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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月 -舞姬- 又一陣砂風過去,漫漫的大漠無聲無息地延展著,無邊無際。 被沙暴驚散的駝隊慢慢聚攏回來,但是駱駝背上大都已經空空蕩蕩。落滿了 黃沙的革囊沉甸甸地拍擊著駝背,不時有茶磚和緞匹從囊中散落,凌亂丟了一地 ,隨即被風沙掩埋。瞬息萬變的大漠如同吸收一滴水珠般、悄無聲息的吸收了那 些貨物的主人們的性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無主的駱駝群自發地彙集到了一片枯死的胡楊林下--沙暴之前還看不到這片 胡楊林,而一場大風移走了整座沙丘,才將這一片死去的樹露了出來。 沙塵方定,烈日繼續透過黃濛濛的空氣射下來,將大漠上的一切灼烤。 這支駝隊從交河出發,經過絲綢之路上的一座座古城:樓蘭、龜茲、于闐、 舒勒,在敦煌進行了最後一次修整,僱傭了刀手和引導者,還捎帶了幾個順路的 旅人,然後沿著天山山脈北上。但自從進入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以後,遇上了連日 劇烈的沙暴,即使僱傭了最精通沙漠的引導者,還是幾度迷失了方向。陷於荒漠 戈壁中,饑渴交迫,這支駝隊無法支撐到下一個綠洲就已經遭到了滅頂之災。 駝鈴搖響,背上空無一人的駱駝蹣跚而來,軟而厚的腳掌踩踏著滾燙的砂子 ,憑著直覺重新聚攏到一起來。其中有一頭駱駝腳步有些拖拉,落在了同伴後面 。韁繩繃得筆直,另一端則被埋入了黃沙底下,隨著駱駝遲緩的腳步,“嘩啦” 一聲響、一具裹滿黃沙的軀體被拖了出來,滾落在日光直射的砂子上,許久不動 。 那頭駱駝聞到了一絲絲濕潤的氣息,便回過頭來湊上去、鼻翼翕合。 有汩汩的血,從那個人的手腕處滲出來--韁繩的另一端捆著雙手和腰部,一 連打了幾個死結,牛皮的繩子已經勒入了肌膚。駱駝湊過來伸出舌頭舔著,從駝 鼻中噴出的氣息吹散了那人滿身的沙土。 “阿嚏!”應該是有一粒沙土鑽進了鼻腔,那個死去般的人忽然動了起來。 一動,滿頭銀色的鈴鐺就跟著發出流水般細碎的聲音,迴響在這空闊無人的 大漠上。 駱駝嚇了一跳,往後踏出幾步,韁繩再度繃緊了,將那人拖出幾尺,血從破 裂的腕部滴落,滲入黃沙。那雙手腕纖細美麗如同琉璃,帶著重重疊疊的釧子, 樣式各異,舉動之間叮噹作響,宛如流水。 舞姬從砂子裡掙扎出來,努力踉蹌站起、用小刀去割斷那根韁繩--沙暴來臨 的時候、也只來得及將自己和駱駝綁在一起,避免被沙暴吹走。這個下意識動作 ,果然救了她的命。 砂風獵獵,吹得她睜不開眼睛。隨著她的站起、砂子順著糾結的長髮唰唰滑 落,漏入她襤褸的衣飾中,被日光灼烤得熾熱的沙礫彷彿小刀子般凌遲著她嬌嫩 的肌膚。牽著駱駝來到胡楊林裡,當發現方圓百裡內沒有絲毫人煙和水氣時,她 乾裂的嘴唇微微張了張,膝蓋一軟、跪倒在枯死的胡楊林中。 這幾年來奔走於西疆,出入戈壁大漠,她在半途上看到過很多旅人的屍骸- -其中多半就是因為焦渴而死去。活活渴死的人們保持著死前痛苦的表情,睜著 的眼睛看著上蒼,嘴唇乾裂,皮膚乾燥而薄脆,宛如風化蛀洞的羊皮紙。不多久 ,那些屍體的血液和肌肉就會被各種動物爭奪殆盡,只餘下蜥蜴和蜘蛛在空洞的 屍骸間隙中舔著殘渣。 她自己……也將會成為那些堆積在絲綢古道上的屍體之一? --如果那樣倒地死去,還有誰會認得出這個酒泉郡聞名遐邇的舞姬? 羌笛隴頭吟,胡舞龜茲曲,假面飾金銀,盛裝搖珠玉。 曾一舞驚動邊塞二十城,被譽為“天舞妙音”的她,是酒泉郡方圓數百裡最 出色的舞姬。起舞時,身體輕盈宛如御風,渾不受力。如果一名力士捧起金盤、 她就能在三尺金盤上臨風起舞,全身關節靈活如蛇,動作飄曳如夢。 每到邊塞的節日,她便會盛裝艷服地出來,全身綴滿珠玉和鈴鐺,在高台上 婆娑起舞。而戴著金銀裝飾的假面背後,舞姬湛黑的雙瞳如同幽深的古泉,泛著 隱隱的深藍色波光,連天上的星辰都會被吸引而墜落其中,不知道勾起了多少雙 渴慕貪婪的眼睛。那舞姿和樂曲,有幾分像龜茲古曲,又有幾分類似東土遺風, 莊嚴而妖嬈,靈動而凝滯,彷彿水和火被揉到了一處一起綻放開來,妙不可言。 她的動作驚人的輕靈迅捷,據一個自稱是中原來的劍客的人說,她的足尖在一眨 眼之間、居然能十次點踏金盤各個方位,而她的手指和腰身更是曼妙無雙,流雪 回風,宛若驚鴻。 舞到極處,金盤上已經看不到人,只有流動不息的風和叮咚如泉水的銀鈴交 擊聲。 西疆本來是魚龍混雜的地方,雲集的各方人士都是見慣了市面的、眼界自然 也不低。可無論是東邊咸陽來的茶葉綢緞商人、還是波斯來的珠寶商人,甚至拜 占庭帝國過來的傳教士,在看過她的舞姿之後都異口同聲地稱讚:那樣的舞蹈非 人間所有。 王公貴族說:即使中原皇帝的後宮中、草原可汗的金帳裡,都無法找到這樣 絕世的舞姿; 僧侶說:那是飛天之舞。是天女捧花佛前,聞佛陀妙音誦經而飛舞盤旋,散 落飛花; 傳教士說:那是落入凡間的天使,張開雪白的雙翅起舞於耶和華面前,使主 喜悅,期盼能重回天堂。 然而此刻種種舌燦蓮花的傳說都毫無意義。烈日當頭,風華絕世的舞姬仰起 乾枯的臉打了個寒顫。襤褸的衣衫無法遮蓋她已經開裂的肌膚,她抱緊了自己開 始曝皮的雙臂,躲到枯死胡楊林的樹影下,把身子縮成一團。 不會……不會就這樣死在沙漠裡吧? 乾裂的嘴唇已經沒有了往日的豐艷,微微哆嗦著,湛黑色的眸子裡泛出了亮 光。然而雪白的貝齒猛然在枯萎玫瑰花樣的下唇上留下一個慘白的印記,最終硬 生生忍住了即將滑落的淚水。她如何……如何能成為半途上的枯骨? 多少年來,那個聲音一直在夢裡喚著她的名字,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始終在某 處渴盼地望著她--她若不找到那個人,怎可以死在沙漠裡! 憔悴的女子拉過駱駝的籠頭,溫柔地撫摩著這只陪伴她的唯一的牲畜,忽然 間眉頭一皺一咬牙、唰地一刀刺入了駱駝的頸下。不等駱駝驚嘶逃開,舞姬死死 抱住了駱駝的頸子,一口咬住傷處,用力地吞咽著湧出的鮮血,生怕浪費一滴。 駱駝負痛而狂奔,將她拖出好遠,然而終於腿一軟,跪倒在胡楊林間,張大鼻翼 喘著氣,眼裡滾落一串淚水。 駱駝有著類似人的大眼睛和濃密的睫毛,溫馴而良善,此刻卻因為痛苦驚惶 而濕潤。動物水氣瀰漫的眼睛裡,忽然升起了一張女子美艷憔悴的臉--舞姬的雙 唇因為鮮血而染得艷麗無比,喝了大口血,她的精神也為之一振,然而鬆開手、 看到駱駝流淚的眼睛,舞姬陡然間也落下了眼淚。 