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端州侯文烏,是天帝五公主最疼愛的孫兒,一直跟著祖母住在帝都。幼時父母雙亡,
曾在白帝府中住過一陣,跟邯翊是親如手足的玩伴。
年紀漸長,成了有名的紈褲,鎮日走狗鬥雞,游手好閒。白帝便不大喜歡他。但他人
聰明,脾氣也極隨和,帝都權貴公子,倒有多半,與他交好。
邯翊覺得,鹿州的事,他去最合適不過,便找了他來,說明原委。
文烏連連搖晃圓圓的腦袋,「我不去。」
「為什麼?」
回答只兩個字:「麻煩。」
「你閒著也是閒著,鹿州山明水秀的,跑一趟能費得了多少力氣?」
「你少唬我了,這些個是非,攪進去就像是自己給自己下了個套——」文烏手在脖子
周圍畫了個圈,佻撻地笑著,「你呀,還是另請高明吧。」
邯翊失笑,「你如今說話怎麼那麼像蘭王?」
「都這麼說。」文烏從果盤裡拿了一個蘋果,連皮帶肉咬了一口,很隨便地說:「蘭
王麼,早幾年是真愜意,我比不上他,這幾年我看他也愜意得累,那又不如我了。」
邯翊覺得這說法很新鮮,「怎麼講?」
文烏卻又不肯說了,眨眨眼睛,「聽不懂啊?那最好,當我沒有說。」
邯翊便也一笑,不提了。
仍接著原來的話,問:「真不肯替我跑這一趟?」
文烏沉吟片刻,也不說肯,也不說不肯,忽然冒出一句:「早說兩個月多好!」
邯翊不明白:「怎麼呢?」
文烏學著巷間俚俗小戲做派,雙手劃個弧,一甩頭念道:「兩個月前,那色藝雙全的
顏珠顏大娘,她、她、她,還在鹿州!」說完,咬了口蘋果,含糊地又跟了一句:「此刻
聽說是到了帝都。」
邯翊不動聲色,「你知道她此刻在哪裡?」
文烏搖頭,「不知道。聽說她琴、歌、舞俱絕,天下無雙,當年在樓中是紅透了的人
物。原本隱居了幾年,已經不大肯見客了,不知為什麼到了帝都。我若知道她在何處,說
什麼也要會一會她。」
邯翊悠然說道:「舞不清楚,琴雖好,未必天下無雙,只有那條嗓子,怕是真的找不
出第二份來。」
文烏眼睛倏地一亮,臉上似笑非笑,「看來,我非得替你跑鹿州了!」
邯翊微微一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次日文烏帶了他的手函,與蕭仲宣一同去了倉平。
這時是十月初,邯翊算算日子,早則月末,遲則臘月才會有消息來,便暫時擱開了這
件事。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
到了十一月中,邯翊早起,見窗紙亮得刺眼,推門看去,天地一片白,下了好大的雪
。
庭院中,兩個下人縮手縮腳地掃雪。邯翊一時童心大起,悄悄地從闌幹上摟了一把雪
,捏成雪球,朝那兩個人丟了過去。
只聽「哎喲、哎喲」兩聲,一個給砸了正著,身子一歪,倒在另一個身上,結果兩人
全摔倒了。
邯翊哈哈大笑,不提防廊下一枝樹椏,被風一吹,積雪紛紛揚揚地掉下來,掉了他一
頭一臉。
唬得六福趕過來,用貂皮披風,將他裹了,擁進屋裡去。
邯翊依舊笑著,「沒事、沒事。」
六福可不敢大意,正手忙腳亂地伺候他換衣裳,忽然宮中來人傳報:「王爺請大公子
即刻進宮。」
邯翊匆匆趕到天宮。
東璟門外,停著一乘軺車,烏漆輪轂,在雪地上分外顯眼。
是首輔石長德的車駕。
邯翊心微微一凜,朝中出了事。
東安堂四角,生著大火盆,然而依然擋不住一股陰冷的氣息。端坐下首的三輔相,神
情肅然,連侍立的宮人,也都個個面無表情。
唯獨已三個月不理朝政的白帝,看起來異常平靜,手裡拿著一份折子,只見目光慢慢
移動。
「蕭仲宣是什麼人?」
邯翊一驚。隨即明白,是鹿州那邊出了事。他小心翼翼地回答:「他是兒臣新近延請
的幕僚。」
白帝便又不語,依舊看著手上的奏折。翻了一陣,將折子合上,然後,出乎意料地,
眼望著邯翊笑了笑,說:「文烏的膽子可真不小。」
邯翊更吃驚。
「我朝八百年未出過這等事。」白帝將手中的折子往案頭一推,便有內侍取過來,遞
到邯翊手裡,「文烏帶人,抄了嵇遠清的家。」
就像頭頂陡然炸響驚雷,邯翊幾乎要呼出聲,在喉間轉了一圈,勉強嚥下了。
展開奏折細看,是申州督撫銜名。其實語焉不詳,大致看下來,似乎是說嵇遠清不知
為了什麼事情,要害文烏他們,卻反被早有防備的文烏所制。文烏便又帶人,抄了嵇遠清
的家。
疑竇重重,邯翊遲疑著,沒有說話。
「看起來,不是沒有情有可原之處。」匡郢婉轉陳述,「當時的情勢迫人,一觸即發
,似是你死我活的地步,出此下策,也在情理之中。」
邯翊應聲接道:「父王,到底情形如何,還不清楚,似乎不宜下結論。」
白帝不置可否,眼光慢慢地轉了一圈,看著石長德問:「你的意思呢?」
石長德沉聲說:「臣以為,無論情形如何,此例不可開。」
邯翊心中一沉。首揆位尊,說話極有份量,將來文烏恐怕難逃嚴譴了。
他遲疑了一下,「父王……」
「等等吧。」白帝打斷他,「等過兩日,該有別的折子來,看看情形到底是怎樣再說
。」
輔相告退,白帝留下了邯翊。
卻也沒說什麼,只是細細地追問了一遍,他讓文烏去鹿州做什麼?
邯翊實說是為了查明齊家的命案。
白帝的眼神卻有些飄忽,若有所思地望著邯翊,忽然問了句:「只是如此?」
邯翊怔了怔,「父王的意思……」
白帝不置可否地笑笑,「為什麼也好,事情已經鬧得這樣大了,總要有個收場。怎麼
做,你心裡可有底?」
邯翊沒有時間細想,倉促之間,只得說:「兒臣想,派欽差馳驛查審,恐怕是少不了
的。」
白帝點點頭,又問:「打算叫誰去?」
邯翊思量了好一會,說:「刑律上,是陸敏毓最熟……」
白帝的目光倏地盯了過來,叫邯翊不由自主地嚥下了後面的話。
「父王的意思,他不合適麼?」他小心地問。
白帝收斂了目光,緩緩搖頭,「他很合適,就是他好了。」
又兩日,現任倉平郡守的奏折遞到,說得詳細了些。原來蕭仲宣在倉平,也認得些人
,找了他們幫忙,明查暗訪,終於得知芸香的爹娘,在姜家宅中。又趁姜家家主過壽,將
兩人偷了出來。本打算立刻帶人回帝都,哪知未出倉平,便遭伏擊。幸好早有防備,一場
爭鬥,佔了上風,只是蕭仲宣受了重傷。因對方口稱是鹿州督撫所遣,文烏一不做二不休
,星夜趕往汾陽郡,抄了嵇遠清的家。
文烏拿著大公子的手函,上面是監朝用璽,等同欽差行事,不明所以的地方官員,不
敢攔他,只得連夜上奏。
「可是他哪裡來的人?」陸敏毓指著奏折問:「這上面說他帶了五百餘眾,哪裡來的
?」
邯翊也不明白。
匡郢神色淡然,只是不開口,也看不出他想什麼。
片刻沉默之後,石長德說:「『鹿州數門楣,嵇齊楊柳姜』,哪家都拿得出這些人來
。嵇楊兩家在汾陽,想來文烏是找了倉平柳家。」
果然,次日鹿州撫丞的奏報遞到,與石長德所說的分毫不差。
事已至此,邯翊便照前議,讓陸敏毓去鹿州,查審料理。
白帝又找邯翊去,問了幾句,忽然說:「看來你那個『蕭先生』,頗有膽色。」
邯翊摸不透他的意思,遲疑著沒有說話。
白帝又說:「文烏我知道,小聰明他是綽綽有餘,這麼大的事情,他沒有這個決斷。
倘使我料得不錯,這大約是那個姓蕭的主意。」
邯翊依舊摸不透這話是褒是貶,猶豫片刻,答了聲:「是。」
白帝抬眼看看他,溫和地笑了笑,說:「這事體雖然出人意表,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的。該怎麼辦怎麼辦,自管安心去做。」
邯翊有些惴惴,遲疑片刻,伏地叩首說:「茲事體大,兒臣怕自己擔不起來,想請父
王歸政。」
白帝不言語,定定看著他。
邯翊被看得惶惑起來,不由得低垂下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白帝慢慢地說,「難道你弄亂了這一攤子,就打算甩手不管
了?」
邯翊一顫,忙說:「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白帝神情有些複雜,「我知道你沒有這個意思,可是看在別人眼裡,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這個擔子,你得自己挑下去。」
頓了頓,他放緩了語氣:「翊兒,你不必過慮。其實……」
他欲言又止。遲疑了一會,他又說:「反正,只要懂得識大體,就絕不會出大的錯。
你明白麼?」
邯翊說:「兒臣明白。」
天已放晴,走出乾安殿,雪光微微刺痛了眼睛。
邯翊在殿台的石階上,站了一會。
六福見他仰著臉,呆呆望著天邊,便試探地叫了聲:「公子?」
邯翊恍若未聞,良久,彷彿喃喃自語地說:「今天還是這樣的好天氣,可說不定明天
又是一場風雪,誰知道呢?」
「公子高明!」六福高聲回答。
「嗯?」邯翊瞟他一眼,「你聽懂我的意思了?」
「不懂。」六福笑嘻嘻地說:「公子的話我每個字都明白,可是我知道,公子這麼說
,就必定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的意思,那我就一點兒也不明白了,所以我只好說
,公子高明!」
邯翊哈哈大笑,「貧!」
轉瞬,卻又成了苦笑。
回想方纔的情形,白帝的話分明弦外有音,可自己不也是「不是這個意思的意思,那
就一點兒也不明白」?
