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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第三部:瑤英 作者:杜若  轉自清韻書院   一   陽光映照,江水像是染了金。   浪花拍在船舷上,水聲被岸邊的嘈雜湮沒了,渡船彷彿全然無聲地淌向江心。   老闆娘站在艙門口,小心翼翼地朝裡望了幾眼。   艙裡侍立著七八個隨從,中間一張黑漆雕花木桌旁,坐著兩個人。   年輕的一個錦衣華服,靜靜地望著江面,若有所思。   旁邊的中年人,也是一身錦衣,卻將兩隻袖子捋得老高,劈著兩條腿跨坐在椅子上, 自己呼啦呼啦地打著扇子。   老闆娘吸了口氣,朗聲笑道:「幾位客官——」   艙裡諸人都回頭來看。   「我是船上的老闆娘,來瞧瞧,幾位客官有沒有什麼不滿意?」老闆娘說著,付以百 媚俱生的一笑,露出一口白而齊整的牙齒,襯著抹得殷紅的雙唇,格外惹眼。   然而幾個人俱如茫然未見,瞥了一眼便各自轉回臉去。只有那中年人似乎很有興致, 依舊笑嘻嘻地看著她。   老闆娘心裡發慌,勉強笑著,又問:「茶點可還合意?」   「沒有什麼不滿意的。」華服少年看也未看她一眼,便把話打斷了,「你可以下去了 。」   老闆娘一張抹了幾層白粉的臉,直紅到了耳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便在這時,忽聽「琮」的一聲,竟有琴音響起。   起初極低,漸漸揚起,顯見得彈琴之人就在左近。   老闆娘臉上最後一抹笑容也不見了,使勁咬了幾咬嘴唇,依然止不住哆嗦起來。   屋裡一個侍從首領樣的人,皺起了眉,看了看老闆娘,似乎想要說什麼。   「孫五,」少年衝他擺了擺手,「且聽聽。」   琴音又由高而低,越舒越遠,到得極遠處,忽然有女子開腔唱道:   「——夜來雨過,桃李將開遍」   是個泉水激石般的聲音,清且潤的感覺,彷彿直透肺腑。   「紅圍綠繞庭院,可惜無人見   曉擁鏡台懶相看   奴家心中怨,向誰言!」   少年眼波一閃,恰好那中年人也正回過頭來,兩人對視一眼,臉上似乎都掠過一絲驚 訝。老闆娘見他們隨即端正了神情,做出靜心傾聽的模樣,不由長舒了一口氣。再按一按 鬢角,只覺得摸了一手的汗。   女子又唱:   「苔軟花殘,望池塘碧草   暗淡綠窗晨朝,坐到參星高   人情薄似輕雲飄   奴家心中恨,向誰道!」   便如同扯出一串珠子,叮叮咚咚地落下,輕快無倫,但字字清晰,再加上那春鶯柳下 啼的聲音,讓人不由得要屏息靜聽,生怕漏去了一點半點。   然而調子陡然一轉,變得低緩幽怨起來。   「小窗驚夢,簾外蟲聲懶   彈指風光流轉,芳華為誰殘   天道無常人道難   奴家心中苦,向誰歎!」   唱到這裡,聲音又拔高,字字激越,那股恨意像是要衝破一道隔牆而出似的:   「雪添蕊佩,霜護盈盈淚   一枕寒愁難銷,猶聞風刀摧   休問人間理何處   奴家心中冤,向誰訴!」   到了末一句,愈行愈低,最後一個「訴」字只在若隱若現之間,然而曲曲折折,久久 不絕,讓人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彷彿也隨著起起伏伏,待到終於落定,竟不知那一點餘韻是 何時飄散的。   屋裡的人皆不作聲。   良久,少年靜靜道一個字:「好。」   卻不往下說,伸手往桌上端茶,孫五搶上一步,將半杯殘茶潑了,重新倒出一盞來, 遞到他的手上。少年彷彿有心事,對著氤氳水氣出了一會神,才呷了一口。   中年人卻「呀哈」一聲怪笑,對少年說:「我還以為天底下的好東西都落在你老子手 裡了,沒想到,還是有漏了的!」   少年笑了笑,不肯接他的話。默然片刻,他望定老闆娘,說:「琴好,曲子也好,裡 頭的意思,就更好。你們費了這麼大的事,兜這麼大一個圈子,到底是要訴什麼冤?」   「那是——」   老闆娘才說了兩個字,便被隔牆女子的一聲輕歎打斷了:「請容民女面稟。」   少年看看那中年人,似笑非笑地問:「小叔公的意思呢?」   中年人一哂,「戲都唱到這一出了,想不見你熬得住麼?」   少年一笑,衝著牆那面高聲說:「好,你說吧。」   牆後先無聲息,然後琅環響動,是女子走動的聲音。又過片刻,老闆娘身子一讓,屋 裡人人都覺得眼前一亮。彷彿極年輕的一個女子,也沒有人仔細去看,只覺得來了一陣和 風似的,吹得人人從眼裡到心裡都熨貼。   女子走到近前,從從容容地跪下,口稱:「民女給蘭王爺、大公子磕頭。」磕完了頭 ,向正中跪好。   被道破身份的兩人,誰也沒有出言否認。   邯翊試探地問一聲:「小叔公?」   蘭王靠著椅背,闔起雙目,擺一擺手。   邯翊轉向面前微微垂首的女子。一坐一跪,呈俯視之態,視線所及,看不清面容,只 見鬢邊牙雕般的一段頸。不知怎麼,無端地一陣慌亂,自己也想不到的話,脫口而出:「 起來回話吧。」   蘭王忽然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邯翊連忙低頭喝茶。   蘭王一笑,又闔起眼睛。   女子站起來,依舊垂著頭,款款地道一聲:「多謝大公子!」   邯翊的目光在空中轉了一圈,還是落在她臉上,此時卻鎮定自若了。由俯而仰,倒是 可以把她的模樣看得更清楚。乍見以為是個年輕女子,此時細看才知道不是。面貌雖然年 輕,然而眉宇間的一股風韻,卻非三十年華不可得。若單論長相,也說不上是絕色,但嫵 媚之中,別有幾分亢爽英氣,看起來格外動人。   便問她:「你叫什麼?」   女子回答:「民女姓顏,花名一個珠字。」   「原來你是青樓女子。」   「是。」顏珠說:「民女以前在青樓為生。」   「那顏珠不是你本來的名字吧?原本姓什麼?」   本是隨口一問,然而等了許久,不見回答,不免覺得奇怪。仔細看去,才發覺顏珠臉 色蒼白,眼中含淚,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邯翊心中一動,便岔開了:「你到底是含了什 麼冤呢?」   顏珠感激地看他一眼,正容說道:「民女確實有冤要訴,卻不是為民女自己。」   「為誰都不要緊,你直說好了。」   「是!」   顏珠隨手抽出攏在袖中的一方手絹,在鼻尖上按一按,然後輕巧地一揮,順勢又收在 袖中。這一個青樓女子慣有的動作,在邯翊看來,卻是十分新奇,雙眼一直跟著轉了過去 ,等再回過神來,已經漏過了她前面的一句話。   「……她是民女在樓裡時候的姐妹,後來她嫁了齊大老爺,來往也就不多了。」   邯翊攔著她的話,問:「你是為了齊家那個命案?」   「大公子明鑒。」   邯翊淡淡一笑,說:「這不該我管。你要是真有冤,就該到倉平府大堂上去說。」   原以為她會大失所望,卻只是不動聲色地答聲:「是。」頓了頓,又說:「民女有樣 東西,想要呈給王爺、大公子。」   「是什麼?」   「是幾本帳簿,王爺、大公子一看便知端底。」   邯翊沉吟片刻,點頭說:「拿來看看吧。」   顏珠走到門口,叫一聲:「紅袖!」門外候立的丫鬟紅袖進來,手上捧著一隻小箱子 ,顏珠打開拿出兩本雙手遞了上去:「這都是從齊家得來的,請王爺、大公子過目。」   邯翊接過來,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陡然間吸了一口氣,來回仔細看了好幾遍,坐著 思忖了半天。猛抬頭見蘭王正望著自己,便將帳薄遞了過去。   蘭王粗粗地掃了一眼,便丟到一旁,口中說:「你看著辦。」   邯翊又隨手翻看了幾本,將帳薄都收到箱子裡,交給孫五,吩咐他:「好好收著。」   「這我就不明白了,」邯翊看著顏珠問,「這些帳薄怎麼會在你手裡的?」   「不敢瞞大公子,這是徐淳徐大老爺交給我的。」   「哦?」邯翊更覺詫異,「徐淳為什麼不等我們去了,自己交給我們?」   顏珠垂了頭,低聲說:「徐大老爺沒法子自己交給王爺和大公子——他已然下獄了。 」   邯翊臉色一變,良久,緩緩問:「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五天之前。」   「什麼罪名?」   「說是戶籍上出了些什麼岔子,督撫嵇大老爺命人來拿的,民女也不十分清楚。」   邯翊想了想,又問:「那又是誰給你們出的這主意?」   「是徐大老爺身邊的幕客,蕭先生。徐大老爺下獄的時候,他把這箱子偷了出來,要 我在這船上等,說王爺和大公子必定要從此地過,只有交給了王爺、大公子,徐大老爺就 必定有昭雪的一天。」   「你說的這個蕭先生——」邯翊頓了一會,「莫不是蕭仲宣?」   顏珠很快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頭答:「是。」   「他人呢?在不在船上?」   顏珠說:「蕭先生說有些不便,所以不在船上。」   邯翊輕輕笑了幾聲,「他——」   才說了一個字,船身微微一震。孫五快步走到窗邊,向外張望了一下,回身來稟告: 「到岸了,請王爺、大公子示下。」   蘭王手按在桌上,看著邯翊笑說:「你已經得了寶貝,回去盡可以交差,還要不要去 倉平?」   邯翊一時沒有說話。   顏珠在一旁等著,從容自若的神態中,終於顯出了一絲焦慮。她忍不住,輕輕叫了一 聲:「大公子……」   邯翊衝她擺了擺手,回身對蘭王說:「還是去吧?」   蘭王打個哈欠:「隨便你。」   邯翊吩咐:「下船吧。」一面又對顏珠說:「有什麼事,不妨到了倉平府再說。」   「是。」顏珠含笑恭送。   方走到門口,邯翊忽然折回身,望著顏珠問:「你唱的曲子,是你自己編的?」   「是。」顏珠回答:「叫大公子見笑了。」   「不,挺好的。」說完這一句仍不走,眼睛看著她,彷彿在想說句什麼話才好,然而 想了半天,只說了句:「琴也挺好。」意思實在未盡,又重複了一遍:「真的挺好。」   聽得這話,顏珠那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睛,飛快地在邯翊臉上一繞,然後她深深一福, 嫣然而笑:「多謝大公子。」      上了車,蘭王囑咐一句:「猴兒,不到地方別吵我。」便闔眼往倚墊上一靠。   被叫做「猴兒」的,是蘭王很寵愛的一個小廝,姓侯,才十五歲,生得一臉機靈相。 聽到吩咐,取過一柄羽扇,給蘭王打著扇子。   六福也拿著扇子站在一旁,邯翊衝他搖搖頭,吩咐他問孫五要那隻小箱子來。   箱子取來,邯翊放在膝頭,沉吟著,卻沒有立刻打開。   帳簿裡所記的,都是地租。   「一畝地收租一石二……」   他在心中計算著,不由泛起一絲冷笑。倉平雖富,但一畝地所出也只在兩、三石之間 ,百畝地租不過五、六石。一畝一石二的地租,若真是佃戶,又怎麼肯?   凡奴。   那些必定就是,未按白帝諭令放歸下界的凡奴。   「要依我的意思,此刻你就應該把這箱子送回帝都,交給你老子。」彷彿睡著的蘭王 ,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邯翊怔了怔,默然不語。   蘭王睜開眼,瞥了他一下,又接著閉目養神。過了好一會,才又說:「到了倉平,憑 著這幾個帳簿,就能辦掉幾個人。你打的,是不是這個主意?」   邯翊挑起車窗簾幕,眼睛望著路旁連綿不絕的良田,答非所問地說:「『倉淮熟,天 下足』,鹿州富庶,看來真是名不虛傳。」   鹿州之地,在天下只是百里占一,歲賦卻是十佔其一,其中九成出於倉平、淮豐二郡 。倉平、淮豐的田地,十之六七,又在幾個大世家的手裡。   「所以,難怪他們橫,難怪他們不把帝都放在眼裡。」那是臨行的前一天,在乾安殿 的東安堂,議政之後的白帝,特意留下他,交待一些話。   記得那時養父的神情,一如往常地帶著一絲倦色,聲音卻異常平靜。   「你從小就性情急躁,這些年似乎好些了。不過下去之後,切不可莽撞行事,遇到拿 不定的,寧可放一放,也不要妄下定論。知道麼?」   邯翊起初不響,然後答一聲:「是。」   白帝深深地看他一眼,「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好了。」   邯翊便說:「兒臣是不太明白,父王何必如此顧忌他們?」   「不能不顧忌。」