這不是不相信,而是知道她這樣說,必定有根據。
秀荷的根據,是後來白帝肅整金王舊屬,手段之狠,到了非同尋常的程度。這裡的情
形,青梅也略為知道一些,因為那時青梅侍從的督輔司正戚鞅,正是與金王過從甚密。其
實以戚鞅的為人才具,並沒有明顯的過錯,然而只因為為金王所器重,就被捉拿下獄,可
想而知當時的株連,到了何等地步。所以,那時朝野內外,私議紛紛。好在白帝的才具,
不止在清整上。安撫舊臣,超拔新人,一兩年間,便初現氣象。朝局平穩,井然有序,使
得一場風波,聲勢雖大,卻波瀾不驚。
按一般的見解,白帝清剪金王舊吏,其實也屬不得已。因為在此之前,白帝曾經遇刺
。行刺的是一名女子,傳說原先是先儲的侍妾。凶器上淬有劇毒,使得白帝一病經年,等
再回朝中,已經被金王佔住先機,如果不出這樣的辣手,反而後患無窮。但此時秀荷的說
法,卻很特別:「叫奴婢看,就是因為當初倒先儲的時候,金王出力最多,所以王爺心裡
恨死了他。」
青梅點點頭,似乎是做贊同的表示。但其實她心裡的一縷思緒,正盤旋在另一個剛剛
冒出來的念頭上。
她在想,小祀是不是和先儲有什麼關聯?或者想得更深,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地,
小祀這孩子,難道會是先儲遺冑?這麼一想,立刻隱隱地感覺到,許多原本模模糊糊的事
情都有了解釋。但再要往下想,卻又自己告訴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這想法當然不可能告訴給秀荷。然而憋在心裡,又如同生根一般,無論如何也揮抹不
去。思忖良久,得出個折中的主意,決定先拐彎抹角地問問。
「秀荷。」青梅說:「你可知道,先儲有無後嗣?」
話甫出口,立刻又後悔,覺得問得太過直白。然而其實是她心虛,秀荷的心思還在剛
才的話題上,因此不虞有他。聽見這樣問,臉上顯出一點忿忿的神情:「有過。還沒滿週
歲,就讓金王給害了。」
「噢!」這麼一提醒,青梅想起自己也曾隱約聽過這種說法。「原來真有這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奴婢也不清楚。」秀荷說,「但事情總是真的。要不,也不能說幽
閉,就給幽閉了。」
「那,」青梅想一想,又問:「先儲還有沒有別的子嗣了?」
「沒聽說還有別的了。」秀荷搖搖頭:「先儲在世的時候沒有娶親,只有一個侍妾,
也沒聽說過有孩子。」
青梅心裡猛地一鬆,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但仍要再追問一句:「真的沒有了?」
秀荷十分詫異,不知道為何她如此在意先儲有無後嗣?更不明白為何一聽先儲沒有後
嗣,她又會如此高興?秀荷的為人比較有分寸,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便不肯說。此時已然
覺得說得太多,就不肯把話說滿,只回答了句:「這都是天家的事情,奴婢都是聽來的,
也做不得準。」
於是青梅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一點起來。
想了又想,決定再找別人問問。最合適的人,自然是虞夫人。但雖然是懿親,也不是
隨時想見就能見的。青梅又不願特意遣人去請,顯得痕跡太露,只好先悶在心裡。好不難
受地過了幾天,虞夫人終於來了。
一番例行禮儀過後,青梅將虞夫人讓進裡間,關起門來,只剩母女兩人。青梅便把心
裡的一番思慮說了出來。
虞夫人聽完,呆了半晌,也不言語。
青梅心慌起來:「娘,你怎麼想?」一雙眼睛緊盯著虞夫人,生怕她說出的是不想聽
到的話。
然而虞夫人在想的,正是青梅不想聽到的話。她的思慮甚至比青梅更重,因為她曾經
見過先儲帝,所以知道小祀的酷似承桓,到了可怪的程度。因此,自從見到小祀,她也一
直不曾放下這件事。私下裡,亦與虞簡哲議論過幾次,卻始終不得要領。
虞家夫婦經歷的事多了,思路便與青梅不同。想到的首先是,倘或小祀真的是先儲血
脈,子晟此舉用意何在?這是思來想去,都看不明白的地方。
