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多虧先生想得周到。」子晟很誠懇地說一句。
他從高豫,一路風塵而回。才進府門,就有總管季海,把這樁非同小可的事稟告給他
。子晟驚疑之外,首先就泛起慶幸之感,好在早聽胡山的建議,有所安排。因此少不得要
向他稱謝。
胡山微微一笑,然而隨即神色一凝:「王爺,其實我倒寧願我料不中。」
聽他這樣說,子晟的臉色微微一黯。卻不說話,良久,輕歎一聲,緩緩搖頭。
胡山譏誚地笑笑:「這個圈套極簡單,也一點不新鮮,可是卻管用的很。」又說:「
王爺對虞王妃此事,如何看待?」
「在這府裡,肯把心剖出來給我的,只有兩個人。」子晟很平靜地說:「一個是先生
你,另一個,就是虞妃。」
胡山雙手一合,笑道:「王爺果然清明。這也正是我要回護虞王妃的緣故。然則這件
事總要有個了斷,王爺可有什麼打算?」
子晟略想了想,淡淡一笑,說:「這,我自有辦法。」
胡山便不再提。然而另有一句話,則不得不問問:「王爺。假如此事追究下去,事涉
嵇妃,王爺該當如何處置?」
「這……」子晟相當地猶豫。
「自從上次端州的事情,栗王那邊安分了許多。王爺何妨給他一個面子?」
胡山的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話到這裡,子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沉思片刻,終
於點頭回答:「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
然而政務纏身,一直到掌燈時分,才抽出空來。於是叫來總管季海,準備料理這件事
。
「唉,其實我何嘗不知道虞王妃多半是給冤枉的。」季海一臉苦色。他的為難倒不是
裝出來的,一邊是明知虞妃受寵,一邊是嵇妃苦苦相逼,夾在中間,左右難做人。所以要
把這番苦衷,向白帝訴說訴說:「可是王妃的貼身東西,在那個男的手裡給當場拿住了,
接頭的兩個人又都一口咬定是虞王妃給的。何況……」
本來想說「何況還有嵇妃在那邊頂著」,話到嘴邊,覺得不妥,舌頭一轉,變成了:
「何況虞王妃她也說不明白。」
「她還要怎樣說,才能算明白?」子晟仰著臉,面無表情地聽著,忽然接了一句。
「是、是。」季海瞥一眼子晟的臉色,知道他已經決意回護虞妃,更不敢造次。小心
翼翼地說:「可是兩個人證人嘴都很死,尤其是那個丫鬟。事情還是不好辦……」
子晟回身看著他,忽然笑了笑,打斷他的話:「季海。」
「在。」
「難為你跟了我這麼多年,這點小事也辦不妥?」
「小人愚笨。請王爺明示。」
「你說來說去這麼一大套,就是一句話。」子晟又仰起臉,看著遙遙一輪七分滿的月
亮,慢慢地說:「『解鈴還需繫鈴人』,這句話,你不懂麼!」
「那,王爺的意思——」
子晟說:「別的你也不用管。等會你把那個丫鬟,叫——」
「惠珍。」
「嗯。你把她叫到樨香園去,我親自審她。」
「是。」季海答應一聲。抬起頭來,見四盞燈籠冉冉引導,白帝已往樨香園方向而去
。
青梅早上已然得知子晟回府,卻一直等不見人影。那份煎熬難以言述,一顆心恍如在
油鍋裡滾一般,一陣風響,一片影搖,都會心驚不已,想的是子晟來了。連身邊的丫鬟看
了,心裡也好生不忍,卻又無從勸說。這樣挨到月上東窗,一桌晚膳原樣端上來,又原樣
端回去,才總算等到內侍來通報,王爺要來了。
聽這一句話,身子便忽然一軟,把身邊的丫鬟嚇了一跳。但不等人來扶,立刻又挺直
了站起來,迎出門去。
此時已然入秋,月色流瀉,樹影斑駁,寧謐之中一片馥郁的桂香。然而青梅感覺不到
,也無暇領略。眼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徐徐走近,心裡忍不住一陣一陣地發酸。一面斂衽
下拜,一面顫聲叫了聲:「王爺……」
「起來,起來。」子晟俯身攙她,依然地溫煦親切。
等把人扶起來,細細地一端詳,才發覺脂粉之下,難掩的憔悴不堪,頓時皺起了眉。
「你看你!」子晟溫和地責備著,「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值得愁成這個樣子?」
一句話,彷彿是把青梅費了全身的力氣,才密密封固的一重堤防,給猛然揭了開來。
一連幾個不眠之夜,愁腸百轉,輾轉苦思,疊起滿心的委屈,忽然之間,一齊噴湧而出。
終於再也壓制不住,撲倒在子晟懷裡,失聲痛哭!
終究是年輕夫妻,子晟平時無論如何地處亂不驚,畢竟鮮少遇上這樣的情形。一面略
帶窘意地摟住她,一面微微紅了臉,輕聲安慰著:「別難過了。這不是什麼事都沒有麼,
何至於哭成這樣子?」
彩霞見機,向左右使個眼色,丫鬟侍從,頃刻間躲得乾乾淨淨。
子晟略為自在一些,反倒不再忙著勸,任由青梅抽抽噎噎地哭個不止,只像撫慰小孩
子一般,用手輕輕拍著。
青梅哭了一陣,終於自己醒悟過來。連忙從子晟懷裡退了出來,不好意思地用手絹半
掩著臉,悶悶地又叫了聲:「王爺……」
「哭乾淨了吧?」子晟故意逗她:「別要再哭壞我一件衣裳!」
青梅這才留意子晟的胸前,已經讓自己給哭濕了一大片,頓時紅透了臉。低頭輕聲說
:「王爺進屋吧,好伺候更衣。」說著又叫彩霞。
彩霞等幾個早已留意動靜,這時應聲而至,擁著兩人進屋,替子晟換了衣服,又忙著
奉上茶點果盤。趁這空隙,黎順上前問:「惠珍已經帶來了。請王爺的示下——」
青梅聽見,不由自主地就是一顫。子晟輕輕拍拍她的手:「放心。你先到後面歇息一
會。我自有辦法,還你一個清白。」
說著,便吩咐:「帶她進來。」
一時惠珍進來,磕頭見禮,跪在一邊。
子晟也不叫她起來,也不說話。手裡端著茶盞,悠然地用碗蓋一下一下撥著茶葉。過
了好久,慢慢地呷了一口,這才抬頭看看她,問了句:「你原來在嵇妃那邊伺候?」
「是。後來嵇王妃看上了這裡的玉順,就拿奴婢換了她。」
「為什麼拿你換?」
「這……」惠珍遲疑著說:「總是奴婢笨……」
子晟忽然「噗哧」一笑,說:「你是不聰明。」
惠珍一怔,低著頭沒說話。
子晟便說:「你大概還覺得你和那個姓常的串的供挺好吧?」
惠珍連忙說:「奴婢沒有和誰串供,奴婢說的都是實話。」
子晟神色淡淡地,並不接她的話:「兩個人串供容易,也能串成死供,這想的倒也不
錯。可惜你忘了,兩個人串供容易,要捂起來也容易。」
惠珍一哆嗦,驚疑地抬頭,飛快地瞟了他一眼。
「不明白?」子晟微微冷笑:「你也不想想,我是什麼身份,這西帝府又是什麼地方
?這種事情哪怕是真的,又豈能留你這張嘴在?更何況,虞妃的為人,我比你清楚。」
說到這裡,聲音陡然一變,一字一句如冰刀一般:「你聽好。我實話告訴你,你說也
好,不說也好,虞妃我是保定了。你說了呢,或者我有一念之仁,還會放你一條生路,你
要是打定主意不說,那也由你——」
這幾句話,說得惠珍容顏慘變,而在裡屋的青梅聽來,又別有一番滋味,心裡一酸,
幾乎又要落淚,連忙自己忍住了。
「如何,」子晟冷冷地問:「想好了沒有?」
惠珍還要掙扎:「王、王爺……奴婢真的……」
子晟盯著她看了移時,忽然間語氣一鬆,彷彿若無其事地問:「你進府幾年了?」
「三年。奴婢跟著嵇王妃進府的。」
「怪不得。」子晟笑了笑,「有些花樣,這幾年都沒動過,你只怕還不知道。黎順!
」
「在。」
「去把『倒脫衣』架到院子裡。」子晟咬牙獰笑道:「反正她是打算尋死了,不如玩
個新鮮有趣的,讓虞妃看看,出口惡氣也好。」
「是。」黎順答應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王爺!」惠珍突然驚叫一聲,然後像垮了一樣,磕頭如搗蒜:「王爺開恩!別,別
……」
「那也可以。」子晟一招手,叫住黎順,轉臉又說:「就看你自己怎麼打算了。」
「奴婢、奴婢都說……虞王妃給奴婢那塊帕子,確是為了叫奴婢去取個花瓶來。是奴
婢給了常遠,叫他說……」
「是嵇妃教你做的?」
「是……啊,不,不是。」惠珍自知失言,張皇失措:「不關嵇王妃的事情,是奴婢
自己的主意,是奴婢一時鬼迷心竅……」
正語無倫次地說著,子晟忽然打斷她:「算了。」頓了一頓,說:「你還回嵇妃那裡
伺候吧。」
「奴婢是……啊?」惠珍猛然抬頭,怔怔地,疑心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說,你還回嵇妃那裡去吧。」子晟的聲音彷彿非常疲倦:「不管是你自己的主意
,還是別人教你的主意,我都不想再問。」
惠珍得蒙大赦,又連連磕頭,口中不斷聲地謝恩。
子晟也不理會,慢慢地又往下說:「你回去嵇妃那裡,帶兩句話給她。第一句,你告
訴她,是我說的,她也是我三書六禮娶進門的,叫她不要多心,安分做她的王妃,我自會
優容。第二句,要她好好地記著,優容總也有限度,有一次兩次,未必會有三次四次。」
說完,似乎不勝其煩地,長長吁了口氣,合上了眼睛:「就這兩句話。你去吧。」
於是這場風波,在子晟的彈壓之下,總算有驚無險地過去了。而此長彼消,白府上下
,由這件事都看得更清楚,誰才是白帝心中所重的人?所以,樨香園裡,一時逢迎無數。
但這,是青梅毫不在意,因而也留意不到的。她的心裡,依舊感動於子晟的一番誠心
回護。經歷了這件事情,青梅自覺與子晟的親近更深了一步。然而,從另一方面,她似乎
也對子晟的為人另有感悟。
「真想不到。」
有一天,青梅似乎自語地這麼說了句。跟前的秀荷茫然地看著她,問:「王妃想不到
什麼?」
青梅說:「王爺生起氣來是那麼一副樣子。」
說著,彷彿頑童似的笑了笑,說:「怪怕人的。」想著又問:「那『倒脫衣』是個什
麼?惠珍怎麼就嚇成那個模樣?」
秀荷說:「奴婢也沒見過。只是聽人說過,說是一個鐵桶,裡面生滿倒鉤,將人裝進
去,貼肉鎖緊,再抓著頭髮往外一拽……」
「快別說了!」青梅捂著耳朵,猛然打斷。等緩過來,不免有幾分悒悒:「難道,惠
珍那時不說,王爺就真要用那樣的酷刑了?」
「那不會。」
青梅看她說得篤定,倒有些好奇:「怎麼呢?」
「這些花樣都是那些諸侯世家整凡奴想出來的,王爺不喜歡。」秀荷以前在宜蘇園子
晟跟前伺候,很知道一些事情:「有一次品州有個侯爺用這法子處置家奴,叫王爺知道了
,好一頓申飭,說是『酷刑若此,人不如畜』,弄得他好久都抬不起頭來。嵇王妃家是鹿
州侯,想必家裡有這種東西,惠珍也一定知道,所以王爺就說出來嚇唬她,果然一試就靈
。」
「哦——」青梅很覺欣慰地,「我想王爺仁厚,也不至於如此。」
秀荷聽了,又一哂。心想白帝雖不算暴虐,仁厚可也不能說仁厚。就好像剛過去的事
,礙著嵇妃,沒有處置惠珍,可是那個常姓侍衛,就沒有那麼走運,據秀荷所知,是被杖
斃。雖然說咎由自取,畢竟罪不至死,但為了維持白府與虞妃的名聲,又必定有此一招。
這話,秀荷想了一想,覺得就不必告訴給青梅了。
青梅又轉回方纔的心思:「王爺常發那麼大脾氣嗎?」
「不會。」秀荷說:「其實那天王爺也沒真生氣,那都是做出來嚇人的。王妃還沒見
過王爺真生氣的時候,那才真是怕人呢。」
「哦?」青梅很有興趣地,「那是什麼樣子?」
秀荷想了一會,說:「奴婢說不清楚。反正王爺要是真生氣,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可是那雙眼睛這麼一掃……奴婢都覺得,被這麼盯一眼,臉上都會給盯出個洞來似的。」
「哦?」青梅駭然地笑著,覺得難以想像,那會是怎樣一種情形。
然而不久就有機會見識。事情的起因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是因為如雲的出
牆,終於東窗事發。
這件事情,埋在青梅心裡也有些時日了,起初想起來的時候,深覺不安。然而日子一
久,無人提及,漸漸地也就拋到腦後。所以,及至聽說如雲被囚,心中震驚,表現在臉上
,是一副張皇失措的神情。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把手裡的一塊絹帕絞了又絞,說來說去只有這一句話
。
怎麼會這樣,是稍微想想就會明白的事情,所以幾個丫鬟也不多解釋,只忙著勸:「
王妃也別太著急。」
青梅想說,我怎能不著急?話到口邊,卻是問:「這該怎麼辦?」想了一想,自問自
答:「我去找王爺!」
說著,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彩霞見狀,連忙攔住:「王妃,王妃別忙去!」
「我怎能不去?如雲與我情同姐妹,何況她還救過我。此時不去,我……我成什麼人
了?」說著,急得幾乎要落淚。
彩霞知道她誤會了,便解釋說:「奴婢不是要王妃別去,而是此時不能去。」
「是。」秀荷比較從容,不慌不忙地接上一句:「王妃此時去,打算如何對王爺說?