白帝語氣很淡地,「你聽政這麼多年了,為政不得罪巨室,這點道 理,難道你都不明白?」   邯翊默然片刻,改口說:「依兒臣看,狠下手拿掉幾家,別的人也自會收斂。」   「辦了一家,其它幾家也給掀出來,辦是不辦?倘若辦的話,且不提還會牽連到別的 州府,單是傷了鹿州的元氣,那就是不得了的事情。」   「就算元氣大傷,過得三年五載,也就恢復過來了。倘若諱疾忌醫,那才……」   「說得輕巧。」白帝哂笑,「你不是不知道戶部的出入帳目,就算如你所說,三年五 載能恢復元氣,那這三年五載的洞,又拿什麼來填?」   邯翊無言以對。   然而,也說不上是不甘心,還是別的甚麼,陡然的一陣衝動,脫口說道:「秋陵裡省 一點,那就什麼都有了。」   話一出口,自己也愕然。   餘音好像震得耳朵嗡嗡作響,聽起來卻像是遙遠的另一個人在說話。眼看著白帝的神 情大變,狠狠地抄起桌上的茶盞,那瞬間,邯翊幾乎確信它會直衝著自己砸過來。   然而,白帝的手勢在半空僵凝了片刻,卻只是慢慢地端到唇邊呷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大了,會說話了。」   白帝聲音空洞,不辨端倪。   邯翊低聲說:「兒子惹父王生氣了。」   「也沒有甚麼。」白帝的語氣依舊平板得一絲波紋也沒有,「至少,你是說了一句真 心話。」   邯翊垂首不語。   「我累了。」白帝又說,「該交待你的話也都說了,記著遇事多想想,多跟你小叔公 商量,別看他平日三五不著的樣子,大事上他行得很穩。還有——」   白帝停頓了一會,「到了下面,記著自己的身份,不該你過問的事情,不要過問。」   邯翊微微一震,抬起頭時,見白帝已經闔起了眼睛。夕陽正移過窗畔,明暗之間,白 帝眼角的皺紋有如刀刻。   此際回想起來,白帝的模樣很憔悴。   邯翊的心裡,梗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記得自己年幼時,見得的白帝總是那樣神采奕奕,從容不迫,彷彿沒有什麼事他辦 不到似的。那時他仰望父王,就如同仰望天上的星星。   如今,是父王變了,還是他變了呢?   蘭王的聲音,將他從愈飄愈遠的思緒中拉了回來:「我勸你還是別打那個主意了,你 老子不讓你辦成,你是準定辦不成。要依我說,方才就直接打道回帝都是最省事。」   邯翊木然半晌,說:「小叔公的意思,我不明白。」   蘭王倏地轉過臉,盯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道:「你還真是跟你老子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連裝傻都一個做派。這兩年你老子手把手地教你,你會連這點事情都不明白?」   蘭王向來是想訓什麼人就訓什麼人,且訓起人來,話既難聽,理上卻佔得極穩,叫人 無話可說,連白帝都輕易不敢招惹他。邯翊一聽他的話風不對,頓時頭皮發麻,連聲告饒 :「是是,是我說錯了。我是說,事在人為——」   「你要跟你老子抬槓我管不著,」蘭王打斷他的話,「可是你別把我夾在中間。你老 子叫我跟著你出來,是為甚麼,我不說你自己也清楚。你要惹事,你自管去惹,別讓我擔 上個不知道輕重。」   邯翊微微別開了臉,依舊是不情願的模樣。   蘭王不耐煩了,「乾脆說一句吧,你倒是聽不聽我的?」   他比邯翊長兩輩,真的抬出身份來,不聽也不行。邯翊無可奈何,「我聽,我聽還不 成?一到倉平城,我就讓孫五送回去。」   「不行,」蘭王說得斬釘截鐵,「要送現在就送。」   聽得這話,邯翊先想笑,然而仔細想一想,心中不由一凜。   「方纔我一直在琢磨這件事情,」蘭王的聲音裡透著難得一聞的陰沉,「等到了倉平 城中,再想要作甚麼,只怕都未必能平安辦到。」   邯翊思忖良久,將信將疑,「他們真敢?」   蘭王笑笑,「邯翊,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別說現在你比不上你老子,就是當初他在 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還是比你高出一截。」   邯翊臉色變了變,隱忍著沒有說話。   「不過這也難怪你。你現在是萬事都有你老子在背後撐腰,要讓你嘗嘗自己一個人在 刀刃上走,走錯一步就不能翻身的滋味,你大概就不會這麼不知天高地厚。」   邯翊勉強笑說:「小叔公嘗過這滋味?」   蘭王看他一眼,神情淡淡地反問:「你以為我沒嘗過?」   邯翊一怔,細細品味這句話,似乎明白,似乎不明白。   末了,惟有苦笑。   「六福。」他吩咐:「叫他們停車,給我預備文房。還有,叫孫五進來,我有事情交 待。」      黃昏時分,到了倉平城。   督撫嵇遠清以降,鹿州大小官員在城門外迎候。   蘭王依然捋著袖子,光著兩條臂膀,晃晃悠悠地下了車。多數官員都沒見過他,先是 吃驚,跟著就忍不住想笑。蘭王見了,也不以為意。   嵇遠清和他相熟,便不動聲色。略略客套幾句,引他們去行館安置。   行館借用當地富戶的一處豪宅,院落重重,老樹參天,十分幽靜。正堂是一座五楹精 舍,蘭王住東廂,邯翊在西廂。   已到晚膳時候,嵇遠清知道蘭王率性慣了,不喜歡與官員應酬,所以洗塵宴外,單設 了一桌精緻酒菜,讓蘭王自在行館中享用。   邯翊聽得這番安排,暗自苦笑。心知蘭王肯定稱心,自己卻必得赴宴,只是這種筵席 吃起來最無趣。   果然,官面套話聽了大半個時辰,才得脫身。回到行館,蘭王舒舒服服地坐在院子裡 ,喝著香茶乘涼,看得邯翊羨慕不已。   進到屋裡略為擦洗,換了身家常紗衣,來在院子裡。   蘭王自己穿件葛布短褂,直如車伕走卒一般,看見邯翊就笑他:「又不出門,穿那麼 嚴實作甚麼?」   邯翊一笑,「我不怕熱。」   蘭王哼了一聲,說:「跟你老子一樣,窮講究!」   自從八年前白帝逼宮,自封攝政,將天帝明養實囚在壽康宮,蘭王在言語間就總是不 肯放過他。無論當面背後,時不時刺他一下。奇怪的是,白帝對這位只大他兩歲的小叔叔 ,格外優容,往往只是無可奈何地一笑作罷。   邯翊自然更不便說什麼。   蘭王卻又笑道:「這『香霧』可真不賴。」說著,抬一抬手裡的茶盞,「喝了這個, 才知道每年進貢的那些,都是矇混差使。六福,給你家公子沏一杯來。」   結果,茶端到手上,一口未喝,門上侍從來報:「嵇遠清嵇大人來了。」   「他?」邯翊詫異,「剛見過,怎麼又來了?」   蘭王問:「就他一個人?」   「不是,還有嵇大人的公子。」   兩人對視一眼,都不明所以,可是沒有不見的道理。   於是延入正堂,邯翊重新更衣來見。蘭王是憊賴名聲在外的,仍是原來的穿戴,大模 大樣在堂上坐,也無人在意。   嵇遠清進來,果然身後跟一個青衫少年。   見面先與蘭王寒暄:「剛好前幾天捉到了一對碧睛雲鴉,聽說王爺也來,就一塊帶來 了,方才人多不方便,待會差人送來。」   「??不容易!這鳥兒不好逮,你怎麼弄來的?」   「說易不易,說難也不難。」   蘭王來了興致,細細追問,嵇遠清一一解說。一說大半天,邯翊聽得好不耐煩,留意 起嵇遠清帶來的那個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一副世家子弟相,蒼白瘦弱,神態倒還從 容。   見邯翊凝神看他,便一揖到地,口稱:「臣嵇俊明見過大公子。」   嵇遠清被提醒了,招手叫過兒子,一面說:「這是小犬俊明。」一面要他給王爺、大 公子叩頭。   蘭王最不愛見禮一套,有他在,自然攔住了。   問起:「多大年紀?」   嵇遠清答:「比大公子小三歲,今年十七。」說著,轉過身來,微微含笑地看著邯翊 :「臣前年進京,曾見過大公子。如今比起兩年前,更見丰神,王爺想必欣慰得很。」   嵇遠清的母親,是天帝的六公主,所以論起親戚輩份,他是白帝的表兄。然而君臣分 際,當真以這樣的長輩語氣說話,頗似賣老。   邯翊淡淡地說聲:「承念。」   嵇遠清立刻轉了話題,說起鹿州風情,尤其投蘭王所好,盡談些何處有奇禽異草的事 。   邯翊聽著,含笑不語。   過一會,忽然插問一句:「聽說你拿了徐淳?」   「是。」嵇遠清態度很從容,「是臣接人舉報,徐淳私改戶籍。」   「誰舉證?」   「是倉平屬理戶籍的長吏,上兩月徐淳曾命他悄悄抽出戶籍冊,估計總有數千人之多 。長吏偷偷藏下兩本,可以為證據。」   邯翊不置可否地「啊」了一聲。又見嵇遠清以徵詢的眼色看著自己,便笑說:「路上 聽說了,問一聲而已。這是你份內的事情,我不管。」   嵇遠清卻好像有些不安似的,欠了欠身子。卻也沒有說什麼,又略坐一陣,便辭出了 。   「這算怎麼回事?」邯翊不解,「倒像是特意帶他兒子來見我們。」   蘭王漫不經心地說:「說不定就是。」   「那為什麼?要謀差使,找我們也沒用。」   蘭王詭異地笑了笑,說:「要是我沒算錯,他想替他兒子謀的差使,有點特別,還真 得找咱們。」   「哦?」邯翊駭異地笑著,想了好一會,還是不明白。   「瑤英那小丫頭,明年該及笄了吧?」蘭王閒閒地問。   「是啊,那又怎樣呢?」   蘭王哈哈大笑,「這還要怎樣?姑娘大了,自然要嫁人嘍!你老子恨不得把天下都給 她,那麼個寶貝,誰家不想要?」   「瑤英?」   邯翊愕然地,像聽見一件絕無可能的事情。   驀然想起臨行前最後一次見到她,那時她的模樣,就像黑暗中乍現的亮光,刺得他不 由自主地闔起眼睛。烏黑的頭髮,豐潤的臉頰,凝脂般的膚色,榴花般的雙唇,那都是屬 於女子的嫵媚。是從何時開始,她已褪去了小女孩兒的瘦弱黃瘠呢?   邯翊有些茫然。   瑤英長大了。   這念頭不是第一次冒出來,卻是第一次變得這樣清晰。就像陡然間在胸口堵上了一塊 大石頭,竟已無法掩飾。   慌亂間抬頭,見蘭王正用一種探究的目光望著自己,不由更加張皇。   他匆匆端起茶碗,手一抖,幾滴茶水濺了出來。   「猴兒!」蘭王高聲叫:「我睏了,回房去。」   待蘭王離開視線,邯翊幾乎是將茶碗甩到了桌上,手扶著桌沿,好半晌,才長長地吁 出一口氣。   二   微風從花間穿過,枝椏搖曳,牽動了陽光。斑駁的光影掠過大公主瑤英的眼睛,她下 意識地抬起手,擋在額際。那當兒,正有一片白雲從碧藍如洗的天空中飄過,從指縫中望 見,就像是纏繞在手指間。   這景象讓瑤英的心頭泛起淡淡的喜悅,她伸直了雙臂。流雲從指間淌過,她無聲地笑 了。   走過御花園小徑的宮女們,都看見了花樹後面,探出牙雕般的一段胳膊,腕上一隻翡 翠的玉鐲,綠如春水,彷彿將滿園蒼碧的枝葉都給壓了下去。   宮女們自然認得那是誰,卻全都恍若未見。   瑤英心知,就算自己此時走出去,站到她們眼前,她們也會呆著目光,一臉若無其事 地,裝作什麼也沒看到。   大公主想要藏起自己,那便萬萬不能被掃了興。   想是小時候的發作哭鬧嚇怕了她們?瑤英想著,不由得又笑了。   也罷,這樣倒清靜。   只不過是半年前的事情,彷彿一夜醒來,瑤英便突然厭倦了幼年時的一切遊戲。拔鳥 兒尾巴上的羽毛,折斷花枝、翻起石塊找蟲子,放出貓兒、狗兒去嚇唬宮女,這些事情, 都變得索然無味。   如今她喜歡獨處。   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也有意想不到的樂趣,花香、鳥鳴、流雲,都能讓她感到欣 喜莫名。她有點兒明白她的母親虞妃在世的時候,為何總喜歡獨自一人靜靜地坐著了。   想起母親,心境陡然黯淡了些。   此刻回想起來,娘親的模樣,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她有一頭極黑極濃的頭髮,披下 來,直垂過腰際,每天早上,要三四個宮女伺弄梳理。虞妃生性寬厚,一時弄不好,也從 不怪嫌,只是一手支著下巴,似看非看地瞧著銅鏡,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有時候瑤英在旁邊看著,便覺得很靜。所以在母親身邊,她便不大鬧。   可是在她八歲那年,母親過世了。宮裡忌諱提「死」字,乳娘只告訴她「王妃去了」 。她再追問「娘去了哪裡?」,乳娘不肯說,只是給她換了素白的衣裳。   她沒見到母親,父親在房門口便一把摟住了她。摟得那樣緊,幾乎叫她透不過氣來。 後來宮人們好不容易把她從她父親懷裡拉出來。