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mabogirl:好看 08/11 22:50
本故事已由明日工作室出版。
作者:林賾流
第九回 遠客
事件成了懸案。
這是對社會大眾而言,許多石沉大海的重大刑案之一,新聞時效性甚至過不了一星期,隨即
被更血腥的罐頭屍塊殺人魔綁架名人之子的爆炸頭條給蓋過了。
拾瑾撫摸著眼下凹凸不平的傷口浮起譏笑。
剛從警局作完筆錄,從反應中可看出對方完全不相信自己的供詞,只覺得他打擊過大精神不
正常,與青年有關係的人接二連三慘死,他的父母也害怕起這個在鬼月出生的凶煞子,暗暗
希望他養好傷後早日離開嘉義。
至於那些被懷疑是中邪的村民也有了很科學的解釋,某個著心理學者甚至大膽臆測那名殺
人魔具有專業精神醫學背景,控制了整個村的人,包括警察和受害者,可笑的是還有作家聯
絡過自己,想把他的經驗寫成驚悚小說,題材是「消失的兇手」之類。
拾瑾摔了電話,他恨不得手裡摔爛的是那些白癡的腦袋。
他的經驗只是被植入的幻想?甚至還有說其實他就是兇手的老套臆測。
那些村人對發生的事情全不記得了,到底是真的遺忘,還是害怕被追究負責所以推得一乾二
淨,拾瑾不清楚,那些人呆滯的臉讓他一想起就憤恨難當。
暄柔最後果然沒活下來,她被發現吊死在大樹上,不知為何拾瑾沒有很意外,也許是小螢最
後的憎恨表情太強烈,以致他根本不敢對暄柔的下場抱太大希望,事實上,要不是那個人及
時將自己拉離火場,他此刻就算不死,大概也無法清醒地站著。
事後拾瑾才發現,他受的傷遠比自己想得要嚴重,能掙扎跑出一段距離簡直是奇蹟,當時並
未感受到劇痛,和精神上受到過大震撼也有關係,但醫生要求他暫時在家修養不宜就業,說
來也是,發生這種事情也很難在原本的學校待下去了。
即使校方也送來慰問之意,但拾瑾知道,自己應該要趁傳言沒回到台北前及早辭職,他好不
容易相處了兩年的學生,又是另一種捨棄,但自己已經無法……在人前若無其事的生活。
但和司法解剖後發現小螢在翻車時的傷勢比起來,拾瑾自己的傷卻又算是輕得很了,她的身
體在當時就受到致命傷,也就是說自己沒死在車禍和燃燒的倒塌神棚下,運氣佔了很重比例
。
他和父母一直沒有很親,拾瑾從小就明白這點。但不表示他仇恨雙親之類,相處時也有親密
互動,但真正牽繫到他靈魂的人卻都死了,這是否意味著,他本能可以分辨與自己有緣無緣
的人?
現在的自己,最需要的不是正義,而是真相,能夠驗證的人都死了,剩下的人不是毫無記憶
,就是仍在五里霧中徘徊。
事實……難道真的是小螢說的嗎?
那麼被迫自殺的陳警官也在他的輪迴之中扮演了一角?他又是誰?
那兩個被淹死的警察呢?