蕭仲宣不在眼前,旁的人不便與聞,邯翊獨自思量,毫無頭緒。
正在書房悶坐,門上來報:「蘭王來了。」
迎到庭中,就見蘭王搖搖擺擺地進來,手裡提了只精緻鳥籠,裡面的小鳥兒,毛色金
黃,頸上一圈翠綠。
邯翊笑問:「天寒地凍,小叔公怎捨得帶寶貝出來?」
蘭王一哂,說:「你還不如瑤英那個小丫頭。玉環鶯生在雪山上,知道不?」
說著,走到堂上坐了,娓娓不斷地講起鶯兒的來龍去脈。
邯翊卻有些神思不屬,蘭王說些什麼,漸漸充耳不聞。
忽聽他提高了聲音叫:「邯翊!」
方纔驚醒過來,報歉地笑笑:「小叔公,說了什麼?」
蘭王瞟了他一眼,「你有心事?」
他本想否認,然而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
「是,朝中出了樁大事,小叔公只怕還不知道。」
蘭王淡淡地說:「文烏的事情,對吧?」
「正是!小叔公你……」
蘭王擺手,「別提這檔事,我不愛理。聽說你府裡臘梅不錯?帶我瞧瞧去。」
邯翊眼波一閃,微笑說:「好。」
便引蘭王進了花園。
站在一大株淡香漂浮的臘梅樹下,蘭王的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他仰著臉,望著枝頭嬌黃的花朵,眼神飄忽不定,彷彿想著心事。
邯翊便也不說話。
好半天,聽見蘭王問:「在想什麼?」
邯翊說:「我在想,小叔公今天來,是要跟我說什麼話?」
蘭王忍不住笑了,「答得好!」
他轉過臉來看著邯翊,好像心中有無限感慨似的,良久,忽然重重地吁了口氣,「你
的聰明,可真是像你老子。有時候,我覺得說你們兩個不是親父子,都不信。」
邯翊心中一動,低頭不語。
「我是有話要跟你說。這些年我在你老子眼皮底下,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何況是在
你府中,掉根針你老子都會知道的地方。可是這話,我還是得來跟你說。」
蘭王的語氣異常陰沉,「從子晟踏進帝都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看著他。他的為人,我
就算不是知道十分,也有八分。這些年他待你,確實如待親生,可是邯翊,你要記著,他
待你再好,有些事你還是碰不得。」
邯翊惶惑地問:「我做了什麼?」
蘭王看看他,似乎是想笑,然而笑聲虎頭蛇尾地消散在一聲歎息當中。「所以我非得
來跟你說這話。」他說,「我不說,只怕沒有別人能說。文烏那小子,不知到底是存心,
還是誤打誤撞。他把你逼到了刀刃上,你知道麼?」
邯翊一驚,「我不明白。」
「我只告訴你一句話。你不能動嵇遠清,誰都能動他,唯獨你,絕對不能動他。」
「為什麼?」
「你真不知道嵇遠清的來歷?」
邯翊想了想,說:「他不是鹿州嵇家的麼?」
蘭王說:「錯也不能算錯,他跟鹿州嵇家,是親戚。只是他家原在東府,還是先儲在
的那次東亂,他家就倒了。可是沒過多少年,他又發跡,你知道是為什麼?」
邯翊搖了搖頭。
蘭王卻又不說話了。過了會,他伸手按了按邯翊的肩,「你去看看他的履歷,就明白
了。」
官員的履歷,吏部都有存檔。送走蘭王,邯翊便命人取了來。
從後往前,一頁一頁翻看,直看到最先的一頁,寫著:「四十二年,任江州魯安郡守
。」
彷彿屋裡的火盆同時熄滅了,寒意襲來,身子一點一點地凍住。連思緒也像是同時僵
了,只是呆呆地站著。
手慢慢地垂下,指尖的那頁履歷,悄無聲息地飄落。
那年大概是七歲,和栗王家的孫子吵嘴。
堂兄說:「你神氣什麼?你又不是你爹的親兒子!」
邯翊瞪著他的堂兄,一瞬時栗王的孫子或許以為他是驚住了,然而不過是下一瞬間,
邯翊便撲到比他高出半個頭的堂兄身上,不顧一切地拳打腳踢。
大約是事起倉猝,栗王的孫子給嚇呆了,周圍的侍從們也嚇呆了,毫無反應地看著他
被痛毆。直到邯翊抓著他的頭髮往地上撞,他驚惶失措地哭喊起來,宮人們才一擁而上,
分開了兩個孩子。
事後白帝追問緣由,沒有人敢說出實話。
那件事,就當成兩個孩子的胡鬧,不了了之。
可是七歲的孩子,已經懂很多事。那句話他一直記在心裡,他偷偷地問過乳娘,乳娘
當然不敢說。可是她越是閃爍其辭,他越明白,那句話是真的。
那時起,他覺得好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虞妃進府的時候,帶來一個孩子,叫小祀,聽說是揀來的,跟他差不多大。白帝要他
跟小祀一塊玩,他總不大樂意,覺得他是個野孩子。這時他卻覺得,自己也一樣。
他很留意周圍人的隻言片語。雖然都瞞著他,但是只要有心,沒出幾年,他也就明白
了多半。
他的生母,原是青王府的丫鬟。青王被貶到江州魯安,他娘一直跟著。患難之情,也
就顧不上什麼身份懸殊,他的生父世子闔垣,便娶了她。那是四十二年初的事情。
不到半年,他祖父和他生父,就雙雙暴亡了。
據說,是食了壞掉的魚。
算起來,那時他娘懷他,不過五個月。料理喪事的時候,他娘不見了。都道她是捲財
跑了,哪知過了一年多,她到了帝都。
天曉得她這一路如何行來,到帝都的時候,已經病入膏肓,只是憋著一口氣,要說最
後幾句話。
「聖上,幼兒無罪。他爺爺和他父親,有再大的過錯,畢竟與他無關。求聖上看在他
過世的曾祖母分上,看在他也是天家一脈骨血的分上,保他一條生路。」
他的曾祖母,是天帝元後。青王父子一死,天後只剩下這一脈骨血。
天帝動容,當即應允:「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絕無人敢虧待他!」
他娘強撐到此刻,就為了這一句承諾,因此話一入耳,身子搖晃兩下,倒在了地上。
天帝命人醫治,但是太遲了,勉強拖延數日,就嚥了氣。
事關天家血統,便借助神器,滴血認親。確認下來,果然是皇族之子。
然而天帝年邁,這個小小孤兒,該交給誰撫養?
結果,一年多以前遇刺,剛剛傷癒回到帝都的白帝,以自己新喪一子為由,奏請收養
這個孩子。
天帝准奏。
白帝待他,有如親生,那是人人都看在眼裡的。
所以他將信將疑。
直到有回,他偷偷去查了內廷司的存檔,才知道傳聞果然是真的。也就是那年,白帝
命他離開帝都,去了東府。
現在想來,若不是虞妃的臨終遺言,和瑤英一病,他也許一世不會再回帝都。
偶爾,他會想,為何他娘顛沛流離幾千里,非要將他交給天帝才放心?他娘怕的是誰
?他的祖父和生父,又如何在一日之內,雙雙暴死?
這些念頭一冒出來,立刻就給壓了下去。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可是不敢也好,不願也好,該來的還是會來。
帝懋四十二年,江州魯安郡守是嵇遠清。這句話如影隨形地在他耳邊,不斷轟響,揮
也揮不去。
他喝酒了。
他知道不該喝,他怕喝醉了,會憋不住把什麼話都說出來。可是他心裡像窩著一把火
,滾燙滾燙地,煎熬著他,好像整個人都疼得要縮成一團。
他用酒澆那把火,可是火越燒越旺。
他想哭、想喊,只是最後的一絲理智克制著他。
漸漸模糊的意識中,有一隻手伸過來,奪走了他手裡的酒壺。他抬起頭,看見妻子秀
菱,略帶憂慮的眼睛。
他想奪回酒壺,可是他的手也不大聽使喚了。
他惱起來,索性一把抱住了秀菱的人。
秀菱掙扎著,似乎想要推他。
他一邊撕扯她的衣服,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你去告訴他好了,你告訴我這些年如
何虧待了你。他挑了你不就是因為你聽他話?你聽話所以你幫著他來盯著我的,對不對?
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秀菱好像說了些什麼,可是他什麼也沒聽清。他顧自不停地說著,似乎要把心裡那團
火,全都發洩出去……
醒來是夜半。
月光映著雪光,他看見床角,縮成一團的秀菱。
她滿臉的淚痕,可是她已經不在哭了,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她眼裡的悲傷,讓他情不
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然後,他想起之前的一切,臉色變得像月色一樣蒼白。
「秀菱,我……」
他想說點什麼,被秀菱輕聲打斷了。
「方纔的事,我絕不會告訴王爺的,公子的話,也沒有第三個人聽到,公子可以放心
。」
他看見她眼裡淚光一閃,然後又乾涸了,便不由歎了口氣。
兩人相對無言地坐了好久,邯翊只覺得心裡空蕩蕩地,末了,他只低聲說了句:「謝
謝你。」
次日上朝的邯翊,平靜如常。
散朝之後,容華宮的一個內侍,跑來叫住了他,說大公主有事找他商量。
瑤英不知昨日種種,見了他,依然有說有笑,講了好些瑣事。
邯翊打斷她:「到底有什麼事啊?」
瑤英這才說明原委。還是顏珠的那件事,前日白帝又提起,這迴避不過去了,瑤英只
得找他。
「你答應過我的。這回你替我辦了,改天我好好謝你!」
邯翊無奈地苦笑,「我也不用你謝,只要你往後別再替我惹這些事來。」
「咦?這是什麼話?」瑤英強詞奪理,「你做兒子的,請父王過府玩一天,怎麼能叫
惹事呢?」
邯翊瞪她一眼,不理她了。
回到府中,同秀菱商量。不過隔夜,見面不免尷尬。
秀菱低了頭說:「只要有半個月籌措,總能辦得下來。」
邯翊也覺得窘迫,匆匆忙忙地說聲:「那你先預備起來。」便找個托詞去了。
過兩日進宮奏請,白帝一聽就笑了:「瑤英到底是把你擾出來了。」沉吟片刻,又問
:「你現在不比從前了,為這點小事,忙得過來麼?」
那樣慈愛溫和的語氣,是裝也裝不來的。
猝不及防地,邯翊心頭一熱,百感交集,幾乎失去從容。定了定神,才說:「父王放
心,兒臣還不至於忙得連盡一天孝心的時間都沒有。」
「那好吧。」
日子定在了臘月中,趕著年前,正好與節下的事情一起操辦。
秀菱領著闔府上下,大忙起來。好在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當初邯翊分府三月,就曾接
駕,算是輕車熟路。
即便如此,隔幾日再見,邯翊便吃了一驚,「你怎麼瘦得這樣厲害?」
秀菱溫婉地一笑,「沒有什麼,只是這幾天累了些。等忙過這一段,自然就好了。」
邯翊便叮嚀幾句「累了就多歇息」之類的話,去了。
秀菱呆呆地坐了一會,剛要起身,便覺頭暈目眩,一下跌坐回去。唬得幾個丫鬟一擁
而上,端水的端水,取藥的取藥,就在這一陣忙亂當中,她恢復了常態。
「把前一陣托潘太醫開的安神丸拿一封來我吃。」一面警告地看著幾個侍女:「別告
訴大公子!」
陪嫁丫鬟如意,相當不甘心地問:「為什麼?」
秀菱不答,良久,平靜地笑一笑,從丫鬟手裡接過藥服了,然後依舊起身,去安排事
宜。
等到了日子,白帝車駕從天宮,迤邐而出。特意從簡的儀仗,仍是不見首尾,走了近
一個時辰,才到大公子府。
接駕完,略敘一敘家常,傳過午膳,白帝向邯翊笑說:「開演吧。」
邯翊退到後堂,見顏珠正望著台前出神,便說:「不要緊的,拿出你平常的本事就行
。」
顏珠恍若未聞,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堂上。
她站在側門,看不見白帝,但她知道他在那裡。十多年前,就是這個人一紙詔書,自
己一個千金小姐就淪入了青樓。本以為早就忘懷的往事陡然清晰,耳邊儘是裂弦瓷碎、吆
喝喧嘩、叫喊哭嚎的迴響,幾乎就想扔出一句「我不伺候他」!
然而瞬時,她又清醒了。
勉力定下心神,她說:「公子放心,我明白。」
孫五捧著曲冊匆匆進來,劈頭就道:「點下來了,是『掃花』、『春曉』兩支,顏大
娘,你快預備。」
平日極熟的曲子,其實不用準備。等到得堂上,撫琴引吭,唱得珠圓玉潤,果然是四
座皆驚。
邯翊站著聽了一會,正打算回堂上去,不經意間有個小丫鬟的身影,晃過眼前。
「你等等。」他叫住她。
小丫鬟似乎吃了一驚,身子顫了顫,低頭站住了。
邯翊走過去,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凝神看著。良久,問:「你是我府裡的丫鬟?」
小丫鬟搖搖頭。
「那你是哪府的?」
小丫鬟臉色發白,像是緊張得話也不會說了。
「她跟我來的。」冷不丁地,身後有人插話。回頭一看,是領了賞下來的顏珠。
邯翊問:「我怎麼不記得你有這麼個丫鬟?」
顏珠說:「是前幾天才買的。她家裡出了事,急等著錢用,我看她可憐,所以……」
想想又說:「她還不十分懂規矩,公子多包涵。」
邯翊不言語,一直盯著那小丫鬟看。忽然一笑,說:「原來,你還藏著這樣的寶貝。
」
顏珠愣了愣,正想說什麼,孫五又趕著過來說:「大公主加了一支『踏雪』,顏大娘
快上去吧。」
邯翊微微頷首,「你先去吧,有話日後再說。」
直唱到天色將晚,白帝啟駕回宮。
瑤英拖在後面,跟邯翊說悄悄話:「你趕緊讓顏大娘搬家吧。」
「為什麼?」
「你沒看見景暄他們幾個,方才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麼?」
景暄是朱王的孫子。
邯翊笑了笑,「我倒沒留心。」
瑤英好像有心事,沒有接口。走了一段,眼看快到府門,邯翊得趕上前了,卻又說:
「等等,我還有話要告訴你。」
邯翊轉回身來,看著她。
「這話……」瑤英很猶豫,「本不該我說。」
如此吞吞吐吐,邯翊留心了。
他凝神看她,「瑤英,你可是有什麼為難的事情?」
「不、不是,不是我的事。」
邯翊苦笑,「那,不是要緊話等我過兩天進宮聽你說?」
瑤英不置可否地沉默著。
邯翊焦急地望一望前面已在跪送的官員,幾乎就想甩手而去的當兒,瑤英終於低聲地
、一字一字地說了出來。
「鳳秀宮的那位,有孕了。」
九
蕭仲宣推開窗子,風捲著零星的雪霰撲了進來。
他伸出僅有的一隻手,雪片落在手心裡,有種冰涼的真實感覺。
「哈啾!」
文烏在他背後,響亮地打了個噴嚏。
蕭仲宣微微一笑,帶上窗子。
從最後的縫隙,他瞥見院中大公子邯翊的身影,深青的袍服如天色般陰沉。
他們回到帝都十天了。去時默默無聞,歸來時朝野矚目。重案在身,由理法司收押。
與尋常囚犯不同,跟文烏兩人合住一個小院子,一切都打理得舒舒服服。
他當然知道是誰安排了這一切,可是那個人卻一直沒有露面。
回想起大公子以往略為浮躁的行事,蕭仲宣不由訝異,是什麼讓他變得沉得住氣?