父親已經暈過去了。她那時似懂非懂,只 覺得心裡害怕,卻不十分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像是頭七那天,她終於知道,她是再也見不到她娘了。   直到那時,她才哭起來,哭得昏天黑地,誰也勸不住。   又一陣風,瑤英斂起思緒,捋開額前的髮絲,欠一欠身子,倚向廊柱。腦後像有什麼 硌了下,一摸,原來是壓發的金釵鬆了。   她索性扯下了釵子。   幾綹頭髮跟著散落下來。瑤英無所謂地看了看,「叮」地一聲,隨手將金釵拋在一邊 。   她想起前幾天,也曾這樣拋下釵子。   那時,有人歎息著替她揀起了髮釵。   她下意識地回身望了望,彷彿期待著能再看見那雙玄色緞面的鞋子。然而身後空空地 ,只有臉色木然的宮女玉兒。   她無聲地歎口氣,斜首靠著廊柱。   她那時從眼角裡瞥見了邯翊的身影,便沒有回頭。   邯翊隔著廊柱,與她並肩坐了。   他問:「作甚麼一個人躲在這裡?」   她不響,過一會,轉過身來。   廊柱遮住了邯翊的半張臉,另半張臉則被淡金色的陽光勾勒得格外清晰。他微微瞇著 眼睛,依舊是一副彷彿漫不經心的神情。   這樣的神情總給人一種感覺,好像他在睥睨一切。   有的時候,聽見朝臣恭維:「大公子氣度非凡」,也有的時候,嬪妃們暗地裡議論, 會說:「那個目中無人的小子」。   只有在白帝面前,他才顯得恭謹些。   然而有幾次,她還是從他眼底看出了難以掩飾的傲意。她想連她都看出來了,閱人無 數的父親,一定也看出來了。但他視若無睹,眼神平靜如無瀾之水,未知臧否。   邯翊又問:「鳳秀宮等著你開筵,為什麼不去?」   她皺皺眉,「哼」了一聲,說:「我不想去。跟那些女人在一起,有什麼意思?」   一句話,就像是將時光扯回了好幾年,又成了那個任性的小女孩兒。   邯翊笑了,伸出手,想要揉一揉她的頭髮,就像她小時那樣。然而他的目光在她臉上 盤桓了片刻,將懸在半空的手又縮了回來。   「其實……」   他這麼說了兩個字,卻又停下不說了。   她問:「其實什麼?」   「沒有什麼。」他搖一搖頭,轉開臉,望著眼前那一叢石榴,說:「過幾天,我要到 鹿州去一趟。」   她身子一僵,怔怔地看著他。   邯翊旋即笑了,「只去一兩個月而已,你就不必再哭我回來。」   她耳根發燙,飛快地低下頭,偷偷地笑了。   還是虞妃過世的那次,八歲的孩子終於明白,無論什麼許諾和安慰,都不能換回自己 的娘親了。她不停地哭,像是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哭完似的,到底哭病了。   那時白帝也正病著,所以她就連父親也見不到。   可是,也不怎麼寂寞,因為每天醒來,都看見哥哥邯翊守著她。那一回,病了好幾個 月,邯翊天天陪著她,不論她要什麼,他都悄悄地給她弄來,也不欺負她、跟她吵嘴了。 所以想想那段日子,似乎比平常還開心些。   直到見不到邯翊了。   頭幾天還沒什麼,後來天天都問:「哥哥呢?哥哥哪裡去了?」   乳娘錦娥給宮女們打眼色,只告訴她說:「大公子出宮辦事去啦,過兩天就回來。」   她不信,拉著最親近的小宮女玉兒追問。玉兒終於說了實話:「王爺讓大公子到東府 去了。」   「東府?那是什麼地方?」   玉兒咬了半天手指頭,末了搖搖頭:「聽說是個很遠的地方……」   她立刻傻了。她娘過世的時候,乳娘也是這麼跟她說的:「王妃去了很遠的地方」。 可是現在她知道,娘死了,再也回不來了。那麼邯翊呢?   錦娘聞訊趕來的時候,她只會說一句話了:「我要哥哥回來。」   錦娘問明緣由,狠狠扇了玉兒一耳光,罵:「作死的小丫頭,你看看你惹的禍!把你 的舌頭割了也不夠賠的!你自己說吧,怎麼辦?」   玉兒不知道怎麼辦,只會哭。錦娘也不知道怎麼辦。最後,只得告訴給白帝知道。   權傾天下的攝政帝,望著自己的小女兒,也只能露出一絲苦笑。   瑤英想著從前的事,笑了一會,問他:「你去作甚麼?」   「辦個案子。」   「什麼案子那麼要緊?」   邯翊想想,說:「一個人命官司,牽扯了好些人,說了你也不明白。」   「噢。」瑤英應了一聲,其實她也不是多想知道,便不問了。停停,又說:「你一個 人去?」   「不是,跟小叔公一起去。」   「小叔公?」她掀起眉,想起蘭王禺強憊賴的模樣,有點兒想笑。「怎麼父王讓你跟 他一塊去?」   「誰知道呢?」邯翊淡然地,「父王的心思我可猜不明白。」   她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一種異乎尋常的意味。她迅速地轉回臉盯了他一眼,在他的眼底 ,她看到一種熟悉、卻又不甚明白的神情。   她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看到這種神情,正是邯翊從東府歸來的那天。   其實他都沒能夠到達東府,剛過鹿州便被匆匆召回,原因只是他的小妹妹因為思念他 ,再度病倒了。那也是朝野中人,頭一次真切地掂量出,公主瑤英在白帝心中的份量。   不過對她來說,哥哥回來了,就是事情的全部。   他出現在宮門口的剎那,她掙脫了錦娥的手,逕直撲進了他懷裡。   邯翊有些驚駭,然後微笑地摟著她,摸著她的頭髮:「好啦好啦,我回來啦。」   那時她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好好吃過、睡過。她捉著他的衣襟,真像是捉著一根救命稻 草。她聽見他的心跳,撲通、撲通……然後她的心也漸漸安定,好啦好啦,哥哥回來了, 一切都好啦。   她抬起頭,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想要對他說幾句悄悄話。然而,她卻注意到,邯 翊的眼睛並未看著她,他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望向前方。   她詫異地回過頭,看見前方的石階上,父親靜靜佇立,也正注視著他們。   在那一瞬間,她從兩人的眼中,同時感覺到了一種她所完全不明白的東西,彷彿她最 親近的那兩人,突然遠去到了一個她無法捉摸的地方。這感覺讓她不由得生出些許恐懼。   如今,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初夏的陽光下,瑤英想起他清雋淡漠的容顏,不知為何,突然感到心底掠過一陣寒意 。      才幾天的時間,廊下的石榴便開敗了。   遠遠地望去,荷塘已經綠起來,風拂來,帶著些許夏天特有的鬱熱。   瑤英站起身,懶洋洋地挪動腳步,玉兒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忽然,玉兒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   瑤英有些奇怪,回頭看看她,又順著她的目光暗示,朝前方望去。   這時才看到,從迴廊那一端,一群宮女簇擁,走過來的女子。   瑤英站住腳,思忖著要不要走另一條道,然而女子頭上碩大的金鳳,晃到了她的眼睛 ,她便改了主意。   她迎著那女子走過去。   「姜姨娘,要去侍宴?」   瑤英福了福,漫不經心地問。   姜妃說:「是我娘來看我,王爺特地賜宴。」   瑤英看著她眼底若隱若現的一絲得意,淡淡地說:「一年半載就這麼三五回,挺難得 的,是該好好聚聚。」   姜妃臉色微微變了變。   宮中人人都知道,即使在虞妃過世之後,她的義母虞夫人還是時常能進宮來看望外孫 。   站在姜妃身旁,瑤英故意裝作沒看見的中年婦人,走上前施了一禮:「大公主。」   婦人彷彿很親熱地笑著,瑤英想,她女兒還真像她,連笑也笑得這麼像。   瑤英還了一禮:「姜夫人,太客氣了。你是長輩,我當不起。」   「大公主,可真是知書達理。」姜夫人似乎想要拉起她的手。   瑤英將手向身後一藏,眼睛望著遠處,說:「哦?我知禮麼?只怕明日,父王又該叫 了我去,說我不知道禮數了吧?」   說著,也不看她們,便徑直去了。   低聲的議論從身後傳來:「第一次看見,還真是……」   後面的話模糊了,然而瑤英知道說的是什麼。   她揚起臉,面無表情地走過迴廊。直到繞過盡頭的假山,腳步才慢了下來。   母親過世之後,她的父親好像突然想起了宮中那些因為虞妃的專寵,而長年受著冷落 的女人們。幾年中,他好像補償般,冊封了十多個嬪妃。   然而,他眼裡依然沒有她們。所以她們除了名位,什麼都沒有改變。   可是有一個人不同。   她不知道父親到底為了什麼要娶她,但她聽說他要從宮外娶一個女子的時候,忽然感 到一陣恐慌。她知道那女子肯定與以往那些不同。   那時她不管不顧地往乾安殿跑。   知道她心思的乳娘,拉住了她。乳娘說:「公主該懂事了。做女兒的,怎麼可以過問 這些事情?」   她愣了。   後來她乖乖地跟著乳娘回去了。姜妃入宮那天,她躲在玄翀的宮裡,不肯去看。那時 候玄翀還不大懂事,拉著她的衣角問:「姐,怎麼了?」   要是以前,她會賭氣地說:「父王不要我們啦。」   其實她心裡,也正這麼想著。   可是看見玄翀緊張的模樣,她卻很輕鬆地笑了,說:「沒有什麼,姐躲著他們玩呢。 」   第二天,她見到那個女人,便明白父親為什麼要娶她。   她靠在白帝身邊,羞澀地微笑著,美得像一朵乍放的芙蓉花。   她去給那女子見禮,但她的臉一直擰著,不肯看她的庶母。   起身的時候,她看見父親略帶煩惱地看著她,便覺得一陣委屈。   白帝沒有說什麼,後來他一直很小心地盡量避免讓她們見面。可是終究免不了要見到 ,瑤英便總感到姜妃故作親熱的笑顏下,那種冷冰冰的眼神。   「姐。」   玄翀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瑤英嚇了一跳,抬起頭才看見假山頂上,沐光亭裡,她雙目失明的弟弟,正衝她微微 俯下身子。   有的時候,瑤英覺得玄翀好像能「看到」似的,只是他看到的,跟尋常人不大一樣。   「你在這裡做什麼?」   玄翀沒答。   他不愛說話,有時候一整天一句話都不說,所以瑤英也就不再追問,顧自又往前走。   玄翀叫住她:「姐,等等。我還有話說。」   瑤英回身看著他。   玄翀遲疑了一會,說:「你上來吧。」   瑤英走到他身邊,他才說:「你宮裡,有個叫春蓉的吧?」   瑤英想了一會,點點頭:「好像是有這麼個人。」   玄翀小聲說:「那,你小心她一點吧。」   瑤英怔了怔,隨即明白了。「你是怎麼知道的?」她問。   玄翀說:「宮裡統共那些人,真想知道,還有什麼知道不了的?」   瑤英哼了一聲,說:「小翀,你還要跟我藏心眼?」   玄翀不說話。過一會,他說:「我要真的這樣,就不跟你說了。」   瑤英有點不好意思,想了想,說:「晚上到我宮裡來用晚膳吧,做了好些點心。」   玄翀笑了。他很少笑,所以笑起來顯得有些生澀,然而他的笑容,就像撥雲見日一樣 ,一下子能將週遭都照亮似的。   「那,你晚上過來。我先走了。」   「等等。」玄翀又叫住她。遲疑了好一會,他說:「還有大哥身邊……」   瑤英吃了一驚:「哥哥那裡也有?」   「是有,可我不知道是誰。」   瑤英嘴角一勾,冷冷地笑了,「我明白了。」      邯翊整夜不曾好睡。   瞪大了兩隻眼睛,望著透出瑩瑩月華的窗紙出神。   第二天起身,便昏沉沉地覺得有些頭痛。強撐著起來,等用完早膳,蘭王過來問他: 「這幾日,你怎麼打算?」   侍從沏了一杯釅茶來,他一面啜飲著,一面說:「有一個人,我想見見。」   「是不是那個蕭什麼?」   「蕭仲宣。」邯翊放下茶盞,「兩年前我請他入幕,他說他疏散慣了,不願就館,一 口回絕了。我當時也沒勉強他——」   「如今他就了別人的館,你不舒坦了?」   見蘭王神情譏誚,邯翊臉上微微發熱,掩飾地說:「那也不是。他是個很有見識的人 ,如今徐淳下獄,我不便插手,只有找他了。」   「反正沒我的事。」蘭王站起來說:「聽說此間有座攬蒼崖,景致很不錯,你要不要 ……」   邯翊一聽就笑:「小叔公,你老饒了我吧!」   蘭王的喜好特別,遊山往往不走正道,盡走無人去的地方,對跟去的人來說,實在是 件苦差事。蘭王也知道他的心思,便揮揮手,一笑作罷。   