」
一句話,果然把青梅問住了。
「這……總是極力求情。」想了一想,青梅說道,然而語氣畢竟弱了不少。
秀荷緊跟一句:「倘若求情不成呢?」
青梅一怔,隨即咬一咬牙:「那我就長跪不起,總要求得王爺答應。」
「這樣不妥。」秀荷從容地勸說:「現在王妃是最能在王爺面前為雲姑娘說話的人。
可是王妃就這樣去,假如話說得不好,越發惹怒了王爺,反而壞事。到時候就真的一點寰
轉餘地也沒有了。」
「這……」青梅非常遲疑了。
彩霞見機,順勢拉一拉青梅:「王妃還是先定定神,坐下來商量商量再作打算的好。
」
「唉——」青梅終於長歎一聲,慢慢地坐下來,勉力地靜下心,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再
好好想想。
事情的始末,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是話終於傳到子晟耳裡,子晟將信將疑之際,
自然要命人去查。查檢之下,果然就從如雲相好的男子住處搜出一支凝翠嵌寶綠玉簪。這
支玉簪來歷不凡,正是白帝太妃在世賞給如雲的東西。子晟見到玉簪,當即叫來如雲當面
質問。如雲也怪,對一切事情,都供認不諱。這一來,白帝當然勃然大怒,將如雲關入後
院,專收壓犯錯侍女的築園中。
這麼仔細地想了一遍,果然想到一個疑問:「王爺是怎麼知道的?這麼多日子都風平
浪靜地過來了,怎麼忽然會發作起來的?」
小丫鬟芸春隨口應道:「這不用問,準是嵇王妃找人告的密。」
聽見這句話,彩霞和秀荷同時轉身,微微地瞪了她一眼,彷彿責備她惹了麻煩似的。
而青梅先是一怔,立刻就明白過來。想到如雲竟然是因為自己而與嵇妃結怨,頓時又
激動得不能自已:「不行,我要去……」
「王妃!」
「我不是去見王爺。我去看看如雲,這也不行麼?」
彩霞和秀荷對視一眼,雖然心裡覺得不妥,但沒有理由再駁了。於是青梅只帶著她們
兩個,出了樨香園,逕往北走。青梅平時常到的,都是白府中路,自然是殿閣整齊,陳設
華麗。而直往北進到後院,景致就一變,秋風陣陣,黃葉翻滾,十分荒蕪蕭瑟。使得青梅
還未見到人,一顆心就已經沉重無比了。
一路東拐西繞,終於看到一排矮屋。
青梅停下來問:「哪一間?」
這其實無需問,看一看就明白。只有最東面的一間門前,站著扶刀的侍衛。所以青梅
略為一想,不等回答,便逕自走了過去。
侍衛認得青梅,慌忙跪倒:「見過王妃。」
「嗯。」青梅微微點頭:「你把門打開,我要進去見見如雲。」
「這……」侍衛面露難色:「王爺有吩咐,沒有王爺的話,誰也不能進去。還請王妃
明鑒。」
「怎麼?」青梅一愣:「連我也不能?」
侍衛叩頭:「王妃明鑒。」
青梅又驚又急,然而情急之中,反倒想出辦法,覺得不妨擺一擺難得用上的王妃架子
。於是擺出淡然的神情,緩緩地說道:「你不用怕,且開了門,假使王爺問起,就說是我
說的,我會幫你頂著。」
這句話說得身後兩個侍女也不由微微點頭,覺得得體。然而那侍衛卻又叩頭,說出一
句萬沒想到的話來:「王妃這話,小人不敢不從。可是,小人手裡,並沒有鑰匙。」
青梅愕然,同時因急而怒,臉色就又變了:「沒有鑰匙?飯菜如何送進去?」
侍衛微微側身,指著門上一個小格說:「飯菜都從這裡送進去。」
「那鑰匙在誰手裡?」
「這,小人就不知道了。」
青梅語塞,心裡卻更加難受。這樣特為地過來,卻連面也見不上,實在是不甘心。
正進退兩難地僵立著,從門裡傳出「篤篤」的敲門聲,如雲清脆的聲音隨之傳了出來
:「是王妃麼?」
「是!是我。」青梅精神猛然一振。
如雲便又對那侍衛說:「這位大哥,煩你打開門上小格,容我和王妃說幾句話。」
侍衛略一遲疑,終於點頭。一面打開小格,一面又說:「求王妃可別說得太久,不然
讓王爺知道,小人不好交待。」
說得實在是囉嗦,惹得彩霞秀荷兩個,忍不住狠狠地瞪他一眼。侍衛識趣,連忙遠遠
躲在一邊。
青梅上前一步,將臉湊到小格上。這一來,終於是見面了,然而同時也看見裡面四壁
皆空,灰泥剝落的破敗模樣,心裡一酸,忽然又覺得,還不如不要見到好了。
「如雲,你……」青梅不知從何說起,半晌,長歎一聲:「你這是何苦!」
如雲的神情,比青梅平靜得多,似乎若無其事:「王妃不必為如雲難過。如雲是自找
的,如雲心甘情願。」
最後的四個字,說得異常鎮定,叫人不得不信。青梅遲疑一會,終於要問:「為什麼
?好好地跟著王爺,不好麼?」
如雲沉默了一會,慢慢地說:「如雲看上的男人,樣貌、身份、家世、才具,沒有一
樣比得上王爺十分裡的一分。可是只有一樣,他能給我,王爺給不了我。」
說到這裡,嘴角一抿,忽然微微笑了起來:「他的心裡,就只有我一個。就是這件,
王爺待我再好,也給不了我。」
青梅一怔,無言以對。
如雲又說:「所以,王妃不必為如雲難過,也不必為如雲擔心。如雲早就看開了,反
正生死有命,我們兩個,卻是誰也分不開的。他若死了,我必從他而去,我若死了,他也
一定跟著我。」
「你何苦說這樣的話!」青梅急道:「你放心,我去同王爺說。」
如雲淡淡地說:「王妃不必費這個心,沒有用的。」
「也許有用,如果我好好地求他,或者他會答應……」
「答應什麼?」如雲笑了一笑,「除非要王爺答應放我們兩個走。要不然,叫我們兩
個分開,那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如雲,你怎麼這麼死心眼?」青梅微微跺腳,想了一想,下定決心:「好。我就去
求王爺放了你們兩個。」
如雲笑笑:「王爺不會答應的。」
青梅不死心:「也許會呢?」
「那,」如雲想了想,說:「王妃去試試,也好。可是,王妃一定要答應如雲一件事
。」
「什麼事?」
「王妃千萬不能怫逆王爺。倘若王妃為了如雲,而與王爺頂撞,因此惹惱了王爺的話
,如雲的罪過就太大了。」
到了這種時候,說的還是這樣的話,青梅心裡的感動無以復加,甚至隱隱覺得,便是
真的為她違逆白帝,那也值得了。
「王妃心地太純厚。」如雲看出她的心思,坦然道:「當初王妃剛進府,如雲逢迎王
妃,的確想的是希望有一天,王妃能為如雲在王爺面前說上話。但現在如雲不這麼想了。
一來是看開了,二來,如雲不能因為自己連累王妃。如雲知道如果開口求王妃,王妃一定
會傾力,甚至不惜頂撞王爺,所以,如雲絕對不能這麼做。」
聽到這裡,青梅再也忍不住,兩行清淚,順頰而下:「如雲、如雲,你這叫我……」
「王妃。」如雲終於也有些激動了,「如雲知道,不該把這話說出來。如果放在別人
,定會以為如雲這是欲擒故縱,可是王妃絕不會。但如雲這些話,真是心裡的話。如雲自
知,再不說就沒有機會說,所以求王妃一定要答應如雲!」
「如雲,你為什麼一定要說這樣的話?你不會死的。王爺,王爺他不是那樣狠心的人
。」
「王妃,這正是如雲擔心的地方。」如雲正色道:「這句話,悶在如雲心裡已經很久
,現在不得不說了。王妃,王爺他對你好,是因為他愛你寵你。王妃的性情和順,這府裡
的機關謀算王妃一點也不明白,可是只要王爺一日愛你,王妃就一日有驚無險。所以——
」
說到這裡,忽然將手從小格裡伸出來,拉住青梅的手,用力地握了一握:「王妃千萬
不可怫逆王爺!」
青梅到此時,才完全明白如雲的意思。這話在心裡,如同振聾發聵,但在言語上,只
是也握了一握如雲的手,鄭重其事地說了句:「我記得了。」
「王妃,」如雲把話說完,力氣也彷彿用盡,容顏慘淡地笑了一笑:「如雲五歲進白
府,到現在整整二十年,只有兩個人真心實意待過如雲。一個是過了世的太妃,另一個就
是王妃。所以,請容如雲臨去之前,再給王妃磕個頭。」
說著,隔門磕下頭去。
青梅站在門外,自然不能阻攔,一顆心直如在沸水蒸煮,終於暗下決心,無論怎樣,
也要救她一救。
主意,當然還要從子晟身上打起。青梅再三思量,覺得夜長夢多,還是及早去見子晟
為好。兩位貼身侍女見她心意已決,覺得不便再阻攔,同時亦覺得去探探口風也好。於是
三人密密商量一陣,青梅便往前庭而來。
這是青梅第一次主動請見,茫然摸不著門道。好在秀荷比較清楚其中的關節,先遣個
小丫鬟到前面去問,王爺是在見人,還是在看折?如果是在見人,那就不便打擾。小丫鬟
去了回來告訴,王爺在容德堂書房裡。這是在看折。所以秀荷便徑引青梅到了容德堂。
到了書房門外,黎順立刻就從裡迎了出來,見過禮,問:「王妃可是要見王爺?」
「是。」
黎順一躬,轉身進了房裡,片刻即出:「王爺請王妃進去。」頓了頓,忽然踏前一步
,低聲道:「王妃,王爺為了雲姑娘的事情,心裡很不痛快,王妃可要小心。」
青梅一怔,點一點頭,隨即正容跟著黎順進屋。
青梅是初次到子晟的書房,只見一面牆排著滿滿的書架,另一面安放一排側座,旁邊
是扇紫檀雕八寶紋的山水屏風,中間擺著書桌,背後兩側各站著四個內侍,手持拂塵,目
不斜視。書桌兩側又各躬身侍立一名貼身內侍。子晟坐在書桌後,正批奏折,見青梅進來
,放下筆,輕輕揉著手腕,待青梅見禮完,便問:「怎麼忽然想起過來了?」
青梅依著之前商量過的,抬眼看看子晟的神情,見他微微含笑,語氣也平婉和順,不
像是心裡十分惱怒的樣子,不由便先放下一半的心。然後便往兩邊看看,子晟會意,吩咐
黎順:「叫他們都出去。」
黎順答應一聲,一揮手,屋裡內侍頓時走得乾乾淨淨。黎順跟著退出,又把門關上了
。
子晟站起來,走到側座坐下,又指著旁邊的座說:「來,坐這裡。」
青梅心裡還是不免緊張,隨口就答:「謝王爺。」
子晟一怔,不禁啞然:「說得這麼一本正經,當這是君前奏對麼?」
青梅也笑了,一面坐下,一面不好意思地說:「這裡和園子裡不一樣。」
子晟便笑笑,又問:「找我有事?」
青梅心又提一點起來。好在第一句該說什麼,早已商量妥當。所以依言裝作若無其事
地說:「我剛看過如雲回來……」
不料只說這半句,子晟的笑容,頓時收斂,定睛看著她,冷冷道:「誰准你去看她的
?」
真是能把人凍住的語氣,再加上利如刀鋒的眼光,青梅既驚又嚇,呆了片刻,不自覺
地,抖了一抖,張皇開口,語聲中竟帶著哭音:「我……我……」一連幾個「我」字,終
究說不出底下該說的話。
子晟自覺過分,便把神色緩了緩,但聲音依然蒙著一層霜意:「青梅,這件事情你不
必管。」
是這樣地沒有寰轉餘地!青梅顧不上委屈,心裡暗暗叫苦。自己也好,兩個伶俐的侍
女也好,都不曾料到子晟的怒意,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看來這番謀算,全是白費了。
然而這麼一轉念,心裡忽然又有了勇氣。想著矮屋門後的如雲,勉力定一定神:「可
是,王爺……」
「青梅。」不容她說完,子晟語帶埋怨地打斷。但語氣畢竟又溫和了幾分,頓挫了一
會,終於像要出盡胸中鬱悶似的,重重吐了一口氣,方才開口:「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
可是,你倒說說看,我有什麼理由要恕她?」
這,是青梅早已想好的:「要說如雲是有點咎由自取。可是,王爺若是處置嚴厲,不
是會讓九泉之下的太妃傷心麼?」
結果,不提太妃還好,一提又挑起子晟的怒意。
「對了。就因為我娘看重她——」子晟很快地接口:「想想看,當初太妃是如何待她
?這幾年我又是如何待她?她竟會做出這種事來!她竟把那支玉簪送給那個,那個……」
本來想說「那個野男人」,然而當著青梅的面,終歸微覺尷尬,難以出口。喘了口氣
,忿忿地接了句:「她這麼做,是把太妃的臉都丟盡了!」
還有一層,子晟不曾、也不能提。就是那支玉簪原本是子晟的父親交給他母親的東西
,他母親臨終又托給如雲,其中深意,如雲不可能不明白。想到這裡,更覺得如雲的忘恩
負義,罪無可恕了。
但青梅不知道子晟的心思。她覺得子晟這樣疾言厲色地發作,倒比方纔的陰冷,能讓
她自在些,因而漸漸地,平靜了不少。於是,想了想,婉轉勸道:「王爺待她好,如雲也
不是不知道的。」
「我就是待她太好。」子晟黯然喟歎著:「府中上下那麼多丫鬟僕婦,只有她能三五
不時地出去走走。太妃在的時候,是常要幫太妃採買些東西,後來太妃不在了,也還是一
樣,任她一兩個月裡便出去一次。就算趁便逛逛,我也從不過問。這樣地信任她。誰想她
竟然是……唉!」
最後這聲歎息,叫青梅看出指望來了。她覺得子晟心裡必定還是存著不忍,只是被滿
腔怒氣遮掩住。青梅這時,也摸出點門道來,於是故意附和地歎了句:「如雲也是,太辜
負太妃和王爺了。」
果然,子晟聽了,便不言語,臉上神情卻又和緩不少。
青梅又說:「真像是鬼迷心竅一樣!看她平時為人處事,倒是很清楚明白的。」
說到這裡,略頓一頓,眼睛看看子晟。青梅雖然老實,但此時這句話卻說得極聰明。
這樣婉轉提及如雲的好處,果然子晟的神情又起了變化。但這種變化,既不是寬解,亦不
是忿怒,而是一種悵然若失。
「你說得不錯。」子晟說:「如雲的做人,倒是不壞。想她這事也不是一天兩天,闔
府上下竟然都幫著她來瞞我!」
聽他這樣說,青梅不由狼狽,因為自己也是幫著如雲瞞他的一個。
然而神情才微微一變,便已經落在子晟眼裡。「青梅,」子晟若有所思地問:「是不
是你也早已經知道這件事情?」
青梅頓時漲紅了臉,明知道不能回答「是」,但要說句謊話,卻又開不了口。這樣遲
疑之間,眼看著子晟的臉色又慢慢地變得毫無表情,青梅不由得害怕起來,知道他又要發
作。
哪知不然。子晟沉默半晌,只不過輕輕歎了口氣:「青梅,我知道你與如雲要好……
唉,也罷。」
這樣失望的語氣,反倒讓青梅十分愧疚,惴惴不安,不知道說什麼來解釋。卻聽他又
說:「我答應你,只要她回心轉意,從此安分守己,我就既往不咎。」
這句話雖然和如雲的願望所差甚遠,但青梅想了一想,覺得聽他話裡的意思,畢竟暫
時不會為難如雲,這樣不防等他怒氣漸平,再慢慢寰轉。於是欣然回答:「我替如雲謝謝
王爺了。」
然而子晟看著她,卻又不作聲。默然良久,淡淡說了句:「我還要看折。沒有別的事
,你退下吧。」
這等於告訴青梅,不想再看她在面前了。青梅一怔,心裡頓時一陣酸楚,呆了一會,
方才強忍著難過,起身跪辭。
這又是反常的。在平時,總是青梅身子才動,就被子晟扶住,一連說過好幾個「不必
」了。而此際,卻恍若未見似的,逕自站起身,一語不發地回轉書桌旁,再也不看她一眼
。
於是青梅明白,她的一意回護如雲,竟真的惹惱了子晟。想到這裡,心裡便立刻如臠
割般劇痛,眼眶一酸,忍了一忍,終於沒有忍住,兩顆眼淚悄然而下,連忙抬起衣袖拭了
拭,默默退了出去。
這樣一副淚痕宛在,容顏慘淡的模樣,看在兩個丫鬟眼裡,當然是以為未能求下情來
,也不敢問,三人一路默然無語,回去樨香園。
等回到自己房裡,青梅的心情稍稍平穩,這才想到,此行也並非一無所獲,得到了子
晟一句要緊的承諾。便說給彩霞、秀荷聽。
兩人一聽,都覺得十分欣慰,然而這麼一來,青梅的神情卻又叫人看不懂了。
彩霞一面心中揣度,一面笑著說:「能得這句話,已經不容易,王妃該高興起來才是
。」
「正是。」秀荷也附和,「足見王爺對王妃,真是看重。」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青梅心裡又是一陣絞痛。然而又不便把其中的糾葛說出來,想
了又想,覺得有句話倒不算假話:「如雲不會回心轉意的。」
原來是這樣。彩霞、秀荷一齊恍然,繼而也覺得是個問題。彩霞便說:「這,只能慢
慢去勸。王妃暫且也不必發愁……」
秀荷卻說:「我倒有個主意。」
青梅問:「什麼主意?」
「王妃忘記了一個人。」
「誰?」
「胡先生。」
真可謂是「一語點醒夢中人」。胡山足智多謀,且在子晟身邊的地位舉足輕重,如果
他能出言相助,那麼這件事成功的把握,可說是多了幾翻。然而如何能請動胡山幫忙?這
又是一個難題。
三人低頭思忖。這次是青梅,因為心中驀然欣喜,心思變得非常靈動。「這麼說行不
行?」她跟兩個侍女商量著:「反正如雲已經人在心不在,就算她死,於王爺的名聲,也
是有害無利。倒不如成全他們,反而能成一件佳話,也說不定。」
「好、好。」秀荷連連點頭,不忘恭維一句:「王妃這主意,真是好極了。」
彩霞連忙也附和:「就照這個意思,定能請動胡先生。王妃再從旁勸說一二,這件事
就大有指望。」
這句話卻又說壞了。青梅立時想到,以自己此刻的處境,不知還能不能在子晟面前說
上話?轉念至此,頓時悲從心來,忍不住就想痛痛快快哭一場,而由此更回憶起不久之前
受到冤屈的時候,還能倒在子晟懷裡聽他好言安慰,那時的溫存體貼,不知還能不能再來
?想到此地,忍不住眼圈一紅,悄悄拭淚。也引得彩霞和秀荷,驚疑不已。青梅看見,不
得不勉強地掩飾:「唉,我還是不能放心。」
兩人既不知道其中真正的緣故,雖然勉力勸慰,當然是徒勞無功,到後來也只好由她
獨自傷神。
愁腸百轉地到了下午,強打精神想要繡花,卻不是斷了線,就是紮了手,最後推在一
邊,自坐在窗邊的繡墩上,看著窗外發呆。丫鬟們只當她還在為如雲的事情發愁,便不上
前,遠遠地站在一旁。
如此等到日薄西山,終於漸漸平靜下來。這才能夠理理思緒。
於是想到,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如雲的事情。但要有求於胡山,就不急在一時,心裡
拿定主意,要仔仔細細想好,再去開口,務求成功。
然後,才是與子晟的事情。一想到此事,免不了又要心煩意亂一陣。又記起早上如雲
勸說自己的一番話,不禁忽起感慨,覺得如雲看事,果然比自己明白。然而由如雲的好處
,反而生出一種固執,覺得自己所做並沒有錯,子晟竟至不諒解,那也沒有辦法。這麼一
想,果然感覺有種奇妙的力量支持,挺一挺胸,振作了許多。
所以,到了晚上,幾乎神色如常,又和幾個丫鬟在燈下玩開交。正玩得漸漸興起,外
面傳出動靜,彩霞出去看了看,回來的時候手上提著一個竹簍,詫異地笑著:「怪了,王
爺忽然叫人送來一簍梨。」
秀荷說:「莫不是紫酥梨?」
「不是。」彩霞揚了揚手,「就是再普通沒有的一簍梨。特為送來,也不知王爺是怎
麼想的。」
「拿來我看。」青梅突然出聲。發顫的語音把幾個丫鬟都嚇了一跳,這才留意她臉上
的神情,彷彿是打翻了的五味瓶,不辨酸甜?