然而,白帝行事,常有難以捉摸的地方。想到這裡,虞夫人想起一件事,要問青梅:
「王爺是不是繼養了青王的孩子?」
這是說邯翊。青梅雖然覺得忽然這樣問起,未免有些奇怪,但仍照實回答:「是。」
「那照你看,王爺待那孩子如何?」
「視如己出。」
虞夫人點點頭,又不作聲了。
青梅忍不住問:「娘,這與小祀的事,可有關係?」
虞夫人搖頭:「只是忽然想起來的。」
說的確是實話。虞夫人這時想起的,是六年之前,青王的被逐。青王成啟,與其子闔
垣,與先儲過從親密,卻與那時還是白王的子晟最為交惡,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好在一直
有承桓勉力居中調停,才不至於破臉。及至先儲一倒,青王立刻被逐。這還可說是天帝意
旨,然而只不過半年時間,青王父子便在逐放地雙雙暴卒,這就不能不叫人覺得駭然了。
但,白帝平時,又對宗室親冑極為優容。就好像繼養邯翊,還可以說是故意示好,但
待之視如己出,卻是沒有人能強求得來的。
如此行事,有時不免讓人覺得高深莫測。想到這裡,虞夫人微微搖頭,覺得想不下去
。於是換了另一條思路,設身處地,倘若白帝得知小祀確是先儲骨肉,該當如何做?這,
虞夫人也與丈夫談論過,說來說去,無非三個法子。其一是如金王所為,痛下殺手,以絕
後患。其二是叫他認祖歸宗。然而這兩件都與眼前情形不合,能勉強合上的,是第三種辦
法,叫他隱姓埋名,再好好地將他養大。
但,也有說不通的地方。若要用這個方法,白帝又何須將他留在身邊,徒為自己添一
層隱患?這是極為有力的理由,這麼想來,反倒是小祀與先儲本無瓜葛,最為合理了。
然則天下真有這樣的巧事,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虞夫人依然沒有把握。
她的遲疑每延續一分,青梅的猜疑擔憂就增加一分。等虞夫人終於留意她的神情,已
經是焦灼難安。虞夫人這才恍悟到,眼前最要緊的,並非小祀的身世,而是如何安撫青梅
?想了一想,有了主意。
於是故意做出平靜的神態,淡淡地一笑,說:「青梅,你這麼想,未免太辜負王爺。
」
這是責備。青梅臉微微一紅,但心裡又是喜悅的:「不明白娘的意思——」
「你仔細想想就明白。如果小祀真是先儲血脈,王爺要把小祀接到身邊,你能有回絕
餘地麼?他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地來娶你?」
這話說得十分在理。果然青梅想了一想,心悅誠服地展顏笑了。
放下一塊心病,日子就變得通暢起來。青梅這時,已經漸漸習慣了白府的生活。那種
平淡得近乎無趣的日子,卻很合乎她安靜的性格。轉眼兩個月過去,並未發生什麼特別的
事情,與另兩位王妃之間也相安無事。唯獨有一次,邯翊突然跑來,東翻西看地玩了一會
就去了,青梅也沒在意。過後彩霞收拾東西,順手拿起桌上青梅準備用來繡花的一塊白緞
,不想竟摸出兩條毛毛蟲來!彩霞嚇得驚聲尖叫,再看自己的手,已然被蟄起一個腫塊來
,過了三四天才好。害得樨香園的丫鬟們,好一陣子拿什麼東西都小心翼翼,膽戰心驚地
,生怕裡面藏著什麼古怪玩意。
子晟來的時候,青梅便把這樁惡作劇,笑著說給他聽。子晟聽完,也只笑著搖搖頭。
青梅進府兩個多月,像這樣與子晟坐著說說話的次數,算下來不過十幾次,子晟留宿在樨
香園的時候就更少。惟是,反而更覺得珍惜,偷偷將他的每句話,每個神情都記在心裡,
留作幾天的回味。
子晟每次到她這裡,話都不多,經常只是含笑地聽著她說。青梅原本也不愛說話,這
時卻少不得絮絮不斷地,找出些話來說。好在不管她說什麼,子晟都聽得很有興致的模樣
。有一兩次,青梅說起繡品的花樣,他居然也興味盎然,叫青梅心裡不免有些驚奇。
這天子晟又來樨香園,卻自己先開口,告訴她一個消息。
「過兩天,我要去高豫皇陵祭祖。」
說著給青梅解釋,這是三年一次,極莊嚴的大典。要宿在陵寢,齋戒七日,加上來回
,總要半月才能回來。
說完,略為一停,又加一句:「我會囑咐如雲,讓她多過來陪陪你。」
青梅自然有幾分不捨,然而想了一想,覺得半月也不算長,隨即釋然。何況還有最後