午後蘭王自去遊山,邯翊歇了一覺,精神好了許多。   便叫過六福來,吩咐:「去打聽打聽,此地有哪裡熱鬧?咱們去逛逛。」   「是!」六福跟他同年,也正在愛玩的年紀,答應得格外響亮。不多時,就滿臉笑容 地回來,說是東市有廟會。   「那好,」邯翊興致勃勃地囑咐:「別告訴別人,咱們悄悄地溜出去。」說到這裡, 很舒坦地伸了個懶腰,笑道:「幸好把孫五打發回去了。」   孫五原是白帝身邊的人,邯翊成婚分府,白帝讓他跟了去。他為人十分穩重,但凡邯 翊做一點有失皇子身份的事情,都會勸阻。邯翊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加上白帝教子極嚴 ,所以他住在宮外,受的約束也不少。   此刻鳥兒出籠。   換了一身簇新的便服,六福已經叫好了車在後門等著。兩人悄悄出門上了車,往東市 來。   一路人聲喧嘩。六福按捺不住,扒著車窗伸長脖子看。邯翊卻矜持,只挑起半扇車窗 簾。倉平極富,熱鬧也與帝都不同,儘是窄路,兩邊擺的滿滿的攤子,大人領著孩子來逛 ,手裡舉的玩意兒、吃食,倒有一多半不認得。   邯翊看了一陣,正欲放下簾子,由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人影,驀地住手。凝神望去,如 弱柳扶風一般,裊裊娜娜,可不正是顏珠?   見她扶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一步一步地走過去,眼看就要消失在人群裡,邯 翊忙喊停車。   車未停穩,人就跳了下去。   六福不知出了什麼事,緊跟著直問:「怎麼啦?怎麼啦?」   邯翊朝她去的方向張望著,口中說:「快幫我找人。」   「公子,你到底要找誰?」   「顏……」   話未說完,就見顏珠折了回來。邯翊張口想要喊她,話到嘴邊打了個轉,卻又嚥了回 去。六福會意,嘻嘻笑著說:「公子,就我一個在,王爺不會知道的。」   說罷,未等邯翊回答,便扯開喉嚨喊了聲:「顏姑娘!」   顏珠彷彿怔了怔,臉上帶著一點疑惑地,款款望了一圈,終於,看見了邯翊。   「大公子!」   顏珠走到他面前,輕輕一提裙角,便要下跪行禮。邯翊趕緊把她拽住了:「別別,你 這一跪,我還逛不逛了?」   顏珠抿嘴一笑:「大公子也來逛廟會?」   「是啊。」   「都是民間的土玩意兒,怕入不了大公子的眼吧?」   「我倒覺得,民間的才有意思。」   六福插嘴:「顏姑娘,我們不認路,不如你領公子逛一逛吧!」   邯翊微微一笑,看著顏珠。   顏珠恭順地一福,「民女從命。」   果然別有一番滋味。   玲瓏剔透的顏珠,連最家常的筐籮簸箕、籠屜搓板之類,也能說出好些道道來。加上 那珠落玉盤般的聲音,叫邯翊直是樂不思歸。   走到一攤賣影戲人的跟前,邯翊拿了兩個起來看。攤主認得顏珠,笑著招呼:「顏大 娘,有日子沒看見啦!」轉臉上下打量邯翊幾眼,又問:「這位少爺眼生,哪家的呀?」 說著沖顏珠擠眉弄眼地怪笑。   邯翊將手裡的影戲人往攤板上一拋,轉身就走。   急得六福直扯顏珠的袖子。   顏珠笑笑,衝他擺了擺手,提起裙角,快步追了上去。   邯翊已經在一個泥人攤前站住了。攤板上擺的各種各樣的泥娃娃,最絕的是一個三寸 來高的泥人兒,捏得惟妙惟肖,一望可知便是攤主本人。   顏珠站在他身後,輕聲說:「泥人湯師傅,十幾代的家傳手藝,不但在倉平,在鹿州 都是頂有名的。要不——」   眼波一轉,笑吟吟地走上前,「湯師傅,你給這位少爺捏個像吧。」   「哦?」邯翊臉上已不見慍色,只神色淡淡地問:「當場就能捏出來?」   「當然能!」泥人湯有種被人小瞧了的氣惱,當即自攤板下拉開一個抽屜,裡面裝了 各色的彩泥,底下根本看不清楚他怎麼動作,只見指間夾了大小不一的幾根竹籤,或揉或 捏或掐,不過片刻的工夫,便做得了。   接過來一看,邯翊也忍不住笑了,「像!」說著又看顏珠:「你給她也捏一個!」   六福涎著臉笑:「公子,也賞的小的一個吧!」   「行,一人一個。」   想了想,又問:「人不在跟前的,能捏出來嗎?」   「這……」泥人湯遲疑了一下,「總得大致有個樣子。」   「這麼高的一個小姑娘,」邯翊用手比劃著,「鵝蛋臉,笑起來左邊有個酒窩……」   泥人湯笑了:「這位少爺,這麼說我明白不了啊。」   六福出了個主意:「公子,你畫出來吧。」   於是找一個字畫攤借了副文房,就在攤板上鋪開紙。邯翊想也不想,拿過筆來就畫。 勾了幾筆,忽然停了下來,神色間似乎有些茫然,呆呆地,好像想著別的心事。顏珠正奇 怪,他卻又不停筆地畫了下去。皴點之間,一個十三、四歲模樣的華服少女漸漸成形,正 是將要長成,又未脫盡稚氣的年紀。算不上很美,但眉目之間自有一股天真之態,尤其臉 上淺淺的笑容,很矜持,然而怎麼也掩飾不住爛漫之氣,令人一望就為之心喜。   顏珠望一眼六福。六福用極低的聲音回答:「大公主。」   邯翊畫完,輕輕吹乾墨跡,拿給泥人湯看:「這樣行不行?」   「行!客人稍候,一會就得。」   泥人湯自去忙,六福輕輕一扯邯翊的袖子,指給他一個僻靜角落,免得人來人往撞著 。左近無人,顏珠閒閒地問:「大公主,十四了吧?」   邯翊沒說話,出了會神,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忽然莞爾一笑。   顏珠怔了怔。自從見到邯翊,一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臉上總是不甚有表情。然 而只這麼一笑的瞬間,就像換過了一個人似的。   「大公主真好福氣。」顏珠輕歎。   邯翊不解,「怎麼?」   顏珠嫣然一笑:「有大公子這樣的兄長,可不是好福氣麼?」   邯翊定睛看著她,彷彿在探究她說的是不是真心話。良久,他輕喟著說:「父兄再疼 她,終歸沒了親娘,也算不上什麼福氣了。」   這樣的回答,叫伶俐的顏珠,失悔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正思忖著該說句什麼來挽回 ,聽泥人湯叫道:「得了!」   取過來一看,栩栩如生的幾個小泥人兒,尤其是瑤英的那一個,形神俱似,邯翊很滿 意。六福趁勢恭維:「這也是公子畫得好!」   邯翊問:「畫要回來了沒有?」   六福揚起手裡一卷紙:「在這裡呢。」   於是接著往前走,又買了好些玩意兒,麥秸桿編的蝴蝶蟈蟈、竹篾鏤的花鳥之類,都 是「瑤英喜歡這些」,只有一個裝了機括的打更娃娃,能「切兒嗆啷」地敲一套鼓點,邯 翊吩咐:「記著,這個給玄翀。」   一條街走到頭,也到了殘陽斜照時分。   邯翊停下腳步,遲疑片刻,看了看六福。   六福便裝得若無其事地問:「顏姑娘,你住哪裡啊?」   小丫鬟插嘴:「我們大娘如今不……」   「在那裡——」顏珠很平靜地打斷,用手遙遙一指,「隔了兩條街。」   「不遠嘛。」六福顯得很高興似的,「公子,要不到顏姑娘那裡去坐坐吧?」   顏珠看著邯翊,福了福,問:「民女可有這個福分?」   邯翊含笑點頭:「好,就到你那裡坐一會吧。」   顏珠住一所裡外兩進的宅子。外邊是一座小小門樓,門內一個院子,院中枝繁葉茂的 一棵樟樹,過一道垂花門,進裡另是一個院子,迎面是座小樓。   一進正堂,邯翊站住腳。「好香!」他吸了口氣,笑著問:「你這是什麼花?」   顏珠說:「這不是花,是花瓣攆成的粉,叫做『百花香』。」   聽名字也知道路數,邯翊不再問了。又看牆上一幅山水,畫上遠山淡淡,兩行歸雁, 幾點橫寫天邊,一半散落在山際,底下澄江如練,一副清秋景象。   「這是你畫的?」   「我哪有這個才氣?」顏珠嬌笑著,「這是蕭先生的手筆。」   邯翊心中一動,「你和蕭仲宣,是舊識吧?」   「認得兩年了。」頓一頓,她問:「大公子和蕭先生,也相識?」   「久聞大名,無緣得見。不過……」他沉吟著沒有說下去。   顏珠也不問,親手捧過一盞用清火的中藥,兌上蜂蜜的冰茶,遞到邯翊手上。邯翊接 過來喝一口就放到桌上,又踱到南窗邊,看案頭設的一張琴。   以指節輕扣琴身,邯翊臉上露出驚詫之色,「鳶尾木!鳶尾木所製之琴,天下只得三 張:驚濤、玉韻、雲泉。驚濤在宮中,玉韻收於南府,這一張想必是雲泉了?原來是在你 手裡!」   顏珠忽然神情黯淡,低下頭輕聲說:「是,這雲泉是我自幼隨身之物。」   「是了,上回你說你本不姓顏,那你到底姓什麼?」   顏珠半晌不語。   「或許我不該問?「   顏珠淺淺一笑,「不要緊,上一回大公子沒要我當著眾人說出辱沒祖宗的事情來,已 經感恩不盡了。不敢相瞞,我原本姓及。」   這不是尋常的姓。   「你跟及文鈞如何稱呼?」   「是我的祖父。」   邯翊吃了一驚。及家也是世家,祖上憑戰功而立,但是後代漸漸不問俗事。不過,二 十多年前又出過一位名臣,是曾官至輔相的及文鈞。   原來及文鈞的後人竟然已淪落至此。邯翊心裡這樣想,但他不能把這話說出來。   帝懋四十一年的風波裡,及文鈞站到了金王建嬴一邊。等到白帝掌朝,及文鈞便告病 退出樞機。但白帝仍不肯放過他。終究捉到短處,下詔嚴查。及文鈞上了年紀,憂急交加 ,就此一病不起。結果人死,家也還是抄了。   「抄家那年我十三歲,我娘領著我,到鹿州來投靠娘家的親戚。」   「投親沒有投著?」   顏珠默然一會,歎了口氣:「倒不是人不在了,是情不在了。家敗了,親戚也就不是 親戚了。我娘想不開,一氣病倒了,我們身上原本沒多少錢,幾帖藥就花完了,到了這個 地步,真正是山窮水盡。」   下面的話就不必說了。   「顏姑娘……」邯翊也覺惻然,想尋一句安慰的話,無奈怎麼也想不起來。   反倒是顏珠自己,轉回了笑臉,「大公子,怎麼你總叫我『顏姑娘』?人家可都叫我 『顏大娘』吶。」   「顏大娘?」邯翊跟著笑了,「這是怎麼說?你年紀可一點不大。」   顏珠嘴角含笑,斜斜地掃了邯翊一眼:「我這把年紀,在我們這些人裡頭,可不就跟 老太太一樣了麼?哪還能跟那些十幾歲的一樣叫『姑娘』!」   「可我倒是覺得,你看著還是個『姑娘』。」   一句話,把顏珠逗得、用方絲帕捂著嘴,「咯咯」地笑了半天:「大公子可真會說話 !」   邯翊笑道:「我是見了你,才會說這些話的。」   顏珠一怔,心裡頓時泛起了一股無可言喻的異樣感覺。她在風塵中滾打了十幾年,然 則邯翊這樣的人,卻也是第一次遇到。他彷彿傲然得有些不通人情,然而他的高高在上, 是因為他一出世便是如此,至於她是一個賣笑女子,他卻像是根本沒有想到的。只這一點 ,便令顏珠風霜磨礪的心中,感動莫明。   邯翊有些奇怪,「你怎麼了?」   一瞬間,顏珠恢復了常態,正想著再說些什麼,外間的紅袖叫了一聲:「呀!下雨了 !」   回頭望向窗邊,果然。先還是一點一點的細雨,轉眼,水聲漣漣,已經下大了,而且 綿綿密密,看來一時之間不會停。   顏珠怔了一會,緩緩地轉回身來。   邯翊靜靜地看著她,他是已經有所決定的,也是不容反駁的,但他不肯說。這句話, 必得她來說。   半晌,她無聲地歎了口氣:「大公子若不嫌棄,今晚就請住在這裡吧。」   三   天剛一點濛濛亮,顏珠起身了。   微薄的晨曦中,熟睡的少年,臉龐透出一種近乎嬰兒的憨態,叫人一時忘卻了他高貴 的身份。   然而,她不能真的忘記。   用清水洗去昨夜殘留的脂粉,顏珠坐到妝台前。   一日之中,這是唯一的一刻,她暫時回復本來的面貌。銅鏡中的那張臉,看起來憔悴 不堪,蒼白的膚色,幾乎與她身上素白的紗衣同色。   這種白色,讓她想起那年冬天的大雪。   她娘病在小客店的床上,整日整夜地咳。她給她娘煎一帖藥,餓了兩天。她想出去找 活干,她跟人說她什麼都能幹,可人家看看她,沒有一個信的。連她自己也不信,她都會 什麼?琴棋書畫,都是花錢的事。   她在家布莊,纏著掌櫃的幫人抄帳本,說她字寫得好,而且要的錢少。掌櫃的看她半 天,說:「哪有姑娘家幹這個的?」   她只好走了。   那時有個錦衣婦人,從布莊就一直盯著她看,在後面一路跟著她。她忍不住,回頭問 她:「你要幹什麼?」   婦人嫵媚地笑笑,說:「你不是要替你娘看病麼?你不是要錢麼?你這樣的姑娘,去 幹那些活多可惜,來跟著我,我給你錢。五十兩銀子,儘夠了吧?」   她立刻就明白了,使勁搖頭:「我不去。」   婦人說:「那就六十兩。」   「不去。」   