彩霞一面把竹簍遞在青梅面前,一面駭異地笑著:「這就是尋常的梨,王妃是怎麼了
?」
青梅也不理會,接到手裡,見果然是完完好好的一簍梨,頓時明白子晟的心意。心裡
便猛然一鬆。非常奇怪地,原本不知勸慰了自己多少遍,果然也能維持著心平氣和的模樣
,而此時憂慮消釋,反而不能再支持,眼淚如走珠般滾滾而下。引得一眾侍女,無不驚詫
莫名,不明白這一簍莫名其妙的梨,和一臉莫名其妙的淚,究竟是演的哪出?
兩件事心裡都有了底,倒得一夜好睡。
但,第二天起來,風雲突變,有萬萬想不到的事情等著。
先是看見彩霞一臉哀容,青梅心裡便已經發慌,等見到秀荷也是眼睛微紅,終於覺得
事情不對。連忙問:「彩霞、秀荷,可是出了什麼事情?」說話間,聲音也微微發抖。
「王妃!」秀荷突然跪倒在地,臉上的神情似乎要痛哭失聲,然而又極力忍住,直忍
得身子哆嗦不已,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秀荷,」青梅頓腳:「你倒是說話呀!唉,彩霞,你說——」
「王妃……」彩霞淒然跪倒,「雲姑娘,雲姑娘她不在了!」
這如同驚雷的一聲,頓時把青梅震得頭暈目眩,不知身在何處?只覺得兩耳邊嗡嗡作
響,過了半晌,慢慢靜了下去,卻又變得死寂一般,只看見驚惶失措的一群丫鬟,圍在自
己身邊,嘴一張一闔,似乎都在說話,卻是什麼也聽不見。
又過好久,才慢慢聽見聲音,卻是自己的口裡,在不斷地喃喃重複:「怎麼可能?怎
麼可能?……」
「對了。」青梅猛然清醒過來,一把捏住彩霞的肩,問道:「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你們是不是聽錯了?」
「王妃,是真的,雲姑娘真是去了。」
「去了?」青梅遲遲疑疑地,「那怎麼會?昨天不是還好好地在嗎?而且王爺還答應
過我不會為難她。不對,必定是你們弄錯了。」
「王妃!是真的,是今天一早,黎順過來告訴的。」
見青梅這樣,彩霞倒有些害怕,拉著她的衣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據黎順所說,子晟昨晚心情略為平靜,便命人帶如雲過來問話。起初還好,子晟的神
情言語都很平和,聽他的話風,亦是想勸如雲回心轉意,服罪認錯。然而如雲從容應對,
頗有軟硬不吃的意思。子晟有些惱火,就說了句:「你如此做,怎麼對得起過世的太妃?
」這話本來也平常,但事情就出在如雲的回答上。
如雲那時,微微一笑,說道:「太妃怎會怪我?」
一句話,說得子晟臉色慘白。因為這句聽似毫不出奇的話,皮裡陽秋的意味,別人或
許一時還不明白,子晟卻是心知肚明。這是直指子晟的母親,當初受聘為天帝妃之後,又
與他父親詈泓私奔的往事。子晟初回帝都之際,為了此事,在宗室之中,不知受過多少冷
嘲熱諷,是他平生最恨。就連與青王父子結怨,最主要的原因,亦在於此。所以被如雲一
頂,終於按捺不住,勃然變色。
「好、好。」子晟怒極反笑,「你們要做同命鴛鴦,那我就成全你們。」
說著,便吩咐:「把那個男的帶來。」
不多時人帶到,子晟又問如云:「你終歸是伺候過太妃的人,我再問你一次,你現在
要後悔還來得及。」
如雲也不說話,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那個男的,男的也那麼看著她,兩個人的眼光彷
彿粘在一處似的。子晟見狀,也不再問,用手指定那個男的:「先把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當著這賤人的面,給我杖斃!」
侍從領命,將那男的拖倒,開始行刑。杖斃之刑,顧名思義,是以杖刑活活打死。但
其實杖刑一般不打在要害,所以真要打死一個人,耗時太久,所以,真正的杖斃,便是一
杖打在後腦致命。行刑的侍從,揣摩的工夫都相當到家,知道白帝要「斃」他在其次,要
「杖」他才是真,自然不能上去一棍結果。所以,依著杖刑的規矩,打的是臀、腿,下手
極重,卻又極慢,為的是讓他慘呼,好叫如雲不忍,出口求饒。
然而那男的卻很硬,咬緊了牙,一聲也不吭。如雲也怪,靜靜地看著,也是一語不發
。
這一來,子晟的怒氣更加無從發洩。行刑的侍從心知不妙,眼看白帝的臉色越來越陰
沉,明白他難逃此劫,便已動念,要一杖斃命了。
誰知就在這時,如雲忽然開口:「且慢。」
子晟一抬手,止住侍從,轉臉看著如雲。
如雲向前一福,道:「王爺,請容我和他說句話。」
此時在場所有的人,連同子晟在內,都以為她是要反悔認錯了。所以子晟很痛快地點
了頭:「好。」
如雲走到那男的身邊,蹲下身子,從衣袖中抽出手絹,溫柔地擦拭著他嘴角咬出的一
點血跡,一面慢慢地說:「槐哥,我實在是不忍心看你在我眼前給活活打死。」
頓了一頓,又說:「但是,要我說出和你分開的話,那也是寧死不能的。所以,槐哥
,我先去了——」
說著話,猛地抽出頭上的一根銀簪,衝自己的咽喉狠狠刺了下去!
子晟斷喝一聲:「攔住她!」
但是遲了。銀簪直沒入柄,如雲無聲無息地癱軟在地。而她的身邊,那個已經被打得
奄奄一息的男人,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忽然間抬起頭來,猛然咬斷舌根,果真做了一對
同命鴛鴦。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彩霞說完,見青梅愣愣地依舊毫無反應,又急又難過,拽
著她的衣袖哭道:「王妃!王妃別這樣……」
青梅是真的沒聽見,連彩霞說的經過,也彷彿似聽見未聽見。彩霞的哭聲在耳邊飄忽
不定,好像一時很近,一時很遠。漸漸地,一切都慢慢遠去,終於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八
青梅迷迷糊糊地,先聽見一個極清脆的聲音叫了聲:「王妃!」,認得是如雲的聲音
。剛想招呼她,忽然間就醒了過來。
才睜開眼睛,就聽見耳邊一片歡聲低呼:「王妃醒了!」「王妃醒了!」青梅轉過臉
去,看見樨香園所有的丫鬟都聚在床邊,個個臉上都掩不住歡喜的神情。見她在看著她們
,忽然整整齊齊地跪了下去,一片鶯聲燕語地說著:「奴婢們給王妃道喜。」
道喜?青梅聽得有些怔忡。想了一會,慢慢地,把暈倒之前的事情,都一點一點地記
了起來。於是懵懵懂懂地想,那大概都不是真的,否則她們為什麼這麼高興?
正這樣轉著念,見子晟從外間進來,臉上的神情也是十分欣慰:「青梅,你總算醒了
——」
「王爺……」青梅手一撐,想要起來。
子晟搶上一步,按著她的肩:「睡著、睡著。」
然而就在子晟的手這麼一觸之際,不知怎麼,青梅心裡忽然泛起種很古怪的感覺,也
說不出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身子不自覺地,向後躲了一躲。
子晟有所覺察,便縮回手來,輕輕歎了口氣,側身坐在床沿上。彩霞見此情形,使個
眼色,丫鬟們輕輕退了出去,將門也掩上了。
然而屋裡兩人相對,卻是默默無語,良久,誰都沒有作聲。
青梅此時,已經漸漸清明過來,雖然盡自不願放掉那點指望,覺得一切都不過是惡夢
一場,但心裡有個很理智的聲音在告訴自己,那都是確實發生過的事情。青梅過去自然也
知道,白帝生殺予奪,說話間就可以取人性命。但知道歸知道,忽然間失掉一個自己熟悉
、依之為姐妹的人,感受卻又完全不同。再看眼前的子晟,只覺得眼前這個人,一樣俊逸
的樣貌,一樣溫煦的神情,卻好像忽然不認得了似的。心中悒悒難釋,不免有些冷淡。
她的這種神情,子晟當然看在眼裡,愧疚於心,很想找話來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青梅……」終於,子晟很吃力地說:「如雲的事情,確是我魯莽了。」
說出第一句,後面的話就流暢了很多:「我不曾想到他們兩個,都是如此烈性的人。
早知如此,我……」說到此處,說不下去。神情黯然地,呆了半晌,終於深深長歎了一聲
。
這聲歎息,把子晟心中鬱積的悔意,盡數流瀉其中。如雲一死,他也立時清醒過來,
知道自己一時意氣用事,逼得一對癡情人雙雙慘死,當時心裡就追悔莫及。但他心裡後悔
,還沒辦法對人說。事涉幃薄,就是親信如胡山也不好流露。等到聽說青梅因聞此事,竟
至暈迷,後悔之外,更加內疚。這時終於忍不住在她面前,把憋悶一夜的愁緒傾倒出來。
青梅的心,終於也因這聲長歎,而驀地軟了下來。仔細思量,覺得子晟所為雖然過分
,卻又不是沒有情有可原之處。這樣想來想去,竟不知道到底該怨誰?想到最後,不由歎
了一聲:「如雲,怎麼會如此命薄?」說著,眼圈一紅,落下淚來。
這樣的情形,更讓子晟覺得過意不去。很想拉著她的手,實實在在地承認一句:「別
哭了,都是我的錯。」但又掛不下這個臉來。只能從別的話來寬慰,眼下正好有絕好的話
題。
「青梅。」子晟勸道:「別這麼重的心事。你是有身孕的人,不為你自己,為你腹中
的孩子,也該放寬心才好。」
青梅大吃一驚,果然忘記了傷心,直愣愣地看著子晟。
子晟忍不住笑了:「你看看,已經快兩個月的身孕,做娘的自己居然一點不知道!」
「真的假的?」
「難道我還騙你!」
「是真的?……」青梅如夢初醒,呆了一會,忽然淌下兩行清淚。
子晟嚇了一跳,忙扶著她的肩問:「怎麼了?」
「沒什麼。」青梅笑笑,又擦擦眼睛,「高興的。」
子晟笑了。然後囑咐說:「叫虞夫人多進來陪陪你,有時候在府裡住幾天也行。想吃
什麼、用什麼,只管問崔妃、季海要。如果是特別的東西,府裡沒有,告訴我,我自會叫
人辦妥。」
青梅點頭答應了。子晟便又握著她的手,絮絮地說話。說了沒有幾句,門外一陣腳步
聲,然後聽見黎順隔著門奏報:「王爺——」
「什麼事?」
「匡郢匡大人,已經到了。」
子晟微微皺眉,躊躇一陣,回答說:「再等一會。」青梅知道他事情極多,反倒來催
:「王爺正事要緊,不用管我。我這裡丫鬟們都很得用,不會有事的。」
「那,」子晟想了一想,不再堅持,「也好。」
說著,又輕歎一聲說:「青梅,我確實忙,有時候一時顧不到你,一個人別胡思亂想
,知道麼?」
青梅笑著,點了頭,子晟方才離去。
出了樨香園,子晟徑直往修禊閣而來。照例將侍從都留在湖岸上,只帶黎順在樓下觀
望,自己一個人上樓。
胡山、匡郢都已在等候,只有徐繼洙去了商州辦差未歸。子晟坐定,先問:「繼洙可
有信來?何時回來?」
匡郢說:「前天有信,說下月初四可以動身。」因知道子晟必定有事,所以也不客套
,率直問道:「王爺召我們來有何事?」
子晟從袖中抽出一封信,扔在桌上。「看看吧。」子晟歎道:「壓下去幾個月的事情
,居然又要翻出來。」
匡郢先拿過來。抽出信箋,打開一看,見是趙延熙寫來的信,臉色便一端,又見到東
府將軍文義的名字,更是神情凝重。
原來五月裡端州譙明的軍變當中,重傷了一個校官,當時也未在意,不料此人和東府
將軍文義很有瓜葛,是他兒子的內弟。於是說動了文義,要大做文章了。但此人心機深沉
,卻不立刻發動,暗中收集證據,把仲貴平時荒唐無能的事跡,攏了不少,這才上折,附
上證言證據,好叫當事的人,無可推脫。這道奏折,仲貴之外,趙延熙用人不當,自然也
在彈劾之列,此外把栗王和白帝,也一併掃了進去,原由是徇私偏袒。趙延熙得知消息,
不敢怠慢,先行寫信飛送帝都。
匡郢看完,把信放回桌上,低頭沉思不語。胡山拿過來看了一遍,卻「哧」地一笑:
「這倒好,小舅子槓上了小舅子。」
子晟莞爾一笑,隨即正色說:「奏折已經在路上了,算起來這一兩天就到。到時如何
應對?」這指的是在天帝面前,因為事情牽涉到白帝自己,按律規避,所以天帝必得親自
過問。
「文義不是沖王爺來的。」胡山說:「端州軍務一向是栗王屬領,雖然王爺坐總,但
不便過問太多。這情形,天帝知道,文義也知道。把王爺帶上,不過是必要的形式。」
「不錯。」匡郢這時候,想得比較清晰了,順著胡山的話往下說:「文義此舉,彈壓
栗王的意思更多。栗王拿權,在東府礙著他的地方不少。」
子晟點頭,說:「我也想到了。但這倒不必擔心,憑這點事情,他拿不掉栗王。」
「他當然拿不掉栗王,他也不想拿掉栗王。」胡山捻著山羊鬍子,慢條斯理地說:「
只不過栗王在他地盤上管得多了,他要想法子剎剎他而已。他也不是不知道眉高眼低的人
,真要拿掉了栗王,萬一換了王爺直理端州軍務,他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麼?」
匡郢笑道:「胡先生這話透徹!」
胡山笑笑:「不過這麼一來,仲貴是肯定保不住了。」
子晟淡淡一笑:「這人原本無關緊要。只怕文義也沒放在眼裡。」
「王爺這句話說中了根本。文義此舉,最想拿掉的人,既不是栗王,也不是仲貴。」
「對了。」子晟接上胡山的話:「他想拿的是趙延熙。這才是我找你們商議的緣故。
」頓了頓,斷然說道:「趙延熙,絕對不能動。」
話說得如此果決,背後的原因很深。這又事關東府將軍文義。此人是帝都的一塊心病
,他原本是東帝甄氏的親信,甄淳謀逆時,他就是東府領軍的人物,後來在最後關頭倒戈
。然而帝都接手東府之後,竟至顧慮重重,始終不敢拿掉他,依舊讓他統領東軍,也可以
看出他在軍中威望到了何等程度。
東府軍務,端州最重,而端州之中,又推譙明。所以,白帝與栗王幾次商議,選中趙
延熙,因為瞭解此人的才具,知道他可以壓制東軍勢力。
匡郢搖搖頭,嗤笑道:「上次是升,不成。這次換成彈,文義果然把趙延熙視為眼中