一句話,體貼之外,能有如雲相陪,本身就讓青梅感覺十分欣慰。
果然子晟起程的當天下午,如雲就到樨香園來。她是平時也常來走動的人,熟不拘禮
。到了園子裡,見丫鬟們要過來招呼,忙擺擺手,朝裡一指,又把手指往唇邊一按,意思
不要作聲。丫鬟們便笑笑,不言語。如雲走到門邊,卻不忙進去,手扶著門框,往裡看。
青梅面前,架著四尺多長,一尺多寬的繡花繃子,正低著頭,往一塊藕合色緞子上繡
花。日子久了,丫鬟們都知道,青梅這樣,總能有一兩個時辰好坐,不需要人在跟前伺候
。所以都在外間坐著說話,裡屋就只有青梅一個人。
等把芙蓉花上一片葉子,繡得完滿了,仔細端詳一陣,青梅輕輕吁口氣,抬起頭來。
這才發現如雲站在門邊,看得正出神。
青梅連忙站起來,笑著迎上前去:「什麼時候來的?真是,也不出個聲。」
如雲怔了怔,依舊有些恍惚似的,說:「也沒……」
外間彩霞惠珍幾個丫鬟聽見動靜,都走過來。青梅便埋怨:「你們也是,都不吭聲。
」
彩霞笑著說:「雲姑娘來了有一會了。她不讓我們說。」
「是。」如雲這才醒過來,自失地笑笑,說:「本想悄悄地進來,逗王妃開心的。可
是不知怎麼,看著看著就看入了神。」
青梅四下望望,問:「看什麼呢?什麼這麼好看?」
如雲笑了:「那還能看什麼?當然是看王妃了。」
青梅也笑了:「倒會說話。可惜,別的話我都能信,就這句,是一點也不信。」說著
,也不等如雲答話,便拉起她的手:「來,屋裡說話。」
神態十分親熱。青梅當日聽說了如雲的事情,心下駭然,再見面時不免就有幾分尷尬
。但如雲卻渾似未覺,談笑如常。如雲既細緻精幹,又會說話,幾次下來,青梅心裡那點
芥蒂便煙消雲散,與如雲相處得如同姐妹一般了。
等進了屋,端上茶果,如雲看著青梅,彷彿若有所思地說了句:「是真的。」
青梅沒明白:「什麼是真的?」
如雲說:「真是看著王妃,才看出了神。」
「噯,又來說笑。我有哪裡好看?」
「是真的。」如雲又說了一遍。然後遲疑著,彷彿不知該從何說起:「是王妃繡著花
的模樣……叫我覺得這府裡,只有這裡才像個人家。」
青梅笑了,帶著一點駭異的神情:「這是從何說起?」
「我也說不清楚。」如雲的聲音有些飄忽:「方纔我看著王妃,就覺得王妃應該是坐
在一處小柴院裡,背後是三間茅屋。腳邊有一群小雞小鴨跑來跑去,旁邊兩個孩子蹲在地
上玩……」
說到這裡,忽然驚醒,連忙截住,掩飾地笑了:「看我,這都胡說的什麼!」
然而青梅沒聽見這句。她的心思,已經因為如雲前面那些話,而變得恍惚起來。她有
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如雲說的那場景才應該是真的,而眼前的一切,不過都是夢。
這樣心神不寧的神情,看在如雲眼裡,有些過意不去,覺得自己有必要挽回。於是站
起身來,走到繡花繃前,看她繡的花樣。
見是一幅暗柳葉紋的緞子,一邊還空著,一邊已經看得出來,繡的是一支半放的芙蓉
,上面一雙彩蝶翻飛,栩栩如生。
如雲忍不住愛惜地,又手輕撫,一面語含讚歎地問:「真好看!這是做什麼用的?」
「是枕頭。」
「這麼精細的東西,給誰用啊?」
話一出口,自己就覺得問得多餘。果然,青梅臉微微一紅,瞪她一眼,意思嗔她明知
故問。如雲笑著,眼睛捨不得離開似的,端詳一陣,又讚:「王妃的手藝,真比織錦司的
繡工都強。」
青梅聽了這話,卻不言語,過了一會,才慢慢地說:「我倒覺著,不像以前那麼順手
。現在整天都閒著,反倒人也懶了,一天也繡不了多少。」
「王妃該多走動走動,哪能天天坐在屋裡?」
「唉……」青梅輕輕歎了口氣:「我就是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動?」
「這,」如雲一時語塞,彷彿不知該如何勸解?默然一會,才說:「就是到後園走走
,看看花啊魚啊什麼的也好。」
青梅點點頭,還是提不起多少精神來。
如雲也覺得有些索然。陪著坐了一會,想起此來所為的那句要緊的話,於是轉身對青
梅說:「我有句話,要告訴王妃。」特為壓低了聲音,好叫青梅知道,這句話不便讓旁人
聽到。
青梅會意,站起身來,一招手說:「跟我來吧。」
說完,領著如雲進了寢房,親自將門合上。這才問:「什麼話?」