「八十兩。」   她逃了,轉身就跑。婦人也不著急,在她身後慢悠悠地說:「我等你。記著,凝香樓 。」   她跑回客店,發現她娘不在了。她到處找,她娘在這裡人生地不熟,能到哪裡去?後 來她想起一個地方。   她到她舅舅家府門口的時候,正看見她娘讓人家給搡出來。她舅舅在門裡面喊:「你 也替我們想想!你一家人現在是什麼身份?別給我們惹禍!」   她娘跪在地上,手死命扒著門,哭著說:「我死不要緊,你可憐可憐你外甥女,她還 小……」   她實在撐不住,撲上去拽開了她娘。她娘一直拉著她的手說:「是我沒用,是我沒用 。」睡著了夢裡都還在說。   第二天,她穿上她最好的衣裳,去了凝香樓。見了鴇兒,她說:「我要二百兩。」   鴇兒想也沒想,「成!」   她彈得一手好琴,鴇兒又教她唱曲跳舞。那時候,她心裡面還存著一個念頭,賣藝不 賣身,熬上幾年,自贖自身,還能跟她娘過幾天好日子。   鴇兒待她真是不壞,她這麼想,也不勉強她。有時候歎著氣勸:「你媽媽我當年也這 麼死心眼過來的,結果怎麼樣呢?」看她不聽,也就算了。   鴇兒也沒虧,她十五六歲就紅透了,陪一回酒席,比別的姑娘接客身價還高。她在達 貴中周旋,人家可憐一個才女淪落風塵,一直也沒有人為難她。   可是到底遇上個對頭。   帶兵的粗人,沒什麼憐香惜玉的心,「一個婊子你裝什麼正經?老子要睡你,你就得 心甘情願地跟我睡!」   她自然不肯。   結果,胡亂給安了個罪名,就下了獄。關了半個月,挨了一頓毒打,才給放出來。出 來之後,鴇兒一面給她上藥,一面苦勸:「你這是何苦?你這麼僵著對誰有好處?入了這 一行,你就是這一行的人。你當你自己是清白的,可人家誰這麼想?阿珠,媽媽是過來人 ,掏心窩給你這句話,你呀,這輩子是洗不乾淨了!」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不吭聲。   鴇兒也不說話了,過一會,試探著問:「這回,是張大老爺的公子,幫忙說通了。人 家幫忙自然不是白幫的,你看……」   「好。」她悶著聲音,打斷鴇兒的話。   答應得太快,鴇兒倒愣了,「你是說真的吧?」   她支起身子,很平靜地說:「是真的。我想通了,等我身子好了,我就接客。」   那是十六歲的事情,如今,又是一個十六年。   顏珠用絲帕拭了拭眼角,然後用粉黛將淚痕和細細的皺紋,小心地遮掩起來。   妝成回頭,卻見邯翊坐在床頭,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顏珠先吃了一驚,隨即笑了,走到他身旁,「幾時醒的?我竟不知道。」   邯翊說:「好一會了,你太出神,所以沒聽見。」   她來不及挽起髮髻,烏雲似的青絲從邯翊眼前掃過,他順手撈了一束把玩著,問她:「你方纔,在想些什麼?」   「想從前的事情。」   邯翊似乎也不是真想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便不作聲了。好半晌,才又說:「昨天我聽你說,你和你娘住一處,她還在麼?」   顏珠沉默了一會。   她到底也沒讓她娘過上好日子。吃穿是不愁了,可她娘臉上,再也沒有笑容。有時候 她娘看她的神情,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卻始終沉默著。   直到臨死的時候,她才說出心裡的那句話:「女兒,娘對不起你。」   「不在了。」顏珠木然地搖搖頭,「兩年前過世的。」   邯翊若有所思地,默然不語。顏珠趁勢站起來,想要去端水來伺候他梳洗。邯翊伸手 一攔:「等等——」   就這麼一錯頓的當兒,不知原本掖在何處的一方絲帕飄落下來。邯翊看見,便順手揀 了起來。顏珠陡然想起那是什麼,不由心裡一慌,情急之下想要奪過來,卻又訕訕地住手 。   邯翊看她一眼,攤開那帕子。   原來是一幅繡像。   一個約摸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錦衣華服,丰神俊朗。   「徐淳?」邯翊起先愕然,隨即恍悟,「原來如此!   他譏誚地笑著,將繡像拋還給她。   「你想救他?」   她咬咬牙,「是。」說著跪下來,「他是冤枉的。」   「你說他冤枉沒用。」邯翊語氣很淡,「這案子要提京會審。」   顏珠一驚,張皇地看他。   邯翊嗤笑幾聲,說:「提京有什麼不好?帝都有他叔叔在,誰會虧待他?」   她舒口氣,低頭不說話。   邯翊忽然將她拉過來,附在她耳邊輕聲說:「跟著我去,我替你救他出來。你答應不 答應?」   「我答應!」   顏珠脫口而出,立刻就知道失言。   果然,邯翊手一鬆,哈哈大笑:「你答應,我還不答應吶!」   顏珠死死咬著嘴唇,臉紅得像新嫁娘頭上的喜帕。   尷尬許久,聽見邯翊悠然的聲音:「你還是不會想事情。其實眼前就有人,真能幫你 ,你有這樣的手段,為何不去籠絡他?」   顏珠不明白,可是也不敢問。   邯翊扳過她的肩來,很平靜地說:「我也不難為你了,我想要一個人,只要你幫我說 服他,我就幫你,如何?」   顏珠遲疑一下,問:「誰啊?」   「蕭仲宣。」邯翊說,「你讓他來見我。」   顏珠不解,「大公子要見他,何須我去說?」   「他要肯見我,兩年前他就見了。他不願見我,我也不想強求。不過,他肯為這件事 出謀劃策,不管他是為了徐淳,還是為了——」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盤桓片刻,緩緩 地接下去:「別的甚麼,我想他或許肯聽你的勸。」   他弦外有音,顏珠如何聽不出來?只作若無其事地點點頭,「好,我盡力。」   「盡力不行,一定得辦到。」邯翊輕笑著,湊在她溫香軟玉的頸邊,吻了起來。   正溫存,有人敲門。聲音很輕,怯怯地響了幾聲,隔了一會,又響了幾聲。   本不想理會,但敲門的人甚有耐性,敲了又敲,到了第七八遍,邯翊終於歎口氣,鬆 開了手。顏珠問:「誰啊?」   「是我。」六福隔著門答話。   邯翊皺了皺眉,問:「什麼事?」   六福靜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公子,時候不早,該回去了。」   邯翊很不耐煩地答一句:「知道了!」   六福不作聲了。   顏珠匆匆挽起頭髮,端起盆出去取水。六福在門口又叫了一聲:「公子!」   邯翊沒好氣地說:「進來。」   六福磨磨蹭蹭地進來,卻又不說話,愁眉苦臉地,拿個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什麼樣子!」邯翊好氣又好笑地,「到底是怎麼了?」   六福看看他,小聲說:「公子快回去吧,一大早小侯就來催問過了……」   邯翊大驚,正要細問,顏珠端著水盆進來了,只好先擱到一邊。洗漱完,顏珠吩咐丫 鬟給預備點心,邯翊也沒了心思,匆匆吃兩口,起身就走。   上了車,一語不發,臉色陰得像大雨前的天空。   冷不丁地,抬起腳狠狠一踹。   車裡地方實在太小,六福躲閃不開,非常實在地蹬在大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真 不能怪我。」六福揉著腿,異常委屈,「聽說是嵇大人派侍衛悄悄在護送公子,這一來才 走漏給了蘭王爺。」   邯翊恨恨地「哼」了一聲。   「要不——」六福小聲出主意,「公子就說去坐了一會,後來下雨了住了一夜,別的 什麼事也沒有?」   邯翊冷笑,「這話別說去蒙他,說給你聽你信不信?本來還沒事,這麼一說倒真有事 了。」   「算了吧,什麼話也不用編。」沉思良久,他說。         回到行館,獨自坐在堂上喝茶的蘭王,一見他進來,就笑說:「怨不得不肯跟著我去 ,原來是溫柔鄉里好享福。」   邯翊默認地一笑,坐下來問:「小叔公可盡興?」   「別提了!」蘭王懊惱地揮手,「那個嵇遠清,多事至極,非要差人跟著去,一路上 可煩死我了!」   邯翊一口剛含到嘴裡的茶,差點噴了出來。   轉念間又有些發愁,擰眉不語。   蘭王問:「怎麼啦?」   邯翊有話,可是不知從何說起。想了半天,含混地說:「小叔公自然不會害我,不過 那嵇遠清……」   「就為了這?」蘭王不以為然,「放心好了,他替你瞞還來不及。」   「為什麼?」   「你還真是叫你老子管怕了。你想想,如果你老子知道這件事情,不是你說的不是我 說的,那自然是他說的,你能不恨他?嵇遠清是官面上的人,沒有好處的事情絕不會做。 平白無故,他何苦開罪你?」   說得是,邯翊安心了。   蘭王又說:「照我看,你老子就算知道了,也不見得有閒心管。倒是有一個人,你得 好好瞞著——」   說著,伸出一根手指,沖邯翊輕輕晃了幾下。見他兀自一臉茫然,蘭王微帶責備地搖 搖頭:「你媳婦!」   邯翊一怔,沒有說話。   「那孩子可憐。你老子倒真是一片好心,他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就給你挑了什麼 樣的,可惜啊!」   可惜邯翊不是白帝。   他十六歲成的親。白帝選這個兒媳,花了不少心思。將帝都內外身份相合、年紀相仿 的女子兜底挑了個遍,才選中一位。   姓楊,出身世家,貌不甚美,但氣度高華。最難得的是性情,溫柔婉順,且特有一種 寧和的氣質,人人都說很像從前的虞妃。   像麼?   邯翊的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個瘦弱的身影,總是低垂著眼皮,專心致志地望著面前 的一把筮草。她是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嗜好?他記不清楚了。有的時候,他好奇她到底窺 見了什麼天機?可是就連這樣的問題,他也無從問起。   面對她,就像面對一池水、一朵花、一座石像,唯獨不像面對一個是他妻子的女人。   「秀菱……」他默默念著她的名字,良久,歎了口氣。   他岔開了話題:「我這趟,倒是無心插柳,做成了一件事情。」   「什麼?」   「是蕭仲宣——」   「到手了?」蘭王漫不經心地接口。   「六、七分成了。」   「你身邊,是也該有這樣的人了。只不過,但願這個姓蕭的,不是那個什麼胡山那種 人。」   邯翊怔了一會,緩緩地問:「胡先生?」   蘭王冷哼了一聲,沒有言語。   邯翊倒不知道,蘭王對胡山有這樣的成見。   記得幼時,常見胡山在白帝左右,從來不帶什麼表情,總是那麼一副對任何人都禮數 周全、不卑不亢的刻板模樣。印象最深的,倒是那把十分神氣的山羊鬍子。   虞妃過世未足半年,胡山中風了。又不過三個月,天帝也中風了。那一年真是多事之 秋。   此刻想來,自己對白帝的這位幕僚,也不甚瞭解。   但蘭王的怨忿,或許事出有因。   邯翊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在他心底埋藏極深的一個疑問。他忽然有種感覺,蘭王 必定是可以回答他的那一個人。   他遣散了侍從。   「小叔公,有件事,我一直很想知道——」   話到嘴邊,他忽然又遲疑了。   他曾經問過這個問題。那是在帝懋五十五年的春天,他問了虞妃。她正病著,但是她 的神情依然很溫柔,他以為她病得不重。如果他知道她已經活不過一個月,他就不會問她 了。   記得當時,那個恬靜平和的女子,在瞬間變得臉色慘白。她張皇失措地看著他,喃喃 地說:「為什麼你會想到這個?是誰對你說了什麼?」   他說:「是我自己想到的。」   虞妃忽然將他拉到懷裡,掩住他的嘴,說:「別想,別問,一輩子都別告訴別人。」   雖然她的懷抱很溫暖,但是像個小孩子一樣被摟著,讓他覺得很彆扭。所以他掙脫開 來,追問:「為什麼不能問?」   虞妃不回答,只是一個勁地叮嚀:「別把這念頭存在心裡,也別告訴別人,尤其是, 千萬不能在你父王面前露出一丁點來。翊兒,你一定要記著!」   他別開臉,不肯點頭。   「翊兒,你一定要答應我!不然,我怎麼能放心地……」虞妃說著說著,兩行眼淚順 著臉頰淌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最怕看見她哭,所以立刻就說:「好了、好了,我答應你就是。」   