釘。」
上次是指一年之前,文義曾經上折,把趙延熙的才幹好好稱讚了一番,提出調他到中
軍。栗王也不糊塗,知道要升他是幌,要調他出譙明是實,於是與子晟商議之後,以「功
不足以升」為由,駁了回去。子晟私下裡,接連寫過幾封親筆信,溫言撫慰,趙延熙本人
也深明大義,並沒有任何異心。而文義越如此,越說明他對趙延熙深為忌憚。這點,三個
人都看得非常明白。
「所以,他更不能動。」子晟下了結論。
「但是,」說到這裡,語氣一轉,似乎頗感為難:「仲貴的罪跑不了,趙延熙用人不
當的過錯也就跑不了。倘然如此,要保趙延熙,難道還要再保仲貴?」
「其實不必,王爺要保住趙延熙也容易。只不過……」匡郢欲言又止地遲疑著。
「匡郢。」子晟立刻說:「你有什麼主張,但說無防。」
「好,那我就直言了。」匡郢說:「王爺可以自己替趙延熙擔這個責任。」
「這……」
「趙延熙用人不當的過錯當然有,但王爺也有訓誡不嚴、疏於監察的責任,這麼一擋
,趙延熙自然可以保下來,也不會傷大局。」
胡山已經明白了匡郢的意思,心裡深為贊同。見子晟猶自遲疑,便從旁勸道:「本來
這件事,由栗王擔下來最合適。不過依王爺想,憑栗王的為人,肯不肯這麼做呢?」
這比正面說破,更易於入心。果然子晟神情有所鬆動,但「嗯、嗯」答應幾聲之後,
仍然有為難之色。
胡山知道他的心思,微微笑著說道:「這點小事,天帝不至於處分王爺。頂多也就是
申飭一頓。」
「嗯、嗯。」子晟又連連點頭。然而臉色仍是不大好看。匡郢便看胡山一眼,見他莞
爾一笑,微一點頭,知道子晟其實已經被說服,便放下心來。
一時匡郢辭去。子晟起身也要走,胡山忽然說:「王爺,暫且留步。」
子晟知道他有話說,便重又坐回來。
胡山問:「王爺昨晚是不是處死一個叫宋槐的侍衛?」
子晟微覺尷尬,憋了一會,說:「是有這麼回事。怎麼?」
「沒有什麼。」胡山面無表情地,彷彿一點也沒有多想:「我想天帝,也許會問起。
」
「哦?」子晟一怔,「何以見得?」
「王爺最近接連處置了兩個侍衛,都用了什麼罪名?」
「這……」子晟遲疑了一會,真正的罪名,自然不好說,能說的,當然都是捏出來的
。這些胡山當然都是知道的,所以,子晟想了一想,便說:「先生請直言。」
胡山笑笑:「王爺行的都是家法私刑。」
話說到這裡就足夠了。子晟一想就明白,行的是家法,然則兩個人都不是白府家奴,
真要追究起來,自然也有於法理不通的地方。「可是,」子晟疑惑地,「哪家王府沒有這
種事,祖皇怎麼會過問?」
「別的王府是別的王府,王爺的身份不一樣。」胡山頓了頓,說了一句很有份量的話
:「昔年先儲承桓,帷薄之中,絕不會出這樣的事情。」
子晟默然。這是不得不承認的事情。先儲承桓,品性高潔,幾乎到了清心寡慾的程度
,加上他的為人極其仁厚,從來不動私刑,確實不會出這樣的事情。
胡山又說:「本來天帝也許不會過問,但是幾件事加在一起,很可能就會提起。雖然
事情從端州軍務而起,可是我估計,天帝要責備王爺,端州的事情倒未必會多提,因為天
帝明白事理,這件事實在是怪不到王爺。」
這件事怪不到,另兩件卻是無話可說的。子晟這時才算恍然明白胡山的意思。因為端
州的事情,天帝肯定對自己有所申飭。然而這件事其實又無可提,要借題來說,卻都是專
斥房帷的話,畢竟十分叫人難堪。胡山是擔心他心裡沒有準備,到時過於狼狽,以至於應
對失常,那就可能因小失大。
於是子晟豁然開朗:「多謝先生,我知道我該如何自處了。」
胡山欣然笑道:「做爺爺的要說孫子幾句,那也平常得很,王爺就且聽著吧。」
「對、對。」子晟沖胡山點點頭。然而一想到天帝不發作則已,發作起來,往往言辭
鋒利,而且越是親近的人,越是嚴苛無比,不留半點情面,不禁苦笑不已。
過了五天,從宮中回來,見到胡山,第一句便說:「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原來天帝果然從「當年承桓行事雖然沒有你果敢明白,但是有件事情卻比你要強」開
始,滔滔不絕,大開教訓。
「辰時進去,辰半出來,整整半個時辰。」子晟苦笑。
胡山笑道:「反正也沒有外人聽見,王爺何必放在心上!」
子晟說:「那滋味也不好受。一聽半個時辰,難道我還能甘之如飴?」
胡山笑容一斂,正色說:「照我看,王爺正應該甘之如飴。」
這句話意思很深。子晟慢慢斂起笑容,想了一想,說:「此話怎講?」
胡山卻不回答,只說:「我請問王爺,王爺可曾想過,天帝本該明發申飭?」
子晟一愣,遲疑著沒有說話。
「申飭一途,本來就該如此。我敢說,天帝對栗王,一定是明發。然則王爺為什麼想
也不曾這樣想過,反而覺得私下裡的責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
胡山微微一笑,替他回答了:「因為這其實是家法。當初先儲在世,有任何過錯,都
是如此處置。」頓了一頓,又加上一句:「在帝懋四十年之前,都是如此處置。」
帝懋四十年之後,天帝表面上不再干預先儲的任何舉措,自然也就沒有任何責備。然
而正是那之後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天地劇變,承桓亦被逼自刎於凡界羽山。
子晟如醍醐灌頂,完全明白了!天帝之所以不惜藉房帷私事來痛斥,並不是因為他真
的有什麼值得責備的地方,而是要以此刻意表明,他待自己,便如同帝懋四十年前他待先
儲承桓一樣。這麼一想,倒真的應該甘之如飴才對。然而,換個角度來想,祖孫之間,竟
要用這樣的方式來表明信任,忌憚若此,未免叫人心寒。
「但我不是昔日的承桓。」子晟幾乎要這樣說出口。轉眼見胡山正留意地看著自己,
到了嘴邊的話卻又收了回去,只是淡淡地一笑,說了句:「那,我就暫且甘之如飴吧。」
胡山拊掌而笑:「王爺果然天縱英明。」
因為青梅身懷有孕,子晟特地交待,虞夫人可以隨時進府來看望。話雖這樣說,王府
自有王府的規矩,要是當真就在白府混住,未免太不識趣。何況過分招搖,反而會給青梅
惹禍。所以虞夫人仍像以前那樣,隔上幾天才來一次。不過,每次待的時間長了,常常早
上過來,到用過晚膳才回去,母女相聚的辰光畢竟多了許多。
有虞夫人相陪之外,青梅的另一樁樂事,自然是小祀。孩子對青梅的懷孕,大感興奮
,也最為好奇。每日都要不厭其煩地,圍著青梅問上好幾遍:「娘你怎麼還沒有生呢?到
底要什麼時候生啊?」
有時候青梅給問得招架不住,就故意逗他:「等你再長大一點,就該生了。」
「長多大呀?」
「喏,」青梅指著窗外一株桂花樹說,「等你有那麼高了,娘就該生了。」
小祀雖然老實,卻非常聰明,知道是哄著他玩的,便好生不悅地鼓起嘴來。
青梅見他這樣,少不得好好地告訴他:「等到了明年春天,你就該有個小弟弟,或者
小妹妹了。」
「哦。」小祀想想,很高興地說:「那,明年春天,咱們就可以帶上小弟弟,或者小
妹妹一塊出去玩了?」
孩子無心的一句話,說得青梅神色一黯。回想起春天裡三人同游豐山的情形,慰藉之
外,又覺得悵然。不知道那樣的辰光,還能不能再有?忽然想起未嫁之時,同村姐妹秀菊
跟自己促膝談心,那情景已經遙遠得彷彿是另一輩子的事情似的。惟有那時的一句話,卻
忽然清晰起來,忍不住在心裡喃喃重複著:「一入侯門深似海」,反反覆覆念了好幾遍,
輕輕歎了口氣。
小祀卻不留意青梅的心事,想到什麼就問什麼:「娘,你到底生個小弟弟,還是小妹
妹啊?」
青梅笑了:「這我哪知道?」
「你怎麼不知道呢?不是你自己放在肚子裡的嗎?」
「誰告訴你是我放的呀?」
「荀娘說的。」
「她逗你玩的。娘哪有那個本事。」
「那,是誰放的?」
「噯,這孩子!」青梅又招架不住了,趕緊岔開話題:「對了,告訴娘,你覺得娘會
生個小弟弟,還是個小妹妹?」
小祀想也不想就說:「小妹妹。」
青梅有點奇怪:「為什麼呀?」
「不為什麼,娘不是問我覺得嗎?我就是這麼覺得。」
青梅有點不甘心。過幾天再問,還是這麼說。有一天虞夫人也在,便笑著揪揪他的鼻
子,說:「怎麼老說你娘會生個小妹妹呢?該說生個小弟弟。」
「噢。」小祀點點頭。然而過了一會忍不住問:「為什麼要生小弟弟呀?」
虞夫人笑了:「這孩子!怎麼什麼都要問啊?」
青梅就說:「因為娘喜歡兒子。」其實青梅心裡也說不上喜歡兒子還是女兒,可是她
想子晟必定想要個兒子,所以她也就這麼想了。
小祀想了想,說:「可是我已經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了。」
然而頓了頓,又說了句:「不過他們都不和我玩。」
「為什麼?」青梅上心了,拉過小祀的手問:「他們欺負你了嗎?」
「那倒沒有。」小祀搖著頭說:「他們也不敢。上回王爺給我一隻小木船,叫他們給
弄破了,我氣壞了,就和他們吵……」
這下連虞夫人也覺得意外了,和青梅對看一眼,有些忍俊不止:「我們小祀居然還會
和人吵架,這可真是稀罕事情。」
「小祀。」青梅正色道:「跟人吵架是不對的。」
「是。」小祀低頭答應。
「先別忙教訓孩子。」虞夫人笑著解圍:「小祀,你往下說,然後怎麼了?」
小祀卻忸怩起來,怯怯地看了青梅一眼,低頭用腳尖搓著地,半天沒有說話。青梅看
出端倪來了,臉色一沉,瞪著他說:「然後還做了不好的事情,對麼?」
「是……」小祀吞吞吐吐地說:「後來我們就打起來了……」
「小祀!」
小祀連忙說:「可是,是邯翊先把我的船踩爛了,我才……」
青梅真的有些惱怒了:「你還有理!」
「青梅。」虞夫人又出來護孩子,「小祀說的也不是沒道理,你先聽他說完。然後呢
?」
「然後,王爺就把我們三個都叫去問話。」
青梅奇怪了:「王爺怎麼會知道你們打架的事情?」
小祀又不敢說了。原來是小孩子打架,手下沒有輕重,邯翊的手上不知是被掐的,還
是哪裡撞的,腫起老高一大塊。王府規矩,小公子每天都要向白帝問安,乳娘心知肯定瞞
不過去,就全說了出來。小祀知道實話說出來,青梅必定更生氣,所以在那裡猶豫著。好
在一旁虞夫人接口說:「這,孩子未必知道。大概總是乳娘膽小,去稟明的。」
青梅想想也有道理,就不追問,只輕輕哼了一聲說:「王爺把你們幾個都給訓了一頓
吧?」話是隨口問的,得到的回答卻是叫人吃了一驚。
「沒有!」小祀這次倒是理直氣壯:「王爺說,是他們的錯,還罰他們兩個跪了一個
時辰。所以,後來他們都不敢找我麻煩了。」
「有這種事?」青梅詫異地,「你怎麼以前從來都沒有跟娘說過呢?」
小祀的回答也絕:「娘以前從來都沒有問過啊。」
青梅又好氣又好笑。心裡覺得對小祀還是疏於過問,暗下決心要找乳娘來好好問一問
。主意是這樣拿定,眼下還要立規矩,所以端著臉叫過孩子:「小祀,你過來。」
虞夫人卻笑:「小祀,好孩子,不用過去。」轉臉又看青梅:「也不用這麼嚴,我看
小祀乖得很。」
「娘,你不知道,如今府裡人人都寵他,只有我還能對他嚴點。你看,才這麼幾天,
就學會跟人打架……」
小祀連忙說:「娘,我只有過這麼一次,真的就這麼一次,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不敢
了。」
這麼一味的認錯,青梅的心是真的軟了,臉色一鬆,歎口氣,把孩子摟在身邊,又接
著問:「那,後來他們就再不和你玩了?」
「也不是。」小祀說:「他們喜歡到南園去玩,我不能去。」
「那為什麼?」
「荀娘說,是王爺吩咐的,不讓我到前面去,就讓我在後面這幾個園子裡玩。」
青梅始而愕然,繼而恍然。不由抬起眼望向虞夫人,正好迎上她意味深長的目光,更
明白自己想的不錯。小祀的樣貌,引人猜疑!一想明白,不免心中生出幾分感慨,也不知
道那先儲承桓到底是怎麼了,連一個長的相像的孩子,都要成為忌諱。
正自喟歎,聽見虞夫人對小祀說:「跟著荀娘她們哪裡玩玩去吧?」
青梅知道,這是虞夫人有不宜為外人道的話,要和她私下裡說。於是等小祀走開,母
女倆進了裡屋,關起門來,並肩坐在床沿上說話。
「唉,天家的事情真是叫人不明白。」青梅緊鎖著眉,歎道:「一樣是天家骨肉,為
什麼會那麼忌諱先儲?連提都不能提。」
「唉……」虞夫人也歎了口氣:「就是因為先儲為人太好。」
青梅不明白:「這又是為什麼?」
這是因為當初先儲仁厚,政措多施惠於民。所以即使在身後,在天凡兩界平民中的聲
望始終不退。倘若有人以先儲為幟,搖旗一呼,立時就能掀起滔天風波。這個道理,虞夫
人聽虞簡哲偷偷地說過一次,其實也是似懂非懂。這時想了一想,覺得還是不說為好。
「這,」虞夫人木然地回答,「一時也說不明白,你就別問了。」
每次虞夫人這樣說,青梅就知道是有不便告訴自己的話,而這樣做,又必定是為了回
護自己。所以,青梅不會再追問,而且還會自己把話題轉開。「娘。」於是她問:「娘是
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對了,是有事要問你。」虞夫人拉住青梅的手,很關切地說:「前一陣子,你是不
是為了府裡一個丫鬟,跟王爺鬧了不痛快?」
青梅怔了怔:「娘,你怎麼知道的?」
這麼問就等於是承認了。虞夫人臉上露出嗔怨的神情來:「是彩霞看出來,悄悄告訴
我的。青梅,不是娘說你,你怎麼能這麼莽撞?王爺畢竟是王爺,他待你再好,有些事情
也是觸犯不得的。」
青梅低頭不語。
虞夫人又說:「我知道你和那個叫如雲的姑娘情分不同,可是她與王爺,孰重孰輕,
你不明白麼?再說,王爺雖然當時心硬了點,可是她身後對她也不薄。聽說,他還替他們
兩個起了祠?」
青梅歎了口無聲的氣。她也聽說過這件事,可是人都不在了,起祠又有什麼用?