邯翊走進屋,雪片掛在他的眉頭髮稍,瞬間便化成了細小晶瑩的水珠。他的目光在蕭
仲宣臉上盤桓片刻,又慢慢地移到他空蕩蕩的右邊衣袖上。
他慢慢地吸了口氣,「先生受苦了。」
蕭仲宣笑答:「本來該丟一顆頭,如今只少半條胳膊,算起來只賺不賠。」
邯翊默然片刻,「先生放心,這條胳膊不會白丟。」
「既然已經丟了,」蕭仲宣的聲音裡透著一種奇異的豁達,彷彿超然物外,「白丟還
是不白丟,對蕭某來說,都是一回事。倒是——」
他看看文烏。
文烏起身,到裡屋取了一隻匣子出來,默不作聲地往邯翊面前一推,轉身往外走。
邯翊不解,「你到那裡去?」
文烏說:「你跟老蕭談,我不聽,你就當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個東西。」說完,真的開
門出去了。
蕭仲宣望著文烏離去的身影,半晌,若有所思。
邯翊問:「先生在想什麼?」
「在想鹿州的事情。」
邯翊眼波一閃,低聲問:「蕭先生,為何出此驚人之舉,去抄嵇遠清的家?」
蕭仲宣反問:「公子以為,是我的主意?」
一絲愕然從邯翊掠過,隨即隱沒。
當初是白帝這麼推斷,他便也這麼以為了。此刻細想,當時蕭仲宣已然身受重傷,怎
可能再替人出謀劃策?
他不語。隔著炭火,他的面容顯得飄忽不定。
蕭仲宣看見他眼底深藏的複雜神情,彷彿掩藏著極深的心事。他想起不久之前,在他
未離開帝都的時候,也曾在大公子眼裡看到過同樣的神情,但那時,這種神情還像雪花一
般飄搖,此刻卻像是生了根。他很想知道那是什麼,但邯翊不說,他便也不問。
良久,邯翊收回心神,看著匣子,「這是什麼?」
「是信,公子要不要看看?」
邯翊打開匣子,隨手取了最上面的一封。信箋很舊,看起來像是十年之前的。信沒有
署名,但字跡很熟悉,那是匡郢的手書。
「……若所謀事果,帝自可為攝政。如其不諧,亦須據鹿、端及東土半壁,復東府之
舊,則其如我何?」
他的眉角不易覺察地跳動了一下,然後將信放回去,淡淡地問:「為何給我看這個?
」
「這裡面還有些別的事,如果拿出幾封,估計就可以端掉幾個人。」
邯翊無聲地透出一口氣,說:「聽先生的語氣,似乎不大贊成這麼做?」
「就事論事,單說鹿州一案,大公子動得了嵇遠清、動得了齊姜氏,只怕卻不足以動
他。」
邯翊笑笑,「我原本也沒打算動他,連嵇遠清我也不會去碰。」
蕭仲宣怔了怔,那種神情又在邯翊眼底閃現,卻只是一瞬,便消失了。
邯翊又說:「倒是如今,連齊姜氏都不一定動得了——」
「這是從何說起?」蕭仲宣瞬了瞬眼睛,「小公子又不在齊姜氏的肚子裡!」
邯翊蹙眉不語。
忽然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動,彷彿有什麼事遲疑不決。
蕭仲宣靜靜地望著,另一個身影從記憶中浮現,和他徘徊的腳步疊合在一起。蕭仲宣
忽然說:「等把這件事情了結,我也該走了。」
邯翊倏地停下腳步,「哎?」
「大公子當初說,去留由我,如今不會不算數吧?」
邯翊怔了很久,勉強笑道:「那自然算數。不過我不明白……」
蕭仲宣有點疲倦,閉起眼睛歇了會,然後說:「一來,還是那句話,蕭某閒散慣了。
二來我剛剛想明白,大公子身邊其實不需要我這麼個人。」
邯翊微微不悅,「我自然是需要的。先生何出此言?」
蕭仲宣緩緩搖頭:「我看大公子要我留下,只因為王爺身邊也有過這麼一個人!」
邯翊神情微變,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說。
蕭仲宣又說:「我這趟回鹿州,一路跟文公子閒談,才知道王爺身邊有位胡先生。不
光如此,路上我還留意到一件事情,文公子想事情的時候,喜歡繞室徘徊,我想了一想,
似乎大公子也有這個習慣,既然大公子和文公子是總角之交,是不是都學王爺?」
邯翊低頭回想了一會,笑說:「我自己都不曾留意,不過父王倒真有這樣的習慣。」
「大公子,為何你事事都要學王爺?」
蕭仲宣正色,一字一頓:「你何能如此?又何須如此?大公子你……畢竟不是王爺!
」
邯翊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蕭仲宣。漸漸地,彷彿有一絲光亮,從他的眼底,由暗而明,映
著他年輕的臉龐,煥發出一種異樣的神采。
「是啊!」他輕鬆而快意地笑著,彷彿陡然間甩脫了什麼束縛,「先生說的不錯!我
畢竟不是父王。」
蕭仲宣微笑,「如此,蕭某是可以安心地走了?」
「先生放心,幾時先生要走,我必把盞相送!」
當日,邯翊便將那匣信箋呈給了白帝。
他知道那些信是什麼,白帝奪宮的時候,他已經十一歲了。
他還記得消息傳來的時候,虞妃恐懼的模樣,她臉色慘白,渾身都在發抖。那時他很
奇怪,她到底在害怕什麼呢?後來他明白了,因為她本來是個民間女子。他就不一樣了,
從小就是皇子,他覺得那些事,再自然也沒有。
直到有一次,瑤英拉著他,去看壽康宮的那個老人,他才微微感到一點不寒而慄。
老人癱在床上,看見他的時候,眼中突然閃出銳利的光芒,那比他枯槁的容顏,更令
人害怕。一瞬時,他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被他看透了。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心裡
卻忍不住想,有這樣目光的老人,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白帝看了那些信,默然良久,卻只問:「看樣子,嵇遠清這事情一兩天完不了。鹿州
是個要緊的地方,督撫這位子空著不行,你心裡有沒有人選?」
人選自然有。可是話到嘴邊的瞬間,他看見白帝眼中略顯複雜的神情。心念電轉,他
改了口:「總得要一個威望才德具勝的人,容兒臣跟輔相他們商量一下。」
白帝先不作聲,然後緩緩地吐出兩個字:「也好。」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無所謂的淡定。而邯翊,反倒有了幾分慌張。
從宮中出來,見到石長德,提起鹿州督撫的人選。
首輔思慮良久,直言道:「讓蔣成南去,大公子以為如何?」
邯翊不響。過了會,他慢慢地吁了口氣,「倘使沒有更合適的人選——」
石長德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一絲不甘心,便說:「只好他去。」
邯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苦笑,「我想也是如此。」頓了頓,他又說:「蔣成南去了
鹿州,理法司由誰來接?」
最順理成章的人選,自然是現任刑部正卿魯崢。
他與匡郢過從甚密,必定能為白帝辦到他想辦的事,只是這麼一來,花費在鹿州案上
的一番心血,只怕要付諸東流。
石長德卻彷彿閒談般,問起:「大公子去理法司半年多了,對刑律條文也該稔熟了吧
?」
邯翊明白他的意思。
「不行,」他急急地搖頭,「我不行。」
石長德也不問緣由,只說:「那麼,亦只有魯崢最合適。」
「朝中無人了麼?怎會只有他?」邯翊站起來,煩躁地來回踱步,「端州督撫魏長榮
行不行?或者孫直廉?董碩呢?」
「大公子!」石長德打斷他,沉穩地說道:「『退一步海闊天空』。」
「是啊。」怔了好一會,邯翊終於輕歎了一聲,「你說的是。」
兩天後明發鈞令,蔣成南以從二品銜轉任鹿州督撫,魯崢遷理法司正卿。
同日白帝降下諭旨,將自己原先住過的西天帝府賜給了大公子。
這所府邸在天宮之西,修得奢華無比。自從白帝攝政,沒有身份相合的人能住,便一
直空著。
邯翊明白,這是對他「識得大體」的嘉許,看來榮寵無限,卻不免有些意興闌珊。
本該意興闌珊的蔣成南,看來卻愜意得很。他以從二品轉任鹿州督撫,雖是平調,算
起來還屈了,然而面上從容自若,一點看不出心裡怎樣想?
他在朝中幾無交好,人緣卻也不差,一連幾日餞行的不斷,終於偷得一日清閒。其實
也有緣故,蘭王府中有喜事——世子弄璋,這是蘭王長孫,諸人自然要去道賀,蔣成南跟
蘭王來往甚少,略為應酬便抽身回來。
獨在書房整理卷冊,忽聽腳步微響,抬眼看時,小廝在門口傳報:「石老爺。」
是好友石璟,內眷亦無需迴避的至交。踏著安閒的步子,由門外進來,施施然淺笑道
:「好會享清福!」
石璟本是個不理世務的濁世佳公子,家中極富,一門心思想讓他做官,替他謀了個太
常寺錄事的差使,倒也投他的口味,便一做好幾年。官不曾升一級,朋友倒交了不少。蔣
成南為人疏淡,惟獨與他交好。
蔣成南見是他,快意地笑了:「可不是?『獨享三分閒』,難得得很。」
然而石璟想起的是前頭一句:「鐘鼎若浮雲」,便覺得他的話大可玩味。
「這就要想『歸去青山裡』?早得很!」
「何必青山裡?」蔣成南悠然笑道,「我此刻已然覺著『輕』了許多。」
「我看也就是眼前,說不定只有一年半載好享。」
蔣成南很留意他的話:「怎見得呢?」
「我剛從蘭王府裡來,聽見個傳聞。」他壓低了聲音,「說是嵇遠清身上有些什麼『
花樣』,上頭非得要繞過你去,所以才調你出去。」
蔣成南沉默了片刻,反問:「那又如何呢?」
「繞過去了麼——」石璟在案頭畫了個圈兒,「自然還要繞回來!」
蔣成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我覺得這話有些道理。」至交清談,毫無顧忌,「那邊這回又拿下了理法司,長此
以往,只怕石相都壓不住,上頭能無動於衷?」
「未必。」蔣成南終於開口說了句心裡話:「嵇遠清不過是秋後之蟲,無足輕重,石
相如果壓不住,王爺絕不會這麼做。再者,不單石相在,還有——」
話到這裡,不肯說下去。
石璟眨著眼睛,「你是說——」
「看明年秋後吧。」蔣成南彷彿很隨便地說。
石璟終於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慢慢地吸了口氣,半自語似的喃喃說道:「倘或到
時是一位小公子,那……」
「所以說嘍!」蔣成南悠然道,「此時調我出帝都,求之不得!」
便在年關,一輛青布棉籠的騾車載著蔣成南出了帝都,這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人
事變更也就塵埃落定。
朝中多數人,顧慮不到這些事。姜妃有孕的消息,早已悄悄傳開,因此諸多的眼光,
都在這一位側妃的肚子上。姜妃外家,陡然比平常熱鬧許多,有人趕著去巴結,只怕等孩
子落地再來,那可就遲了。但大多還在觀望,單等看足月臨盆,到底弄璋弄瓦?