「王爺不在的時候,王妃自己要小心。」
聽到是這樣一句話,青梅怔了怔,半晌,默不作聲。
「這話不是我說的。」如雲又說,「是胡先生,要我帶給王妃的。」
「哦?胡先生!」青梅動容了,「胡先生的意思,究竟要我小心些什麼?」
「這……」如雲遲疑起來,這要如何說?想了半天,才籠統地說了句:「這裡面能玩
的花樣,多著呢。反正,王妃千萬自己小心就是。」
青梅想了想,鄭重地點頭:「我記著了。」
然而,如雲並不覺得放心,在步步禍機的白帝府,真要有人使出什麼手段,又哪裡是
青梅能夠防備的?所以,惟有暗地裡許願,最好什麼事情都別有,才算上上大吉。
但上蒼終究不肯默佑,到了第五天上,樨香園的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來。
「不好了不好了……」連說了幾個「不好了」,也沒把話說出來。如雲心裡著急,又
不好催,忙著安慰:「別急別急,慢慢說。」一面吩咐:「拿杯茶來。」
小丫鬟喝口水,喘了幾口氣,總算說出來:「秀荷讓我來找雲姑娘——崔王妃嵇王妃
剛帶著人過去,要拿我們王妃!」
「唉!」如雲一跺腳,轉身就走。小丫鬟在後面跟著,一路走,一路說,把事情說明
白了。
是剛過午,青梅正和幾個丫鬟說著話,就見崔妃和嵇妃一塊進來,身後還跟著不少僕
婦內侍。青梅一見,很覺意外,然而依然含笑相迎。
崔妃卻不答話,命隨從都留在門外,只與嵇妃兩人,同著青梅進屋。進屋之後,也不
多話,左右一掃,說了句:「你們都出去。」
丫鬟們依言退出。秀荷覺出情形不對,悄悄繞到屋後窗下偷聽。
這時屋裡,崔妃取出一方絹帕,問青梅:「妹妹,這帕子可是你的?」
青梅拿過來,抖開看看,粉紅的蠶絹,黑絲線滾邊,角上繡著小小的一個「虞」字,
正是自己隨身用的手絹。
於是點頭說:「是。」
崔妃臉色便一沉,嵇妃卻冷笑一聲:「這是明擺著的事情。姐姐連問都不必多問。」
青梅不知這是何意,惶惶地看著兩人。崔妃看了嵇妃一眼,淡淡地說:「話不是這麼
說,這不是隨隨便便的事情,總要問清楚才好。」
說著,又轉向青梅,神色極其鄭重:「妹妹,我問你一句,你可要說實話。這帕子,
你給了誰了?」
青梅看著手絹,想了一想,終於想了起來。
「我給了惠珍……」
「看!」嵇妃冷哼了一聲,又看看崔妃。崔妃還比較平和:「你給她,又讓她給了誰
?」
「又給誰?」青梅困惑地,「沒有又給誰啊,我只是讓她去取一個花瓶……」
說著,講出經過。那是兩天之前,青梅用過午膳,在窗邊閒坐,偶然回過頭,看著旁
邊一個小几,覺得空,就隨口說了句:「這裡放個花瓶就好看了。」
那時跟前,只有惠珍伺候,就答了句:「庫房有的是好看的花瓶,王妃差人取一個就
是。」
惠珍到樨香園兩月,安分勤懇,所以漸漸地青梅待她,就與別的丫鬟一般。聽她這樣
說,便問:「就這麼去要,能要來嗎?」
惠珍想了想,說:「那,王妃把隨身的東西拿一樣,做個信物,就能要來了。」
青梅四下看了看,順手拿起自己的手絹,問:「這個行嗎?」
「行行,肯定行。」惠珍很高興地點著頭。第二天,惠珍便拿著手絹去要了花瓶來。
「就是這個——」青梅指著小几上一隻細瓷花瓶說,「可是那塊手絹我是忘記了要回
來。又怎麼會在姐姐手裡?」
崔妃聽了,遲疑著沉默不語。嵇妃「咯咯」一笑:「真看不出來,妹妹倒有這樣的急
智。」說著,又看崔妃:「姐姐,你想想,咱們在府裡這樣的身份,要一個花瓶哪裡用什
麼信物?惠珍在府裡也好幾年了,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這……」崔妃似乎又猶豫了。
青梅終於按捺不住:「兩位姐姐,到底出了什麼事情?這帕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話該我們問你。」嵇妃接口,說著眼珠一轉,又笑:「不過,想來你也不肯說。
這樣吧,叫惠珍進來,把話再說一遍。」
崔妃想了想,略為一點頭,走到窗邊,喊一聲:「惠珍,你進來。」
惠珍低著頭,應聲而至。崔妃吩咐:「你把才纔對我們說的話,當著虞王妃的面,再
說一遍。」
惠珍抬起頭,怯怯地看了青梅一眼,又把頭低下,輕聲地說:「昨天,王妃叫了我去