「青梅,」虞夫人循循告誡,「王爺在意你的時候,自然是怎麼都好。可是王爺若不
在意你了呢?」
這樣語重心長的話,青梅不能不回答了。
「是。我都明白。」青梅低聲道。
然而明白歸明白,心裡的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虞夫人望著青梅,心裡不由嗟歎。眼
看她出落得越來越像王府貴婦,連人也漸漸清秀了許多,不復原先侷促無措的模樣。然而
眉宇間也若有若無地鎖上了一層抑鬱,再也尋不見當初單純快活的神態。但,這又豈非正
是早已經預料到的事情?
「唉。」虞夫人歎口氣,轉開話題:「但願你的肚子爭氣!」
白帝此時名下只有邯翊一個孩子,畢竟不是親生,青梅倘若生下男孩,母以子貴,根
基就穩固了。然而青梅由這句話,卻想起府中一個很奇怪的傳聞。
「娘,我聽說……」青梅有些遲疑地,「當初王爺的一個孩子,死得蹊蹺?」
虞夫人一時沒有言語,只是伸手握了握青梅的手。她是聽過這個傳聞的。四年前,崔
妃所誕的長子已將一歲,中午還好端端的孩子,晚飯前忽然手足抽搐,熬了不到一個時辰
就沒了。追查下去,只有下午吃過一塊蒸酥,而最蹊蹺的是,吃剩的點心連同盤子全都不
翼而飛。但這件事,畢竟不宜張揚,只能暗地裡悄悄查辦。那時離嵇妃進府尚有數月,白
帝身邊只有崔妃一位側妃,查起來可說毫無頭緒,所以幾年無所得,漸漸就成了無頭案。
「這正是我要囑咐你的。」虞夫人十分鄭重地說:「青梅,你自己千萬要小心。吃的
、用的,每一樣都要留神。彩霞碧雲是我們家帶來的,經她們手的可以放心,別讓旁的丫
鬟碰。」
青梅心中凜然。但她這時,已經學得盡量不把心中的張皇顯在臉上,所以只是也很鄭
重地點了點頭:「我記著了。」
「凡事小心。」虞夫人說:「你義父也好生記掛你……」
說到這裡,想起件事,是臨來時虞簡哲特地交待,要她設法問問青梅的。但話到嘴邊
,卻又難於出口,臉上的神情十分遲疑。過了好一會,才猶猶豫豫地接下去:「青梅,你
和王爺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聽他說過,說過……你義父?」
「這……」青梅低頭想了一會,說:「提是提過幾次。」
「都說什麼了?」
「也沒說什麼,都只是問候幾句。哦,對了,我倒忘了。」青梅想起一件事:「前幾
天,王爺讓我問問娘,看看家裡有什麼不足的沒有?房子不夠好啊,或者伺候的人手不夠
什麼的。」
「那你怎麼說?」
「自然先要替爹娘謝過。然後我說,娘平日和我說起,已然覺得王爺賞賜太重,自己
報答太少,常常深感不安,實在不敢再妄邀恩典。」
「好。」虞夫人深為嘉許,也很欣慰:「你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娘實在放心不少。然
後王爺又說什麼?」
「王爺笑笑,也沒有再提。娘,是不是義父有什麼為難的事情,要我在王爺面前進言
?」
「不不,不是。」虞夫人連連搖手。想了一想,笑著解釋:「前天王爺賞了許多東西
下來,很是貴重。我和你義父覺得有些受不起,所以要我問問。既然王爺同你也說過,那
當然就不要緊。記著下次見到王爺,再替我們謝一次。」
青梅聽了,不虞有他,笑一笑,點頭答應。
然而在虞簡哲的眼裡,這份賞賜殊不平常。聽完虞夫人複述青梅的話,顧自低頭沉吟
,半天沒有說話。
虞夫人不免有點著急:「老爺,青梅說的話有哪裡不對嗎?」
「沒有。」虞簡哲坦然地回答。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正如我所料,青梅那裡不
會有任何端倪。」
「我不明白。老爺到底是在想什麼?」
虞簡哲沉默了一會,慢慢地說:「無功不受祿。」
虞夫人跟著丈夫多年,也很有些見識,略為一想,隱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也有疑問
。「這,」虞夫人說,「不是因為我家青梅寵幸正隆,又身懷有孕的緣故嗎?」
「果然如你所說,當然是最好不過。怕的是……」說到這裡,猶豫了一會,這倒不是
不便說。虞簡哲對夫人極其信任,可以說言無不盡,只是這件事,在他自己也是隱隱約約
的猜測,而沒有任何實際的把握。想了又想,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怕的是,有極難的事
情。」
對於身為廷尉司正的虞簡哲而言,極難的事情是指什麼?虞夫人立刻就想到了,隨即
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不會吧?」虞夫人非常遲疑地,「一點也看不出來。」
虞簡哲笑了笑:「當初先儲與天帝破臉之前,又能看出多少來?」
虞夫人臉色一黯,默不作聲。
虞簡哲又說:「夫人,你該想到,我們虞府論門第只是一般,王爺為何單單把青梅送
進我家?」
「這……」
「當朝理政,便如棋手佈局。」虞簡哲神色也有些陰沉:「眼前這位王爺是個高手。
這麼重要的棋,絕不會走廢著。」
「可是……」虞夫人臉色有些發白了:「難道王爺他敢……?」
虞簡哲半晌沒有說話。過了好久,才慢慢地說出一句:「這位王爺,不是昔年的儲帝
。」
「那,若果真如此,老爺怎麼打算呢?」
「不知道。」虞簡哲很快地回答。隨即重重地吐了口氣:「現在也說不上什麼,走一
步,看一步吧。王爺若果真有這種打算,想必不久就有動靜。」
這樣提心吊膽地等了兩個月,卻什麼動靜也沒有,連前次的賞賜也未再提起。漸漸地
,虞簡哲也覺得是自己多心,於是慢慢地松下心來。
青梅這邊亦是諸事順利。轉眼到了來年五月,青梅十月臨盆,生下一個女孩。
這位小公主當然是金枝玉葉,身份尊貴。一時間,賀客盈門,熱鬧非凡。總管季海早
已準備下,領著人將白府裡裡外外,妝扮得如錦如畫。孩子滿月那天,子晟更是吩咐擺下
盛筵,大宴賓客。自然能為白帝座上賓的,也都不是等閒之輩,因此這番酬酢,極盡富華
,難以言述。
但這熱鬧傳不到樨香園。崔妃、嵇妃都是來看看就走,所以,除了虞夫人和小祀之外
,來的最多、待的最久的,自然只有新為人父的子晟。
青梅原以為生的不是兒子,子晟必定大失所望。哪知不然。子晟對這小女兒,疼愛得
異乎尋常。每天只要有片刻能夠脫身的時候,必到樨香園看孩子。
「我那小『也罷』——」
子晟也與民間許多人家一樣,把女兒叫做「也罷」。這本來意思是一般人家盼望生個
男孩,但既然生了女兒,那也別無他法,只能歎一聲:「唉,也罷!」然而看他臉上神情
,眉宇之間又哪裡找得出半分「也罷」的憾意?
女兒受寵,青梅心裡自然十分欣慰。看他不住「『也罷』」「『也罷』」地混叫,又
覺得好笑。「做爹的,怎麼也不好好給孩子取個名字?」青梅嗔道:「總不成女兒就一直
叫『也罷』了?」
「哦。這——」子晟把孩子放在床上,一面用手指逗著她,一面解釋:「孩子的名字
不歸我取。要等她百日那天,由祖皇從宮中遣使賜名。」頓一頓,又說:「不過,你要是
有什麼好主意,我去向祖皇提一提,那也可以。」
青梅笑了:「我能有什麼好主意?祖皇來取,自然再好沒有。」想了想,又笑著說:
「如今祖皇膝下,皇孫、曾孫也有百多位了吧?光取名字也夠老人家忙的。」
「這是特賜的恩典,當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像我這輩皇孫裡,只有……」只有承桓
的名字是天帝親自取的,但話到嘴邊,含糊了一下,只說:「也好,我們『也罷』,以後
必定是個有大福氣的人。」
青梅慢慢撫著女兒細軟的胎發,輕喟著說:「我倒不想她有什麼大福氣。我只希望,
她能平平安安、喜樂順泰地過了這一輩子。」
子晟聽了她的話,默不作聲,也伸出手,輕撫女兒的頭髮。孩子的頭頂,總共才一丁
點大的地方,兩人的手一碰,便握在了一起。
「你放心。」子晟靜靜地說:「我必定要給她一個平安喜樂的將來。」
這樣從容不迫的口氣,叫人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一伸手,總能把想要的抓來。正是這
樣的語氣,一年之前,在青梅心裡掀起無限欽慕,而此刻,不知道怎麼,身子卻無端地顫
了一顫。
女兒百日那天,自然又有一番慶賀。比起滿月,有過之而無不及。盛筵之外,又在府
中搭起偌大兩個戲台。白帝父子兩代,皆精於度曲,家傳的樂姬琴師可謂天下無雙。這一
歌舞連台,觀賞之人無不心醉神迷,少不得交口稱讚,原本五分的好處也要說到十分,就
有很多原本夠不上巴結的,也要托人相帶,進來看一看,更把白帝府弄得熱鬧非凡。
這一次青梅也要盛妝預備,因為天帝遣使給孩子賜命,生母自然要往前庭謝恩。青梅
是第一次拋頭露面,心裡不免侷促。好在等她進了前庭,賓客僕從都已垂首跪候,子晟肅
立在前,北面站著一身華服的使臣。青梅連忙走到子晟身邊,懷抱著孩子,一起跪倒聽旨
。
第一句「奉天帝旨」之後,跟著是一大段極拗口的文章,青梅一句也沒明白,直到最
後聽見一句「著賜命『瑤英』,才知道女兒的名字,叫做瑤英。
領旨謝恩之後,子晟自然要有番應酬。青梅便抱著瑤英回到樨香園,換回家常的裝束
。到了晚上,想想這天子晟必不會來,於是哄孩子睡著,交給乳娘抱去,又與丫鬟們說笑
一陣,看看已交戌時,便準備歇息。誰知這時子晟遣人來請。
「王爺吩咐,王妃要是還沒睡下,還請帶著小公主一塊上南園攬霞閣去。」
「現在?」青梅頗為詫異。
「是。蘭王、堇王和朱王世子都在,還有幾位大人。他們想見見小公主。」
原來前庭正筵已散,子晟與幾個親信、宗室之中年紀性情相投的幾個,又單開一席。
都是相互十分捻熟的,清談快飲,說到興頭上,便有人提出要看小公主,滿座皆應,子晟
自不便推。加上新為人父的,其實都有點想拿孩子炫寶的心思,當下欣然答應,差了個內
侍來請。
攬霞閣仿天宮悅清閣而建,窗欞極寬,下對一潭池水,最適合喝酒賞月。席間幾個人
談笑正歡,見青梅進來,除了子晟和禺強,都站起來。青梅心裡揣度,蘭王輩份最高,於
是先給他見禮。
禺強一搖手:「罷、罷,別玩這套了,怪累的。」
子晟知道蘭王脾氣,只一笑,便給青梅引見:「這兩位你以前都見過。」是說堇王和
朱王世子,都是子晟的堂兄弟。青梅便給他們見禮,兩人連忙又還禮。
然後又見席間另外三人,都要略為年長些。其中一個青梅認得,正是方才來傳旨的使
臣。
「這是禮部輔卿徐繼洙。」
「徐大人。」
「不敢。」徐繼洙肅然一躬:「怎敢勞王妃稱『大人』?」說著,還要跪拜,子晟攔
住他:「算了,繼洙。都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多禮。」徐繼洙這才退在一旁。
子晟又引見另兩人,一位身材高大,氣度沉穩的,是輔相石長德,另一位是吏部正卿
匡郢。幾個人一一見禮,禺強卻等得不耐煩了,拿筷子「當當」敲了幾下碗邊道:「你們
幾個,再這麼禮來禮去,就該天亮了!」
子晟一笑,這才說:「都坐下吧。」說著又吩咐給青梅設座:「都不是外人,你也一
起坐吧。」青梅便挨著子晟坐下。
說話間把瑤英抱上來,在幾個人手裡傳看。少不了要交口稱讚一番,無非「天生福相
」之類的話。傳到禺強手裡,卻只有一個字:「好。」說著解下腰間一隻荷包。
子晟見他從荷包裡取出的是一顆桂圓大的夜明珠,忙道:「小叔叔,這太貴重,小孩
子受不起。」
「這有什麼?」禺強一哂:「我樂意。上回三哥家老二生孩子,我就送一兩銀子。為
什麼?我看那女人不順眼。為了三棵梅花,大冬天把人家往大街上攆,這種人,我就敢這
麼奚落她!」
說得席間諸人無不莞爾,只有朱王世子洚犁,略為尷尬。因為說的正是他的弟婦,去
年冬天看中一家人院子裡的梅花,索取不成,使了手段,強奪了那家的房子。這件事情,
本來已經被壓下不提,不料被蘭王在孩子百日宴上當眾揭出來,奚落了一頓。弄得朱王一
家欲怒不能,因為蘭王行事雖然看來荒唐,在理上卻站得極穩,所以拿他是一點辦法也沒
有。
「洚犁。」禺強一拍他的手:「那是你兄弟的事情,跟你沒關係。」
「是。」洚犁只得也跟著笑笑。
「這小丫頭順我的眼。」禺強把孩子連明珠一起交給乳娘,轉身指著青梅道:「像她
娘,好。子晟,我看你那幾個女人,一個陰,一個刁,只有這個,還像個人樣。」
這話說得青梅想笑不敢,又不無擔心,忍不住偷偷睨了子晟一眼。子晟卻泰然自若,
微微含笑地對她說:「小叔叔如此誇你,怎麼不謝謝他?」
青梅連忙說:「謝謝小叔叔。」
禺強揮揮手:「子晟自己在這套虛禮上做得滴水不漏,把你也給教成這樣——我不過
說句實話,謝什麼?」
子晟聽了,又只微微一笑。也不接話,轉臉問堇王:「峙聞,你方才說到一半,那個
道士怎麼了?」
「噢!他——」這麼一提,堇王興致又起,把被青梅來之前的話題,接著往下說。
是最近帝都一樁趣聞。說是東街雲陽觀,新來掛單一個道士,人稱半仙,因為他相面
極準,凡有預言,無不應驗。
「可是,他也不是給誰都肯看的。」堇王說:「有人千金求他一句話,他看也不看。
可有人根本沒想他看,他倒要說上幾句,說的,還一定准。」
「真有這樣的事?」匡郢笑著說,神色間有些不信。
「千真萬確。這話,是八叔家老三親口告訴我的——」
說是有個小茶館老闆,有天晚上關了店,就在門口閒坐。剛好那道士經過,忽然停下
腳步,盯著他身下的竹椅子看。那把椅子有些年頭了,磨得油亮,是老闆心愛之物。道士
剛開始看它的時候,老闆也沒在意,看得久了,心裡就有點嘀咕,於是便說:「這位道長
,要不要進來喝碗茶?」
道士也不說話,依舊看著椅子。又看了一會,才說:「你最好把那椅子扔了。」
開口就說這麼句話,那老闆先是一怔,繼而就有些惱,便揚起臉來,不理他。
「我是為你好。這椅子不祥,會給你惹禍。就在……」道士掐指算了算,說:「十天
之後。到時椅子必定會塌,你的禍事就來了。」
聽他這麼說,那老闆更是著惱,冷笑一聲,道:「看你說得有模有樣,你倒說說看,
一把椅子能給我惹什麼禍?」
「大禍也沒有,一頓皮肉之苦跑不了。我看你是個善心人,不忍你受這無妄之災,好
心提醒你一句。信不信,那也由你——」
「我當然不信!」老闆鐵青個臉,硬梆梆地頂了回去。
道士怔了一怔,忽然長歎一聲:「唉!果然天命不可違,我又多事了。」說罷,揚長
而去。
留下那個老闆,雖然嘴硬,其實心裡還是發虛。盯著那椅子看來看去,偏不信邪,心
想就看著它十天,不讓人碰,也不讓坐,看它如何惹禍法?