儘管各懷心事,帝懋六十二年還是在一片祥和中到來。
白帝仍無歸政之意,春天裡要操辦的一件事,便著落在邯翊身上。
大公主瑤英五月裡將行及笄之禮。
公主及笄,雖然隆重,但算不上什麼大事。可是人人都知道,凡事沾著了大公主,那
就成了大事,誰也不敢大意。
禮部和內廷司,自半年前已經開始籌辦,過了年,更變得大張旗鼓。
有天邯翊經過禮部,正看見堂官在驗看繡房送來的翟衣。
他們將那件華美的衣裳,展開在陽光底下。
金線繡的鳳鳥,彷彿將要振翅飛去,那姿態便像針一樣,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走過去,以挑剔的目光看著那件衣裳,說:「為何這花樣如此不莊重?叫繡房重新
做。」
禮部官員嚇了一跳,他們再三解釋花紋是按古籍記載,還說如果此時重做,恐怕已經
趕不上四月裡的典禮。
邯翊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容分辯地說:「重做。」
然後便甩下手足無措的朝臣,轉身走了。
連他自己也覺得這舉動荒唐,然而他確實在隱隱期待著,這麼做真的能拖延及笄禮,
彷彿這樣能挽留住時光。
次日石長德親自來見他,婉轉說明難處,請他收回成命。
他無聲地歎口氣,答應了。他知道他什麼也改變不了,無論是那件衣裳、那個典禮、
還是時光。
三月陽春,御花園團花錦簇。
偶爾侍宴,便看見姜妃的腹部開始明顯隆起。將為人母的喜悅,讓那個女子變得容光
煥發,她的笑真心誠意,不再是漂浮臉上的面具。
奇怪的是,她和瑤英的關係也像是好一點了。
偶爾,瑤英在邯翊面前,也會興致勃勃地說起不知她會生男生女?他知道,其實她也
期待著那孩子的降生。
可是他卻是一片漠然。既沒有什麼可高興的,也沒什麼不高興。他想起那個孩子,就
像想起街頭巷尾的任何人,跟他沒有多大的關係。
瑤英留意到他的冷淡,便會住口不提。
他看見她略帶憂慮地看看他,欲言又止,便想她大概是誤會了。也許,如今人人都這
樣誤會著,以為那孩子可能會奪走他的一切。
然而他卻知道,奪走一切的不會是那孩子。
因為他失去的,在他尚未出世時,就已經失去了。
自從魯崢到任,便開始著手料理嵇遠清的事,果然如邯翊所料,鹿州案被擱置下來。
他也不過問,偶爾去一趟理法司,卻只是探望蕭仲宣和文烏。
蕭仲宣見他似乎不大有精神,便勸解說:「王爺未必不想再辦鹿州案,大公子還是不
要放手為好。」
邯翊淡淡一笑,「父王就算要辦,也未必要我插手了。」
蕭仲宣覺得他話裡有話,可是又不願明說的樣子,也就不再提。
這天午後,邯翊又去探望。走進院子,見文烏一身絳色紗袍,坐在滴水簷下磕瓜子。
有個十七八歲的俏丫鬟站在旁邊,端著茶盤伺候。
邯翊看得微微發怔。
文烏看見他,隨手向東屋指了指,笑著說:「老蕭睡呢。」
邯翊不由莞爾。
丫鬟端了座來,又去給他倒水。邯翊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眼,「這是?」
文烏說:「姓魯的會來事。那天差人來問缺什麼沒有?我說小子沒有丫鬟伺候得好,
他就送了這個來。」
「他倒不怕那幫言官說話。」
「他怕什麼?」文烏「啵」地吐出兩片瓜子皮,衝他瞬了瞬眼睛,說:「這事情既然
是把我牽在裡面,那言官要是說話,自有人替他擋著吶!」
邯翊哭笑不得,忍不住說:「那你還要她?」跟著壓低了聲音:「再說,有她在,你
和蕭先生兩個多不方便?」
文烏瞇得兩隻眼睛都找不著,「有什麼不方便?我和老蕭倆人,還能有什麼私情話,
怕人聽窗根不成?」
邯翊大笑。
文烏忽然將手裡的瓜子扔開,「你今天來得正好,我倒有私情話跟你說。」說著,站
起來朝西面耳房走。
兩個人進了屋,文烏回頭吩咐:「六福,外面看著,別讓人聽了我跟你家公子的窗根
!」
邯翊不禁又笑:「你倒是要演哪出啊?」
文烏關了門窗,轉回身,臉上一絲笑意也無。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拿在手裡沉吟了一會兒,「這件事,放在我這裡也有日子了
,連老蕭都不知道。原想等離開了這裡再跟你說,可是看來還得再住一陣子,再者,不必
瞞你,這東西放在我這裡,還真懸心!」
他將荷包一遞:「這也是從嵇遠清那裡得來的。」
邯翊遲遲不接,一直盯著那荷包看,臉上神情似乎有些茫然。
文烏卻也不覺得意外似的,只將荷包推到他面前,靜靜地等著。
良久,邯翊輕輕吁了口氣,拿過來從裡面抽出一張泛黃的紙卷,上面既無抬頭,也無
落款,只寫了兩行小字:「青王后事辦得甚好。楊晉不可留。」
字跡陌生得很,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話裡的意思,卻能猜到幾分。
邯翊低垂著頭,彷彿在想什麼。文烏一直看著他,見他臉上神情先有些悲喜莫辨,而
後也就平靜下來。
他抬起頭,看看文烏:「我一直沒機會問你,你到底為什麼要去抄嵇遠清的家?」
「我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麼?平常是最好說話的,可誰要惹急了我,也不是好相與的。
他嵇遠清敢來要我的命,我自然敢去要他的命!」
語出坦直,邯翊便不再問。
又低頭看那字條。其實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然而他盯著看了許久,就好像真能看出
什麼玄機似的。
「楊晉是什麼人啊?」
文烏一哂,「我哪裡知道?」
邯翊淡然笑著,說:「事到如今,你也別跟我拐彎抹角了。這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了
?」
「你知道了多少,我就知道了多少。」
「這話怎麼說?」
文烏笑笑,「除了數得過來的那幾個,別的人大約都是道聽途說,知道的差不多。比
方這個楊晉,我也是看了這字條,才知道還有這麼個人。」
「那,」邯翊彷彿很隨意地說:「過陣子,等這裡的事了結,你替我查查。」
文烏看看他,別有所指地問:「你真的要查啊?」
邯翊不答,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文烏輕輕一擊桌案,「好!」
起身開了門,大聲吩咐:「六福,點盞燈來!」
邯翊先是一怔,隨即微微苦笑。
就著六福端來的燭台,手裡的紙卷頃刻間化為灰燼。
一整天都悒悒難安。
進宮料理朝務,看不了幾行便走神,直到天色將晚,才好歹算是將輔相呈上的諭旨草
擬過目一遍,蓋印下發。
出了殿,但見殘陽斜照,宮宇肅穆,三兩昏鴉,盤旋於半空,不覺微微有些恍惚。
六福站在一旁,時不時抬眼看看他,欲語不語地。如此三四回,邯翊終於覺察到了。
「你有事?」
「是。」六福把腰彎一彎,眼風朝四下裡掃了一遍,然後輕輕扯動他的衣袖。邯翊會
意,隨著他到旁邊僻靜的地方。
「姜妃娘娘出事了!」
邯翊眼波倏地一閃,沉聲問:「怎麼回事?」
「裡頭傳出來的消息,就是方纔的事情。王爺在流雲閣聽曲,大公主、二公子都在,
唱到一半,端上來一盤新貢的青果。姜妃娘娘有身子,吃酸,自己伸手去拿,結果那果子
裡,竟然藏著一條小青蛇!姜妃娘娘冷不丁一嚇,人往後仰,結果連人帶椅子載倒在地上
。」
「那她現在呢?」
「不知道,聽說太醫還在裡面。」
邯翊一語不發,霍地起身就走。
六福追著問:「公子是要去見王爺還是看姜妃娘娘?」
邯翊說:「去容華宮。」
到了容華宮,知道果然沒有來錯。
宮中一片寂靜,宮人們儘是大氣也不敢出的神情。玉兒在瑤英的房門口亂轉,手裡絞
著一塊手絹,嘴唇已經咬出了血絲。抬眼看見他,就像是看見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公子——」她滿眼驚惶,手指著屋裡。
邯翊心一沉,來不及細問,一把推開了房門。
瑤英憑窗坐著,面無表情地看著窗畔一枝丁香。
「瑤英!」
叫了兩三聲,她才回過身來,茫然地盯著邯翊看了好一會,眼神空空洞洞,像是不認
得他了。
「瑤英,」邯翊踏前幾步,輕聲說:「是我啊。」
她像陡然間驚醒過來似的,站起身,迎上幾步,卻又忽然站住了。
「不是我。」她小聲地說。
「我知道。」邯翊說,「我知道。」
她的眼睛漸漸亮了:「你真的相信不是我?」
「是啊。」邯翊又說了一遍,「我知道不是你,所以我才來了。」
瑤英笑了,然而嘴角方挑起,便忽地轉過身,過一會,輕輕地吸起鼻子。
邯翊走到她身後,伸手想要扶著她的肩,遲疑了一下,又縮回手。他歎口氣,「你…
…」
話沒有說完,瑤英驀地轉回身,手捉著他的領口,臉埋在他項間,嗚嗚咽咽地哭了起
來。
起先,邯翊手足無措地站著。頸間,淚水不斷地滑落。漸漸地,他覺得那些水珠彷彿
滲過了他的肌膚,一直滲進了血脈、骨肉。冰涼,刺痛。
他抬起手,想要摟住她,輕撫她的頭髮,安慰她。
就像多年前那樣。
他想起他最後一次抱著瑤英,那是他從去東府的路上匆匆趕回。他想不到瑤英會在宮
門等著他,她的病還沒有痊癒,瘦弱的身子埋在他懷裡,像只伶仃的小貓兒。瞬間他全然
忘記了她是權傾天下的白帝最疼愛的女兒,忘記了她是他的妹妹,他抱著她,心無雜念,
就如同抱著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然而,抬起頭時,他看見不遠處的石階上,白帝彷彿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的手在距離她一分的地方僵凝,為記憶中的那道目光所阻隔,始終也沒有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瑤英終於止住哭泣。她從他懷裡離開,依舊低垂著眼睛,用手絹捂著
臉。
邯翊問:「為什麼這麼傷心?難道父王說是你做的?」
瑤英正在擦拭的手勢頓了頓,她賭氣地說:「他雖沒那麼說,可就是那個意思。」
「既然是沒說,你怎麼就知道?」
「父王那眼色,我還會看不出來?」
他嘻笑,「算了吧,你就是把乾安殿拆了,父王也不會說你半句。下回再為沒影的事
這樣,小心我刮你鼻子。」
他故意這樣東拉西扯,她也明白他的用心,便不作聲了。
過了會,她赧然地笑笑,低聲說:「多謝你。」
話音裡有種陌生而令他心驚的意味,他愣了會,才說:「作甚麼這樣客氣起來?我是
你哥哥啊。」
瑤英抬眼看看他,譏誚地微微笑笑,「這麼說,你來看我,只因為你是我哥哥?」
邯翊默然片刻,說:「是。」
「你騙人,」瑤英任性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你騙人,邯翊!」
「別這麼叫。」他鎮定地打斷她,「讓人聽見了,會說你不懂規矩。」
她執拗地擰開臉,「你又不是我親哥哥。」
彷彿是衝口而出的話,然而說出來才知道不是。那是心底裡說了多少遍的話,一直想
說,一直不敢說。
到底說破了。
實在多少年都是這樣想著的,可是說破了,感覺還是不一樣,好像多少年的時間,其
實都只是為了說這句話。
心定了,便轉回臉來,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不消說什麼,彼此離得那樣近,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能
看見對方瞳孔中的自己。
良久,邯翊抬起手,這次他終於越過了那道看不見的阻礙,輕輕地、輕輕地撫上了她
的臉。
「瑤英!」他看著她的眼睛,動作,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從未有過的冷靜:「我
是你哥哥,今生今世,我只能是你哥哥。」
瑤英的身子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她冷靜地回視他,宛然而笑,「邯翊,你不是我
哥哥,今生今世,你都不會是我哥哥。」
邯翊看著她,想要說什麼,然而她眼裡的固執打消了他的念頭。他輕歎了一聲,轉身
離去了。
在他的身後,夕陽靜悄悄地透過紗窗,映著瑤英宛如雕像般的身影。
十
蕭仲宣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
他於鹿州案的干係不算大,因此具結回到了靜園。卻發現,隔壁的顏珠已經搬走了。
蕭仲宣心裡便空蕩蕩地,作甚麼都有點不大得勁。吟秋知道他的心思,四下裡打聽顏
珠的去處,又無人知道,卻也無法可想。
忽一日,在巷口遇上了紅袖。仔細問起來,才知道是那次去大公子府上之後,邯翊在
城西吉祥街另給安排了住處。
顏珠起先並不想搬,一則不想多費事,二則也是因為蕭仲宣在鹿州未歸。然而未出兩
日,就有幾撥人上門,都是帝都權貴。卻不過麻煩,便搬了。
紅袖也問了蕭仲宣的情形,回去告訴給顏珠,又說:「蕭老爺那裡,連個得用的人也
沒有。」這是吟秋存心說給她聽的,也是實情,蕭仲宣身邊沒有丫鬟,只有一個書僮和兩
個打雜的小廝。
顏珠算算搬走已好幾個月,想來那些人早該碰壁死心,就搬了回來,好有個照料。
蕭仲宣心裡高興,臉上不肯顯。吟秋卻是喜笑顏開,當天便沒事找事,拿了兩件掛破
的衣裳,過來「請顏大娘和紅袖姑娘幫忙縫縫」。
顏珠讓紅袖取來彩線,一根一根比對著顏色。紅袖在邊上看了一會,取笑著說:「有
年頭沒動過這個了,行不行啊?」
顏珠不理她,又比了一陣,終於挑出一根來,這才說:「有什麼行不行的?這些事但
凡會了,就沒有能再忘了的。」一面說,一面用針輕輕撥破了的邊,等紋理鬆了,便一針
一針補了起來。
縫了十幾針,忽然又停下手,呆呆地望著手裡的衣服。
「怎麼啦?」
顏珠不答,微微搖了搖頭,似乎苦笑了一下,又低頭縫補起來。
這心事連自己也不甚明白。她多少年風塵賣笑,過的是花紅酒綠的日子,學過一手好
針線,可是除了偶爾替自己做兩件衣裳,也不大用。她總想自己命賤,但性情極傲,街頭
巷尾人家那些尋常婦人的日子,她還不太瞧得上。所以,雖也不是沒想過姻緣的事,但想
起來,倒是花前月下,飲酒彈琴的情形多,從來也沒想過,給誰做頓飯、縫件衣裳是什麼
滋味?