,交給我一塊帕子,讓我從後園邊門,悄悄地遞給,遞給一個叫常遠的侍衛……」
青梅驚呆了:「惠珍,你!」
惠珍連忙說:「王妃,這不怪我,這真的不怪我,這都是那個姓常的……」
「對了,這都是那個姓常的。」嵇妃接口說:「要不是那個男的下作,拿著帕子在人
前炫耀,這件事情,還真是滴水不漏!」
「什麼姓常的!」青梅又急又怒,「把他叫來,我同他當面對質!」
情急之下的話,又被嵇妃捉到把柄:「妹妹真是會說笑。出了這等事,還能容你們再
見面麼?」
青梅咬著嘴唇,臉色變得蒼白如紙。她終於明白了眼前是怎樣一回事,也明白了自己
的處境。然而,此時她已如同撞在蛛網中的蛾子,掙扎亦不過徒勞。
「姐姐,王爺不在,府裡自然是姐姐作主。」嵇妃瞟一眼青梅,又看崔妃:「出了這
等醜事,難道還能容她接著在這裡舒舒服服地做王妃麼?」
「妹妹。」崔妃輕輕歎了口氣,「這可不是小事……」
青梅沒有說話,眼神漸漸變得絕望。這種神態看在崔妃眼裡,亦有幾分不忍,但是看
到嵇妃的表情,又知道自己必須有決斷。
思忖一陣,狠了狠心,說道:「來人,把虞妃遷到後面……」
話未說完,聽見門外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且慢。」
隨著話音推門而入的,正是機敏的秀荷遣人搬來的救兵如雲。
如雲進來,給三人都見了禮,這才從容地說:「兩位王妃有什麼決斷,還請暫緩。」
嵇妃一怔,勉強地笑笑,說:「如雲,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如雲知道。」如雲接口:「但虞王妃可能是冤枉的。」
「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什麼話可說?」
「證人可以串供,一塊手絹,也算不上鐵證。」
嵇妃終於變了臉色,微微冷笑地說:「如雲,我看在太妃面上容讓你幾分,你也要記
得自己的身份!」
「如雲知道自己的身份。」如雲坦然答道:「但,這是王爺臨走之前的吩咐,說府裡
有任何意外之事,都要等王爺回來之後定奪。如雲不敢不聽王爺的話。」
「王爺?王爺如今在外,就隨你說了!」
如雲笑了笑,說:「王妃可以不信如雲的話。但是這樣東西,王妃不會不認識吧?」
說著,將手高高地一亮。青梅認得,那正是子晟隨身戴的玉珮,因上面恰好有天然而
成的一個「白」字花紋,而為白帝的信物。
嵇妃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崔妃卻彷彿鬆了口氣似的,微微笑道:「妹妹,既然是
王爺有吩咐,那自然要等他回來再說了。」
嵇妃咬了咬牙,惡狠狠地盯了如雲一眼,一語不發,轉身便走。崔妃看看青梅,又看
看如雲,輕輕歎口氣,也自帶著人去了。
青梅到這時候,才能對如雲輕輕說一句:「多謝你……」
如雲望著她,似乎有很多的話想說。然而思忖良久,只說得一句:「王妃且放寬心,
一切都有王爺作主。」
話雖如此,青梅又怎麼可能寬心?雖然暫時保住了平安,事情卻還沒有完結,倘若那
兩人一口咬定,自己仍然難脫此劫。尤其可慮的是,子晟會否竟信了那兩人的話?這麼想
著,青梅幾乎是五內俱焚了。算一算子晟還要十天才能回來,這十天竟如十年一樣難熬。
如此寢食難安,幾天下來,人已經瘦了一大圈,攬鏡自顧,幾乎認不出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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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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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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