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江拾柳再度來到陸家門前,反正這會兒他是無業遊民,陸永瑞也不可能外出工作。他
不怕遇不到人。
不停按著電鈴,直至鐵門開啟一絲細縫。江拾柳立刻感到襲來一陣冷意,看樣子陸永瑞把
冷氣開到最冷了。
「又是你?」他認得江拾柳是上回的保險業務員。
「我可以解決你的問題,我們談談好嗎?」江拾柳這會兒開門見山的說。
「以後有什麼問題通通找我的律師談。」以為又來要問他那沒見過面的大哥的事,說完陸
永瑞又要把門關上。
「我指的是你的身體狀況。」屋內沒動靜。
「我知道你還在門邊,我是真心想你幫你的。」音量不小不大,可以讓門邊的人聽清楚,
又不致於驚動到左鄰右舍。
「難道你不想知道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還是你想像溝鼠一樣永遠不見天日活著?你好好
考慮清楚,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
「你又是為了什麼?為錢嗎?」陸永瑞的出聲,留住江拾柳欲走的腳步。
「我只為了實現我對陸老先生的承諾。你信我一次,不會吃虧的。」
「你說的對,現在的我也沒什麼好怕的,進來吧!」鐵門開啟。
一進門,江拾柳立刻明白方才的冷意何來。因為陸家的客廳不知何時又加裝兩台冷氣,還
放了一屋子滿滿的冷塊。突然間他佩服起陸永瑞起來,一般人若有此遭遇恐怕早就崩潰發
瘋了吧!
「沒地方坐,不介意我們就站著聊吧!」在江拾柳一進門後陸永瑞立刻關上鐵門上鎖。
「都一樣。」
「你可以說了。」
「我可以先看看你現在的狀況嗎?」在他面前的陸永瑞一身黑色衣物,臉上戴著墨鏡、口
罩,露在衣服外皮膚都包著一層層包鮮膜,連手掌都沒放過。
陸永瑞先是摘下墨鏡,再無聲拉起左手袖子,保鮮膜下的皮膚就像冰凍過頭的脫水蔬菜。
江拾柳再一次環視四周,這才發現所有的窗戶框、通風口都塞緊毛巾防止冷氣外洩。「辛
苦你了。」
「看夠沒?」戴回墨鏡、拉下袖子。「可以說了吧!」
「是你大哥做的。你大哥是個術士。」不清楚陸家父子間的情仇,江拾柳只得刪去陸永瑞
不需要知道的細節,簡略說明現在陸永瑞身上發生的一切。
「也就是說我爸為了救我卻害了我。也就是因為我爸拋棄她們母子,所以我同父異母的大
哥才會藉機害我?」陸永瑞得出結論。由他說話的口氣聽不出情緒的起伏。
「沒錯。我可以讓你脫離現在這種狀態,不過你必需當個孤魂野鬼。」
「反正我早該死了,當個孤魂野鬼總比現在生不如死的好吧!不過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嗎?
」
「你可以選擇,我不勉強。」
「我就信你一次,麻煩你了。」
「那後天晚上可以嗎?」翻閱了冊子,那天的工作較少。
「你可以先幫我約我大哥來這兒嗎?」
「我試試,至於他肯不肯來我不敢保證。」
☆ ☆ ☆ ☆ ☆
大病初癒的時候他真的很高興。可是他高興沒太久,因為他漸漸發現自己身體的變化。
一開始是失去食慾,不過他以為是病剛好所以自己才會沒胃口;接著是皮膚失去彈性,他
還是不以為意,認為是因為水份補充太少。
直到過兩天他看到一隻煩人的蚊子停在他手臂上,他用力一拍,蚊子死了,他卻破皮了,
然後兩三隻蟲也從破掉的皮膚裡掉出來,他傻住,不明白為什麼他的身體裡有蟲,掉落地
面後還掙扎扭動著;他試著掐傷口邊的肉,卻發現不會痛,再大力一點、更大力一點,然
後是臉頰、大腿,甚至是男人最敏感的鼠蹊部,他都完全沒痛覺。
他瞪大雙眼,張大嘴動了動嘴唇卻發現自己喊不出聲,原來恐懼到極點,是連吶喊都無法
做到。他衝進廚房去,在洗碗槽裡放了滿滿的水後再整包食鹽全倒進去,用大量的食鹽水
沖洗原先的傷口。
如果食鹽水不能殺死蟲卵呢?他不敢想像一隻隻蟲從自己體內竄出的情形。他的目光不由
地往刀架上的菜刀望去,著了魔似地伸出手拿起菜刀狠狠往自己的手腕動脈處劃了幾刀,
看著暗紅色的液體不斷自傷口湧出,可是他不會痛,也嗅不到屬於血液的腥臭。直到他爸
爸回家看到自殘的他,慌張地跑過來替他包紮好。
發覺身體異變後,不知有多少次他情緒失控朝他爸爸大罵。
為什麼當初要找人救他?為什麼要害他變成這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子?