那瞬間的感覺卻很奇怪。
也說不上是別的,只覺得那樣愜意、安寧、踏實。
兩件衣裳補得格外精心,對著光相了半天,看著毫無痕跡,自己也覺得得意。
紅袖問:「你自己送去,還是我送去?」
顏珠給問得一怔,留意看紅袖的神情,陡然明白她的意思。
「你送去吧。」說完,便顧自回房去了。
回到愉園才第三日,又有人來。
先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侍從打扮,言語間倒還客氣。帶著大大小小七八個禮盒,
言明是替朱王長孫景暄送禮。
禮盒裡不外是錦緞首飾,富貴人家討妾的定禮,顏珠對此人的來意,已心下瞭然。這
種情形她也應付得多了,不動聲色地將禮盒往外推了一推,嫣然笑道:「民女可不敢受公
子這麼重的禮。」
來人索性挑明:「我家公子,想納顏姑娘,特命我來提親。」
顏珠笑得前仰後合,「什麼顏姑娘?公子可真會說笑。顏珠殘花敗柳之身,年歲也不
小了,怎敢高攀?還請公子另擇賢淑為好。」
那人神情不變,「也罷,我把你的話轉告我家公子就是。」
說完便告辭了。
顏珠還在心中慶幸,覺得王府僕從,果然風範不同,沒有無賴糾纏,倒也省了許多麻
煩。過了幾天,卻又來了人,這次是個婆子,口齒伶俐,坐著勸說了半天,被顏珠擋得滴
水不漏。
婆子卻沒有上次那人客氣,說到最後,臉色沉了下來:「顏姑娘,可別敬酒不吃吃罰
酒,現在是好言好語,可我家公子未必有多少耐性!」
「婆婆說哪裡話?」顏珠依舊笑吟吟,「我顏珠是什麼身份,敢違逆公子的意思?只
是這事情,實實在在是民女為了公子著想,公子金尊玉貴,弄民女這麼個人回去,不傷體
面麼?」
婆子無言以對,陰著臉憋了半天,冷冷地扔下一句:「你可別後悔!」
等她走了,顏珠臉上的笑也沒了,一個人呆呆地坐著。紅袖出主意,讓她告訴給六福
,跟他討個主意,她也不置可否,弄得紅袖跟著愁眉苦臉。
剛巧吟秋來借針線,便跟他說了。
吟秋回去一說,蕭仲宣很果斷地說:「搬家!」
商議之下,也不必另找宅子,就住邯翊給安排的那處。
東西不多,齊心合力收拾一天,第二天便搬到了吉祥街。
總算又清靜。晚間顏珠跟紅袖在燈下閒聊,紅袖便說:「還是蕭老爺有擔當。」
顏珠便不做聲。
紅袖像自言自語似的,說:「蕭老爺就是歲大了點,如今又沒了一條胳膊,可是看著
倒比那些公子們踏實。」
顏珠歎口氣,抬頭看看她,無可奈何地笑說:「行了行了,少說幾句,沒人當你是啞
巴!」
「知道你還想著徐大老爺。」紅袖白她一眼,不冷不熱地說:「死心眼!」
「我沒想他。」顏珠語氣極淡,「我只想先救他出來,別的我什麼也沒想。真的!」
五月初,白帝歸政。
嵇遠清被賜死,他原本也不清白,羅織了很多罪名,聽起來死有餘辜。
鹿州案仍是一日一日地拖著,白帝不問,邯翊便也不問。
魯崢到底沉不住氣了,自己請見,商議這件事情。
「這案子審了快一年了,似乎不宜再拖?」
案子在蔣成南手裡,已經審到了七八成。莫氏的丫鬟芸香認了罪,招出了指使她的人
,是齊夫人姜氏身邊的一個婆子。
那婆子起先還想嘴硬,擰了兩堂,刑具往面前一丟,頓時變了臉色。
這一回終於把齊夫人供了出來。
齊夫人態度倒很從容,說:「罪我是不認的。不過大人們要是動刑,民婦自承吃不了
那個苦頭,畫押就是。但畫押歸畫押,民婦還是那句話,罪我是不認的。」
諸人都很清楚她話裡的意思,也知道她有那個本事,或者不如說,她有那個靠山。
靠山是身懷六甲的姜妃,眼下案子上奏,怎麼也不能對姜氏有嚴厲的處置。所以,魯
崢急著結案。
他急,邯翊卻不急。把玩著手裡的折扇,似乎漫不經心地問起:「我記得還有證人沒
到案?」
「是。」旁邊的司官立刻接口,「賣藥給那婆子的販子,是個要緊的證人,還須一段
時日才能到案。」
「他現在哪裡?」
「聽說是去了并州一帶。」
「那為何還不去找?」
「已經去了,不過并州路遠,一個江湖小販,居無定所,找起來著實不易,請大公子
明察。」
「嗯、嗯。」邯翊點點頭,又看魯崢,「再等等吧,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魯崢聽著他們倆一搭一檔地說話,心裡大不是滋味。蔣成南在理法司多年,屬官多敬
重他的為人,魯崢雖弄到了這個位置,底下人不買帳,風光還不如輔卿董碩。
不過他也是城府很深的了,面上不顯什麼,只說:「那也好。」跟著話風一轉,「徐
淳的案子,臣想,是不是也該辦一辦了?」
這是要作甚麼?邯翊不由一愣。
當面含混幾句敷衍過去,轉回府找蕭仲宣來商量,很迷惑地說:「匡郢和徐繼洙二十
幾年的交情,魯崢抓著徐淳不放,是為了什麼?」
蕭仲宣擰眉想了半天,問:「徐大人當初是經誰保薦?」
「喔!」邯翊以手拊額,笑道:「我竟沒有繞過這個彎來!當初保薦他的是孫直廉。
」
孫直廉是現任的吏部正卿。匡郢本是吏部出身,本拿那裡當「本家」,不料孫直廉上
台,卻不怎麼肯買帳,弄得匡郢很不痛快,一直想排擠他。無奈他的手段雖好,孫直廉卻
服官清慎,一直捉不著他的短處。
「手好長啊。」邯翊笑著,向上指了指,「頂頭還有人呢,他這如意算盤怕不好打。
」
說的是石長德。
蕭仲宣微微搖頭,「這件事說不上什麼如意算盤,只怕是有人心太熱了,自作主張。
」
邯翊不言語,揚眉思忖著,神情似笑非笑。
末了,他悠然說道:「等等看吧,要不了幾天就能看出來。」
但,事情卻急轉直下。
本來此事,蔣成南也曾審過,只傳了旁證,並沒有讓當事的徐淳和莫氏過堂。這是蔣
成南的謹慎,因為其中諸多尷尬,沒有把握不便直問。
魯崢心熱,隔日便傳了莫氏來,詳問緣由。
莫氏自然不肯直承,然而含糊其詞,顯見得心虛。魯崢是問案老手,又有旁證在側,
再三逼問之下,莫氏到底招認了。
畫供之後,魯崢上呈給邯翊和匡郢。
邯翊看過便放到一邊,不說什麼。
匡郢語氣淡淡地指示:「只有莫氏的口供不行,還需得徐淳親供,否則不能議罪。」
魯崢唯唯稱是。
邯翊暗笑,心想蕭仲宣所料果然不差。
魯崢接著便傳徐淳。
然而,從徐淳那裡,聽到的卻是全然不同的話。他將所有的事,都推到嵇遠清身上,
說這一切,都是嵇遠清的栽贓,連同旁證,都是嵇遠清的安排。
又傳旁證,話也變了,直承受嵇遠清指使,說的與徐淳的話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魯崢心知不妙,再傳莫氏,果然翻供,也是那樣一番話。
兩日之內,何以有這樣的變故?魯崢大吃一驚。
驚疑莫定,問:「那當日你為何要畫供?」
莫氏眨眨眼睛,答說:「當日不是大老爺說,若我不招,便要動刑?民婦曉得刑具厲
害,怎敢不認?」
「那你今日為何又敢翻供?」
「徐大老爺是好人,民婦回去想了又想,不該害他,所以今日翻供。」
魯崢臉色由紅泛青,忍了又忍,還是按捺不住,「好你個刁婦!出爾反爾,將這理法
司大堂當成了什麼?」急怒之下,不假思索地下令:「來人,拉下去打!」
也不說打多少,差役不能不應,只好拉她下去用刑,打得卻極慢,好讓堂上喊停。
打到十幾下,魯崢怒氣稍平。司官見機,湊上去低聲說:「大人,差不多了吧?」
魯崢也省悟過來,當堂用刑不妥,便順勢叫停。
可是莫氏挨這頓打,回到牢中卻一病不起。
到第三日上,獄卒見她彷彿熬不過去,忙來報。魯崢也慌了手腳,延請名醫,卻已來
不及,莫氏死在了獄中。
這一來,朝中嘩然。
白帝震怒,命輔相會議查辦。因為事情出在鹿州案上,邯翊也與聞此事。
輔相持重,都思慮不語。一時的沉默中,邯翊先開了口:「怎麼蔣成南才走,理法司
就像是亂了套?」
聽來少不更事,話裡的意思極刁。匡郢微微皺眉,卻不言語。
陸敏毓向來率直,看看他說:「大公子,一事論一事,據臣看,此事跟蔣成南走,談
不上有甚麼關礙。」
邯翊不以為憮地一笑,「陸相說的是。我不過是想起來,感慨一句罷了。蔣成南在,
不曾有過這樣的事,陸相你在的時候,也不曾有嘛!」
依然帶著幾分年少輕佻,陸敏毓拙於詞令,叫他這樣一堵,也就不便說下去了。
然而他話裡的意思,卻是誰都聽得明白的。
匡郢緩緩開口:「臣以為,理法司不妨先由輔卿董碩署理。」
邯翊眼波一閃,很快地接口:「不是長久之計吧?」
「的確不是長久之計,但眼下還是該以魯崢的事為先。」
邯翊還要再說,石長德在他之前說話了:「臣也以為,理法司不妨先由董碩擔起來。
」
聽來像是附和匡郢,其實大有分別。
「董碩……」匡郢沉吟片刻,說:「資歷怕是差了一點?」
「比當初之蔣成南如何?」
這就無話可說了。
石長德又說:「大公子說的也不錯,理法司似乎是有點『亂了套』,正好借這個機會
整一整!」
又是出人意料的一句話,諸人不由都抬頭看了他一眼,卻誰也沒有說話。
回到府中,邯翊想著方才會議的情形,沉思不已。
恰好蕭仲宣來,議論起來,邯翊說:「有件事我不明白,短短兩日之內,莫氏、徐淳
、還有那幾個旁證,如何能夠一起翻供?」
蕭仲宣一哂,「這沒什麼難想的——『兔子急了也咬人』。」
邯翊低頭不語,思慮良久,微微搖了搖頭,「徐繼洙為人一向安分。」
「再怎麼老實,親侄子的事情,也不能不急。」
「不是說他不想,是說他沒有那個能耐!」
「哦?」蕭仲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那麼,大公子覺得誰有這個能耐,而且會這麼
做呢?」
「這個麼——」邯翊掰著手指數:「匡郢最有這個能耐,可是他大約不會自己跟自己
過不去。陸敏毓在理法司多年,也有這個能耐,可是他不是這路人。石長德……」
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蕭仲宣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還有呢?」
邯翊手指輕扣太陽穴,遲疑片刻,說:「一時想不起來了。」
蕭仲宣「哧」地笑了,「難怪大公子想不起來,大公子想來想去,都是面上的那幾個
人。底下的人呢?」
「底下的人?你是說……」
「譬方說那些司官、或者書辦、甚至是一個牢頭?」
「他們?」
「不錯,這些人要辦這些事情,比面上那些人更容易。『縣官不如現管』,這話大公
子沒聽說過麼?」
邯翊還真沒聽說過,將信將疑地眨著眼睛。
「就算如此,他們怎麼敢?不怕王法了麼?」
蕭仲宣不語,忽而淡淡一笑,說了四個字:「上行下效。」
邯翊怔怔地看著他,默然不語。
蕭仲宣和顏珠各住一個院子,中間隔一道月門。
這天走過園子,見假山石旁,青煙裊裊,顏珠正對天祝禱,紅袖在邊上燒些紙錢,一
臉淒然。蕭仲宣掐指算了算,才記起是莫氏頭七。
那女子的死對他,本無所謂,可是這時候看看顏珠的神情,他卻也忍不住有些難過。
他便走過去,想要安慰她幾句。
然而,她身形凝然,好像全無覺察,他忽然不知該說什麼,就呆呆地站在她身後。
直到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眼光中也看不出多少悲傷,卻像兩道冰冷的清泉。
他脫口而出:「你放心。」
她抬起頭,天上片片白雲,悠閒自在地飄著,金色的陽光從雲層後面灑下來,這是很
平靜的一個夏日。她輕輕地問:「放心什麼?」
「她不會白死的。」
顏珠不響,過了會,忽然笑了笑,說:「不管是因為什麼死的,反正死也死了,白死
也好、不白死也好,又有什麼關係?」
她的聲音空洞得出奇,彷彿她也已經不是一個活物。
蕭仲宣嚇了一跳,顧不上回答,仔細地審視著她。
顏珠覺察到了,回頭看了他一眼,卻又抬起頭,她說:「我們這些人,本來就像草籽
一樣,風吹到哪裡就是哪裡,落在地上,任人踩、任人踏。大老爺們都是做大事的人,眼
裡怎麼會有我們呢?」
「顏大娘……」蕭仲宣想勸解,卻記起自己也不曾念起那女子的生死,便什麼話也說
不出口。
「其實這些道理,我早就明白了,也早就死心了。」顏珠的聲音越來越平靜,「只是
莫家妹子這一死,心裡有點難過,就把什麼話都想起來了。說過也就說過了,蕭老爺你放
心好了。」
她嫵媚地一笑,彷彿在陡然間恢復了常態。
蕭仲宣卻怔住了,只覺得那個笑容,像針一樣刺進眼睛裡。他想起一年來發生的種種
,忍不住自問,到底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石長德的態度很快就傳了開去,又見匡郢也沒有有力的回護,便都有了共識——魯崢
完了。
朝中的事,向來是牆倒眾人推。
魯崢以往太熱中,人緣便一般,此時藉機參他的人多,替他說話的寥寥。議罪的結果
,是革職候用,一下成了散秩大臣。
私議也有同情的聲音,認為處分過重,然而迅即消寂。
並不是因為這話題已沒有什麼可談,而是因為又傳出一個聽來可信的傳言,說石長德
表示,此事還要深查。這既要牽連到魯崢之外的人,便不由人不矚目。
尤其那些平時跟魯崢走得近的,更忙著打聽,到底石相話裡所指是哪些人?