於是那老闆果然看了它十天。到了第十天日薄西山,依舊什麼事情也沒發生。老闆心
鬆下來,不當一回事地想,那老道果然是胡說八道。
「難道此時果然有事?」匡郢駭異地問。
「是。」堇王說:「不然也就沒這個故事了。說巧也沒有這樣巧法,那天八叔家老三
佶騖秋苑行獵,把腳傷了。坐車顛得難受,就想找地方歇歇。剛好就看見了那件小茶館—
—」
老闆見是栗王三公子駕臨,自然誠惶誠恐。親自到茶房,揀最好的茶沏了一壺,端了
回來。卻看見侍從端過那把竹椅子,正要扶栗王三公子往上坐。老闆猛地一激靈,下意識
地喊了一嗓子:「公子,不能坐!」
這嗓子喊壞了,本來還未必有事,這一來,栗王三公子嚇了一跳,往後一靠,一下坐
得太猛,果然就把那張椅子坐塌了!
「佶騖那脾氣你們都知道,勃然大怒,當場命人打了那老闆一頓板子。老闆叫苦不迭
,想起那道士的話,好不懊悔,忍不住在那裡自己埋怨自己:『唉,早聽那老道話就好了
,誰知真讓他說中了!』佶騖聽見,覺得奇怪,就把他叫過來問,才知道前面那段故事。
所以說——」堇王說到這裡,得了個結論:「天下之大,果真有這樣的能人異士。」
「這不對。」禺強接口:「那老闆又如何知道那老道就是雲陽觀的老道?莫非他以前
見過?」
「那倒不是。」堇王說:「那老道有個極好認的地方——他肩上總停著一隻蒼鷹,模
樣還很特別,全身都是黑的,只有頭頂,張了一撮白毛。所以老闆一說,佶騖稍微打聽,
就知道他是誰了。」
禺強便不言語,匡郢臉上卻依舊將信將疑:「我還是不能全信……」
「這都是佶騖自己告訴我的,不信你們可以去問他。」
匡郢還待要說,朱王世子忽然插口說:「也別爭。我倒有個主意,不如我們幾個改扮
了,就拿——」說著眼光一轉,落在乳娘手裡抱著的瑤英身上:「就拿這個小丫頭試試如
何?他要能看出她的身份,我就服了他!」
蘭王堇王轟然叫好,幾個年長的也給說得心中好奇,便都看著白帝。
子晟微一遲疑:「現在?太遲了吧。」
「無礙。」堇王笑著說:「那老道有個怪脾氣,晨昏顛倒。不到這個時候,他還不肯
開口,就這個毛病,也折騰苦了不少求他看相的人!」
「那,也好。」子晟已然動心,想了一想,終於欣然點頭。說著叫過黎順來吩咐:「
去看看,府裡能不能找出幾身便服來?」
黎順說:「這容易。」想想又說:「下人們有的是這樣的衣服。只是不知幾位王爺和
大人會不會忌諱……」
禺強瞪著黎順道:「什麼樣的主人什麼樣的下人。哪來那麼多廢話?趕緊去取來!」
說著作勢要踹他。
黎順一笑,忙答應聲:「是」,轉身要走。
「慢著。」子晟叫住他,「看看有沒有身量小一點的,給王妃也找一身來。」
青梅一怔,子晟悄悄一握她的手,低聲道:「給咱們女兒看相,一起去聽聽也好。」
青梅便一笑,沒言語。
一時衣服取來,諸人便到樓下,多的是空閒不用的小間裡,各自換了裝束。等出來互
相打量,果然看起來都像是尋常大戶人家裡有些臉面的帳房、管家之類人物,連石長德、
徐繼洙那樣老成持重的人,也不禁相顧莞爾。
青梅改裝卻要麻煩一些,又等一陣,才見幾個丫鬟陪著,從門後轉了出來。猛一照面
,幾個人都怔了一怔,原來青梅平時樣貌並不出眾,此際換了男裝,卻是異常嬌俏可人,
別有風韻。
這時乳娘和瑤英也改了裝束。孩子依舊綾羅綢緞裹身,只是去掉了那些天家才能用的
花色。諸人便一起上車去。子晟故意落在後面,趁人不注意,悄悄附在青梅耳邊說:「這
個模樣好。過幾天,叫織錦司照這樣做幾身給你吧?」
青梅臉微微一紅:「沒正經的打扮,王爺倒當真。」
「這有什麼!我愛看不就行了?」
青梅瞪他一眼,扭開臉去。想了一想,又忍不住偷偷一笑。
九
等到了雲陽觀門前,一行人才知道,原先想得太簡單。只見觀前兩丈寬的街面上,燈
籠火把,照得亮如白晝。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慢說那老道,連觀門也別想看見。再
往兩邊看看,沿街搭起不少棚子,有人拖家帶口地住著,看樣子不是待了一天兩天。間中
還有賣點心茶水的小商小販,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若不是顧忌著怕驚擾了方外之地,都不
敢大聲說話,那場面,真是和廟市沒有什麼差別。
幾個人看著,不由得都有點發怔。徐繼洙順手攔住一個賣油糕的小販:「這位小哥—
—」
「客官,買油糕?」
「是,買油糕。借光,先跟你打聽個事。
「什麼事?」
「難不成這麼多人,都是來請那道長看相的?」
「那是自然。不然能是來做什麼的?」小販很神氣地挺了挺身子,那副模樣倒像道觀
是他家似的。轉眼上下一打量徐繼洙:「我看這位客官,也是來看相的罷?」
「是、是。」徐繼洙連連點頭,又問:「這麼多人,道長看得過來嗎?」
「看不過來!當然看不過來。所以就得看各人的造化,有人等一兩個晚上就等著了,
那是有福的。至於那沒福的,看見那人沒有?」小販手遙遙地一指,也不知到底指的誰,
「都等了七、八天了!」
「哦……」
「哎,我說這位客官。」小販翻了翻眼睛:「你到底買不買我的油糕?」
「買買,我買。」
徐繼洙捧著一包油糕轉回身,幾個人都聽見他們方才說的話,忍不住微微苦笑。禺強
拿過一塊油糕,一面咬著,一面問:「你們幾個,誰有主意?」
諸人面面相覷。盡自都是見多識廣,智計百出的人,面對這樣的情形,卻是一點辦法
也拿不出來。別說此時是微服,就不是微服,總也不能硬去砸門。
「唉!」禺強搖搖頭,崩出三個字:「白折騰。」
不料話音剛落,忽見面前的人群一陣騷動,只聽有人小聲在說「門開了門開了」「有
人出來了」。於是人如潮水般向前壓去,也有人跟在後面,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拚命往裡
張望。
子晟等人便也駐足觀望。就聽有人大聲在呼喝:「別擠別擠,閃開閃開!」然後人群
又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閃出一條道來。兩個道士從裡面走了出來。
只見兩人停下腳步,眼光四下掃了一遍,忽然停在青梅身邊。青梅順著看去,知道他
們看的是乳娘手裡的瑤英。正自心下詫異,見兩人互相看一眼,點點頭。
兩個道士走上前,打個稽首,問道:「幾位,可是要為這位小女公子看相?」
這話一問,幾個人互相看看,無不心中駭異。堇王便說:「正是。」
道士面有喜色:「難怪靈虛真人方才說,有貴人到訪,想必就是幾位了。請,請——
」
禺強忍不住問:「你們知道我們是什麼人?」
「不知道。」道士說:「真人只說有貴人要來,讓我們出來迎接。」
禺強便看看子晟。子晟微微一笑,說:「那就煩請兩位道長引路。」
匡郢在旁邊,悄悄一拉子晟的衣袖,意思要他小心。子晟淡淡地說:「既然已經來了
,且聽聽他怎麼說。」於是眾人便跟著道士魚貫而入,引得兩旁的人群,無不瞪大著眼睛
,欽羨不已。
雲陽觀規模並不大,過了兩層院落,往東一拐,進了一個單獨的小院。便見院中站著
一個道士。身材瘦小,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肩上果然停著一頭怪模怪樣的鷹。
青梅仔細打量那老道,見他樣貌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看起人來兩眼迷迷登登,像是
沒睡醒。青梅就想笑,心想不就跟走街串巷的看相的一樣麼?
然而旁的人臉上神情都十分鄭重其事。堇王上前一揖:「這位,想必就是靈虛道長。
」
那老道卻不說話,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瑤英,盯得青梅不由微微心裡發慌。卻見他忽然
趨前幾步,伸出手去,看那意思,竟是想把孩子從乳娘手裡奪過去!
這動作實在是太莽撞了。匡郢等人臉色一變,踏前一步,正要喝止,靈虛卻像是觸到
火炭一樣,忽然縮回了雙手,在身前不停搓弄著。神情既有渴慕,也有憾意,就與那等癡
迷古玩,卻又手裡沒錢,干看著真跡無奈何的人一般無二。
禺強看得有趣,「哈哈」一笑,問:「這小丫頭相貌有什麼特別嗎?」
「那是自然。」靈虛極認真地回答,眼光卻是一刻也不離開瑤英,口中嘖嘖有聲:「
貧道平生閱人無數,這等貴極之相,還是頭一次看見。」
「哦?」禺強又問:「你倒說說看,這小丫頭貴在什麼地方?」
「這……」靈虛彷彿忽然驚醒過來,抬起頭,有些惶然地四下看看,目光從諸人身上
一一掃過,遲疑著沒有說下去。
「怎麼不說了?莫非你也是個賣狗皮膏藥的?」禺強笑道。
靈虛一凜,身子猛地震了震。就在那瞬間,他的眼中倏地精光一射,便如流星乍現,
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迷迷登登的模樣。
「不錯不錯。」靈虛低著頭,口中喃喃自語:「這也是我的命。命中注定今天我能償
我心願。唉!也罷——」
靈虛抬起頭來,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位女公子之相,應的是一生富貴,享盡榮華,
安流到頭。而且貴極之處,是將來必定母儀天下!」
真是怎麼想也料不到!眾人先聽前面說得好好的,聽到最後一句,俱都一怔,繼而稍
為一想,無不啞然。隨便他說什麼,都不會比這句話更離譜。試想以白帝的身份,他的女
兒無論怎樣尊貴,惟獨不可能成為天後。轉念至此,幾個人都微微發笑,只有堇王有些下
不來台。因為這老道是他一力舉薦的。
於是堇王乾笑了兩聲,說:「你知道她是什麼人麼?就敢這麼說!」
「貧道自然知道。」靈虛胸有成竹,望定了子晟:「這位公子氣宇非凡,舉世無雙,
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想必就是白帝爺了。」
說著深深一稽首:「王爺,貧道有禮。早知王爺弄瓦之喜,今日有緣一見,果然貴極
無匹。王爺有女若此,真是可喜可賀!」
前一句可謂語出驚人,末一句卻又十分不通。一番話把眾人都說愣了,不由上下打量
這老道,不知道他真是高人,還是信口開河?
堇王瞟了子晟一眼,輕輕咳嗽一聲,說:「你既然知道她是什麼人,怎麼又說這樣的
話?不知道這於情理不通麼!」
「貧道不認情理,只認天命。」靈虛一笑:「天命若此,貧道不過照實說。」
堇王還待要說,一直不曾說話的子晟忽然插話:「那,你倒看看我的相,如何?」
這句話一出,幾個人臉色都微微一變。匡郢和徐繼洙互相看一眼,不由心中暗暗擔憂
,覺得白帝此言,太過輕率。雖然是遊戲之舉,然而此時此地,這老道若說出什麼不合宜
的話,極有可能就是他日的禍根。
正這樣轉著念,便聽靈虛徐徐說道:「王爺,自然也是貴極之相。」
聽了這句,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都鬆了口氣,連子晟自己也微微露出笑意。然而靈虛
靜默片刻,忽然又說:「不過——」
這「不過」兩個字又把眾人的心給提了起來,惴惴地看著他,不曉得這老道又要說出
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貧道既然開口,該說的就要說完,不然,就是罔更天命。」靈虛坦然一笑:「王爺
之相,雖然貴極,卻失於陰損。」
只說到這裡,諸人已然不由倒吸一口氣。像匡郢這樣,身家全繫於白帝,更是連冷汗
都冒了出來。然而心念疾轉,還來不及說任何話來打斷,聽得靈虛又在往下說。
「恕貧道直言,王爺有一樁心病。此病不去,只怕到頭來,徒為他人做嫁衣!」
半空打下一個驚雷也沒有這樣驚人!連還有些不明所以的青梅,都不由得一哆嗦。轉
臉看一看身邊的人,個個面無表情,似乎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有想,然而青梅此時已
經知道,這些人越是如此,越是說明那句話關係重大。再望向子晟,也是沉靜如水的神情
,只是在月光之下,顯得有些蒼白。
死寂當中,禺強忽然「噗哧」一笑,拍拍堇王的肩:「我說峙聞,你哪找來這麼個滿
口柴胡的活寶?」
堇王會意,苦著臉道:「這都是佶騖說的,我回去非找他算帳不可!」
餘人趁勢「哈哈」一陣笑,總算打發了這陣尷尬。子晟卻沒有笑。只抬頭看看天,淡
淡地說了句:「時候不早,該回去了。」說著,轉身便往外踱去。諸人也覺索然無趣,相
隨而出。
正將走出小院,靈虛忽然在身後大聲道:「貧道恭送各位王爺、大人。」
這一句話,引得子晟腳下一頓,半側過身,向後看了一眼。轉回身時,正與禺強眼光
相遇,兩下輕輕一碰,旋即各自轉開。
子晟回府,命人送青梅和瑤英回樨香園。轉身吩咐黎順:「去請胡先生到修禊閣。」
黎順一怔:「現在?」
「現在。」
「是。」黎順答應一聲,轉身要走。
「慢!」等黎順轉回身站定,子晟又吩咐:「等會胡先生過來,你留在岸上觀望,不
要到樓下來。」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黎順心中困惑,但不敢多問。轉身去請了胡山,一起到後園湖
邊,見修禊閣上燭影微搖,子晟已然在等了。
胡山上樓坐定。打量子晟的神情,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只是臉色有些蒼白。胡山知
道必定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便不作聲,等著子晟開口。
子晟若有所思,臉隱在燭光裡,顯得有些飄忽。良久,方才緩緩說道:「今晚遇見一
樁蹊蹺事情……」說著,便把見靈虛的前後說了一遍。
胡山仔仔細細地聽完,低頭沉思,默然不語。
子晟便問:「依先生看,這裡面可有什麼古怪?」
胡山反問:「王爺如何看?」
「這……」子晟想了一會,搖頭說:「說不好。那老道彷彿一時清醒,一時糊塗。說
後來的那番話,似乎十分明白,然而看英兒面相的時候,卻又彷彿瘋瘋癲癲。」
「王爺是否也覺得那老道說小公主的一番話,是情理不通?」