但,即使他曾經對親生母親般的女人,有過那樣的承諾,他依舊是不甘心的。   於是,藉著一股衝動,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終於又問出了那個問題:「當初,四叔 公他們一家,到底是怎麼死的?」   蘭王流露出些許怔忡的神情。大概,連他也要算一算,才知道邯翊所說的是什麼人?   一經明白過來,從來無大事的蘭王,嚇了一大跳。「邯翊!」他聲音大得出奇,隨即 又壓得極低:「你問這個作甚麼?」   邯翊反問:「我不該問?」   蘭王接口說:「是,你不該問。這麼多年我冷眼旁觀,若說這世上有一個人,是他一 點也不曾虧欠過的,那就是你了。」   「我明白。」邯翊語氣平板,「沒有他,就沒有我。我以後不問了就是。」   蘭王瞇起眼睛看他,許久,說:「你不用玩這套,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你 真想知道麼?」   邯翊怔了怔,半天不說話。   然後,他慢慢地垂下頭,低聲說:「不,此刻我還不想知道。」      隔日午後,蕭仲宣果然來拜。   四十上下的文士,臉色略顯蒼白,眼垂極深,有些酒色的痕跡,然而一雙眼眸深邃如 淵。   邯翊含笑看他,說:「蕭先生,我等你好久。」   蕭仲宣一揖到地:「多謝大公子。」   「誒?」邯翊挑起眉,「這話從何說起?你有什麼可謝我的?」   蕭仲宣從容應答:「大公子傳召,原本就不敢不從。只是蕭某生性疏散,賴得兩年自 在日子,全仗大公子寬容。這,自然要謝。」   邯翊一笑,「怎麼,蕭先生願意不再過疏散日子了?」   蕭仲宣瞬了瞬眼睛,笑道:「這得要看大公子嘍!大公子天潢貴冑、一言九鼎,蕭某 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扛不起喲。」   「我不欲強求。」邯翊很平靜地說,「我不過是投對胎。先生是國士,我全憑先生自 己的意思。」   蕭仲宣略覺意外,頗玩味地看看他。   「這也不急,先生慢慢想。」這樣說著,便轉開話題,徐徐問起蕭仲宣曾游泰器山的 情景。   此後幾天,蘭王日日遊山玩水,將倉平四面可觀之處逛了個遍。邯翊卻一直在行館, 每天召蕭仲宣來,卻只是下棋品茗,恍若無事地閒談。偶爾提及政事,也是點到即止。讓 蕭仲宣也不由疑惑,以邯翊的年紀,何以能這麼耐得住性子?   轉眼已過六月中,滿池荷花,蟬聲嘈雜,一派盛夏景象。   兩人漸漸熟絡。這天提起徐淳的案子,邯翊細問緣由。   苦主原是當地一個大世家的家主,姓齊,半年前被毒殺。疑凶是他的小妾,姓莫,原 先是一個青樓女子。齊夫人是個厲害人物,齊世炯偷了腥卻又怕老婆,收了莫氏,又不敢 往家裡帶,便置了外宅。平常齊世炯不在,宅中除了莫氏,只有她的貼身丫鬟芸香,一個 廚娘翠姑,還有門上一個打雜的小廝。   這件事倒也瞞得嚴實,一兩年間平安無事。齊世炯不大敢在那裡過夜,經常白天去。 那日又去,到了中午,便留下來吃飯。那日莫氏身邊專管做菜的丫鬟告假,回家去了,莫 氏親自下廚,做了幾樣小菜,齊世炯吃得十分高興。   誰知吃完沒有半個時辰,忽然間臉皮發紫,只叫了一聲:「肚子好疼!」便一頭栽倒 。翻過來再看,七竅流血,已然斷氣。   莫氏大驚失色,趕緊遣人報官。仵作來驗了屍,驗得「七竅流血、口唇破裂,皮色發 黑、外腎腫大」等狀,又問過死前情景,毒發甚快,腹中劇痛等,有了結論,「系中紫珠 草之毒而身亡。」再驗飯食,那日菜並不多,葷菜只有一條紅燒魚,驗下來毒正下在這盤 紅燒魚裡。   齊家不依不饒,要將莫氏打成死罪,然而徐淳卻一直壓著沒斷。   「因為另有隱情。」   「哦?」邯翊以目色相詢。   蕭仲宣笑笑,只說四個字:「醋海生波。」   邯翊輕輕地「啊」了一聲,卻也沒顯得意外。沉吟片刻,他問:「齊家那位夫人,姓 姜吧?」   「不錯。正是當今姜妃娘娘的嫡親堂姊。」   邯翊不作聲,過一會,說:「這層其實沒什麼,倒是……」   他沒說下去。蕭仲宣便問:「倒是如何,大公子心裡可有底?」   邯翊說:「大致有數。」   蕭仲宣委婉提醒:「此人不簡單。」   邯翊點頭,「二十多年隆寵不替,自然有他的本事。以我眼下,還動不了他。」   「誒——」蕭仲宣將袍袖一甩,「雖然小心為上,但大公子畢竟是大公子,王爺面前 ,終究親疏有別。大公子又何須說這等話?」   邯翊面無表情地,默然不語。   再開口時,卻說:「我已經命人先行在帝都置了一所宅子。」   蕭仲宣微感意外,「大公子不是說過——」   「先生不要誤會。」邯翊笑著打斷,「這不是為先生預備的,是為了『別人』。前番 先生肯來見,可不是看的我的面子,這點斤兩,我還掂量得出來。」   說完,哈哈大笑。   蕭仲宣起初愕然,繼而望著年輕的大公子,神情複雜。      又兩日,孫五從帝都回來,宣示白帝手諭,命提京會審。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諸人 都早有準備,因此只隔一日便啟程。   依舊便裝輕騎,不幾日,帝都便已在望。   蘭王忽然省起:「你那個蕭先生,怎麼沒與你同行?」   「他麼,」邯翊笑答,「跟『別人』一路走。」   蘭王不虞有他,進了城自行回府。   邯翊往天宮來見白帝。   一進乾安殿,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彷彿陡然間由夏轉秋,換過了季節,邯翊禁不住打 了個寒戰。內廷總管黎順迎上來,告訴他,白帝與三位輔相在東安堂議事。   「王爺很不痛快。」黎順小聲說。   邯翊一怔,「為了什麼?」   黎順低垂著頭,用極輕的聲音說了兩個字:「秋陵。」   那是虞妃的寢陵。   白帝想必是希望,身後能與那個他深深寵愛過的女人合葬,所以將那座陵墓造得奢華 無比,整整五年,還未曾完工。   邯翊微一頷首,進了東配殿。   白帝還是那副略帶疲倦的神情,也看不出有什麼怒意。他含笑望著邯翊行禮,然後指 給他下首、輔相以次的座位。   直到開口,才能聽出森冷的意味。   「這個於定省是怎麼回事?又說陵工費用不足。正月裡才給過一次,這才六月,七十 萬兩銀子怎麼就又沒有了?」白帝目視次席的匡郢,「秋陵的工程一直是你在過問,你來 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已近花甲的匡郢,看起來卻像是四十剛出頭。他站起來,向前走了兩步,越過首輔石 長德,從容地回答:「這件事不能怪於定省。送到秋陵的石料,如果用船運,要過漢滄峽 。那裡水勢湍急,實難行舟,因此改用陸路,走朗柱山,那就必須要開鑿一條山路,所費 甚巨。」   「秋陵也不是這幾個月才開始修的,以前的石料是怎麼運過去的?」   匡郢說:「以前用的都是小塊的石料,用船還能夠運過去。如今都是整塊的石料,非 得用大船不可。大船卻又過不去,只好走陸路。」   邯翊注意到首座上的石長德,低垂的眼皮似乎微微跳動了一下。   論起天下名川時,蕭仲宣說過:「漢滄峽極險。如果有船要過,往往得挽上纖繩,船 工下到水裡,背拉而過。經常因為水勢太急,或者纖繩拉斷的,船工給捲走,十之八九, 保不住性命。」   邯翊吃了一驚,「如此說來,豈非秋合山本不宜修建寢陵?」   蕭仲宣發覺失言,含糊地回答:「但那是王爺親往勘察,選定的地方。」   但白帝去秋合山,本就是因工部的勘合。   工部又是誰在主持?   邯翊的目光由石長德又轉回到匡郢的身上,不由暗暗冷笑了一下。   白帝沉吟良久,語氣和緩了些:「即便如此,一開口就說要一萬人手,六十萬兩的銀 子,未免太多。」   匡郢回奏:「這裡面,水分是有的,但也不會太多。這幾年往秋陵投的銀子有多少, 工部是清楚的。朝中拿不出那麼多來,他們也是知道的,所以報高估計有,不過可能壓不 了多少下去。」   白帝難以察覺地一笑,轉過臉問石長德:「你看怎麼樣?」   石長德慢吞吞地說:「這,等臣與戶部、工部的司官們商議之後,看看能不能哪裡先 騰挪一下。」   是「等臣」,不是「臣等」。白帝聽得很清楚,順勢回答:「好,那便依你所說。」   匡郢眼波一閃,沒有作聲。   陸敏毓卻說:「臣以為,或許該查一查工部那些官員。」   白帝不置可否地沉默著。工部官員貪壑難填是明擺著的,但眼下還不是整頓的時候, 因為陵工正在緊要關頭,不宜換人手。   石長德看看邯翊,站起來說:「陸大人,這件事不妨容後議。大公子剛回來,與王爺 必定有話要說,臣等先告退。」   「好。」白帝點頭,「黎順,送三位先生出去。」   等輔相們消失在視線中,白帝長長吁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闔起眼來,不斷地喘息 。這副模樣,外臣極少見到,然而邯翊和他身邊的內侍卻是見慣了的,都不敢貿然上前, 只略帶不安地注視著。   直到他重新坐正,內侍才過來伺候。先是一塊熱毛巾,白帝接過來抹了一把臉,推開 了隨後送上來的燕窩和果盤,只端過一盞新沏的茶,揭開碗蓋。   卻也不喝,望定了邯翊,微笑道:「這趟鹿州的事,辦得不錯。」   邯翊遲疑了一會,說:「其實兒臣去這一趟,什麼也沒幹。」   白帝輕輕地吹著浮在水面的茶葉,啜了一口,把茶盞放回案頭,然後說:「得來容易 也好、難也好,該做的事做成了,不該做的事一件也沒做,這就是辦得好。」   邯翊低聲答:「是。」   「徐淳就是不會辦事。」白帝又闔起眼睛,「我叫他去,該做的事他做了,不該做的 事也做了。」   邯翊說:「照兒臣看,戶籍的事,他似乎是給栽了贓?」   「嵇遠清是什麼人?」白帝慢悠悠地說:「他會栽贓給徐淳,惹這個麻煩?徐淳抽戶 籍,大約是要留什麼證據,這事其實他好脫身。嵇遠清的殺手鑭,是他跟那個命案的疑凶 ,有些不清不楚!」   「啊?」邯翊脫口驚呼。   見白帝睜開眼睛看自己,連忙掩飾地說:「這可真想不到。他怎麼一點不知道檢點, 平白塞個把柄給人家?」   「就憑這一條,嵇遠清拿他也沒錯。」白帝在案頭翻找了一會,抽出嵇遠清的奏折給 他。   正在看,就聽白帝又說:「這案子你去辦吧。」   邯翊微微一愣,隨即輕聲回答:「這案子事關重大,兒臣怕辦不好。」   白帝似乎有些意外,凝視他良久。   邯翊覺得心底某處被窺破了似的,逃避地垂下了頭。   白帝輕輕歎了口氣,說:「翊兒,有句話,我早就想告訴你。」他躊躇了一會,彷彿 那句話很難出口,然而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你是我的長子。這是我,還有你娘,我們 心裡的話。所以,你不要自疑。」   邯翊的心裡像被人猛地掏了一下。   他跪下來,仰臉望著父王,眼角已見淚光。   白帝輕撫他的額角,「翊兒,你娘臨終之前,別的什麼話都沒有,惟獨不放心你。她 是如何真心地待你?你應該明白。」   白帝眼中,從未曾隨時間衰退過的哀傷,清晰可見。   眼淚,終於從邯翊眼中滑落。   父子倆默然相對,悲傷瀰漫在東安堂中,彷彿陡然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許久,白帝俯下身,親手將他攙起來。   重新平靜下來,白帝說:「我想過了,讓匡郢跟你一起辦這個案子。」   邯翊愣了,好一會,才慢慢地問:「為什麼是他?」   「你是不是懷疑匡郢是嵇遠清背後的人?」白帝看著他,「說實話。」   邯翊點頭,「是。」   白帝忽然一笑,說:「我也這麼疑心,所以我才叫他也去。」   邯翊將明未明,正要問,白帝抬手止住了他:「為什麼,你自己去想。」   停了一會,他又說:聽說這幾天,胡先生的身體又不大好,你回去的路上,替我看看 他。」   白帝對胡山感情極深,神情有些淒然。   邯翊卻沒有這樣的傷感,簡單地回答一個字:「是。」便要告退。   白帝忽然想起一件事,攔住他,「前幾天姜妃養的那只鸚鵡,莫名其妙地死了。你知 不知道這回事?」   鳳秀宮姜妃的白鸚鵡,是姜妃的寶貝,宮中人人都知道。   邯翊納悶地說:「兒臣今天才回來,怎會知道?」   白帝將信將疑,似乎想說什麼,卻到底沒說。   四   明秀宮的梧桐樹,已多年未曾修剪,箕張的枝椏,伸過南牆,在鳳秀宮的庭院中投下 一片暗影。   邯翊抬頭看了幾眼。   