打聽的結果,除卻董碩在追查莫氏翻供一事有無幕後之外,別無動靜。
這一來,反倒疑惑起來。略帶詭異的沉默中,終於有個叫李路的正言,上奏彈劾輔相
匡郢。
所指的事,是帝懋五十七年、帝懋五十八年,魯崢兩次以重資行賄匡郢,言之鑿鑿,
彷彿確有實據的樣子。
白帝看後,下發交刑部審。
此舉頗不尋常。言官參匡郢不是一次兩次,無奈一無實據,加以白帝的有心回護,留
中的次數多,交議的次數少。聯繫前面的種種傳聞,便有人窺出幾分苗頭,特別是那班與
匡郢不對的言官,都有些躍躍欲試起來。
種種情形,匡郢自然都心中有數。然而他十分沉得住氣,只問:「我是不是應該規避
?」
事情沒有查實,自然不必,何況他的位子,倉促之間也找不出合適的人來替。
於是他便依舊每天入直廬,該做什麼做什麼,從容自若。
白帝並未叫邯翊過問這件事,但他自然很留意。冷眼旁觀,倒有些佩服匡郢,心想他
多少年不倒,畢竟也有他的長處。
刑部正卿錢德康,是補了魯崢的位上來的,不過他倒不是魯崢一路,自覺可以不偏不
倚。然而接了案子才知道棘手。
受賄一事,匡郢自然不承認,這是可想而知的,麻煩的是,李路提出的幾個證人,也
都一概不認。而李路又一口咬定,是在何時何地聽聞,且提出了一樣證據,說是魯崢送了
一對玉獅子,獅子頜下的紅纓純出天然,十分罕見。
「這對玉獅子必還在匡郢府中,找到了就是證據。」
找到了自然是證據,問題是如何找到?除非抄家。想要抄家,必得白帝首肯,這就是
一道難題,何況難保不走漏消息,一旦轉移或者銷毀,還是一樣。
白帝催問甚緊,錢德康考慮再三,決定如實上奏。
白帝聽後,不置可否,錢德康便知道他仍有回護之意。回來勸解李路:「沒有實據,
只能算是風聞。該怎麼辦,老兄可要想好。」
李路知道他這是好意,再堅持下去,反被坐成誣告也說不定。考慮再三,便承認了沒
有實據,只是風聞。
刑部將案情上奏,自然有人覺得不滿,不過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面見白帝時,匡郢顯得很欣慰,說:「臣雖自認清白,卻也難防小人,好在自有公道
。」
邯翊聽他話裡有話,頓生反感,忍不住插了句:「公道不公道,自然還得看匡相的意
思。」
「大公子,此話怎講?」
邯翊向上看看父王,「哼」了聲不響。
匡郢向來懂得見機,然而此時卻逼問了一句:「大公子有什麼話,何妨明說?」
邯翊忽地抬頭:「明說就明說——」
「翊兒!」
白帝終於開口,語氣和緩,然而不容置疑:「不准對匡卿無禮!」
邯翊的臉一下漲得通紅,然後一點一點地褪盡血色。
殿裡鴉雀無聲,人人面無表情,彷彿對眼前的一切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靜默中,邯翊慢慢地垂下頭,低聲答:「是。」
蕭仲宣聽說經過,只說了句:「大公子何必心急?」
邯翊苦笑。
回想當時情形,似乎是自己太過莽撞,然而心裡終究像是堵了塊石頭,不上不下地悶
著。
理法司的風波已經漸漸平息,董碩有些什麼舉動,也懶得再問。
鬱鬱中,府裡也出了事。
秀菱病了。
然而,卻連她是何時病的,也不知道。
有陣子她胃口不好,人越發瘦,也越發安靜,常常一個人呆坐一下午。問她,她只說
:「不要緊。」
她原本性子就是這樣,所以也沒人在意。
不想有天她忽然便起不來床,然後就一直沒有起來過。
太醫全都束手無措,連病因也說不上來。問起:「到底還有沒有辦法?」都答些「夫
人洪福」之類的話,臉上的神情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六福跟蕭仲宣說:「夫人就是不吃東西,吃什麼吐什麼,如今連水也喝不下去了。蕭
老爺你想,人不吃不喝,那還能好麼?」
蕭仲宣沉吟著,「我也略通醫術,要不……」
六福一聽就跳了起來,「蕭老爺,還等什麼?趕緊去吧。」
到府中的時候,邯翊正獨自在秀菱床前發呆。
橫陳床上的軀體,幾乎已看不出人形,乾瘦得如同一具枯骨,令人觸目驚心。
其實從她病倒的那天起,他就已經有了預感。
他從來沒有覺得她像虞妃過,可是她的病,卻讓他想起了虞妃。想起那個淒涼的春天
,他不由黯然,她便是莫名其妙地病了,又莫名其妙地死去。
蕭仲宣過來說:「容我給夫人把把脈。」
便伸出三指,搭在秀菱如枯柴搬的手腕上。
靜默的片刻,漫長得像是不會過去。邯翊說不清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他始終沒有真
正在意過這個女子,在他的眼裡,她從來就不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但此刻,他卻發覺,
如果她真的死去,他還是會難過。
蕭仲宣緩緩地放下手,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外間,細問幾句病情,蕭仲宣說:「我聽老師秦先生說過有這麼一種病症,只是
這還是第一次遇見。據秦先生說,這其實是種心病,起先或是遇上什麼心煩、不順心的事
情,不想吃飯,只當胃口不開。久而久之,成了習慣,就真的什麼也吃不下了,再往後,
是想吃也吃不了,因為腸胃都已經壞死。我看夫人的病症,大約正像是如此。」
蕭仲宣越說,邯翊的臉色越蒼白。
「蕭先生!」他捉住蕭仲宣的手,像暗夜裡的人捉住最後一絲光亮,「你告訴我,還
有什麼法子沒有?不管是什麼,我都一定做到!」
蕭仲宣歎口氣,「太遲了!」
他的身子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邊的廊柱,才勉強站穩。良久,聽見蕭仲宣輕聲說
:「生死有命,大公子請多保重。」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一語不發地回到屋裡。
其實即便守在她床前,也是一樣什麼都不能做,但彷彿非得如此,才能略為減輕一點
愧疚。
床頭的瓷瓶中,插著一把筮草,已經蒙上了灰。他想起,久已不見她擺弄它們。
記憶一點一點地前移,他記起那個醉酒的夜晚。好像從那天起,她就沒有再動這些筮
草?
就像被針刺了一下,他渾身一顫。
秀菱似乎動了一動,然後,像奇跡般,她竟然慢慢地睜開眼睛。兩道遲鈍的眼光,左
右逡巡著,終於,投到了邯翊的臉上。
「大公子……」
他盡力地俯下身子,好不容易才從她唇邊辨認出這三個字。
她喘息著說:「我……我捨不得你……」
他怔了怔,他曾以為這樣的話永遠也不會他的妻子口中說出來。然而她望著他,眼裡
有清晰的不捨。他極力用平靜的聲音安慰她:「你別說話,好好養病,沒事的。」
她恍若未聞,「我……求你一件事。」
「你說吧,不管是什麼,我都答應你。」
秀菱久久不語,她的雙頰竟飛起兩朵異樣的緋紅,在已削如枯骨的臉上,顯得格外觸
目。
邯翊小心翼翼地問:「你到底要說什麼?說吧。」
她似乎在鼓足自己的力氣,「大公子,你……你……抱一抱我吧……」
邯翊沒有說話,他坐進床裡,將那個已經感覺不到多少份量的身子摟進了懷中。
秀菱像是滿足地舒了口氣,再也不說什麼。
他感覺到生命正從懷裡的軀殼中流逝,然而他還是緊緊地抱住她,彷彿這樣徒勞的舉
動,就能夠將她再多挽留片刻。
丫鬟侍從們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邯翊這樣緊緊地抱著一動不動的秀菱。
如意大著膽子上前探了探,才發覺秀菱的身子已經僵硬了。
她放聲大哭,別人也都跟著放聲大哭,闔府上下便哭成了一片。
震天的哭聲中,唯獨邯翊始終安靜,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彷彿一座石像。
六福哭著上前,「公子,夫人已經去了。」
邯翊毫無反應。
六福想掰開他的手,卻掰不動,只好又說:「公子,你心裡難過,就哭吧,不要這樣
憋著,會傷身子的。」
邯翊依舊呆呆的。
如意走過來說:「公子,你就讓夫人安心去吧。」
邯翊這才像是突然驚醒過來似的,抬頭看了看他們。
六福透了口氣,因為他的眼光不再那樣的空洞。
「公子,夫人該換衣裳了。」
邯翊木然地放開了秀菱,然後,他面無表情地從一屋子哭天搶地的僕從間走過。
六福追著問:「公子,你要去哪裡?」
他一語不發地向前走,他的袍袖帶倒了案頭的花瓶,「碰」地一聲脆響,把所有人都
嚇了一跳,然而他依然毫不理會。
六福緊張地跟著他,看他走進了後園,坐在了荷花池畔。
一連兩個時辰,他不曾動過。
陽光慢慢地從他的側面移到了正前方,他看起來就像一個被抽空了的軀殼。只有偶爾
一抹微風,撩動他鬢邊的髮絲,才讓人覺得那還是一個活物。
六福很急,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候他只怕不會聽任何人的勸。
不,六福忽然想,也許還有一個人。
他騎著馬衝出府門,剛到路口,就迎面遇上了他想見的人。
「大公主!」
素車停了下來,車簾後傳出瑤英的聲音:「哥哥怎樣了?」
六福語無倫次地說著邯翊的情形,瑤英聽了幾句,便打斷他:「行了,我知道了。」
瑤英走進後園的時候,邯翊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甚至瑤英走到他身邊,他也沒有回
頭看一眼。
直到她挨著他坐下,他才歎口氣說:「你讓我清靜一會行不行?」
「好奇怪的話,我安安靜靜地,哪裡吵著你了?」
邯翊不理她了。
瑤英沒話找話:「你猜我此刻心裡面在想什麼?」邯翊不作聲,她便自問自答:「我
在想,你此刻心裡在想什麼?」
邯翊仍不說話,她自己接著說:「我猜,你想的是小祀哥哥!」
他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你還記得他?」
「娘過世那年,他不是回來過?我自然記得。」
「我是說再早,他還在我們府裡的時候。」
「那可不記得了。」
「那時候你還太小。」邯翊眼望著荷塘,隱約幾朵粉紅的荷花,點綴在荷葉中間,「
我跟小祀,常在這裡彈琴吹簫……」
瑤英忽然站起來。
邯翊問:「你要作甚麼?」
她已經往六福那邊走過去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副琴簫。
邯翊淡淡地掃了一眼,說:「別胡鬧了,你怎麼還能有心思彈琴?」
「就一個曲子,彈完我就走,還不成?」瑤英硬把簫塞進他手裡。
邯翊看看她,歎口氣,「哪一支?」
瑤英說:「『秋江月』。」
說著,不等他回答,手一撫,琴聲便「琤」然揚起。邯翊怔了一會,猶猶豫豫地將簫
舉到唇邊,才吹幾聲,便又放下,停一會,再拿起來吹幾聲。
終於,斷斷續續的簫聲,變成了輕輕的啜泣聲。
而琴音,則始終未停地響過了整個下午。
十一
這一夜邯翊輾轉反側,怎樣也無法入睡。
窗外蟲鳴聲聲,彷彿在心頭攪動,亂得難以言喻。眼看著蟾光透紗籠,一點一點移向
中天,終於再也躺不住。躡手躡腳地起身,坐在窗畔,對著月色發呆。
怎會如此?他反反覆覆地自問。
心中浮起白天的情景,頓時像燒起一把火。倘若此刻臨鏡自顧,必會看見臉上鮮艷的
緋色,就像瑤英指尖的那一顆血珠。
她淺笑著,將手藏到背後,可是他已經看見,她破碎的指甲。
「何苦……」
那時他只說這兩個字就止口不言,沾了血痕的斷弦,就像是勒上心尖。
她從小怕疼,碰到哪裡一下,也要乳娘揉啊哄啊半天。
他硬拉出她的手,右手的一根指頭上,半片指甲難看地歪著,血色從指甲縫裡滲出來
。情急之下,他學著小時候乳娘們那樣,將那根手指含到嘴裡。
血腥氣在喉間蔓開,他才陡然省悟自己在作甚麼。
他想放開她的手,卻再也放不開了。
那瞬間,一切都變了味道。
所有的顧忌都像流雲般散去,整個天地間便只剩下了兩個人。
他無聲地長歎,心底的內疚,此刻是雙倍了,更添無窮盡的悔恨恐懼。
「怎會做這樣的糊塗事?」他輕輕地自語,然而,心底卻好像還有另外一個聲音,說
著全然相反的話:「做也做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反正那是久已想要的。」
久已想要的。
其實那時候默然相視,心裡真的是從來未有過的安寧。
只要真正相互擁有了,綱常又算得了什麼呢?何況也不是親兄妹。
他苦笑,如今他只好承認了,「我不是你的哥哥,我從來也不想做你的哥哥。」
她微笑,就好像一朵從心頭開出來的花,慢慢地綻放在臉上。她本不是很美,可是那
一瞬間,她看起來是那樣美麗。
然而只是一瞬間。
就像烏雲遮住了太陽,她的笑湮沒在悒悒的神情中。「你非得是我的哥哥。」她輕輕
地說,「反正有過這麼一次,我也滿足了。」
他知道她為什麼這樣說,可是他還是問:「為什麼?」
她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把她眼中的悲傷展示給他看。
這樣的悲傷,他一直以為會出現在天下任何一個女子的眼裡,也不會出現在瑤英的眼
中。除了無傷大雅的一丁點多愁善感,她從來都是無憂無慮的。
可是現在他卻知道,原來她心裡還藏著這樣深切的悲傷。
他摟住她,這樣他就可以不再看見她的眼睛。他說:「別怕,我來想辦法,一定會有
辦法的。」
「不不……」她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顫抖,「別想什麼辦法,現在這樣就很好。」
「真的。」她抬起頭,居然還微笑了一下,「真的很好。」
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很想說:「相信我,我有辦法。」可是他說不出
口,因為他知道自己其實沒有辦法。
那瞬間,他竟莫名地有些恨自己。
他歎了口氣,然後他想起另一件事情,連忙走到桌邊,往昨晚脫下的衣裳裡摸了一摸
,頓時臉色大變。
哪裡去了?