子晟笑了笑,坦然說:「有他後面那句話,前面那番話,就不算不通。」頓了頓,又
說:「不過他看見英兒那副模樣,當真是……」是什麼一時也形容不出,只是想著當時情
形,不禁莞爾不已。
胡山也陪著笑了笑,然後又問:「王爺覺得他的模樣是裝出來的嗎?」
「不像。」子晟搖頭:「要是裝的,未免太高明。」說到這裡,似乎有所悟:「先生
是說,他果真是個能人?」
「那倒未必。」胡山說:「然則王爺為何如此在意他說的話?」
一問之下,子晟不禁有些遲疑。胡山便自己回答了:「王爺在意的,是『徒為他人做
嫁衣』這句話。不知我猜對沒有?」
果然,這句話正打中子晟的心事。他的臉色變了變,半天沒有說話。過了好久,才微
微咬牙地說道:「不錯。能不能正位倒我並不在意,但是這件『嫁衣』,卻不能隨隨便便
地給人。」
胡山一哂。心知其實能不能正位他也在意,但是這話就不必戳穿他了。於是又問:「
那依王爺看,最想要這嫁衣的人,是誰?」
子晟考慮良久,遲疑著說:「照現在看,自然是栗王。」
「栗王或者有此心,但絕無此才具。」
「是。」子晟點頭:「何況今晚果真是個套,也不是栗王能布得出來的。」
「那,王爺心裡想的是誰?」
「蘭王。」子晟猶豫一陣,終於說出口,然而語氣十分遲緩,彷彿心有所疑。
胡山知道他的心思,笑了笑,說:「王爺覺得,蘭王也想要這件『嫁衣』了?」
子晟木然地說:「這就是我不明白的。若說當初一點這心思也沒有,現在忽然又起了
這個念,似乎實在是說不過去。但,今晚的事情,我總覺得……」說到這裡,便不往下說
,慢慢搖一搖頭,神情困惑。
胡山聽了,默然一陣,忽然說了句:「其實王爺是『當局者迷』。」
「此話怎講?」
胡山微微含笑地提醒:「如果這個局真是蘭王布的,他意欲何為?」
「這……」子晟微微一怔,立刻恍然明白過來,神情也隨之一變:「難道他已然知道
那孩子的事情……」
「應該不會。」胡山很有把握地說:「他若不追查,就不會知道,他若追查,王爺不
會沒有消息。」
「唔、唔。」子晟點頭:「這話不錯。」
「但是他可能聽到什麼傳言。蘭王極聰明,很可能猜出幾分,但他委實沒有把握,所
以他要設這個局,來試探試探王爺。」
子晟眼波一閃,沒有說話。
「在蘭王來說,王爺若有此事,必定就是那樁『心病』,這是極容易想到的事情。再
說此事,成功自然好,就算被看穿,也不過一個荒唐玩笑而已。這,豈非正是蘭王行事做
派?所以,王爺不動聲色,那就對了。」
子晟緩緩吸了口氣:「倘若他試探成功,他想怎樣?」
「這,就難說了。」胡山說:「不過蘭王未必是想怎樣。他是個講性情的人。依他的
為人,或者,只不過想知道知道而已。」
子晟便不言語。沉思一陣,緩緩問道:「胡先生,當日那件事情,可有什麼紕漏?」
「可謂滴水不漏。」
「然則蘭王哪裡聽來的風聞?」
胡山一笑,反問一句:「王爺說呢?」
子晟其實是想到的,只是正在為難之處,不由無措地搓了搓手,重重地歎了口氣,說
:「我正是不知該怎麼處置?」
這副煩惱的模樣雖然叫人同情,然而在胡山看來,其中的利害,子晟不是不清楚。所
以眼前境地,多少有自尋麻煩的意思。於是淡然說道:「王爺,任憑事情做得再嚴密,真
要有人追查,總也不免會出破綻。反過來說,不引人疑心,不叫人有心追查,這才是上策
。所以王爺還該及早決斷,把禹祀公子送到可靠之處,才是長遠之計。」
「唉!」子晟忽然歎了口氣:「我又何嘗不知道?只是,只是……」
只是沒辦法對虞妃開口。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但是一個說不出口,一個不便說。僵了
一會,子晟改口說道「那孩子,畢竟是我姬家血脈……再者他還小,不妨等兩年再說不遲
。」
這話胡山倒是十分贊同,但贊同的理由不同:「既然已經進府,再等兩年也是一樣。
只是王爺,這件事情,別人可以不提,天帝那裡,一定要有防備。」
「這,我早有打算。總之,不能讓他見到小祀就是。」
「如此就好。」
子晟沉默了一陣,輕喟著說:「撇開別的不提,那孩子實在是乖巧懂事。有的時候,
我也是真想留他在我身邊……」
「那也不是沒有辦法。」
「哦?」子晟抬頭看著他,很關切地問:「什麼辦法?」
「辦法有兩個。第一個,王爺把實話一五一十地告訴天帝,賭一賭他是不是肯念祖孫
之情。事情畢竟已經過去多年,倘若天帝有一念之仁,那就萬事大吉。」
子晟想了想,說:「這,我也想過。終歸太險,不到走投無路,不能用。你且說第二
是什麼?」
「等。」
「等什麼?」
「等時機。」
只說三個字,便不肯多說。但三個字也夠了,子晟倏地抬頭,一雙眼睛如利刃一般,
盯在胡山臉上。
「胡先生,你這樣一再地勸我,究竟想的是什麼?」
「王爺鋒芒太露。」胡山泰然自若地說:「今天話說到這裡,我也把話說透了——昔
年先儲手段太軟,所以天帝要拿掉他。可是王爺鋒芒又太過。其實當初先儲自盡,天帝就
已經對王爺起了戒心。」
「先儲的事,怎麼能算在我帳上?」子晟有些激動了:「當時凡界民眾數萬,對峙羽
山,一發就是血流成河,是先儲自己自盡以平局勢。以先儲為人,我根本就不能勸。這些
情形,他們又不是不知道!」說到這裡,一股悲涼之意,油然而起,因為知道有此想法的
,遠不止天帝一個。甄妃斷髮,乃至後來遇刺,說到底都是恨他不救先儲。子晟只覺得有
苦難言,說不出的灰心,不由深深喘了口氣。
「是。先儲之死,確是形勢所迫。」胡山很平靜地說:「但是天帝並未親眼得見當時
的情形,所以也就體會不到王爺的苦衷。何況這還只是其一。之後青王、金王事,乃是再
而三。王爺請想,天帝如何能不忌憚?」
「可是不想安寧的,不是我。那時我若不如此,現在被幽閉而死的,只怕就是我。胡
先生,你當初不是也贊同嗎?」
「是。」胡山說:「不但是我,就連天帝,心裡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天帝到現在
,非但沒有提過半句,其實還很賞識。但正因賞識,才成兩虎共處之勢。王爺,倘若異地
相處,你能不生忌憚?」
子晟看著他,沒有說話。
胡山忽然站起身,退後兩步,跪倒在地。
子晟一驚:「胡先生,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胡山長跪不起:「王爺,胡山自投到王爺門下的那日,就沒計過自己的生死。我自知
今日這些話,若走出一個字,我也是死無葬身之地。但這是我肺腑之言,望王爺三思。」
子晟深為感動了!「胡先生。」他親手將胡山攙起來,「你請起來。」
「你的話我不是沒有想過。」重新坐定之後,子晟說:「自上次端州的事情之後,我
就已經認真思量過。但——」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沉:「祖皇在位四十餘年,天威震世
。何況,他畢竟是我的祖父,我一做這種打算,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將沒有我的立足之
地。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先生不必再提。」
「那,如果到了那種地步呢?」
「現在還不到。」子晟的神情有些陰沉:「如果到了,那,我畢竟不是先儲。」
胡山苦諫,等的就是這句話。當下心領神會,閉口不再提。
子晟見燈台上一截蠟已然燒殘,便說:「不早了,還是先歇息吧。」
兩人走到樓梯上,子晟忽然停住:「胡先生。」
「怎麼?」
子晟低聲道:「那個道士,我終歸難以安心,還請先生費心去查一查。倘若……」說
到這裡,略一遲疑,只說了句:「先生見機行事就是。」
胡山眼波一閃,說:「我知道了。」
然而幾天追查下來,發覺與原先所想頗有出入。原來那個叫靈虛的老道,在民間甚是
有名。只不過雲遊之地,常在東南幾州,在帝都的名聲是最近才傳起來的。這麼一來,難
道那老道果然是個高人?連胡山也不得不這樣懷疑了。
但胡山思慮深沉,想到倘若靈虛說那番話是被人授意倒還好,如果不是,豈非真是像
他自己說的,乃是天命?如此子晟心中,必存芥蒂,無異自尋煩惱。所以,胡山想了一想
,決定隱瞞這層不說。
另一層卻是不能不說的。「王爺。」胡山找個機會,告訴子晟:「那個叫靈虛的道士
,從那天晚上,便忽然蹤跡皆無。」
「哦?」子晟也有些詫異:「那怎麼會?」
「他跟觀裡的人說是要出去雲遊,也不叫他們送,自己一個人悄悄從後門走了。我查
了幾天,帝都各門領都問過了,根本沒有人見過他。」
「那是說,他還在帝都?」
「說不好。只聽說那天晚上,有輛油布騾車等在後門外,可是那輛車模樣太普通,究
竟去了哪裡?就沒辦法查了。」
子晟沉吟一會,淡淡地說了句:「那就算了吧,別再管這件事情了。」
這正是胡山想說的,因為燮理陰陽的白帝,如果鎮日把心思花在這種微末陰沉的事情
上,畢竟不是善策。好在這件事情似乎並無後續,那個老道就此銷聲匿跡。子晟偶爾想起
,雖然仍不免耿耿於懷,但是日子一久,也就拋開了。
撇開此事,白帝於坐朝理政上,倒是事事順手。下有石長德、匡郢等得力朝臣,旁有
胡山這樣老謀深算的謀士,天帝亦聖眷優隆,言語間信任不二,因此朝中諸事,井然有序
,完全是一副太平盛世景象了。
政務順,家事也順。嵇妃自經前番挫頓,倒是深為收斂,頗有改頭換面之態。她原本
美艷照人,這時曲意逢迎,果然引得白帝回心轉意,時常一顧。但比起虞妃所承恩寵,卻
又微不足道了。這不光是因為青梅性情和順,總能叫子晟覺得安詳愜意,也因為小公主瑤
英,十分受寵愛。孩子此時已滿十個月,十分早慧,已經能夠含糊不清地叫「爹」,每每
都讓子晟樂不可支。
然而這天到樨香園,一進院子,就聽見瑤英的哭聲。聲嘶力竭,彷彿受了莫大的委屈
。子晟不由皺起眉,問迎出來的青梅:「英兒這是怎麼了?」
「這……」青梅遲疑一下,歎口氣說:「也不知是怎麼了,胳膊上起了些紅疹,哭鬧
了好一陣,正要召太醫來看。」
子晟瞟了她一眼。青梅沒有自知,老實人說謊,總是一下子就能讓人看穿。所以她的
話雖這樣說,子晟看她臉上神情,已經瞭然事情有些蹊蹺。當時也不說什麼,逕自進屋。
瑤英的大哭,已經在強弩之末,有聲無力,只扁著小嘴抽抽噎噎,但那副模樣就更叫
人憐愛。子晟上前拉起她的小手仔細查看,果然見雪白粉嫩的胳膊上,鮮紅的一串斑塊,
觸目驚心。
「這是怎麼弄的?」子晟轉身對著乳娘喝問,跟著眼光盯在她的臉上。
乳娘當然承受不住,腿一軟順勢跪了下來。然而還不曾開口,就看見子晟的身後,跟
著進來的青梅在輕輕搖頭,示意她不可實說。這一來,乳娘左右為難,倉惶之間,眼光不
自覺地瞥向桌上一樣不及收拾掉的物事上。
青梅轉眼一看,心就是一跳,然而來不及做任何舉措,子晟的眼風已經掃了過來。
那原來是幾顆蒼耳子。子晟一看,立刻就明白了瑤英身上的紅斑是怎麼來的。登時臉
色一沉,走到門邊喊一聲:「黎順!」
黎順應聲而至,垂手侍立。子晟便吩咐:「去看看邯翊在哪裡,叫他過來,我有話問
他。」
說完,回到桌邊坐下。早有丫鬟沏上茶來。子晟端在手裡,也不喝,望著淡淡的氤靄
,彷彿若有所思。
青梅和他相處日久,知道壞了。子晟越是這樣看來神情平和,底下越會有一場大發作
。然而苦苦思量,一時也拿不出辦法來。朝彩霞、秀荷使了幾次眼色,兩個丫鬟面無表情
,只作沒有看見。青梅苦笑,知道她們吃過邯翊惡作劇的苦頭,只怕心裡巴不得他受點教
訓。
正轉著念,眼見身影一閃,邯翊已經進屋。
七歲的邯翊,身量高了許多,那副傲岸尊貴的氣質也愈發明顯,時常令初次見面的臣
下為之心折,也讓子晟頗為欣然。然而另一方面,兩年前的淘氣,畢竟還有一股憨態童稚
,叫人不忍痛責,如今卻已經是一個白府人人頭疼的「討人嫌」,偶一出手,總有人要吃
苦不迭。
邯翊這時已經很會想事,看見屋裡個個面無表情的肅然模樣,知道事情不大妙。但是
這孩子的天性,頗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依然從從容容地行禮,叫聲:「父王」,站在
一旁。
子晟抬眼看看他,淡淡地問:「怎麼不見過你四娘?」
邯翊只得轉向青梅,也跪了一跪,叫了聲:「四娘。」然而因為背對著子晟,便趁機
衝著青梅扮個鬼臉。青梅憂心正重,無暇顧及這小小的頑皮,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邯翊便垂手站在一旁。
不料子晟卻忽然冷冷地說:「你四娘說過讓你起來嗎?」
邯翊愣了愣,狐疑地看看子晟。小公子請安向來是一跪就起來,也從沒有人說過什麼
。這時忽然要挑這個理,青梅自然知道子晟是要發作他,便使個眼色,要邯翊去給他跪下
。可惜孩子畢竟小,還不會看人臉色,兀自無知無覺地站著。
就這麼一遲疑,子晟已然變了臉色,「啪」地一拍桌子,猛喝一聲:「跪下!」震得
茶水四濺。
雖然早有準備,但,這一下還是把屋裡的人全嚇了一跳。邯翊更是臉色慘白,期期艾
艾地往兩旁看看,然後張皇地跪了下來。
子晟猛然發作一下,倒是發洩了一些怒氣,因此臉色和緩了不少。透了口氣,一指桌
上的蒼耳子,問邯翊:「這,是不是你弄的?」
這一來邯翊才算完全明白,子晟這場怒氣從何而來。然而這孩子也是有種說不清的執
扭,第一個反應並不是認錯,而是料定必是青梅告的狀,衝著她狠狠地白了一眼。這當然
全落在子晟眼裡,於是剛剛才壓下去的怒氣,重新又給挑了起來。
「你不用看你四娘!不是她說的——」子晟厲聲道。停了一下又說:「我只問你,這
是不是你弄的?」
邯翊看看子晟,小聲嘀咕了句什麼。
「大聲說!」
「……是,是我弄的。」邯翊果然大聲說。
「不對,這不是你剛才說的話。」子晟冷笑了一聲,轉臉看著站在邯翊身邊的彩霞,
問:「他方才說的是什麼?」
他說的話,青梅也是聽見的,心裡一陣緊張,對著彩霞連使眼色。可是彩霞在邯翊手
裡吃的苦頭甚多,便不肯回護他,當下不動聲色地回答:「回王爺話。小公子方才說的是
:『既然知道是我,還要問什麼?』」
這簡直是火上澆油。青梅不由微微瞪了彩霞一眼,又擔心地看著子晟。見他連連冷笑
,卻沒有立即發作,只說:「這且不提。我先問你,你弄這些捉弄你妹妹,究竟想怎樣?