他忽然想起,曾住在那裡的女子,如今孤獨地生活在帝都郊外的梅園。是什麼讓一個 女子有這樣的決絕?他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嫡母,產生了些許好奇。   但,她始終是遙遠而縹緲的,就好像只是一段傳聞。   在更南面的坤秀宮,那個女子卻仍是無比清晰的記憶。   坤秀宮已經被封了六年。自從那個傷心的日子,白帝再也不肯涉足那裡,但邯翊想, 他大概從來也未曾忘記過。就像他,閉上眼睛,就能回想起那裡的任何陳設。   還有,在窗邊繡著花的虞妃。   很奇怪地,每次他回想起她,總是那麼一副低垂著頭,安安靜靜的模樣。   她是不大笑的。   偶爾勾開嘴角,若有若無地,便已經消散掉了。   不像如今鳳秀宮的那一位。他想起方才請安時,她的笑容,空洞地懸在臉上,好像跟 她的人是剝離的兩個部分。   邯翊心想,難怪瑤英不喜歡她。   他轉身走出鳳秀宮,穿過長長的窄街,到西面的去看弟弟妹妹。   瑤英和玄翀姐弟,是在他們的母親死後,搬到西面去的。因為容華、宇清兩宮,離乾 安殿最近。   白帝沒有精力親自照料一雙兒女,在姜妃入宮後,他曾想過讓他們搬去與她同住,卻 被女兒瑤英一口擋了回來。   「父王要娶什麼人,做女兒的不能說什麼,可是有兩件事情,我是絕對不依的。」   「哪兩件?」   「第一件,坤秀宮不能讓她住。」   白帝笑了,「真是!我幾時說過會把坤秀宮給她?」   「那可說不定。現在是這樣說,誰知道過一陣,那個女人說了些什麼,父王便答應了 呢?」   「你這孩子!什麼這個女人、那個女人的,還有沒有一點公主的體統?」白帝很想沉 下臉來訓斥,無奈眼角卻掩飾不住疼愛,叫他的話一點份量也沒有。   瑤英搶白:「能怪我麼?娘過世的時候,父王對我說什麼來得?」   他說過絕不會再娶。   白帝狼狽地岔開了話:「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我不跟她住,小翀也不能去。」   「可是小翀才八歲,得有人照料……」   「那還有我。」瑤英尖尖的手指一點自己的鼻尖。   白帝愕然地看著十歲的女兒,隨即啞然失笑。   不過,姐弟倆終究沒有搬。父女間的對話,也被宮人們繪聲繪影地傳說開。邯翊偶爾 會想,也許姜妃也聽到了這個說法?只是她臉上看不出甚麼來。   遠遠地,有琴聲從宇清宮飄出來。   是驚濤的聲音。   白帝將這張天下第一的名琴,給了他親生的獨子。不知是不是因為年幼失明的緣故, 玄翀別無消遣,小小年紀,就彈得一手好琴。   但他輕易不肯彈給人聽。邯翊本想站在庭院裡聽一會,然而才進門,琴聲便停了。過 得片刻,宇清宮總管王進從裡面迎了出來。   邯翊問他:「小翀……怎樣?」   王進小聲回答:「二公子今天挺高興的。」   玄翀性格乖僻,半年前,只因為兩個宮女悄悄議論「二公子俊得像姑娘家一樣」,便 被他下令活活杖死。然而即使如此,白帝仍不肯責怪他,因為當初讓玄翀中毒失明的那杯 茶,本是要謀害白帝的,這份難以言明的內疚,讓白帝格外優容他。   驚濤已經收起來,玄翀坐在窗邊,聽見腳步聲,他微微地轉過身來。身上淡青的袍服 ,便隨之抖出水樣的波紋。   他好像不喜歡自己的身體受到任何束縛,總是穿著輕軟寬大的袍子,也很少梳頭。散 披的頭髮,襯得他那張原本就因為很少走出房門,而缺少血色的臉,顯得蒼白異常。   收下邯翊送他的打更娃娃,玄翀簡簡單單地道一聲:「多謝大哥。」便再無二話。   邯翊坐得實在無趣,隨便寒暄幾句,辭了出來。   到了容華宮,卻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瑤英有午睡的習慣,此時剛起身不久,坐在 妝台前,用手懶洋洋地托著下巴。宮女玉兒站在她身後,拿柄牙梳,一下一下地給她攏頭 。   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意思要宮女們莫要驚動了她,自己悄悄地走到她身後。   瑤英先沒覺察,彷彿在想自己的心事。過一會,打了個哈欠,方張開嘴,從鏡中一眼 瞥見使勁忍著笑的邯翊。   「哥哥!」   她霍地站起來,笑著、跳著,拽住了邯翊的衣袖。   「你幾時回來的?昨天我還在問父王,他說你總還得兩三天才能回來。鹿州好玩不好 玩?肯定有好些希罕東西,快說給我聽!」   她一個人說個不停,邯翊一句也插不上,惟有笑嘻嘻地看著她。直等到她說累了,停 下來,邯翊才把給她買的玩意兒拿出來。   瑤英拿著自己的小像,邊看邊笑:「真像!怎麼能這麼像呢?他又沒見過我!」   「那是我畫得好。」邯翊手指著自己說。   「嗯——」瑤英頭一偏,看著他問:「你自己必定也做了一個,給我看看?」   邯翊那個在六福手上收著,便取了出來。瑤英看一會邯翊,又看看手裡的泥像,再看 看邯翊,忽然手一蜷,藏到了自己身後。   她頑皮地笑著,「這個好,我也要了。」   邯翊故意逗她:「那你怎麼謝我?」   「我……」瑤英用手指點著下巴,眨著眼睛想了半天,忽然一掀眉說:「我給你繡個 荷包吧!」   邯翊剛從玉兒手上接過一杯茶,呷了半口的茶水,全嗆在了嗓子眼。頓時漲紅著臉, 伏在桌上咳個不停,唬得幾個宮女一擁而上,在他背上拍了好一會,才算喘過這口氣來。   「罷了罷了,我可不敢招惹你動針線——」   帝都風俗,新嫁娘頭上的喜帕必得自己繡,連天家女兒也不例外。所以兩年前,白帝 給瑤英找了女紅教習,非要她學會針線不可。瑤英賴不過,便給白帝許諾,替他繡一條腰 帶做壽禮,條件是白帝得帶上一回。白帝聽她有此決心,滿口答應。結果她倒是繡出來了 ,送到白帝手上,白帝皺著眉看了半天,往旁邊一扔,從此再也不提要她學女紅的事。   邯翊取笑她:「你怎麼上花轎呢?到時候你頭上那塊喜帕怎麼辦?」   「我才不管呢!」瑤英揚起臉,說:「我什麼也不繡,就蒙上一塊紅蓋頭,誰還能把 我怎樣?」   真是匪夷所思的念頭。   邯翊看著瑤英,想像她蒙上一塊素紅蓋頭的模樣,起先直想笑,然而想著想著,他笑 不出來了。   「這怎麼行?」他極力掩飾著,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你夫家會笑話你的。」   瑤英好一會不說話,像在想什麼心事。   突如其來地,她問:「要是你,會不會笑話我?」   邯翊愣了。他像是被窺破了行徑的小賊,慌亂地說:「你這是瞎說,我又不會娶你。 」   瑤英的眼皮垂了下來,半晌,她輕聲地嘀咕了一句:「我打個比方麼——」   「別亂打比方。」邯翊煩躁地打斷她,「不提這個了,我還有事要問你。」   瑤英抬頭看看他,忽然扮了個鬼臉,說:「不會是為了那只鸚鵡吧?」   「還真是你?」   瑤英一本正經地說:「怎麼會是我呢?是虎兒將它咬死的。它一隻畜生,管不住自己 的嘴,我有什麼辦法?」   虎兒是瑤英養的一隻小貓,才半歲,什麼都要招惹,淘氣得無可理喻。可是從容華宮 到鳳秀宮,中間隔著整整一座乾安殿,一隻小貓能那麼巧地自己跑了去,咬死那只日夜有 人看護的鸚鵡,任誰都不會信。   邯翊歎口氣,說:「何苦?」   瑤英輕輕咬了一下嘴唇,「我不喜歡她。」   邯翊很想勸她,然而想了半天,卻什麼也沒有說。         從宮中出來,邯翊徑直到了胡山府上。   白帝攝政之後,遷入天宮,胡山不便再以幕僚的身份跟在他身邊。於是,白帝命他做 了司諫,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直奏。   以白帝舊邸私人的身份,夾在一群風骨稜稜、德高望重的耆宿之間,自然很不得意。   但不久,就聲動朝野。   因為彈劾炙手可熱的輔相匡郢,在精簡天軍的時候有徇私之舉。於是直名遠播,原先 不假顏色的一班官員,也都笑臉相迎了。   可惜好景不長,只過了一年多,某天在書房中端坐看書,突然一頭栽倒。急忙請大夫 ,斷下來是中風。遍延名醫,總算保住了性命,然而卻從此癱瘓在床。   邯翊去的時候,胡山剛睡醒。   一見邯翊進屋,他便說了句什麼。他身子癱瘓,說話含糊不清,邯翊分辯一下,才知 道他說的是:「扶我起來。」   對這位白帝尊為師友的幕僚,邯翊別有一番敬憚之意。連忙搶上前,一揖道:「胡先 生請躺著。」   但胡山仍目視管家,堅持要坐起來。等管家攙著他坐起來,又說:「恕我身子不便, 不能給大公子行禮了。」   邯翊從記事起,就習慣了他這副刻板模樣。   他在床邊設的椅子上坐下,態度恭謹地致以問候,「先生近來身子可好?」   胡山牽動嘴角,大約是笑了笑:「我的這個病,也說不上好不好,不過是拖日子罷了 。」   他自己把話說得這樣直白,邯翊反倒無言以對,只好岔開來說:「父王著實惦記先生 ,只是現下政事太忙。倘若過幾日能騰出空來,必定親自來看先生……」   「王爺不該來,我受不起!」胡山攔住他的話說,「就是大公子來,也已經太過。」   邯翊又一次覺得不知該如何作答。短暫的沉默之後,他勉強地找話:「胡先生,且安 心養病,如果府上缺什麼東西,不願意驚動父王,告訴我也能給辦到。」   胡山微微搖頭。   過了一會,他說:「我有一些話想跟大公子說。」   邯翊知道他的話,都很有份量,便把椅子挪得更近一些。   胡山卻半天沒作聲,不斷地眨著眼睛,彷彿仍在思量什麼。他的面容,因為久病,變 得極瘦,顴骨高得有些觸目,連那一把邯翊從小即已熟悉、原本十分神氣的山羊鬍子,也 變得稀疏零落。惟有一雙眼睛,在這樣的臉上,更顯得銳利。   望著這樣一雙眼睛,邯翊忍不住想起,蘭王說的話。   他大概明白,蘭王何以會對他那樣反感。有的時候,連他也有種感覺,好像在這個人 的眼裡,整個天下也不過是一盤供他擺弄的棋局。   然而,他卻並不覺得反感,他只好奇,在這個乾瘦的身體裡,到底藏了多少智慧?   胡山緩緩開口:「請大公子設法勸諫王爺,秋陵制度,不可僭越。」   這句話,因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所以顯得很清楚。   邯翊遲疑了一會,「胡先生,這件事情,恐怕我不便開口。」   胡山有些感慨,「是,大公子不便說。朝中諸相也不便說,王爺對虞王妃又是那樣… …」   他沒有說下去。   邯翊當然清楚他想說的話。   「所以,秋陵必定逾制。」胡山默然很久,才說。   「但這麼一來,對王爺百年清譽,必定損害甚巨。大公子,你為人子、為人臣,都應 該勸。」   恐怕遲了,邯翊想。秋陵工程已經過半,逾制之處,比比皆是。此刻再提,先不論白 帝是不是肯納諫,就算是肯,要把已經造好的拆掉,又談何容易?   「五十六年,陵工選在秋合山,我就已經勸過王爺,可惜王爺聽不進去。這幾年,我 雖然是躺在床上的廢人,秋陵的事情也聽說了一些,大公子,你一定要想辦法!」   邯翊很想說「父王連你的話都不肯聽,哪裡會聽我的?」但他不能這樣說,憋了一會 ,勉強說了句:「這,恐怕難。」   「當然不容易!」胡山彷彿有些激動,話音也變得更加含糊不清,邯翊要很仔細,才 能聽得明白:「這要是容易,隨便哪一個朝臣就可以辦得到,我也不用特意跟大公子說。 親莫過於父子,大公子是王爺最親近的人,我看著大公子長大,大公子的聰明我也清楚, 所以想來想去,這件事也只有大公子,才能夠想辦法辦到!」   胡山的激動沒有傳染給邯翊,很奇怪地,他反而越來越冷靜。   他在心裡掂量著每一句話,最後,選擇了一個最穩妥的回答:「我盡力就是。」   激動的神情也從胡山的眼中消退,彷彿只是一瞬間,他又恢復了一貫的冷靜。他靜靜 地凝視著邯翊,直看得他心生錯覺,好像自己的一切心事都已暴露無遺。   良久,胡山也說了一句極為客套的話:「有勞大公子費心。」         回到自己府中,邯翊只覺得很累,直想換過了衣裳,便往榻上一躺,再不想別的事。   然而想了想,還是先去後堂,看望秀菱。   才走到廊下,便遠遠地望見窗邊的身影,依舊低垂著頭,想也知道,在案頭必有一把 筮草。這景象,似乎從來也沒變過。   邯翊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幾乎就想掉頭。丫鬟香蘭看見了他,高興地迎向她:「大公子來了!夫人算得真準, 正說大公子該回來了呢。」   秀菱款款地起身,邯翊只好微笑著走向她。   