他不相信似的,將幾件衣裳翻來覆去看了又看,抖了又抖,連自己身上都摸了好幾遍
,仍舊找不見那樣要緊東西。慌亂中碰倒一張凳子,終於驚醒了外屋的六福。
「公子,你在做甚麼?」。
「快過來,拿那盞燈替我照亮!」
六福舉著燈過來,「公子,你到底在找什麼?」
「我找……」話到嘴邊,陡然嚥住了。他煩躁地搖搖頭,說:「沒有你的事!把燈放
下,你去吧。」
六福放下燈,躊躇著走到門口,卻又站住,身往外望了望,然後將門合攏。回轉身走
近幾步,低聲問:「公子是不是在找那個錦囊?」
邯翊倏地抬頭,眼睛亮得駭人,「你拿了?」
是在瑤英走後,他在那張琴旁,看見了錦囊。打開來,裡面是他在鹿州買的一對泥人
兒。
他忽然明白,她並不是來奔秀菱的喪事,她來,就是為了安慰他的。也許,她早已想
到,只有她能開解他,甚至,她也已經打算好了,要用什麼樣的方法。
她是瞭解他的,就像他也瞭解她一樣,這種感覺,很踏實。
他將錦囊收在懷裡,覺得很安心。
「六福,你好大膽!」邯翊低聲怒喝,「快拿出來!」
六福膽怯地後退了兩步,卻仍然低垂著頭,一聲不吭。
邯翊伸手,「拿來!」
六福抬起頭,極快地瞟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他搖了搖頭,說:「小的不能拿出來
。」
「叫你拿出來你就拿出來,我的話你也敢不聽?」
「不是小的不聽,實在是……是……」六福跪下了,他的話音中帶著哭腔,「公子啊
,就算小的膽大包天一回,這東西就是要了小的命,也不敢給公子。小的不是為自己,是
為公子啊。公子你不是不知道,王爺那裡別的事都好包容,可大公主的事不一樣。要是這
件事情讓王爺知道了,公子你……你……小的都不敢想!」
「你把那錦囊拿出來,我收起來,不讓人看見還不行?」
「不!」
邯翊臉色一變,幾乎就要發作,然而他看見六福臉上亮晶晶的,兩行眼淚垂下來,便
怔了怔。
六福狠狠地用手抹一把眼睛,膝行幾步抱住他的腿,「公子得絕了那念頭才行!所以
這東西不該在公子手裡,公子一眼也不該再看見。小的從小跟著公子,真心實意地為公子
想,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公子看,公子拿小的怎麼樣都可以,可是不能拿自己……拿自己
……」
他全身發抖,哽咽得彷彿連氣也透不過來,用手死命捂著嘴,瞪著兩隻噙滿淚水的眼
睛,哀告地看著邯翊。
邯翊不作聲了。良久,他輕輕地吐了一口氣:「也好,你就收著吧。不過千萬仔細,
要是碰壞了哪裡,瑤英可真要傷心死了。」
邯翊重又開始過問鹿州案。每天在理法司忙著看卷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不給自己
留下任何空隙,去想起那些不該想起的事。
雖然嵇遠清已死、魯崢也被罷免,鹿州案卻仍不順利。
總覺得案子背後藏著一股暗流,不動聲色地操縱著一切。
那不是一兩個人能夠做到的,那是很多人彙集而成的力量。邯翊心知,只要心甘情願
地隨波逐流,便會平安無事,如果試圖對抗,會被捲向何處?就難以預料了。
感覺到這樣的力量,邯翊便明白,白帝臉上何以總有那麼深的疲倦了。
白帝年輕的時候,也有過不少雷厲風行的舉措,然而如今,他卻像是換了個人,圓滑
得不露稜角。
他總說:「要識得大體。」
邯翊明白他的意思,他該放過嵇家、姜家,還有齊姜氏,作為交換,他可以處置齊家
。然而,人人都知道,只要嵇家和姜家還在,齊家早晚還能恢復元氣。那樣做,等於什麼
也沒有做。
或許,這就是那些人想要達到的目的。
想到這裡,便總有種無從施展的悒悒,忍不住重重地吐出一口郁氣。
文烏倒是很輕易地脫身了,無關痛癢地被降了爵位,他原本是閒散世家子弟,如今仍
是閒散世家子弟,根本未放在心上。何況日後隨便找個緣由,便可以恢復。這也算是交換
的一項吧。
文烏在理法司待了半年,出來時紅光滿面,只嚷悶。
邯翊知他弦外之意,就帶他去找顏珠。
到了吉祥街,叫了半天門,才見紅袖磨磨蹭蹭地出來,看她的神情,也知道有事了。
顏珠眉宇間也有幾分憔悴,然而追問起來,又不肯說什麼。
還是紅袖透了底,原來自從換了住處,一直很清淨。前幾日蕭仲宣去了山中遊玩,景
暄忽然又來,且這回逼得很緊。
「白天黑夜來鬧——」
正說著,前門一陣喧嘩,有人「砰砰」地大聲敲門。
文烏看看邯翊,邯翊無甚表情,手指慢慢地捻動茶碗的蓋子。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響,
似乎有人用腳在踹,隱隱地還有喊叫,彷彿是說再不開門就要砸開了。
邯翊將碗蓋一放,「六福,去開門!」
顏珠驀地抬頭,動了動嘴唇,卻欲言又止。
不多時景暄進來,皇孫中他最年長,互相見了禮,便老實不客氣地坐了起來。
邯翊笑問:「大哥今日怎有興致?」
景暄眼睛瞟著顏珠,「可不是為了顏大娘?我特為來請她過府唱曲。」
「巧了!」邯翊依舊不動聲色地笑著,「秋天父王過壽,我新覓了一班歌姬,已經請
了顏大娘做教習,只怕不能應大哥的差了。」
景暄神情有點僵,盯著他看了一會,忽然轉向顏珠:「也罷。顏大娘,你可想明白了
?」
顏珠輕歎一聲,站起身來衝他深深一福,也不肯說什麼。
景暄原本輕浮,神色變了又變,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冷笑了幾聲,「插了蔥管的豬,
還真把自己當象。」
「大哥說的什麼?我竟聽不明白。」邯翊慢悠悠地接口,「再說一遍?」
景暄霍然起身:「我說你是——」
話沒有說完,邯翊倏地抬起眼來,寒潭似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景暄不由自主地噤住
了。
文烏給六福使了個眼色,六福便走過來說:「時候不早,午後王爺還有召見,大公子
該回府了。」又對顏珠說:「顏大娘,請隨我們回去,還有些事情,到了府上自會與你交
代。」
邯翊不答,似笑非笑地看景暄,「大哥呢?」
景暄哼了一聲,起身便走。
看他出了門,邯翊問顏珠:「叫六福再給你換個住處吧。」
顏珠遲疑片刻,低聲說:「多謝大公子。」
邯翊一笑,「文烏要聽你彈琴,這總可以吧?」
顏珠笑了,「那是自然,文公子儘管吩咐。」
文烏卻好像心不在焉,點了兩支曲子,也沒認真聽,看看顏珠,又看看邯翊,若有所
思。
出了門,他問:「顏大娘那張琴,是『雲泉』吧?」
邯翊說:「是啊。」
文烏的神情便有點奇怪,「那她是及文鈞的後人?」
邯翊想到些什麼,怔著沒說話。
文烏低聲說:「你跟她攪在一起,還是小心些好。」
顏珠的來歷他一直很清楚,可是他從來也沒那上面想過,因為及文鈞畢竟已經死了二
十年了。二十年前的恩怨還有什麼重要的?如今一經提醒,他的心卻陡然一沉。
文烏又說:「景暄也不是省油的燈,你要想護她周全,早些打算為好。」
邯翊便若有所思地看看他。
文烏攔在他前面,哂笑道:「別打我的主意。我不想攬這個麻煩,說實在的,我只怕
也不夠份量。你真要找人幫忙,我看還就是蘭王能幫得上。」
邯翊苦笑,蘭王倒是必定幫忙,可是也必定沒好話聽,「讓我再想想吧。」
「也好。」文烏提醒他:「這事情只怕瞞不住表叔,你這幾天小心點為妙。」
邯翊怔了會,點點頭說:「我有數。」
果然,隔日午後,宮中來人傳召。
一進乾安殿,黎順迎上來,告訴他:「大公子小心,王爺大發脾氣,把茶杯都摔了。
」
邯翊硬著頭皮進了東安堂,果然滿地狼藉還未收拾。白帝臉色鐵青,一見他進來,頓
時眼風像釘子似的戳了過來。
「挺好,懂得置外宅了!」
辯也無用,邯翊就勢跪倒。腿剛挨著地,便覺得左膝錐心地疼,知道是被碎瓷刺到了
。然而他不敢動,也不能動,動了更疼,只能咬牙硬挺。
這副神情看在白帝眼裡,倒像是倔強不服氣的模樣,頓時火氣更盛。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要記得自己的身份!兩位王子,為了一個賣笑女人爭風吃醋—
—」
白帝痛痛快快地教訓了足有小半個時辰。
邯翊膝上像著了火似的,燒得整條腿都疼,冷汗順著額角一串一串地淌下來,白帝說
的什麼全都沒聽清,只覺得語氣似乎是漸漸和緩起來。然而他也再支持不住,身子晃了晃
,忙用手撐地。
白帝忽然止住,若有所思地端詳了他片刻,重重地歎了口氣,「唉!我真不知道該說
你什麼了。來人,扶大公子起來。六福呢?」
六福匆匆地進來,瞥見邯翊由兩個內侍摻著,膝上殷紅的一大片血漬,嚇得身子抖了
抖。
白帝吩咐他:「你跟黎順去取藥,那個藥用起來麻煩,你可記清楚了。」想想又說:
「在這裡敷完了藥再回去。」
用了藥,痛楚立減。
回到府中,邯翊將受傷的腿架在凳子上,沉吟不語。
六福湊到他跟前,小聲說:「公子,小的都打聽清楚了。」
邯翊看看他,問:「賈四順,還是王祥?」
六福咬著牙道:「賈四順,聽說他中午跟景和宮的小李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了半天話
。」
邯翊平靜地點了點頭,微微仰著臉想了一會,低頭慢慢地喝茶。忽然,嘴角勾開了一
絲怪異的微笑。倒叫六福惶惑不已。
蕭仲宣遊玩歸來,吉祥街人去樓空,不由大吃一驚。連忙打聽,才知道原來是又換了
住處。
到了新宅,細問別來情形。
顏珠像是有很重的心事,景暄的事,也不肯多談,只說換了新宅便不曾再來過。
言語之間,總是抬眼看一看他,彷彿有什麼別的話要說,卻又總是不說。又見一旁的
紅袖對她使眼色,她也裝作沒看見。
便找了個機會,將紅袖叫到僻靜處,追問緣由。
紅袖說:「蕭老爺,你不知道,徐大老爺案子沒事了,昨天剛來找過大娘。」
蕭仲宣呆了呆,隨即故作歡愉地笑了,「這不是好事?」
「好什麼?昨天他來了,我問他打算何時娶我們大娘?」紅袖哼了聲,不往下說。
看神情也知道怎麼回事。蕭仲宣脫口問:「為什麼?」
紅袖氣鼓鼓地說:「這還有為什麼?人家徐大老爺是世家大公子,我們大娘自然是配
不上他的。這也就罷了,聽了景暄公子的事情,居然還說,那也沒有什麼不好——」
蕭仲宣轉身便走。
紅袖忙問:「蕭老爺去哪裡?」
「我去問他。」
去了不太久便回來,臉色比去時還要難看。
見了紅袖,歎口氣問:「大娘呢?」
紅袖向屋裡指指,輕聲說:「生悶氣呢。」又說:「要是我,也氣死了。」
蕭仲宣不語,走到門邊望去。
顏珠獨自坐在桌旁,呆呆地望著手裡一把剪刀。
蕭仲宣一凜,快步往裡走,一面喊:「顏大娘,莫要……」
驚動了顏大娘,側過身來看,露出了桌上一堆零散綢片。
蕭仲宣頓住腳步,不由啞然失笑。
仔細留意,綢片上針腳細密,依稀是幅繡像。他知道那是什麼,不由有些感慨,一時
不知該說什麼。
顏珠自己卻異常平靜,隨手扯過一方帕子,將碎綢片包起來,淡淡地說:「有勞蕭老
爺掛心,其實我顏珠這些年,什麼沒有經過?這點事麼……」
她笑笑,有點自嘲、也有點無奈。
蕭仲宣怔怔地看她,忽然說:「你同我一起走吧。」
話出口,自己也愣了。
顏珠倒不意外似的,靜靜地抬頭看著他。
窗紙既然已經破了,蕭仲宣也平靜了,「案子既然已了,我想離開這裡。這些年天界
我遊歷得不少了,凡界卻還沒有去過,你可願與我同去一遊?」
顏珠沒有說話,門邊的紅袖驚呼:「哎呀,聽說那些凡人又髒又窮又蠻,渾身都是蟲
子,還有病。染上了就無藥可醫,死的時候一身惡臭……」
「我知道的,可不是這樣。」顏珠微笑打斷,「聽說凡界也有好景致——」
蕭仲宣眼睛一亮,「你答應了?」
顏珠淡然一笑,「反正我也無處可去。」