淚水墜入砂土,迅即湮滅無蹤。 “很痛吧?對不起……”她喃喃對著駱駝說話,一邊無措地抬起手、試圖堵 住那個噴血的傷口--然而血還是繼續湧出來,染紅她雙手和衣襟,熱而濕。有經 驗的沙漠客在迫不得已取駝血解渴的時候、會注意下刀不傷到駱駝的血脈,而她 那樣經驗不足的人,根本無法選准位置。這一刀,顯然已經重傷了駱駝。 手忙腳亂地堵著傷口,疲憊交加的舞姬滿手是血,忽然間就抱著奄奄一息的 駱駝失聲哭了起來,感覺那樣無邊無際的荒涼和無助終將讓自己埋葬。 砂風呼嘯過耳,宛如有無數死在沙漠中的幽靈嘶喊著。隱約間,彷彿有一絲 什麼聲音夾雜在那些粗礪的風聲裡傳來,絲絲縷縷的流淌,宛如清泉,忽遠忽近 。她在不知不覺間便朝著那個聲音的方向踉蹌而去,帶著滿襟的鮮血,喃喃:“ 高昌……高昌古城,到底在哪裡呀?” “高昌古城麼?”在心力交瘁的恍惚中,忽然間那一縷清泉般的聲音停頓了 ,代之以有一個清朗的聲音,重複了一遍她的話,然後回答,“不就在太陽落下 去的地方?” 一隻清瘦的手抬起來,指給她看落日的方向-- 沙漠蒸騰的熱氣裡,扭頭之間透過胡楊林枯死的樹枝,夢幻般地,舞姬看到 了夕陽余輝籠罩著一座閃著金光的古城--那是在她夢中出現了幾千次的情形: 遠處的天際,克孜爾塔格山在夕陽照射下煥發出火焰般跳躍的光,而山下不 遠處矗立著一座古城:高大城牆、馬面、大殿、佛塔、僧房、可汗堡……歷歷在 目,勾勒出一幅興盛繁榮的景象,而城中卻悄無人煙。 一切都宛如夢中。那個十幾年來一直不停重複著的夢。 “支提窟,支提窟……”彷彿脫力般地,舞姬開啟了染滿血的雙唇,夢囈般 吐出了幾個陌生的字眼,掙扎著向著天際頭那座古城走去,沒走幾步就支持不住 地跪倒在沙漠裡,然而還是對著高昌古城伸出了傷痕纍纍的雙臂。 “那是蜃樓幻象--真的高昌城還要走一天一夜。”旁邊,那個聲音繼續道, 波瀾不驚,看著她那樣虛脫無力竟沒有絲毫援手的意思,只是發問,“你為什麼 要找高昌古城?一百多年前的戰亂後,那裡不是早就沒有人煙了麼?” “不,不……羅萊士…羅萊士在那裡。”舞姬幽黑的眼神彷彿看不到底的古 泉水,上面神光離合,不知道是夢是醒,只是喃喃,“羅萊士在那裡!” “吱呀呀……”那個名字一出口,極遠極遠處、彷彿暗夜裡某處有一扇門無 聲無息地開啟了,黑暗陡然在轉瞬壓頂而來,淹沒了她眼前夕陽下古城的幻影。 “羅萊士?”將那個拗口的名字低聲念過一遍,彷彿同樣感受到了那種遠處 洶湧壓迫過來德奇異的魔力,那個聲音陡然一變,脫口驚呼,“你說羅萊士?- -你居然知道支提窟?你去過那兒?” 不等她答話,那個人轉過身來看著她,注視著舞姬風塵僕僕的臉,彷彿認出 了什麼,驀然變色,脫口:“迦香!” 這一聲低呼似乎有著劍一般的銳利,割破舞姬的耳膜,讓已經癱倒在砂中的 她悚然一驚:是誰?是誰居然認得她?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大漠裡,居然有人清清 楚楚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舞姬勉力抬頭,終於看到了那個和自己說話的人--青色的衣袂從千年胡楊樹 上流水般垂墜而下,逆著衣袂看上去,是一雙修長的手,握著一支青色的洞簫。 衣袖延上去,是平而寬的雙肩,有一雙眼睛亮如秋水,淡如水墨描繪的雙眉斜飛 入鬢。依稀間,居然有令人心悸的熟稔。 --大漠的落日下,那個吹簫的人是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時間困頓饑渴而產生了幻覺,在她抬起頭沿著青色衣袂 看到樹上那個人時、忽然間眼前一切景象都變了:模糊中,枯死的胡楊樹悄然綻 放嫩芽、大漠湧出無數綠意,一切都變了--彷彿一軸水墨長卷緩緩在她眼前展了 開來…… 隱約間,眼前峰巒疊起、奇峰蒼翠入雲,重重疊疊看不到盡頭,宛如仙境。 這……這是哪裡?這忽然間是到了哪裡?難道…又是蜃樓幻境麼? 為什麼……有這樣熟悉的感覺?彷彿前世裡隱隱看到過。 忽然間,重巒疊嶂中的白雲分開了,一襲青衣飄然而至,駕著一道雪亮的電 光--竟是一名青衣束髮的仙人,坐在飛劍上從雲中飛來,直到她面前。雲霧和山 嵐忽然不再湧動,水墨畫裡的一切都凝定了,唯獨那人清亮的眼神彷彿冷泉般垂 下來,從雲端看著她。 “靈修!”猛然間,彷彿夢囈,她脫口喚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某處的暗夜裡,黑沉沉的沒有一絲一線的光,彷彿萬年凝固不動的地獄最底 層。墨色中,驀然浮凸出無數雙碧藍色的眼睛,閃著狂喜的光芒。 慢慢地,就像凝滯的空氣被緩緩攪動,零落的話語聲響起在黑夜裡。那些話 語的發聲非常奇怪,舌頭似乎僵直著,無法吐出清晰正確的語音。 “該來了吧?我已經能感覺到了!” “一百年了,他們中土的一個輪迴也不過那麼些年吧。是該來了。” “快開門!快去把支提窟封印的暗門開了!” 議論的聲音剛開始是細細簌簌的,宛如地底下爬行動物的悄然滑動。但說到 後來語聲就漸漸急切起來,那些漂浮在暗夜的碧藍色眼睛裡放出了光芒,紛紛向 著一個方向轉過去。 “等一下!”忽然間,一個女子的聲音蓋過了眾人,讓所有聲音都停止了。 “你們聽,簫聲!”暗夜裡,那個女子示意大家安靜地側耳細聽,“還有別 人一起來了。小心為上,不要隨便開支提窟的暗門。” “卡蓮,那我們的‘救贖’怎麼辦?”暗夜裡,有人不安地發問,“不等到 羅莎蒙德的話--” “不許提這個名字!”女子的聲音忽然尖利起來,打斷了對方。所有人噤若 寒蟬。 “讓她自己來找吧--如果找不到,她也不是我們所等的人。”許久,女子冷 笑著回答,然而童稚的聲音裡卻有讓眾人不敢再質問的威嚴,“大家不要爭吵了 ,繼續睡吧。” 墨色的背景上,那些碧藍色的眼睛相互對視了一番,紛紛安靜下來,一一閉 上。宛如藍色的星星,一顆一顆從夜幕上消失。 死一樣的沉寂又重新籠罩了這個已經萬年照不到陽光的地底。 迦香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天穹在她頭頂籠罩下來,漫天的星斗如同 細碎的鑽石嵌在黑色的天幕上,宛如一雙雙眼睛、遠遠近近地注視著她。 她忽然打了個寒顫:多少年來、每次仰望星空,她都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 稔感覺--彷彿記憶的極深極深之處,有什麼同樣的眼睛再遠遠凝望著她。 “醒了?”大漠入夜濃重的寒氣裡,忽然聽到耳邊有人問。 迦香一驚回首,跳躍的火舌便映照上了她的臉頰。胡楊林裡居然升起了一堆 火,枯枝辟辟剝剝地燃燒著。一隻手隨便伸過去,一攀便折斷了頭上橫斜的胡楊 枝,一段段地扔到火堆裡。明艷的火光跳躍在青色的衣袂上,映染出奇異的顏色 。 長簫已經收在腰側,那個青衣客坐在火堆邊,神色專注地撥著火,漆黑如墨 的長髮宛如流水般一直垂到沙地上--奇怪的是、在這樣風沙裡來去,這個人全身 上下居然沒有絲毫風塵僕僕的氣息,就像坐在宮殿長廊下看著睡蓮的貴公子。 “你是誰?”迦香下意識地脫口問了一句。 “我是靈修--你不是一見面就叫出我的名字了麼?”青衣客停下了撥著火的 手,卻沒有轉頭看她,只是專注地看著跳躍不息的火焰,微微笑了起來,“迦香 ,我在去往高昌古城的這條絲綢古道上,已經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靈修?”舞姬愣了一下,茫然地反問,“靈修是誰?” 青衣客的手猛然震了一下,這才回頭,定定看著她很久,那眼神不知道是震 驚還是悲哀。果然忘了麼?所有靈氣都散去了,凡塵俗世中的迦香已經不再是以 前的迦香--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他甚至沒有認出她來!他只看到一個憔悴襤褸的 女子從垂死的駱駝底下掙扎出來,枯槁的臉上、唯獨雙唇因為鮮血而反常地紅潤 ,妖異而魅惑。 火光映著他的臉,筆直的眉骨和鼻樑浮凸出英挺的線條,宛如優美的石雕。 然而、那樣冷硬的線條忽然間柔和起來了:“靈修就是我啊。真的忘了麼?”青 衣客轉過了頭,不再看她,逕自將手中的一段枯枝投入火堆:“果然什麼全忘了 --難怪一開始我都認不出你來。” “嗯?”舞姬迦香有些詫異地聽著這個來客的古怪話,不明所以。 這個人叫做靈修--他說他在這裡等了自己很多年?她本該見過這個人的麼? “你要去高昌古城?”然而不等她發問,那個叫靈修的青衣男子微微點著頭 ,詢問。 “是的,是的!”她來不及想別的,迫切地追問,“高昌古城怎麼走?還遠 麼?” “為什麼還要去那裡?……什麼都忘了,卻還記得要去那裡?”靈修怔怔地 抬起眼睛看著明滅不定的火,手裡的枯枝辟辟剝剝地燒到了他的手指上,居然絲 毫沒有反應,眉間湧起看不見底的苦澀笑意,“是要去找羅萊士麼?” “羅萊士……是的,羅萊士。”因為寒冷,舞姬湊到了火邊,然而聽到這個 名字眼裡陡然便是一陣恍惚,“我從生下來起就記得這個名字--從小到大,都夢 到同一個夢:我夢見…夢見一個人被關在一個漆黑不見光的地方,拚命拍著牆壁 叫著四個字‘羅莎蒙德’。好厚的黃土和磚,就要窒息……不能死,也不能活! ” 喃喃的低語到了最後卻變得分外凌厲,迦香陡然轉過了臉,眼神裡有什麼雪 亮的光一閃而過。唇上的鮮血已經凝固,發出暗紫色的黯淡光澤,靈修看在眼裡 ,陡然一陣心驚。 “我要找到他!我夢到過那個古堡,出生以來一直夢到。”舞姬拉緊了襤褸 的衣襟,脖子上密密匝匝的項圈發出細碎的響聲,然而眼睛卻帶著某種莫名的執 迷,“這幾年來我一個個邊城的找,找那個夢裡的古堡:酒泉、樓蘭、龜茲、于 闐、舒勒……但是,都沒有看到夢裡的那個地方。你一定覺得很可笑吧?認識我 的姐妹都說我發了瘋,為了一個夢、在那裡上天入地的找。” 靈修一直在安靜地聽著,眉間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此刻才開口,淡淡: “所有事,一定都有前緣。” “是的,是的。”聽得那樣的話,迦香連連點頭,眼睛裡流露出的卻是由衷 的贊同,“我想,一定是前世注定--我也想過不理會那個夢,可卻一夜一夜的失 眠。我想,如果不把它找出來,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安心的!” “後來我從一卷破碎的羊皮紙,看到了一張古城的地圖--那上面畫出的一切 、居然和我夢裡看到的地方一摸一樣!”頓了頓,迦香的語氣慢慢激動,漆黑的 眼裡瀰漫起了執迷和狂喜,宛如朝聖者看到了前方的聖殿,“我才知道那是高昌 城……一百一十年前已經毀於戰火的高昌古城。我要去的,是那裡!” “是那裡?”茫然地,靈修重複了她最後的三個字,語聲空洞得有如回音, “是那裡。” “你知道在哪裡,對不對?”舞姬喜悅地叫了起來,想去抓住他的衣袂,卻 發現青衣客在一瞬間顫抖了一下,迅疾無比地滑出了一丈--甚至連盤膝而坐的姿 勢都沒有變一下,就這樣一眨眼平地移出一丈遠。 “啊?--”看到這樣不似人間所有的飄忽舉動,迦香脫口驚呼--即使她以靈 動迅捷而聞名於大漠舞者中間,卻也遠遠達不到這樣動靜結合、宛然天成的地步 ! 這個人、這個忽然間出現在沙漠胡楊林裡的青衣人,難道是……神仙? “渴了麼?”彷彿印證她的猜測,靈修移坐到了遠處,忽然間抽出了他青色 的簫,只是在指間微微一旋、便立時化成了一柄清光奪目的利劍!青衣客迴轉手 腕,唰的一聲、將青色的長劍刺入面前厚厚的砂土--那一劍拔出時、清澈的泉水 居然隨之湧出,如同晶瑩透明的噴泉,灑落在萬年乾涸的沙漠上! 青色的劍,長不過三尺--而這三尺之劍、居然能刺穿萬尺深地底流淌的泉脈 ? 那絕對不是凡人所能具有的力量……這個人,是仙人麼?她在荒漠中遇到了 神仙? 水一波波地湧出來,平地裡忽然間就凝聚了一個淺淺的池塘,碧水一圈圈蕩 漾開來,映著遠處的篝火,倒映者天上無數的星辰。枯死的胡楊數根部,就在水 底縱橫交錯,織出美麗的花紋。 那樣奇異的景色,讓迦香一時間宛如置身夢境。 “我從蜀山來。”青色的劍握在手指間,青衣劍客劍眉一軒,淡淡介紹,“ 我叫靈修。” “靈修……靈修。”再次聽到這個名字,迦香心裡忽然一動,有說不出的奇 異感覺,看著那個站在枯樹下的飄逸男子,心裡想起多年前聽過的關於中原的種 種傳說,陡然間、似乎有什麼在她耳邊低語提醒--她忽地明白過來了,又驚又喜 地看著面前的人,脫口,“蜀山?……你、你是劍仙?!” -星夜- 荒漠的蒼穹下,一池碧水微微蕩漾,彷彿一天的星斗碎了又合。 離合的光與影下,迦香將自己的發辮解開,讓如夜一般黑的長髮垂下來,浸 入荒漠裡的那一池碧水中,小心地將已經破碎不堪的衣物一層層剝落下來,避開 那幾處已經焦黑開裂的肌膚。溫涼如玉的泉水從地底不停湧上來,擁住舞姬美玉 般的身體,砂土簌簌地從發間和肌膚上滑落,沉入水裡。宛如明珠去塵、白璧重 光,光潔的肌膚一寸一寸地被碧水洗出,恢復了平日的白皙。 