「我聽說你的身子不好——」   「沒有什麼,我不過是胃口不大好,不敢勞公子掛念。」說著,深深地一福。   邯翊暗歎一聲。   記得當初新婚不久,見她總是如對大賓的模樣,曾經取笑她:「難道你不當你是我的 妻麼?」   沒有想到,只因這一句話,她竟整夜垂淚。   後來,她仍是如此,他也不再提起。   他便問起,不在這一個月裡,家中可有事?身子不好,是不是這陣子住得不舒服?下 人聽不聽使喚?秀菱一概搖頭,又問起他在鹿州的起居,他也一一作答。   轉眼就沒有話說。   邯翊站起來,「我手裡還有點父王交代的事情——」   秀菱微笑道:「自然正事要緊。」然而眼中,畢竟流露了一絲失望。   就因這點失望,又拖住了邯翊的腳步。他望著她,遲疑著,希望她能說點什麼。   她果然說了:「有件事情,想問一問你的意思。」   邯翊舒了口氣,又坐下來,「什麼事?」   秀菱說:「明年瑤英妹妹及笄,該預備什麼禮,想跟你先商量。」   邯翊怔了一會,「還有大半年呢,急什麼?」   「有些東西不那麼好預備,像兩件繡襦,只怕得半年才能做得。又怕萬一哪裡不妥當 ,好有……」秀菱沒有說下去,因為邯翊忽然站了起來。   「公子,你怎麼啦?」   「我……我頭疼,想去歇息了。」邯翊避開了她的目光,掩飾地說:「這些事情,我 原本也不在行,你看著辦就是。」   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卻又回頭,見秀菱也正呆呆地望著他,臉上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也 像失望、也像難過,更多的卻像是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邯翊無力探究,匆匆回到書房。   他一下坐在椅子上,彷彿全身的勁都洩去了。然而,只一刻,又站起來,不斷地繞室 徘徊。   記得那一年,成婚分府,瑤英高高興興地來道賀,卻又偷偷地將他拽到一旁,悄悄地 咬著他的耳朵說:「有了嫂子,可不許忘了我。」   自己怎麼回答的?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惴惴地,彷彿哪裡不得勁。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現在知道了。   可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只是換了一番苦惱而已。   而且這番苦惱,無論他怎麼用盡心力去壓制,都像是春天的野草一樣,不斷地瘋長。 近來他開始覺得,自己幾乎要掩飾不住。如果真的流露出來——   白帝冷靜的眼神浮現出來,瑤英的影子如流雲般退去。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邯翊的心頭路過,他陡然間冷靜了。      在邯翊轉念的同時,鳳秀宮中,也有人正在悄悄地議論著瑤英。   姜夫人進宮探望女兒,摒退宮人,說著一些只有母女間才會說的心裡話。   「十四了吧?」   無需指名道姓,姜妃知道母親說的是誰,但她很不願提,只是懶洋洋地答了聲:「是 吧。」   姜夫人彷彿未曾覺察女兒的不快,想了一會,自言自語地說:「那也差不多是個大姑 娘了。」   姜妃悻悻然地「哼」了一聲,沒有搭腔。   姜夫人自然明白女兒的心思,笑著勸她:「算了吧,為了一隻扁毛畜生,跟個小孩子 慪氣,值不值呢。」   「她哪裡還是小孩子?也不知道哪裡得罪了她,我處處陪著小心,她還是處處跟我過 不去。」姜妃恨恨地,「還不是仗著王爺疼她!」   「你也別氣,我倒有個主意。」   「什麼?」   「你也給王爺生上一男半女,不就行了?」   聽到是這樣一個主意,姜妃臉上顯出了失望的神情。沉默半晌,她歎了口氣:「我何 嘗不想?可這也不是我想有,就能有的。」   姜夫人故作神秘地笑笑:「真想有,那也有法子。就看你想不想嘍?」   姜妃不響,但一雙眼睛望著母親,已經把什麼話都說了。   「你放心,」雖沒有外人在場,姜夫人依舊湊到女兒耳邊,輕聲地說:「聽說有種藥 ,靈得很,過幾天,娘給你弄些來!」   「娘啊——」   兩個月前剛滿二十歲的姜妃,羞紅了臉,一頭紮在母親懷裡,撒起嬌來。   母女倆笑鬧了一會,姜夫人又問:「王爺有沒有跟你提起過,打算給大公主找個什麼 樣的人家啊?」   姜妃搖頭:「沒有。」   「我看那孩子出落得也像個大姑娘了,十三、四歲辦喜事的,也有的是。就算王爺要 多留她幾年,先定下親事,那也可以。」   姜妃卻說:「我可不愛理她的事情!再說了,躲她還來不及,哪能上門去招惹她?娘 你操這個心,何苦來?」   「你傻了,她早點嫁出去於你有什麼壞處?」姜夫人又壓低了聲音說,「再說,咱們 家老五的年紀,是不是跟她剛合適?」   「她那個性子,嫁過去還不鬧得全家雞犬不寧,整日沒個安生?」   姜夫人笑著搖頭:「你怎麼老往壞處想?你該想想,如果結成了這門婚事,對咱們家 有多少好處!王爺疼她不假,正因為疼她,所以將來她的夫家,必得照應。」   姜妃眼波一閃,不作聲了。   姜夫人又說:「反正她早晚也得嫁人,與其便宜了別人家,不如咱們把這好處佔了。 有你在王爺身邊,說成這件事,我看也不算難。」   「也不容易。」姜妃蹙著眉,接口說。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姜夫人知道女兒心高氣傲,故意這樣激她一下。   果然,姜妃對著案頭花瓶裡插的一枝梔子花,呆了一會,點點頭說:「我試試看吧。 」   隔一日,白帝到了鳳秀宮。   閒談之際,姜妃總是笑而不答,彷彿想著別的事情。   白帝便問:「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姜妃像是一下子驚醒過來,先告了個罪,然後說:「想起了我五弟小時候的事情。」   「什麼事?說給我聽聽。」   「我六弟跟五弟只差一歲,所以兄弟裡面,他們兩個最要好。他們五、六歲的時候, 有天兩個人在院子裡玩,忽然聽見『碰』地一聲響,就像是什麼東西掉了下來,接著就有 孩子哭,大家都怕是讓什麼給砸到了,唬得一起出去看。結果,看見小六呆呆地站著,小 五哇哇大哭,都以為是小五出了事。一問才知道,兩個人舉石頭玩,是小六的手讓石頭給 砸到了。」   姜妃回想一陣,又微微笑了。   白帝說:「那想必是你五弟失了手,害得你六弟砸傷了手,知道闖了禍,所以嚇得大 哭。」   姜妃搖了搖頭:「原本我們也以為是這樣,哪知不是。就是小六自己手軟了一下,其 實還差點害得小五也給砸到。小五就是心疼他,所以才哭。還不只那樣,小六養手傷,小 五整天陪著他,問長問短,把好吃的全給了他,比家裡誰都上心。」   白帝露出嘉許的神色,「這孩子倒是心地純良。」   「正是。」姜妃接道,「我這些兄弟裡面,就數小五看著像是個有出息的。不過,真 正難得的還是,這孩子心善,懂得疼人。」   說完,便看著白帝。   白帝寵愛女兒,為她擇婿,一定會挑個好脾氣的郎君,才會對她千依百順。   想來這番話正中下懷。   果然,白帝沉吟了片刻,問:「你五弟多大了?」   「比大公主大三歲,今年十七。」   「我記得你說過,你五弟現在跟你娘來了帝都吧?」   「是。」   「那好。改天叫他來,我見一見。十七歲,要出來做事也是年紀了。」   姜妃先是一喜,聽到後半句,才知道白帝全然誤解了她的意思,有點啼笑皆非。然而 又一轉念,等見過了面,再慢慢挑明,或許更有把握。   拿定了主意,欣然而笑:「我替五弟,多謝王爺!」   七月中,等到了機會。正逢滿月,晚間白帝在御花園設席聽曲。   點的是一套《踏雪尋梅》的曲子,一共九折,由白帝最寵愛的歌姬魏風荷來唱。   白帝一面聽,一面輕擊案幾,顯得很高興。   等一折唱完,姜妃便走過來親手執壺,輕聲說:「我五弟世豐在外面等著,王爺要不 要見一見?」   白帝欣然點頭,「好,叫他進來。」   又等過一折,姜世豐來給白帝行禮。他長得很像姜妃,秀氣得宛如女子。白帝隨口問 了他幾句,便說:「難得進來了,也一塊坐著聽吧。」   姜世豐謝過。早有內侍在一旁添好了桌凳,等他坐定,重又開唱。這時唱到第七折, 方聽第一句:「冰雪心性——」姜世豐就皺了皺眉。   別人都沒注意,只有瑤英看在眼裡。等唱完這折,瑤英便看著姜世豐問:「看你方纔 的神情,好像覺得哪裡不對?」   姜妃一驚,忙對他使眼色。   白帝卻鼓勵他:「沒有關係,說好了。」   姜世豐遲疑了一會,恭恭敬敬地回答:「方纔聽頭一句『心性』二字,用的都是開口 音,似乎不妥,這兩個字,宜乎一用閉口一用開口,或者更順暢一些。」   白帝沉吟著沒有作聲,瑤英先笑了:「你倒聽得仔細。」   白帝微微頷首,含笑不語。   晚間回到鳳秀宮,姜妃便將心願向白帝婉轉說明。   「親事?」白帝顯得十分意外,「瑤英才十四,太早了吧?」   姜妃徐徐勸說:「定下親事,也不是說馬上就得出閣。王爺若是捨不得這麼早嫁,多 留她三五年又何妨。不過,姑娘家總要嫁人的,先替她打算妥當,豈不是好?」   白帝默不作聲,想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最後說:「反正也不急在這一時,讓我再好 好想一想。」   沒有回絕就還有指望,姜妃嫣然一笑,也不再提。   又過幾日,這天白帝在鳳秀宮進晚膳,正在閒談之際,忽聽宮人傳報:「大公主來了 !」   不光姜妃,連白帝也愣了一愣,自從姜妃進宮,瑤英進鳳秀宮的次數,屈指可數。   「大概是找我……」白帝笑著說。   話音未落,就見瑤英一步邁進屋裡,臉漲得通紅,也不行禮,逕直衝到姜妃跟前,手 指差點戳到她鼻子上:「我的事情,你少管!」   措手不及,滿屋的人全都愣住了。姜妃呆了半天,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大公主 ,你這是怎麼啦?有話慢慢說。」   瑤英一臉怒氣,冷笑連連:「慢慢說?慢慢說完我讓你給賣了,都還不知道!」   白帝沉聲喝道,「瑤英!你這是怎麼在說話?」   瑤英露出一絲怯色,但只是一瞬間,她重新又揚起臉來:「我為什麼不能說?我差點 就叫人推到火坑去了!」   「誰要推你到火坑裡去?誰敢?」   「她!」瑤英手一指姜妃,「這女人把她五弟弄來,打的是什麼主意,父王你不知道 麼?」   白帝他倒覺得好笑了,「你這孩子!為了沒影的事情,也值得這麼大鬧一場。」   瑤英卻不覺得好笑,冷哼一聲道:「此時沒影,將來可說不定。還不是因為我沒了親 娘?『有了後娘就有後爹』,這話是再也沒錯的!」   白帝勃然變色:「放肆!」   瑤英不說話,臉向上一揚。   白帝更加生氣,厲聲說:「你還有臉提你娘?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別說不像個金尊 玉貴的公主,就是鄉間野丫頭,也比你強!你娘要是還在,得有多傷心……」   陡然間,觸動真情,一陣哽咽,竟說不下去。   瑤英眼圈也紅了,但她奮力將臉揚起來,揚起來,不肯讓眼淚流出來。半晌,她咬了 咬嘴唇:「我娘要是還在,絕不會看我這樣受人擺佈。」   就是這一句話,白帝的心軟了,語氣也軟了:「再怎麼說,你這麼胡鬧也是不對。去 ,給姜姨娘賠個不是。」   「我不去!」   白帝的聲音又嚴厲了:「你到底去不去?」   瑤英一咬牙:「不去!」   「來人!」白帝高聲下令:「帶公主回宮去!沒有我的話,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瑤英臉色煞白,連嘴唇也哆嗦起來。   鳳秀宮的內侍首領陪著笑過來,說:「大公主,給賠個罪吧,都是一家人,和和氣氣 啊。」   「誰要跟她和和氣氣了?」瑤英反手一掌,狠狠打在他臉上,「這裡有你插嘴的分麼 ?!」   白帝更怒,向著左右喝道:「你們沒有聽見?帶她回去!」   「不必,我認得路。」   瑤英甩下這一句,頭也不回地去了。    -- -- ▆▍ ▄▆█.\◣ ██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