你不知道她連話都還不會說麼!」
邯翊就是再膽大,這時也有些心怯了。囁嚅著答說:「我也沒想怎樣。我就是覺得、
覺得好玩……」
「好玩?……好、好、好。」子晟面沉似水,兩眼緊盯著邯翊,慢慢點著頭。
青梅一見,知道他惱怒已極,再下來會有什麼發落就難說了。於是插在他還未開口之
前,趕緊說:「王爺,這也教訓得夠了,翊兒也知道錯了。」說著,又從旁推推邯翊:「
翊兒,快跟你父王認錯。」
邯翊眼睛一閃,還有些不請不願,微微撇撇嘴,正要說話,子晟卻先開了口。「用不
著。」他冷冷地說:「他哪次沒認錯?哪次沒說『不敢再犯』?我聽也聽得累了——」
說著一揚臉,就要有發落。青梅連忙又截住:「王爺,翊兒到底還小……」
「小?小祀不小麼?幾時見他做過這種事情?」
子晟是忿忿然地說著,邯翊聽了,也是大不樂意。剛開始懂人事的年紀,又生性心高
氣傲,最厭煩有人拿別的孩子來比,當下昂一昂頭,顯得心裡很不服氣。
「你看看他的樣子!有沒有一點知道自己是錯的?」子晟怒道。喘一口氣,忽然喊一
聲:「黎順!」
「在。」黎順躬身上前。
「傳家法來!」
黎順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抬頭去看子晟。
子晟怒道:「聽不懂麼?叫你去取家法來!」
黎順一激靈,順勢往地上一跪:「請王爺息怒,還請饒了翊公子這一回。」這舉動提
醒了一屋子嚇得發呆的丫鬟僕從,登時黑壓壓地跪了一片,參差不齊地說著:「請王爺息
怒。」
青梅便也要跪。子晟一眼瞥見,知道她一跪,就不能不給這個情。於是一把先拉住她
,這才轉臉說道:「不能饒。就是因為以前每次都饒,他才這麼無法無天。」語氣放得很
平緩,但其中一股說一不二的意味,沉甸甸地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黎順。」子晟又吩咐一遍:「取家法來。」
黎順不敢再說,乖乖地站起身去取了家法回來。
那被稱為家法的,是根足有二指粗的籐鞭。青梅一見,就打了個寒戰。她怎麼也沒想
到子晟竟然要打邯翊,心裡不由大急。但她越急,越說不出話來,只是捏了一手心的汗出
來。子晟有所察覺,轉臉看著她,溫言道:「青梅,你到裡面歇歇吧。這種頑劣已極的東
西,不好好教訓教訓他是不行了,你也不用再給他求情。」又吩咐丫鬟:「扶王妃到後面
歇息。」
說著,已經站起身,親手執起家法。
等丫鬟們擁著青梅轉到裡間,還沒有站穩,前面驚心的鞭打聲已經傳了過來,加上邯
翊尖利的哭叫,登時亂成一團。
「你看看!」青梅跺著腳,埋怨彩霞:「你要不說那句話,說不定還鬧不到這個地步
。」
「奴婢怎麼也沒想到。」彩霞幾乎要哭出來了:「奴婢以為王爺就是教訓幾句,頂多
也就是罰小公子跪一個時辰。平時不都是這樣的麼?怎想到王爺氣成這樣呢……」
這說的也是實情。「唉!」青梅重重歎了口氣。心裡對子晟也不無怨意。在她看來,
邯翊頑劣,全是因為平時驕寵太過,總是處罰下人,孩子自然不服管教。等惱上來,打又
有何益?然而天家規矩如此,也沒人敢說什麼。
想著又歎口氣,輕輕自語一句:「唉,才七歲的孩子……」說到這裡,忽然一哆嗦,
揚起臉聽聽,外面邯翊的哭聲已經弱了下去,子晟卻依舊沒有住手的意思。青梅猛一頓腳
,轉身衝了出去。
「王爺!」青梅喊了一聲:「不能再打了——」
子晟此時,猶有餘怒未息之勢,聽不進勸:「青梅,你別管!」說著,順手又是一鞭
打下去。
青梅情急,一咬牙,猛撲到邯翊身前,擋了下來。
真是奇痛徹骨的一鞭!青梅疼得幾乎閉了氣,閉著眼緩了好一會,才喘過氣來。然而
想到這樣的鞭子打在一個小孩子身上,已經不知挨了多少下,既驚又悲,而且沒來由地,
生出一股倔強的怒意。
子晟也呆住了。既吃驚,又內疚,急道:「青梅,你這是做什麼?」
「王爺這麼想打,就打死我好了!」
是這樣針鋒相對的語氣!聽得一屋子的丫鬟侍從,無不驚訝莫名。因為性情溫順的青
梅,從來就沒有這樣當面頂撞過白帝。最吃驚的,當然還是子晟自己。一面給頂得極不痛
快,一面自覺幾分理虧,頗有點無奈,只得皺著眉說:「青梅,我在管教孩子!」
哪有這麼管教法的?青梅幾乎要脫口而出,但話將出口,忽然間清醒過來。王爺就是
王爺!這句聽了不知多少遍的話驀地上了心頭,只覺得背上無端地一寒。轉念間起了急智
,想好了該說的話。於是跪正身子,哀聲道:「王爺,邯翊縱然頑皮,終歸還是孩子。萬
一有個好歹,王爺別人的面可以不看,總也要看過了世的四伯父跟堂兄的面吧?」
子晟猛然一震,惶然地看著青梅。忽然手一鬆,籐鞭跌落在地,身子向後踉蹌了兩步
,跌坐在椅子上。也不知觸到哪根情腸,連聲音都發顫了:「不錯,你說的不錯。可是他
如此不肖,我……我……我將來到九泉之下,又如何跟他父親交待?」
這副深自痛責的模樣,讓青梅有些不忍,有些不安,也有些釋然。因為不是真正視如
己出,不會有如此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因此少不得強打精神,忍著背上的痛,一面吩咐抱
邯翊進屋,傳召太醫,一面做出歡笑容顏,來安慰子晟。
「王爺也不用急。小孩子頑皮,慢慢教他,總會懂事的。」
「唉……」子晟長歎一聲,緩緩地說:「我和他父親……雖然不睦,但他十個月我就
抱養了他,這麼多年的心血,實在跟親生也沒有兩樣。這孩子從小不服管,我總以為長大
一點會好,誰知……」
說著又歎口氣。青梅心裡明白毛病出在哪裡,但此刻也無從勸起,只能陪著歎氣而已
。
「青梅。」子晟忽然握住她的手:「你能把小祀教得這樣乖巧,一定有你的辦法。以
後翊兒的教養,你也多費心吧。」
青梅知道他極少以這種語氣說話,所以也很鄭重地,點頭答應。
然而邯翊挨的這頓打,是過狠了。當天就發起高燒,直燒得迷迷糊糊的。青梅本性就
看不得孩子受苦,加上有子晟的重托,便趁勢把邯翊留在樨香園調養。在旁人是留了件麻
煩的事情,到了她卻甘之如飴。如此衣不解帶地照料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早上一摸孩
子額頭,涼涼一片,登時放下心來。
子晟自然也鬆口氣。他本就極愛邯翊,這時自知下手太重,又有一份歉意,於是更加
意疼愛。每天奇玩佳餚,源源不絕地送來,比起之前的寵溺,頗有變本加厲之勢。
青梅哭笑不得。不知道子晟為何惟獨在管教孩子上,如此不明白?於是找個單獨相處
的機會,青梅正色說:「王爺既然把翊兒托給我,那我可要說話了。王爺不能再那麼寵他
,該說的說,該管的管。平時少寵一點,總好過怒起來打個半死吧?」
「對、對。」子晟心情十分好,很聽得進勸,「往後翊兒的事情,你作主就是。」
頓了頓,忽然又拉住青梅的手,湊近耳邊悄聲說:「什麼時候再給我生個如小祀一般
乖巧的兒子,那就更完滿了。」
青梅臉一紅,甩開他的手,側過身去說:「才認真說幾句話,就沒有好話了。」
「這怎麼能說不是好話?」子晟把聲音板得一本正經:「這可是事關天下社稷的大事
。」
這是要緊的話,青梅覺得不能不理了。然而轉回身來,卻看見子晟一臉強忍的笑,青
梅不由又羞又氣又好笑:「王爺這麼會耍人——」
子晟不等她說完,便掩住她的嘴,忽然攔腰抱起她放在榻上,笑著說:「是玩笑,也
是真話。」一面說,一面去解她的衣帶。青梅笑一笑,閉起眼睛隨他擺佈……
事畢。青梅依在子晟身邊,見他雙目炯炯,望著帳頂,彷彿若有所思,便問:「王爺
在想什麼?」
子晟先不說話,依舊有所思的模樣。過了好久,才緩緩開口:「青梅,你還記得我們
在折柳亭那邊第一次見面的事情麼?」
這,青梅怎麼可能忘記?此刻一提,那時情景,立時就歷歷在目。心裡既覺得溫存,
然而也不免有種忽如一夢的恍惚感覺。怔怔地想了一會,青梅輕輕地問:「王爺,怎麼忽
然想起這個了?」
子晟說:「你知道我那時是去送誰嗎?」
青梅呆了呆,這她倒是從來沒想過。「我哪裡知道?不過,」青梅笑著說:「能讓王
爺親自去送的,必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這話不錯。」子晟說:「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你或者想像不到,他是個凡人。
」
青梅大為詫異:「凡人?凡人如何能上天界?」然而話一出口,自己就笑了。凡人能
上天界,那自然是天人接引上來的。
哪知不然。「他能自己上天界。因為他母親是天人。」
其時天凡通婚甚多,生下的孩子歸於凡人,還是天人,辦法也極簡單,能自己上到天
界的便是天人,不能的,便是凡人。因為入天界要過接引塔,名曰塔,其實是件神器,能
催動神器的,自然就是天人。
這青梅就又不明白了:「他既然能自己上到天界,不就是天人麼?」
子晟沉默了一會,說:「他自出生就在凡界,從來沒把自己當天人過。」頓了頓,又
說:「他姓杜,名風。在帝都,自然沒有幾個人知道他,但在凡界,卻極有威望,是個天
界都難得一見的賢者。此人不和我們天人作對,真是我天界之福。」
青梅不明白他為何跟她說這些?但知道他必有用意,於是靜靜地聽著。
子晟卻又良久不說話。漸漸地,青梅困意上來,迷迷糊糊、將睡未睡的時候,忽然聽
見子晟在說:「青梅,我在想,送小祀到他身邊,去學濟世之道。」
青梅一下子睡意全無,猛地驚坐起來,看著子晟,顫聲道:「王爺……王爺要小祀去
凡界?」
子晟也坐起來,沉思著說:「我不過是忽然想到,以後小祀年紀漸漸大起來,他又…
…又是那樣一副長相,以後如何在天家自處?杜風此人,很有能為,在凡界賢名廣播,連
帝都也不敢隨便動他,或者倒能把小祀護得周全也說不定。」
他說得平靜,青梅卻是聽得心驚肉跳。雖然覺得他的話也不無道理,然而想到倘若小
祀真的去了凡界,只怕以後相見難期,幾乎已是泫然欲泣了。
「王爺……」
青梅輕輕叫了一聲,囁嚅著,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子晟轉臉看她一眼,十分不忍。於是微微笑著說:「我不過想起來一說,何至於愁成
這樣?你如果實在不捨,那自然就算了。」
青梅聽他這樣說,稍稍安心。
過後子晟果然絕口不再提,加上這時子晟又替青梅找出一樣消遣,漸漸地,青梅也就
把事情拋開了。
這樣消遣便是學琴。子晟原本精於音韻,但自帝懋四十一年之變後,一直政務纏身,
也就全擱下了。到此時諸般事務都理出頭緒,便不像以前那樣整日忙得不可開交,自然而
然,又想了起來。白府本有樂班,是從子晟的父親老白王詈泓手裡調教出來的,技藝極精
。子晟起了興致,有時便親為指點。青梅偶爾相陪,見他出言顧曲,老琴師無不心悅誠服
,倒也覺得稀罕。有一次便笑著說:「總說王爺怎麼怎麼高明,王爺何不奏一曲,讓我們
也見識見識?」
老琴師在旁邊湊趣:「王妃可是點對了。王爺那管簫,可稱冠絕天下。」
這麼一說,青梅當然更要堅請。子晟心情大好,欣然答應,命人取簫來。
一曲下來,果然歎服。子晟的簫,極高妙。不聞任何華麗之音,往往長聲單音,偶一
轉折,精神立現。青梅於音韻其實不通,全憑天份在聽,所以好在哪裡也說不上來,只覺
得一品再品,餘韻無窮。這才知道即便「冠絕天下」是諛詞,歸之上乘絕不過分。
於是很想了幾句好聽的話來誇讚。子晟精神氣爽,忽然想到:「青梅,你可以學琴。
」
青梅連忙推:「我怎麼行?」
「怎麼不行?你歌唱得好,必定天份不低,學琴肯定也是一學就成。」
青梅聽了,倒也有幾分躍躍欲試。於是子晟當場點了一個老琴師,做了教琴的師傅。
可是想起來容易的事情,做起來就不是一回事了。青梅開始學琴,才知道實非易事。
她悟性雖好,記性卻很一般,所以一個小曲,也要翻來覆去許多遍,才能記得住。
青梅學琴,小祀有時候在旁邊聽著。過了些日子,青梅正練琴,小祀便說:「這曲子
我也會了。」
「說嘴。」青梅故意嗔他。
小祀果然上當,立刻不服氣地說:「不信,我來彈給娘聽。」
於是嗆嗆啷啷地彈了一遍。孩子畢竟手小,又不曾真正練過,轉折斷漏甚多,但全曲
音韻,竟是絲毫不差。青梅又驚又喜,便叫他彈給琴師聽。這次彈得更完滿,琴師歡喜地
不知怎麼才好,捧著他的手,連連讚歎:「祀公子天縱奇才、天縱奇才!」
青梅又告訴給子晟。子晟自然也十分高興,便命那琴師也教小祀彈琴,結果,到後來
成了教小祀為主,青梅反倒成了作陪的。
還有一個作陪的,是邯翊。邯翊這時還沒完全將養好,依舊住在樨香園。他對青梅依
然愛理不理地,但青梅知道他天性如此,其實與之前已經大不相同。而他與小祀,倒是相
處得很好。一來這時邯翊住樨香園,與小祀常常在一處,二來因為文烏被接回自家去住,
邯翊沒了玩伴,只能和小祀一起玩。說來奇怪,正像俗話說的「一物降一物」,誰的管也
不服的邯翊,唯獨拿小祀沒有辦法。因為小祀受過教訓,所以不管邯翊如何惹他,如何言
語刻薄,小祀以不變應萬變,只掛起臉來不理他。可是這招還真靈,到最後,還是邯翊追
著小祀和好的時候多了。
小祀學琴,邯翊有時在旁邊看著,既不耐煩,又眼饞,常常做點怪相出來。小祀當然
不理,青梅揣度他的心思,知道他其實也想學。於是便命人也給他取了張琴,果然邯翊欣
然拿去。
可惜邯翊天份不差,耐性卻差得多了。一曲彈了兩三次彈不好,便自己跟自己賭氣,
有天惱起來,竟把琴摔了個粉碎!
摔了之後,卻又心疼,但是又不肯開口說。青梅其實知道他的心思,不由暗暗好笑。
但為了搓頓他一下,便不肯立刻說穿,存心要他難熬一番。
晚間子晟過來,青梅便笑著說給他聽。子晟聽了,留意的地方卻與青梅不同,想了一
會,說:「兩個孩子用的琴,都太大,是不好學。」
於是過了三天,子晟特為命人做了兩張新琴,尺寸小了許多,正合適孩子的手彈。
學了一陣,子晟有天忽然動念,要小祀改學簫試試。果然小祀學簫也極好,從此兩個
孩子便一個學琴,一個學簫。
轉眼入夏,子晟命人,在後園湖邊搭起一座水榭,題名「流雲」,專用來聽琴品茗。
子晟一旦有閒,花樣也是極多,這座流雲榭裡連擺的什麼花、焚的什麼香,都不厭其煩地
一一指定。更不許有酒,說是怕酒氣污了琴音。但這條規矩不久就壞了,因為被蘭王知道
,譏笑了一句:「如此刻意,才是下乘」,偏要帶酒來喝。子晟無奈,只好一笑置之。於
是之後索性自己也常常喝著酒聽琴。
這天子晟起興,叫兩個孩子過來,要他們演習新學的曲子。
兩個孩子便憑欄而坐,一琴一簫,曲子當然簡單,但相得益彰,曼妙動人。那時正是
荷花盛開的時候,一湖荷葉如碧,間中紅白荷花,搖曳生姿。兩個孩子皆是淡青的袍服,
神情專注。有那麼一會,青梅覺得眼前的,像是一幅畫般。看得出神,甚至忘記了琴音。
冷不丁地,聽見子晟在說:「這兩個孩子,真像是親兄弟一樣。」
「是。」青梅點頭附和,也覺得他們兩個,的確很有幾分相像。
子晟又說:「其實也不奇怪。翊兒是闔垣的孩子,小祀又像極了先儲,先儲與闔垣本
是堂兄弟,所以他們兩個相像也平常得很了。」
「是。」青梅又答應一聲。心裡卻覺得有些說不出來的古怪,感覺子晟像是在存心撇
清什麼事情似的。轉臉見他專注地望著兩個孩子,神情若有所思。
於是青梅忍不住在心裡猜,他看的是哪個?總覺得他看小祀的時候更多。這孩子身上
漸漸有種奇特的氣度,難以形容。青梅覺得他就好像是他身後那些荷花一樣,飄逸出塵,
叫人不敢妄褻。小小的孩子,居然就有這樣的氣度,真是不可思議。就好像邯翊那股傲氣
,彷彿與生俱來。
忽然想起子晟說的,生個小祀這樣的兒子的話,心裡不由一動。
不久就有喜訊,果然又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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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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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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