然而,解開了所有發辮,當手指接觸到頸中那一大圈密密匝匝的珠子項鏈時 、她卻遲疑了一下,放開了手。然後,就帶著項鏈沉入了水中,掬起了水。 迦香的手指正探入碧水,然而一接觸到神光離合的水面,眼前就出現了重重 疊疊的幻影--那些影像是無窮無盡、無可抑制地湧入她的腦海中的,根本不由她 不去想。 她忽然間在倒影中看到了蜀山--那原本在川中一帶的蜀山,她應該沒有去過 ,可那個幻影一浮現在水面上,她就知道自己看到的是蜀山。 一垂下眼睛,透過灑滿星光的碧水,看到的居然是白雲縈繞的千重奇峰--那 是和塞外的戈壁大漠完全不同的地方,濕潤的、青翠的,帶著煙水的氣息,隱隱 還有重山之間的離宮別院,飄出如縷不絕的仙音。 白雲千幻,有霓裳羽衣的仙人乘著飛劍、來往於雲霧之間。 她詫然地頓住了手,纖細的手指在水面上微微僵直,忽然間摀任了臉:一摸 一樣!居然和她做夢時的情形一摸一樣!就像那個古堡荒漠的夢一樣,這些雲霧 疊嶂的幻景也是如附骨之蛆一樣跟著她,十幾年來揮之不去。 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樣如同噩夢一樣纏繞住了她? “迦香,不用怕--到了高昌古城,一切都會有個了斷。”忽然間,耳邊有個 聲音低聲安慰,一隻手按上了她赤裸的脊背,“不用怕,一切終歸都會有個了斷 。” “啊!”迦香大吃一驚,放下摀任臉的手指,水面上就看到了靈修的倒影: 無聲無息地、青衣劍客就來到了水中央,低下頭看著她,輕輕抬手將她攏在懷裡 。 “你不是說到一邊不看的麼?”又驚又慌,迦香交叉著雙臂抱住赤裸的肩頭 ,在他懷抱中踉蹌後退,睜大了眼睛看著青衣的劍仙,“你、你……劍仙難道也 ……” 自幼被賣到教坊學習舞蹈樂曲,調教成容色絕世的舞姬,她並不是個沒有見 過市面的深閨女子--舞技名動邊塞後,一有宴席開出,王公貴族、將軍世子紛紛 邀約,而作為一個教坊裡的舞姬,她是不能拒絕的。歌舞陪酒,她是必須去的, 若是遇到了身份顯貴的主人,要承歡侍夜,她也是不得不去的。 邊疆多少歌舞伎,歲歲年年過的都是這樣的生活,即使舞技出眾如她、又如 何能例外。 後來費了多少周折、好容易攢足了錢為自己贖了身,開始為那個多年來每夜 困擾自己的噩夢、去尋找那一座陌生的古堡--一個孤身女子一路顛沛流離,苦楚 更是一言難盡。比如這一次危急困頓,假如被一般過客旅人所救,若對方垂涎自 己的美貌、她強烈反抗那便只有一死。 然而此刻,看著面前的青衣劍客,她依然感到了震驚和恐懼,無措地垂下眼 簾,僵著身子,知道終究無力反抗,緩緩將雙手從肩頭放了下去。濕漉漉的黑色 長髮如同水藻一樣爬滿了她的身體,黑色映襯下,潔白如玉的肌膚更加透出妖異 的魅惑力。 “迦香。”感覺到了懷中女子身體的顫慄,靈修忽然長長吐了一口氣,有些 苦痛闔上了眼睛--眼前閃現的、又是白日裡第一眼看到她的情形:駱駝在掙扎悲 鳴,美麗的女子從血泊中仰起臉來、雙唇殷紅,有著說不出的妖嬈。 一百年一輪迴後,怎麼變成了這樣?……怎麼變成了這樣! 是什麼侵染了她、種下了惡毒的詛咒,讓生命的年輪發生了這樣的扭曲! “迦香……”靈修再度低聲喚了一次,那樣的聲音卻讓閉著眼睛驚惶失措的 舞姬震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莫名的心悸。 不知為何,她在那一刻忍不住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旁邊的青衣男子。 青色的衣袂如同浮萍般散開在水面上,那個叫靈修的劍仙眼睛裡倒映著一池 散碎的星光,璀璨無比--然而隱隱的,她忽然發現那不是星光、而居然是因為淚 水。 迦香吃驚地後退,然而靈修舒手解開她頸中那一串密密匝匝的頸鏈,手指按 上了柔膩的肌膚,輕輕地撫摩,忽然間雙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迦香……迦 香,你真的忘了麼?蜀山的那些日子,你都全忘記了麼?你怕我?我是靈修啊。 ” 那個瞬間、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舞姬心頭陡然一震,淚水奪眶而出。 “你是靈修……你是靈修?”迦香喃喃重複,感覺按著她頸中的那隻手浸透 出冰涼的水波,直透入她心神,驅散開了濃重的迷霧。她忽然間又是一陣恍惚, 抬眼看他:“你是靈修……我認識你。我是迦香……” “是的,你是迦香--蜀山的劍仙迦香。”手按著舞姬柔膩白皙的頸部,靈修 感覺手心裡有什麼力量在拼死抵抗著,不讓他的冰心劍決透入這個女子的軀體, “我來讓你把前世記起來吧,迦香。” 他凝聚了全部修為,催加了手心的力道。 迦香的眼裡忽然間發出了妖異的光,他剛要將劍訣發揮到最大,手底下那個 凡人的血肉之軀卻已然抵受不住。一口血從女子嘴角沁了出來,吐散在碧水中。 “迦香!”靈修大驚收手,抱住委頓的女子。 “不,我是舞姬迦香……酒泉郡的,舞姬,迦香。”舞姬喃喃自語著,昏倒 蕩漾的碧水中,“我要去找羅萊士……高昌……古堡……飛天舞。” 聲音渙散,女子潔白的身軀如同一朵闔起的夜舒荷般沉入水中,長長的秀髮 飄散開來,妖異而美麗。靈修低下眼睛,看著水面下沉浮著的舞姬,眼神複雜。 --還是沒辦法解開那個血咒麼?那個咒語、那個合著血流入身體裡的毒咒, 已經和迦香的肉身同在、根本無法解除? 羅萊士……羅萊士,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第一縷曙光照射在金色的砂子上時,迦香醒了過來。 身上披著紫色的衣衫,柔軟簇新,衣衫上點綴著細碎的紫色晶石,璀璨奪目 ,在晨曦中宛如天邊朝霞般絢麗,竟似非人間所有。她有些詫異地攏緊了衣服, 發現居然好像是比著自己身量裁出來的一般、無處不合身。 哪裡……哪裡來的衣服?昨天她穿的那件…… 想到這裡,因為剛醒來而有些混沌的腦子忽然清醒,她記起了昨夜的一切, 陡然間下意識地拉緊了衣服,四顧--黃沙還是這樣無邊無際地蔓延,遠處,被稱 為“紅山”的克孜爾塔格山煥發出火焰般跳躍的光,山下依稀有古老的城堡。 然而,她卻是躺在一片乾枯的胡楊林中,砂子宛如柔軟的床墊。 地下泉呢?那個劍仙……那個叫做靈修的劍仙又在哪裡? 迦香拉緊了紫衫,從沙漠上站起,只是一個舉動之間、便發現自己神清氣爽 ,一夜之間居然就恢復了元氣。她在枯死的胡楊林裡四顧,張惶失措,卻發現一 切都恢復到了昨天白日裡的樣子:沙漠依舊乾涸,胡楊林依舊死寂,甚至駱駝依 舊悲鳴…… 只是再也找不到那個在落日下吹簫的青衣男子:劍仙靈修。 “是夢……一定是夢……”腦海裡又開始了翻天覆地的痛楚,完全不顧身上 還穿著那件紫色的霞帔,迦香似乎說服自己般喃喃自語,捂著脖子--彷彿有什麼 東西在身體裡蠢蠢欲動。眼前忽然晃過黯淡的一幕:厚實密閉的空間,蒼白流血 的雙手,湛藍色的眼睛,絕望的呼喚和掙扎,叫著她的名字……宛如十幾年來的 每一夜。 “羅萊士。”她扶住胡楊樹,脫口說了一句,大口地喘著氣,“羅萊士…… 高昌……”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引著,舞姬踉蹌地轉過身,向著天際火紅色 的克孜爾塔格山走去。 一隻駱駝踏著軟沙跟在她身邊,馴良地用鼻子聞了聞她的手。 “啊……?”舞姬抬起頭,恍然認出了是昨日那只被她刺了一刀的駱駝,不 禁愕然--那只駱駝似乎已經忘記了昨日的痛苦和驚惶,一路只乖乖的跟著這個紫 衣女子,彷彿被誰叮囑過一樣。 迦香走出幾步,看著前方茫茫的黃沙、終於還是爬上了駱駝背。 駱駝踏著厚實的黃沙、無須控韁就向著克孜爾塔格山下的古堡走去,然而坐 上駝背的女子的視線忽然觸到了一件東西,臉色瞬間蒼白:頸鏈!背囊裡,放著 她平日裡帶著的頸鏈! 舞姬下意識地伸手探向自己的脖頸,這才發覺原先一直戴著的密密匝匝的頸 鏈已經被人取下,白皙的肌膚裸露在砂風裡。她急急重新戴上那串頸鏈,撫摸著 自己的頸子,忽然間全身微微發抖。 是靈修……是那個叫做靈修的劍仙做的麼? 是昨夜那個青衣劍仙,在日出前悄然離去之時、給她打點好的一切?他到底 是為什麼而來?他昨夜那些話,都是真的? “你不認識我了麼?我是靈修,而你是迦香--蜀山的劍仙迦香。” 那個聲音恍然迴響,然而剛一凝神去思考這個問題,胸口陡然便是一痛、讓 她不自禁地彎下腰去,按住那個紫色印痕劇烈地喘息,再也無法繼續思考。 “只是做夢……只是做夢而已。高昌古城……羅萊士。” 冥冥中,那個夢裡的聲音又在對她說話,蒼白的手繼續拍擊著那個黑暗密閉 的空間,手指間流滿了鮮血,絕望掙扎的眼睛,孤獨、荒涼和恐懼。 羅萊士!她忽然忍不住叫出了聲,三個字出口,胸口的疼痛忽然間就消失了 。 駝鈴叮噹,搖響在一望無際的沙漠裡。她不敢再去想有關於昨夜的一切,閉 上了眼睛,一任駱駝前行,將手伸入囊中,想去取出水袋。驀然,她的手臂觸電 般震了一下,僵硬了--舞姬的手指在背囊中緩緩握緊,感覺著手中物件的熟稔手 感,全身激烈地顫抖起來。那是,那是--! 她甚至沒有從囊中拿出那件東西,直覺卻已經告訴她那是什麼。 那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所以她根本不用看、就能感知到。 胸口劇烈地疼痛起來,迦香深深呼吸著,支持著不倒下,她的手驀然從囊中 抽出,錚然拔出了那件東西!--一把雪亮晶瑩的紫色長劍,在她手裡流轉出清光 萬千。 “紫電。”迎著旭日拔出了那把劍,舞姬脫口喃喃。然而胸口上的劇痛很快 讓她無力握那把劍,迦香頹然鬆手,讓那把劍重新滑入了駝背上的劍鞘。 原來不是夢……昨夜的一切並不是夢。 “你是迦香……蜀山的劍仙迦香。”靈修的聲音響起來,伴隨著胸口無以名 狀的痛。 她是劍仙?怎麼可能……她一生下來、就沒有踏上過關內的土地,罔論蜀山 。 然而奇怪的是那個人是如此的熟悉莫名,似乎在某處看到過……似乎前世就 已經認識。--舞姬迦香的前世,是蜀山的劍仙迦香?…… 她摀任胸口和脖子,劇烈地喘息著,想要努力去思考昨夜靈修留下的那些話 的深意,然而每次一想到那些、身體內的疼痛便會鋪天蓋地而來,讓她的意識慢 慢變成空白。她不能思考,彷彿有什麼禁錮了她的記憶,不能讓她思考。 “不用怕--到了高昌古城,一切都會有個了斷。”隱隱中,記得靈修曾那樣 說。 駝背上的舞姬抬起頭來,看著朝陽下金色的古城,砂風吹起她的長髮,獵獵 。 無論如何,即使孤身一人、她也要去高昌古城,將一切做個了斷。 胡楊林中,最高一枝枯枝的末端,一襲青衣如雲般翻湧。負手看著孤零零的 一騎遠去,靈修低垂著眼睛,臉色複雜。許久的沉默,等到紫衣女子都走得快要 看不見了,他才抬手一招,青色的簫忽然躍出,化成了一柄雪亮的長劍。 “青霜。”踏上那柄劍,劍仙喚了一聲。青色的劍宛如一道電光,向著克孜 爾塔格山下的高昌古城掠去。 -古堡- 黃昏的時候,迦香在古城塌了一半的門洞前下了駝背,怔怔地仰起頭、注視 了黃土夯就的城牆半日,彷彿極力回憶著什麼,最後終於彎腰進入了高昌古城。 群鴉驚起,一陣砂風捲過,破敗荒涼的氣息拂面而來。 一百多年前,絲綢古道上這座以“地勢高敞,人廣昌盛”著稱的城市、被十 二萬大軍圍攻達半年之久,最後海都、都哇率軍攻佔高昌城,高昌王火赤哈爾的 斤戰死。高昌城在這場戰火中被毀壞大半,城中倖存的百姓跟著王族遷往永昌, 留下了一座空城。 一切都保持著一百年前城破時的樣子。無數刀兵亂扔在地上,所有房子都有 被戰火焚燒的跡象,戶牖破敗,箱櫃凌亂。那些街道、鋪子、坎兒井都還井然有 序地列在那裡,水聲咚咚,滋潤著沙漠中難得一見的綠洲之地。然而街巷中空無 一人,長滿了亂生的沙棗樹和胡楊樹,到處都是一片失去控制的瘋狂蔓延的綠意 。綠色和土黃色中,間或夾雜著一點點的慘白--那是多年前留下的滿地屍體,大 都已經風化,襤褸的衣衫搭垂在慘白的骨架上,觸手便成為粉末。 迦香站在門樓下,做夢般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好熟悉……一定是這裡。她來過這裡,某個年月裡、她一定來過這裡。 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推著,她閉上眼睛,往前走了十幾步,然後左轉, 再走了二十多步,停下。是這裡……該是這裡罷?耳邊水聲更加清晰,迦香緩緩 地睜開眼睛,看見了足邊湧出清泉的坎兒井。坎兒井旁邊草木更加茂盛,除了瘋 長的沙棗樹和紅棘,還有一大叢帶著刺的野玫瑰,濃綠上面正怒放著血一樣鮮艷 的紅色花朵。 “這是從情人血中開出的花。” 她從未見過這種花,然而第一眼看到時、莫名就跳出了這樣的低語。 迦香忽然間就是一陣恍惚,催眠般地伸出手去,折了一枝紅玫瑰。尖利的刺 扎破她雪白的手指,沁出了鮮血--刺痛讓她陡然清醒。將玫瑰放到井台上,舞姬 把流著血的手指放到嘴裡吮吸了一下。那樣腥甜的味道讓她胃裡陡然一陣奇異的 痙攣。舞姬皺了皺眉、走下踏步、彎下腰將破了的手指放到清涼的沙漠之泉中。 