青年走入了茶藝館,遠離媒體與塵囂後,他抽痛不止的腦神經才略為安定下來,他看見那個
男人正坐在其中一隅等著自己,身邊還坐了個與自己年紀不相上下的同伴,看來是宜笑清爽
的臉孔,但拾瑾不認識他,對自己想見的男人也只有一面之緣而已。
他會如此印象深刻,是在那個古怪恐怖的村莊中,那人是他最後看見唯一活生生的存在,憤
怒的眼神甚至要切裂鬼神,是他救了自己。
這是他最後要面對的關卡,有關小螢的過去。
當拾瑾看見「燕臨」的同伴揭開筆記型電腦開始打字時,不禁皺眉欲拒絕,他平生最恨記者
和小說家這兩種妄想狂。
對了,忘了補充,燕臨就是不斷警告他,最後救了他的男人,單名的人不多見,姓氏合著名
字都透著古色古香,令他聯想到小螢,又是一種思慮上的矛盾衝突。
「不會公開的,這只是他寫日記的習慣。」燕臨一揮手冷淡地說。
拾瑾看見那個年輕男人抬起臉對自己微笑一下,那是種燒蝕過的溫柔,一時之間那股不快感
竟淡去了,但很快地,燕臨的同伴又恢復和善但是隱藏距離感的表情。
拾瑾點點頭,示意燕臨能夠開始了。
「海螢本名叫段玉蕊,這是她出生紀錄上的名字,死時應該不到十歲,但因身體沒有受到任
何損傷,而是直接被奪舍……」
燕臨推出了一疊文件,包括戶口名簿影本和照片以及其他資料。
眼前的男人和自己擁有相似過去,所以他才說出那一句重蹈覆轍的話來,對於燕臨言簡意賅
的描述,拾瑾大約知道,過去他也曾被鬼所附身的人給欺騙,並且是一家人都被鬼替換了,
還因此失去了好友。燕臨發誓要對那些惡鬼報復,焚膏繼晷地追尋著蛛絲馬跡,除了尋找行
蹤不明的友人,另一個目的就是尋找那些帶著掠奪到的身體消失在人群中的那家惡鬼。(按
:相關內容請參考敝作《逃夜》)
旁邊的同伴聽見這段往事時毫不吃驚,顯然是早已知情,拾瑾則是帶著某種麻木的平靜聽著
。
不可思議,怪力亂神,胡言亂語?如果是過去的自己大概抵死不信吧?但是現在他信了,在
拾瑾也被周圍投以隱約驅逐質疑的視線後,能理解他的對象只剩下同病相憐的人。
燕臨大海撈針的調查持續了七年之後,總算在網路上發現被轉貼的高中美少女照面中辨識出
眼熟的輪廓,是當初段家人之中最小的女兒,雖然已經長大了,但五官特徵依稀可辨。單憑
一張無名氏的照片要找人,著實不容易,但在他不屈不撓的尋訪探查下,最後仍是查出了海
螢初中學校以及過時的手機號碼,那時燕臨當機立斷就打通了電話,可惜拾瑾並不相信他。
海螢個性低調,除了畢旅照片曾被流上網路,實際生活中,卻是沒有想像中受歡迎,加上家
住偏遠鄉間,通勤已耗去課餘活動時間,更與同學罕有互動,甚至也未參加補習。
這是燕臨調查的困難點,他要找的女鬼其寄宿之身雖然容貌不凡,但是放在一群花樣年華又
敢秀愛美的少女中,加上美工繪圖軟體修圖技術的簡易普及,尋找特定網路相片身份也像是
藏葉於林般非屬易事。
而她換了身分,又更加隱密了。
急切想要找到她,燕臨卻不知此時海螢已決定對拾瑾與前世相關的一干人等下毒手,實行她
蛰伏已久的復仇計畫。
「她說,因為輪迴,我欠她的,別人欠她的,小螢要討回來。不過海螢和段玉蕊都不是她真
正的名字吧?」拾瑾望著碧綠的茶水冷笑。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和我前世有無什麼鬼關係?這樣我也好做其他打算。」
「雖然不能肯定……前世和輪迴的事情,」燕臨沉吟片刻,回答他。
「大概,我們還是陌路人。」
「為什麼?」拾瑾略為訝異他的答案。他以為會聽到更多有關前世的牽扯密辛,畢竟就是因
為這樣,他的一切都毀了。
「根據你告訴我的段玉蕊證詞分析,大致上那段前世與今生的人物都對上了,沒有可能是我
的影射人物,而我原本就是為了找她不是你,我跟她的仇也是這輩子才結的。」
男人在打字與落雨聲中悠然喝著茶,拾瑾仍不敢確認的對照關係,他竟已整理完畢?或許是
當局者迷的關係,但拾瑾默默希望對方別唐突地揭露,其實自己還無法承受這些。
「你也看到了死前纏著她的鬼嗎?我已經七年不見了,那是原本段家人的鬼魂,還有一些我
不熟悉的面孔,它們也跟著她,因此在段玉蕊的身體死亡後,那個女鬼大概無法再附身到其
他人身上了。我希望她下地獄。」
平靜中抹除不去的恨意,引起了那正打字紀錄的同伴側目,連拾瑾也感受到有別於冷氣的森
寒。
「大致上,我只是為了確定這件事,至少那個段玉蕊無法繼續害人,我要找的目標就減少一
個了。」燕臨放下茶杯,對拾瑾這麼說。
「有件事我不明白,你要找的惡鬼擁有其他超能力?到底那種殺人手法怎麼辦到的?還有為
何暄柔要攻擊小螢?」拾瑾不止對小螢殺害的對象無法理解,連她動手的方式都是個謎。果
然是非人的力量嗎?