他爸爸哭著向他道歉,他也很想哭,卻發現自己流不出淚,只能扭曲著一張臉和爸爸抱在
一塊。
直到不知重覆過多少次爭吵和好,他爸爸出車禍死了,再也沒人阻止他自殺。不管是燒碳
、吞藥、喝清潔劑他都試過,卻發現自殺的後果是讓自己的身體更加殘破不堪,而他仍得
用這殘破的身體苟活於世。
現在他終於知道自己會這樣『活』下去的理由了。
其實他隱約記得小時候的事,他記得曾經有個阿姨帶著和他差不多的男孩來家裡找爸爸,
卻被媽媽給趕出去,媽媽還交待家裡人不能說出去,可是爸爸還是知道,還因為媽媽把阿
姨趕走的事跟媽媽大吵一架。當時的他很怕,嚇的躲在房裡不敢出來。
吵完架後爸爸來到房間,輕輕抱住他。他鼓起勇氣問爸爸,那個阿姨是誰啊?那個男孩又
是誰啊?爸爸沒回答那個阿姨是誰,只告訴他男孩是他哥哥,要是有機會見到他的話,要
叫他聲大哥。
大哥。
第一次見面不到一分鐘,他就被媽媽趕到房間裡,他只能透過細細地門縫看著大哥;第二
次見面,他病的昏昏沈沈,根本認不得人;第三次見面,快了、快了。
陸永瑞看了看牆上的時間,那個江先生替他約的時候差不多就到了。
☆ ☆ ☆ ☆ ☆
瞿永祥來到陸永瑞家門前。
今天中午他接到江拾柳的電話,他是有預感他們會再連絡,只是沒料到會那麼快。更沒料
到江拾柳打電話的理由竟是陸永瑞想見他,於是他們約定好今夜十一點在陸家碰頭。
還記得他頭一回來到陸家,是被陸家老太婆用掃把趕出門,連同他媽媽一起;第二次來到
陸家,陸老頭則對他恭敬地不得了,他離開時則扶著陸永瑞;第三次,他以為不可能再有
的第三次,陸永瑞會用什麼迎接他呢?潑酸?還是他一開門就一把刀往他身上刺?又或著
透過門路買把鎗賞他一發子彈?
他當然可以事先找『朋友』替他探路看看屋內的情形,但那就太過無聊了啊!瞿永祥輕笑
著,右手按上電鈴。
☆ ☆ ☆ ☆ ☆
今晨送完最後一個人魂入城,江拾柳並沒有馬上離去。他相信若是前世牽絆太多,就算喝
了孟婆湯,來世沒了記憶,一樣是個不容易快樂的人。
等候投胎轉世有一定的程序及時間,入了酆都之後除非是領令復仇,不然並能隨意出入甚
至是跑到陽間作亂。身為地府公務員,就算是臨時雇員,江拾柳還是可以輕易喚出陸老先
生的人魂到自己跟前,不過此刻的他卻是踏在青石板上,手負於身後,若有所思漫步著。
或許知道事實對陸老先生並沒幫助甚至稱得上殘酷,卻能讓他當個明白鬼,下輩子,別再
犯這多情的罪。
最後他在柳湖邊看到一臉陰鬱的陸老先生。
「陸老先生。」
一聽到江拾柳的聲音,陸老先生抬頭就是一句,「你們騙我,我壓根見不到閻王爺。」入
了城他才發現,別說是閻王爺,他甚至連牛頭馬面都見不到。
「抱歉,關於這點我們是騙了你,但是我有替你查到為什麼會有人想害你兒子了。」走到
陸老先生身旁站定。彎下腰拾起扁平的石頭,起身往湖面丟去,石頭上彈跳三次才沈入湖
底。
「是誰?是誰那麼缺德?我家永瑞平時也不曾與人結怨,為什麼會有這種下場,快說,到
底是誰?」
「你記得瞿永祥這名字嗎?」再丟出一塊石頭,一樣是彈跳三次就沈入湖底。
「永祥……我當然知道。怎麼突然提到永祥的名字?莫非他也出事了?」久違名字讓陸老
先生激動一把捉住江拾柳的手臂,阻擋他打水漂的動作。沒了永瑞,永祥是他陸家唯一的
希望,千萬不能再有事。
「瞿永祥就是當初收你一百萬說要替你救活陸永瑞的瞿先生。」
「你胡說,永祥怎麼會那麼做,永祥不會的,永瑞是他弟弟啊!」他還記著永祥小時候的
可愛模樣,怎麼也不敢相信長大成人的他會是害自己弟弟的兇手。
「他會。是他親口對我承認的,至於原因為何你該很清楚。」不待陸老先生回答,江拾柳
接著又說,「不過有一點你可以放心,瞿永祥答應我他不會再對付陸永瑞,所以近期內我
會替陸永瑞把魂移離那具殘破的身體。」
「無常大人,求你再幫我一次,帶我出城,我要見他,我要見永祥一面。」他有太多話想
對離散二十多年的大兒子說,包括是當初不能陪在他們母子身邊的理由以及再見面他居然
認不出親生兒子的歉疚。
「陸老先生,不管是做人做鬼,都別太貪心。」拉開陸老先生的手,丟出手中最後一顆石
頭後,江拾柳頭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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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從 220-142-201-17.dynamic.hinet.net 修改文章於 2010/07/13 Tue 19:27: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