波光離合,水裡忽然映出了一雙湛藍色的眼睛,漂漂浮浮地看著她。 “羅萊士!”她脫口低喚,想伸出手去。就在那一瞬間,“啪”地一聲、那 朵野玫瑰從井台上落了下來,打破了水中的幻象。鮮紅的花瓣散落在水面上,宛 如血般艷麗。綠葉叢中,陡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簌簌聲。 “誰!誰在那裡?”迦香震驚地回頭四顧,然而背後空無一人。遠遠的、只 有一陣風掠過空城,發出了荒涼的回應。 夕陽已經掛在了克孜爾塔格山上,空無一人的城市即將迎來漫漫的長夜。紫 衣舞姬陡然感到了一陣恐懼,下意識地摸了摸身側--那把紫色的劍貼著她的腰身 ,在夕照下折射出一道亮麗的光芒。 落日的光漸漸隱沒在紅山背後,越來越冷的風預示著沙漠裡又一個暗夜的到 來。在這個詭異的空城裡,對著滿地的屍骸和無所不在的莫名熟悉感,迦香有些 緊張地握緊了紫電,一時間居然不知該往那一邊走去。 綠樹下,掩映著清一色土黃色的建築。街道的路面都是由黃土夯實的,沿著 街散佈著一些類似於“坊”的房子群落,排列整齊,房屋長筒形,縱券頂。“坊 ”的四角都有巷口,與外相通。暗泉從街道下面流過,坎兒井的豎井從深達數十 丈地底將泉水引出地面,流入明渠。她站在坎兒井的豎井旁邊,茫然地四顧著, 忽然間感覺頭又劇烈地痛了起來。 她來過……她來過這裡。 陡然間,一陣輕微的簌簌聲將她喚回現實--有什麼東西穿過茂密的沙棗枝葉 ,向著她靠過來!說不出的邪異感覺,讓迦香下意識地將手按在紫電劍上--卻忘 了自己根本沒有學過技擊之道--然而,就在她低頭的瞬間,她詫然看到佩劍發出 了亮光! 濃綠的樹葉悄無聲息地分開,草叢裡有什麼東西急速逼來。舞姬在驚懼交加 中後退,手指僵硬在劍柄上,根本無法動彈一下。草叢中陡然閃現了一雙湛藍色 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她,忽然縱身“唰”地撲了過來。 “呀--!”迦香大驚之下扔下了佩劍,抬起雙臂擋在面前,卻將全身空門都 露了出來。 利爪向著她胸口抓了過去,撕破衣衫。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紫色的閃電憑空騰起,迅疾無比地斬向那雙利爪!根本 不需要人操縱、那柄跌落在地的紫電凌空躍起,擋在迦香面前,一劍切下了當先 升來的爪子,一擊之後便退回,冷冷懸在半空。 “咪嗚!”黑影在半空打了個滾,伏在地上發出了一聲哀嚎。斷爪流著血, 湛藍色的眼睛冷冷盯著這個外來闖入的女子,跌落地面的居然是一隻純黑色波斯 貓兒。 “啊?”迦香攏住胸口破碎的紫衫,詫然看著這個偷襲者,驚魂方定,忍不 住笑了起來--是貓兒?居然是貓兒……這座空城裡,居然還有這樣可愛的野生貓 兒?看到黑貓流著血的斷爪,迦香油然而生憐惜之意,彎下腰去拍了拍手:“痛 不痛?過來,幫你把爪子包起來好不好?--你怎麼可以亂抓人呢?” 純黑色的貓咪伸出赤紅的舌頭,舔著斷爪,舌頭更加染的猩紅可怖。 然而,在聽到女子低喚時,黑貓充滿了敵意的湛藍色瞳孔陡然收縮了一下, 閃電般扭頭盯了正在發怔的迦香一眼,忽然裂開嘴角,輕輕“喵”了一聲,忽然 串進了紫衣女子僵硬張開的雙手,謹慎地嗅了嗅,彷彿確認著什麼,冰冷濕潤的 貓鼻子從迦香的指尖一直湊到了她的頸部,忽然停住。冷漠的藍色瞳孔抬起,端 詳著女子的臉,貓眼變成了一線。 “嚓!”沒有任何預兆地、黑貓忽然向著迦香的頸子裡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迦香的驚呼尚未發出,頭頂上懸掛著的紫色閃電再度下擊,準確地 刺入黑貓的頭部,黑貓發出了一聲慘叫,旋即從她的懷中逃離。奇怪的是、分明 被利劍刺穿了顱腦,斷了前肢的黑貓居然靈活如常,一個打滾便到了樹叢邊,回 頭恨恨盯了她一眼,旋即鑽入枝葉間。 紫電挽了個劍花,停在半空中,晶瑩的劍身上緩緩流下黑色的血。 一切都快如閃電。迦香定定抬起頭,看著面前凝定在空氣中的佩劍,流著黑 血的劍身雪亮,反映出一個紫衣女子的臉--空靈安靜得不沾一絲人間煙火氣,眉 心點著一點硃砂,低垂著眼睛,容色悲憫中透著說不出的倦意。 那是--蜀山的劍仙迦香? 舞姬迦香詫然抬手,然而在接觸到她手指的瞬間、半空懸著的紫電忽然墜落 入她手心,劍身上那個女子的幻影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睜大眼睛的詫 異神情。舞姬美艷的臉,帶著驚恐、映照在那一把神兵上。 在握住那把劍的時候,長劍忽然透過她手指的縫隙、直墜向地面。 迦香一聲低呼,想也不想地並指點出--彷彿無形的引線牽動那柄紫電,長劍 半空一個輕靈的轉折,躍了起來,穩穩停在她手指尖端一寸之上,發著微光,流 轉出霞光瑞氣萬千。那是她的劍……千百年來、與她同在,合為一體。 夕陽從克孜爾塔格山後完全隱沒,光線慢慢黯淡。 然而,在這座荒漠的空城中,舞姬迦香宛如夢幻地站在那裡、張著雙手,手 指尖端懸浮著那把紫色的長劍。紫電在暮色中發著空濛的光華,她一動也不敢動 ,手心托著那把長劍、怔怔地抬頭,看著劍光裡縹緲的彼岸-- 空朦的光華中閃爍著一片的綠意--然而不同於高昌古城裡這種荒漠之綠的恣 肆倔強,那樣的綠意卻是飽含靈氣和濕潤的,彷彿蘸飽了靛青,一筆潑墨畫出峻 嶺險峰萬千。水墨長卷緩緩展開,畫中千重雲氣縈繞,千峰競翠,碧落雲霧間依 稀可見仙風道骨的化外人士獨自往來,朝游北海、暮棲蒼梧。 雲中,一羽白鶴忽然飛過--隨之雲散、雲開;山轉、水轉。忽見一奇峰高聳 入雲,峭壁上,三個字隱隱可見:夢華峰。 峰頂,明月高懸,簫聲依稀在耳,悠遠清幽。古松上一位青衣人持簫而吹, 眼神卻有如清冷的泉水般。天風吹動他的鬢髮,也吹起花樹上女子的衣袂,如同 朝霞燦爛。 孤峰的雲霧之中,有紫衣的女仙合著簫聲,翩然起舞,輕得如同被風托起。 動作迅捷得宛如電光,腳下踏著盛放的雲錦杜鵑花,輾轉迴旋,如驚鴻飛燕。紫 衣女仙舞到極處,已然物我兩忘,臉上浮現出落寞的神色,轉身之間望了一眼古 松上的青衣人,而對方只是自顧自吹著洞簫,遙望著蜀山千重疊翠,竟沒有對那 樣驚世的舞姿看上一眼。 “靈修。”劍光裡映照出那個青衣人的臉,舞姬夢幻般地驀然脫口。 宛如醍醐灌頂。 站在這個空無的高昌古城裡,遙望著似乎是千百年前的蜀山夢華峰,似乎有 閃電在心中劃過,舞姬迦香陡然間喃喃脫口,對著劍光中的幻象伸出手去。 紫電陡然收斂了光華,沉沉墜落她手心。 一切幻象都消失了。 “都到了高昌城了,輪迴結束,那個咒語也該開始解除了吧?”在她頭痛欲 裂地抱著紫電時,耳邊忽然聽到了熟悉無比的語聲,“你還不記得麼?” 詫然地、迦香抬起頭,看到了踏著飛劍停雲般棲在晚霞中的青衣人--應該是 方才所有都收入了眼中,而那人卻直到此刻才開言。垂下清冷的眼光看著紫衣帶 劍的女子:千百年來,他那樣水墨畫般清俊的眉目,居然絲毫未變。 “靈修!”身體裡的血似在沸騰,硬生生將什麼東西融掉。看著半空中的青 衣劍仙,舞姬終於忍不住脫口低喚,對著半空中的人伸出手去,帶著惴惴不安的 表情:“我、我怎麼會在這裡?夢華峰……我們不是一直在夢華峰修煉的麼?我 、我為什麼到了西域?” 驀然間,她眼前閃過幾個破碎的片斷:飛天壁畫,古堡,以及…… 然而,神智清明不過閃電般地一剎,隨即血衝上了舞姬的腦,讓她再也不能 思考下去。彷彿有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痛得她捂著脖子彎下腰去、用力喘 息。 “咒語還沒到完全解開的時候。”青色的衣衫覆上了她的背,靈修降落到地 面、扶住了她,然而神色卻是淡漠的,“迦香,先不用急著想起來--因為就在這 個地方、你的力量被人封印了。所以,我們得回到這裡、解除封印你的咒術。” -蜀山- 一青一紫兩柄劍,映著黯淡的夕照煥發出空朦的光彩。上面蝌蚪形的文字連 珠而貫,迦香怔怔看了半天,也無法認出來。直到靈修回來,俯身指給她看,修 長的手指比劃著寫出四個字:“青霜”和“紫電”。 “青紫雙劍,是夢華峰絕頂上汲取日月精華千年煉成的寶物--蜀山千重,無 數的劍仙裡面、也沒有比這兩把劍更厲害的。”採回的滿捧沙棗滾落在迦香衣襟 上,靈修的話語同時淡淡地散落,“你--或者說你的前世,就是蜀山夢華峰上的 劍仙迦香。” 舞姬愣了愣,依稀間相信了這樣的過往,然而剛要努力繼續想下去、腦海中 便是一陣劇烈的疼痛,疼得她扔了手中的棗子捧住了頭,不停的扯動著頸中的項 鏈,似喘不過氣來。 “不要想,不要去想!”靈修的手探過來、按住了她的肩,他的手心裡忽然 冒出一粒青色的靈珠,閃著柔和的光、貼上她的眉心。剎那間,迦香感覺腦海中 一片清明安定,心中的不安和黑暗都悄然隱退。 “你還被血咒禁錮著,千萬不要妄動念力去強行回憶前世。”靈修將靈珠按 在她眉心,看著紫衣的女子,一直淡漠的聲音忽然帶了一絲憤恨,“一百年來你 流離在俗世裡、吃了不少苦吧?等殺了羅萊士,你身上的血咒就破除了。” “羅萊士?”雖然有明珠按在眉心,但是那個名字依然有奇異的魔力,迦香 只覺心中陡然有什麼簌然抬頭,甜蜜、恐懼、震驚和錯亂--剎那間宛如洪流衝入 她混沌的腦海。她不自覺地脫口:“羅萊士!我、我記得……” “不要去想!”看到了女子的眼神,靈修立刻喝止,同時念動咒語,壓制下 迦香眼中隱秘的黑暗,等到她慢慢平靜,青衣劍仙才放下了手,幽然:“我來告 訴你,一切是怎麼回事……為何你會從蜀山來到這個地方?為何你會淪落紅塵? 羅萊士又是誰?我都告訴你--你不要去想,只當作聽一個故事罷。反正,等破解 血咒後,你自然都會記起來。” “嗯。”依稀間,迦香已經將靈修看作了值得信賴的同伴,抬頭看著他,等 待。 然而青衣劍仙看著她,清冷的眼神慢慢改變,變得空茫而遙遠,看著最後一 絲光線從克孜爾塔格山背後消失,他緩緩吐出了一句話:“迦香,其實我很失望 ……我們在一起修煉了兩千年,但一個血咒居然就讓你徹底忘了我。難道是我們 兩千年的修為不夠?不能和羅萊士的黑魔法相比麼?” “兩千年?”舞姬嚇了一跳,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這個不過二十多歲相貌的 男子。 青色的靈珠在靈修手心流轉出光華,在漸漸濃重的暮色裡宛如明燈,靈修注 視著手心的靈珠,唇角慢慢浮現一個淡漠的笑容:“兩千年。--沒有兩千年,我 們怎麼能修練出這顆靈珠呢?迦香?我們在人間的時候就是一對俠侶,一起拜了 天極峰上的光華真人為師,修仙練劍,羽化飛升上了夢華峰,成了蜀山上的神仙 眷侶。” “是……是麼?”舞姬甚至沒有顧得上吃棗子填充饑腸轆轆的肚子,茫然反 問,看著面前這個清俊宛如神仙中人的男子,訥訥,“但是……沒有覺得我和你 ……和你……很熟?” 那是完全淡漠陌生的感覺,無論記憶中閃現的片斷還是眼前這個人的眼神, 都是漠然的,根本沒有眷侶間應有的熱切和親暱。 “神仙眷侶和俗世裡的小兒女當然不一樣,”看到迦香那樣疑問的眼神,靈 修依然只是波瀾不驚地淡然笑笑,“飛升以後,我們從此非婦亦非夫,各自修得 真面目而已。萬丈軟紅中那些恩怨癡纏、幾千年修煉後當然都已經看得空了。心 如止水,太上忘情。” “嗯……這樣啊。”迦香似懂非懂,只是喃喃,終於嚥下了第一粒棗子。 “後來劍道大成,你我空閒了下來,那時候我們遇到了修練中的第一個‘障 ’。心神無主,無所事事,空茫和虛無讓我們各自變得孤僻。”靈修將那粒青色 靈珠托在手心,眼睛卻凝視著極遠的地方,“有一次,你我聯袂赴了碧霞元君的 壽筵,席上有西天來的天女起舞獻壽,你一見那舞姿就深為沉迷,回來後就發願 要創出天上人間最美的舞蹈。” 舞姬詫然,忽然忍不住失笑:“是麼?……我、我居然發下這樣的宏願?” “你做事,向來說到做到。”靈修卻沒有笑,回答,“千年來從未有例外。 那時候你獨自在夢華峰上閉門苦思十年,未有突破--想起飛天之舞的起源,就準 備下到凡界,遊歷各處名山佛窟,觀摩所有壁畫,以求編出驚天一舞。” 彷彿在聽一個極其遙遠的故事,迦香睜大了眼睛,美艷的臉上浮出笑謔的表 情:“所以,我就下凡投胎到了酒泉郡的教坊,做了一名舞姬?--不對啊,如果 我要看壁畫才能編出飛天舞,應該做一個游方僧人更方便點吧?” “莫亂說笑。”看到舞姬那樣帶著風塵氣息的笑容,靈修的眼睛陡然凝聚, 沉如鐵,冷冷道,“迦香畢竟是劍仙,怎可輕易脫離仙籍亂入凡界?--她不過以 劍仙身份游劍天下,訪遍各方而已……” “你沒陪她……不,沒陪我去麼?”舞姬詫異地脫口,隨即看見靈修淡漠的 眼神,恍然,“啊,我忘了。神仙眷侶麼,是不像俗世那些小兒女的。” “其實,我們那時候已經有三百年沒有說過話了。”靈修漠然道。 “三百年?”迦香總是被那些數字嚇一跳,時光如果被百倍的放大、在她這 個紅塵中人看來根本不信那是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為什麼?你和她……不, 我和你吵架了麼?” “我們早就沒有可以吵的架了。”青衣劍仙淡然回答,“兩千年,什麼都看 得空了。” “神仙原來是不吵架的……怪不得我對你感覺那麼陌生。