邯翊傷得不重,將養幾日,便行走自如。
這天進宮,在乾安殿外,遇見景暄,正與匡郢說話。遠遠地瞥見邯翊,「哼」了一聲
,別著臉走了開去,只作沒有看見。
匡郢卻笑吟吟地上前寒暄。
他向來笑臉迎人,只是生得一副鷹鷙之相,總讓人覺得幾分陰沉。
邯翊淡淡地敷衍了幾句。
「王爺還等著,臣不耽誤了,大公子快進去吧。」匡郢身子一讓,含笑說道。
邯翊不由狐疑,然而也無暇細想。
進殿面見白帝,說了幾件政事,白帝似聽非聽地,也不說什麼。冷不丁,插問一句:
「堇王妃的五妹,你還記得嗎?」
問得邯翊愣了半晌,才訥訥地問:「石五小姐怎麼了?」堇王妃是石長德的大女兒。
「前幾天游御苑,她也在,你該見過她的。」
邯翊微微搖頭,「兒臣沒怎麼留意……」
白帝似乎有點驚異,又提醒他說:「就坐在瑤英身邊,穿紅的那個。」
邯翊回想了一陣。
他記得那天,瑤英穿了件湖水綠的衫子,裙裾繡了幾片透碧的荷葉,慢慢地攀上來,
在腰間綻開粉色的荷花。她頭上簪著金步搖,長長的珠絡從她頜畔垂過,笑的時候,便在
火光中如水波般閃動。她的身邊,總是圍了許多女子,她笑的時候,她們便也跟著笑,鶯
鶯燕燕,會引得滿園的人都跟著微笑。
他看著她,總覺得有些異樣。
她笑著,可是眼神卻顯得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茫然地逡巡,彷彿想要在人群裡找什麼
,卻又遲疑。偶爾他看見她朝自己望過來,然而目光很快地掃過去,沒有片刻的滯留。
他心裡便忽悠一空。
「兒臣想不起來了。」邯翊輕聲說。
白帝微覺失望似的蹙起眉,隨即又笑,「那天我看那姑娘的模樣實在不壞,她的家教
又是可以放心的。方才同匡郢說起,他願意替你做這個媒。想問問你自己的意思如何?」
邯翊呆了呆,說:「請父王作主就是。只是秀菱才故去,兒臣想等一陣再……」
「那是當然的。」白帝很快地打斷他,「秀菱……」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沉默了一會,才又說:「你的婚事我自然為你作主,可那畢竟是
你一輩子的事,也得你自己喜歡才行。所以,你要是看中什麼人,自管告訴我,就算身份
上差一點,那也沒什麼。」
邯翊暗暗苦笑了一下,低聲答:「是,兒臣明白。」
過兩天到容華宮,瑤英一見他就說:「恭喜啊。」
邯翊瞥她一眼,也懶得問她怎麼知道得那麼快,只淡淡地說句:「別亂講。」
瑤英手支著下巴,定定地看著他,臉上似笑非笑地說:「我亂講,父王可不會亂講。
再說了,石家小姐可真是不錯——」
「瑤英!」
「我說真的呀。聽說她人品好、性子好、才學也好,模樣就更不用說了,那日除了你
,別的人誰不在偷偷地看她?」
他不耐煩,「瑤英——」然而話突然頓住。
這麼說,那日果然她也時刻在留意他。
他抬頭凝視她,看見她眼裡掩飾的笑意,也看見笑意中針尖般的一點憂愁。
「你到底要我怎樣呢?」他歎息著,「我以為你是知道的。」
「我是知道呀。」瑤英笑嘻嘻地說,「所以我說石家小姐不錯——」
「求你了!莫要再提這個,好不好?」
瑤英慢慢地眨著眼睛,笑容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良久,她用低得幾不可聞的聲音說
:「可是,你總要再娶的。」
邯翊很想說:「我不會娶別人」,然而這話,他說不出口。
他歎口氣,隔著桌子伸過手去,想要握一握瑤英的手。
然而瑤英忽地縮回手去,倒像跟誰生氣似的,緊繃著臉。
「怎麼了?」
瑤英不答,站起來說:「我找小翀說話去。」說完便逕自走了,將邯翊拋在容華宮裡
,獨自一人發楞。
從小到大,這樣無緣無故地發脾氣也不是一次兩次,實在這次他多少還明白是怎麼回
事情。但,惟因明白,才更加地無奈。
一瞬時,心裡無端地生出惱怒,也不知是氣瑤英的不體諒,還是氣自己不能堂堂正正
地說明白這件事情?邯翊賭氣地起身出了容華宮。
時近七月末,風裡已經帶上些許涼意,偶爾有一兩片黃葉慢慢地飄落。宮宇間的長街
一片靜謐,只有陽光穿過樹影,灑下滿地斑駁。
邯翊信步走著,起伏的心情一點一點地平息下來。
「公子,前面是鳳秀宮了。」六福在他身後小聲提醒。
邯翊停下腳步,四下一顧,正在坤秀宮牆外。記不得多久沒來過這裡,只覺得伸出牆
頭的樟樹椏,又更枝繁葉茂。
驀地,兒時情景奔赴心頭。他想起瑤英六七歲時很是黏人,他給黏得煩了,便爬到樹
上說:「你上來,我就跟你玩!」
想不到她真的上來。
然而畢竟還小,爬了一半便沒有力氣,掛在半空,扁起嘴彷彿要哭。
他也慌了手腳,一面往下一面說:「別怕,哥哥來了。」
後來他們到底如何落地,他又挨了什麼罰,已經全不記得了,只記得她那時全心信賴
的眼神:「哥哥說不怕,我就不怕!」
「唉!」邯翊輕歎了一聲,而今她看他時,眼中卻帶著一種憂慮。
內廷副總管王祥走到他身邊,六福會意地退開幾步。
邯翊恍若未覺似的,依舊抬頭望著。王祥便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會,有些不明所以。
卻聽他問:「安排好了?」
「是。」王祥低聲回答:「按大公子的吩咐,將那位青衣姑娘,安置在坤秀宮了。」
「好。」邯翊點點頭,轉身要走。
王祥忙說:「那位青衣姑娘的名字,只怕……」
「噢。」他隨口說:「改一個好了。」
「請大公子示下。」
邯翊回頭看看他,「你隨便給取一個吧。」
王祥想了想,說:「那,叫紅桃?」
邯翊「噗哧」一聲笑了。
王祥說:「小的沒念過書,只會取這些名字。」
「不,挺好。」邯翊淡淡地說,「反正,早晚會改回來。」
王祥狐疑地看看他,沒敢搭腔。
不遠處的鳳秀宮,傳出一陣樂聲,隱隱還有人說笑,那份愉悅,似乎透染了整個天宮
。
邯翊冷淡地聽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蕭仲宣定下行期,便向邯翊道別,邯翊早知他有去意,倒也不覺訝異。
「凡界麼?也好。」邯翊像是想起了什麼愉快的事情,臉上有種怡然的微笑,「我有
個總角好友,就住在下界紀州。幾年前他曾返天界,與我說起許多事情,很有意思。先生
此去,可否為我帶封信給他?」
大公子的幼年好友,為何會在凡界?蕭仲宣不便問,只說:「自然可以。」
他們啟程前日,邯翊叫六福送了信去。
才走到巷口,就見景暄正領人走進巷中。六福心中一凜,思忖片刻,轉身回了府。
邯翊卻不在,原來是白帝召他入宮,幫著看奏折去了。六福又匆匆進宮,把事情告訴
給他。
邯翊聽完,一語不發地扔下手裡奏折,起身便走。
才下石階,遠遠地有人沉聲喝道:「站住!」
聲音再熟悉也沒有,邯翊一顆心猛往下沉,無奈地轉身叫了聲:「父王。」
白帝像是在散步,一大群內侍宮女跟著,從側殿繞過來,走到近前看著他問:「折子
都看完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就走?」
「蕭先生今日要走,兒臣想去送送他。」
白帝不置可否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忽然說:「六福!你過來。」
六福急趨數步,跪在他面前。
「你家公子要去做什麼?」
六福硬著頭皮回答:「公子要去送蕭老爺。」
白帝盯著他看了移時,語氣淡淡地說:「六福,看來你跟大公子在外頭歷練這些年,
別的沒甚長進,膽子可是大了不少。」
「小的不敢。」六福連連碰頭,「小的可不敢欺瞞王爺,大公子是去送蕭老爺。」
白帝冷笑:「我說你膽子大了,說了你騙我沒有?」
六福乾嚥幾口唾沫,不敢吱聲了。
「這樣好了,你只要有膽子再說一遍,我就放你們去。不過日後要是讓我查出來你說
的不實——」利刃般的眼神掃過來,六福嚇得一哆嗦。
「父王!」邯翊就地跪倒,搶過話來:「兒臣是要與蕭先生敘別。他和顏大娘兩個要
去凡界,畢竟和兒臣相處過一段,兒臣想去送一送,望父王恩准。」
白帝微微點頭:「好,也算你說了實話,我就不來追究。但,我明白告訴你,不許去
!」
「蕭仲宣也就罷了,顏珠算是個什麼東西?」白帝冷笑,「前番受的教訓,才半個月
就忘記光了?」
邯翊膝行兩步,「父王,是兒臣錯了。可是兒臣有下情……」
他被白帝的眼神噤住了。
「你何時閒到去管這等事了?秀菱屍骨未寒,你就弄出這些閒話來,很好聽麼?何況
,那女子的身份——」白帝頓了頓,「本不該你去結交!」
總覺得他原本想說的,不是這句話。便有股寒意從心底冒出來,一時手腳都有些發硬
。
「你要是不樂意去批奏折,那就在這裡跪著。」白帝冷冷的話音一字一字地砸下來,
「總之申時之前,不許離開乾安殿。」
邯翊還想再說,白帝卻不加理會地轉身去了。
黎順過來,「大公子,別跟王爺硬頂啦,進去吧。」
邯翊身子僵凝著,一動不動。
黎順暗暗歎口氣,伸手想扶,他驀地抬頭,慘白的臉色幾乎把黎順嚇了一跳。
「王爺也是為了大公子好。」他輕聲勸說。
邯翊不作聲,忽然回頭,沖六福使了個眼色,又朝西面的容華宮瞬了瞬眼睛。六福會
意,轉身就走。
但願來得及,邯翊心裡想。
六福到容華宮把事情說了。瑤英點點頭,叫玉兒進來替自己梳頭。
「別梳這個那個的了,扎一把就行。」
玉兒攏了兩下,忽然停住手,遲疑地問:「公主,你真的要去啊?」
瑤英看著鏡中的自己,很平靜地說:「你知道的,我一定會去。」
趕到時,宅門洞開。
走進去裡面安靜得可怕,院子裡滿地狼藉,到處是破碎的花盆、栽倒的花枝,一大片
薔薇被踩在地上,花瓣爛在泥裡,顏色像血一樣。
玉兒很害怕,扯著瑤英的衣袖說:「公主,別進去了吧?」
瑤英也很害怕,但是她強撐著,還是往裡面走,一路都看見地上有紅色的印記,她陡
然間明白,那不光是花瓣的顏色,她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這
個盛夏的午後一下子變得冰涼。
她機械地挪動腳步,已經不知道是什麼在支持著自己。
一直走到最裡面的一個屋子,才看見一個獨臂的中年男人,他的髮髻散亂著,臉上掛
開了幾道血痕,看起來很狼狽。然而這些都不算什麼,看著他的眼神,便會覺得世間最可
怕的,也就莫過於此。
那樣深的絕望,就好像他是一個會呼吸的死人。
在他身邊的床上,顏珠靜靜地躺著,她的頸項間,有一道可怖的傷痕,血已經凝固成
深褐色,被青白的肌膚襯著,看起來格外觸目。
她的眼睛已經黯然無光,可是依然固執地睜大著,不知看著哪裡。
「她死不瞑目。」中年人的聲音異常冷漠。
他沒有回頭看她,可是她卻感到了從他眼底透出的寒意。
「有勞你回去告訴大公子,」他又說,「只怕我還要在此地耽擱幾天了。」
他說著很尋常的話,然而卻全然不像一個活人在說,他說的每個字鑽入耳朵,都像是
一柄冰刀割過。瑤英終於再也無法忍受,轉身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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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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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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