好像我不見了,你 也不見得有多少擔心啊。”舞姬有些感慨地抬起頭,看著身邊的靈修。濃暮如墨 潑下,籠罩了兩個人。靈修持著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兩人的側臉,然而光芒卻 是清冷的、沒有一絲暖意,如同靈修的聲音:“沒有什麼好焦急的--那只是修行 中遇到的磨煉,是迦香你命裡注定的劫數。時間到了,一切自然會回到最初的模 樣。” 最初的詫異慢慢淡去,饑餓讓舞姬迦香開始加速吃掉那些棗子,然而聽到劍 仙那樣淡然的話語,她還是忍不住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小小聲地嘟囔:“真是 沉的住氣啊……幾十年來我可是一直被那些貴人老爺們欺負,那時候也不見你來 幫我--真不相信我居然和你是……一對?” “那只是你修練中遇到的‘劫’,對你是有好處的。雖名‘雙修’,卻是誰 也無法幫誰,各自證得各自的因果罷了。”這樣的小聲抱怨依然被聽見,靈修的 聲音波瀾不驚,“蜀山,甚至天界所有仙人,哪一個不是這樣?--既然你要修煉 自己的舞技,我自然不會干擾。就讓你帶著紫電去了凡界……誰料十年後紫電逕 自返回夢華峰,你卻一去不回。” “我再怎麼求訪,也只查到你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克孜爾塔格山的千佛窟裡 ,然後下山到了高昌城、你就失去了下落。”手指輕輕握緊靈珠,靈修的眼睛慢 慢尖銳起來,“後來我不得已,返回天極峰求了師尊光華真人,請他開了天鏡, 才知道你居然淪落入了下界,成了一名酒泉郡的舞姬!” “啊……為什麼會這樣?”舞姬聽得入神,忘了那是自己的事情,脫口饒有 興趣地問。 “師尊推算出,你大概是在高昌城裡遇到了邪魔,結果在鬥法中不敵、中了 血咒被封印,最後落入俗世輪迴。”靈修嘴角微微一扯,有一個凌厲但是淡漠的 笑意,“就是那個叫做羅萊士的人……從西方拜占庭帝國遠道而來的邪魔。” “羅萊士……”那個名字一被提到,迦香就覺得身體裡的血有燃燒般的熾熱 ,她的頭又痛了起來,卻被一種不甘指使著,驀然脫口大叫,“羅萊士怎麼會是 邪魔!” “迦香!”舞姬的神色一波動,青色的靈珠瞬間按住了她的眉心,鎮住她, 靈修雙眉一軒,貼近她的臉,漠然重複,“羅萊士當然是邪魔!是西方來的邪魔 --” 青衣劍仙伸過手去,輕輕摘下了眷侶頸中密密匝匝的項鏈:“你看,這是什 麼?” 密密匝匝的項鏈一圈圈地除下,白皙頸部纖細如瓷器--然而那樣美麗的頸項 上,卻赫然有著兩個深深的黑洞,直刺入血脈。 項鏈一被摘下,迦香陡然全身僵硬,喘不過氣來般捂著脖子彎下了腰。 身體裡的血彷彿一下子湧到了腦裡,幻覺再度浮現:黑暗。狂喜。紅色的野 玫瑰。湛藍色的眼睛。火一樣的話語。……然後黃金一樣的髮絲垂落下來了,猝 及不防地淹沒了她。劇痛。震驚。恐懼和下意識的掙扎。血的腥味…… “羅萊士是邪魔!”忽然間,彷彿喘息著掙扎,迦香吐出了一句話,項鏈在 手中四分五裂,珠子滴滴答答跳落,她震驚地仰起臉,恐懼地看著靈修,“羅萊 士他的確是邪魔!我記起來了……” “不要再去想,迦香。”青色的靈珠揉動在女子的眉心,極力驅趕著她體內 翻湧的污血,靈修伸出手攬住迦香的肩膀,“他當然是邪魔--他把你變成了這樣 子,在你身體裡下了血咒,讓仙人的血污濁,淪落紅塵輪迴中不能解脫。我在高 昌城外等了你一百年,現在終於找到你了。只要殺了他,破除血咒……我們就能 回到蜀山去,迦香。” 最後一句話,是極輕極輕吐出來的,靈修漠然的呼吸間、帶著說不出的寒意 ,手指凌空一抓,青色的長劍躍入他手心。 “天快黑了,他也該出來了--我們走。”靈修拉起了她,不容她反對地將紫 電塞到她手心,“找到了那個邪魔,你必須親手結束一切,血咒才能被解除。” “要……要我殺人嗎?”舞姬的手觸電般地抖了一下,訥訥。 “那不是人,那是邪魔。”蜀山劍仙定住腳步,頭也不回地回答,“吸血的 邪魔。永遠和黑夜為伴的、殺人為生的魔王的子民。” “魔王波旬?”迦香詫異地問,眼前浮起的四寺廟裡壁畫上的地獄變相,猙 獰的厲鬼。 “魔王撒旦。”漸漸濃厚的夜色中,靈修頭也不回地淡淡回答,手裡的靈珠 發出青碧色的冷光,照亮方圓一丈,“極西之處的那些人,管他們的魔王叫撒旦 。” “傻……傻蛋?”舞姬生怕被落下,連忙抱著紫色的劍跟了上去,滿臉詫異 ,一邊因為入夜的寒冷而哆嗦,一邊喃喃,“那些人的想法還真奇怪。” 喃喃的嘀咕還未結束,迦香差點撞上了前面帶路的青衣劍仙。靈修驀然止步 ,回過頭看了一眼,一直淡漠無表情的臉上忽然湧現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拿明珠 照著她的臉,注視:“迦香,你居然變得這麼多話了。” “嗯?”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舞姬迦香低下了頭,忽然笑了,“一天說的比 以前的一百年還多麼?” 靈修臉色一沉,又恢復到那樣的淡漠。不知為何,迦香心中微微一震,忽然 啞口無言。 “月亮出來了--我們得趕快去支提窟。”沉默中,依稀熟稔莫名的窒息氣氛 籠罩了兩個人,最終靈修開口,轉過身遙指古城西南。那裡,雖遭戰火侵襲,依 然依稀可見佛科塔夫寺院嵯峨。 “支提窟……”那三個字讓迦香心裡莫名一跳,彷彿冥冥中有什麼呼喚,陡 然加快了腳步,一時間居然趕在了靈修前頭,“支提窟……飛天壁畫……羅萊士 。” --- 不用往前找了 我有貼過 只是覺得很亂就來重貼一次 因為我很喜歡這篇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6.142.100
budfe:難怪 這篇我有印象^^ 10/12 01:56
bestloveyou:還是推一下 ^o^ 10/12 02:35
Simonana:第一次看到 推 10/12 11:28
Simonana:ps一下 那個下篇呢? 10/12 12:14
xlovelessx:推…滄月糸列XD 10/12 12:41
airfun:覺得滄月的風格很像皇名月 優雅細膩 華麗不俗 可中可西 10/12 15:45
cowandorange:推 期待下篇 10/12 21:31
Laglas:推! 10/12 2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