「你是指密室斷頭,和客廳的溺死事件?」燕臨交叉十指抵在唇下,鷹目鎖著青年蒼白的臉
。
「不妨從更早開始說吧,段玉蕊和其他惡鬼,大概都有控制活人心智和附身的能力,這是他
們能生活在我們身邊的因,而造成的事件則是結果。因此段玉蕊只需附到你的女友身上操縱
她攻擊自己的身體,不用吹灰之力就能讓你對使用暴力的她失去信心。」
「最早的兩樁命案也一樣,逆向思考,兇手不是某個人,而是除了你們以外都是兇手,包括
被害者如何?」
「怎麼回事?」
「這次的死法,有象徵上的意義,因此雖然以那女鬼的能力可以佈置成自然死亡或完美的自
殺,但這樣一來天衣無縫之餘卻沒有復仇的快感。」
「黃女士,你的祖母大概是在別處被殺的,屍體連同棉被用防水布運到房間內,然後再撤出
,鎖和鑰匙的問題就更好解決,也許已經被撤換過一模一樣的門鎖,也許還有其他備用鑰匙
,台灣法醫對解剖的死亡時窗判斷本來就存在不小的誤差,無法精確到以小時計,有數個小
時完成時間相當充足,在樓下的人都被控制住行動的假設下,靠常識推理根本不管用。」
燕臨搖搖頭。
「至於在客廳溺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下手的地方大概在浴室吧,只要有讓人窒息的水面像
洗手台的高度就夠了。那些附身的鬼就算要殺人,也必須依賴物理方法,否則他們又何須附
身於汲汲營營的活人的生活?靠超能力翻雲覆雨那就是神的力量了。」燕臨語氣平板地猜測
。
拾瑾一時間默然無語,他即使看見村民包圍著自己,也不曾聯想到他們成了凶殺案幫兇的可
能性,只當他們是被小螢控制,吊死暄柔而已,現在可能不只如此,令人更加憤慨。
「我不懂,這樣做有何意義。」某處刺痛又彈跳而起,拾瑾抱著頭咬牙道。
「不明白是好的,表示你還是個人。」燕臨的同伴忽然抬起頭,直直地朝他看過來。
「總之,該讓事情就此落幕比較好,今後你有何打算呢?徐先生。」
「不知道……也許,去某個教師資源不足的山地部落或者偏遠地區教書,我果然不適合在社
會上和人群競爭,單純的環境比較適合我,這裡也沒什麼值得牽掛的了。」拾瑾語調蕭索,
他沒打算太多,但忽然被問起,數年前就在思考的念頭驀然浮現,於是順勢說出。
「嗯,如果這樣能夠讓你好過些,我支持你這麼做。」那人又和善地鼓勵著,倒是讓拾瑾心
情上稍感安慰。
「徐先生,我也想向你確認一件事。」沉默了片刻的男人又發話,燕臨和其同伴的對比毋寧
也是巨大的,一寒冽一溫文,卻都讓人印象深刻。
「什麼事?」拾瑾帶著些許緊張回應。
「這是香港徐氏宗親會的族譜。」燕臨冷不防拿出一本紅皮燙金的冊子放在桌面上,「我想
問,關於前世,你自己本身真的沒有任何印象?」
除了偶爾做些想不起內容的惡夢,他從來都覺得自己就是自己,沒有什麼狗屁倒灶的前世包
袱。
「那好,接下來我要說的部份,是在調查過程中採集到的資料,然後發現徐家和段玉蕊的下
落可能有連帶關係後,我強化了這部份的調查,發現某個驚人事實。」
燕臨的嗓音褪去了溫度。
「上個世紀香港有個徐姓人家生了個男嬰,原本取名叫度平,但男嬰到五六歲時,卻主動要
求父母將自己改名為拾瑾,他的父母原本認為小孩天賦異稟,但並未當真應允,但男孩經歷
多場怪病後,半信半疑的雙親幫他改了名,從此無病無災的長大。這個傳聞我從那戶人家的
遠親口中採證。他活了多久不清楚,大概是在二次世界大戰後去世。」
「然後,同樣的情況發生在洛杉磯唐人街,有戶華僑也生了個『拾瑾』,和先前我提到的例
子同樣都是能識之無的神童,但他在九零年代就過世了,據說才活了十幾歲。短短不到一百
年間這種案例就出現了三個,最後一個就在台灣,是你。說是偶然也太牽強了點。」
「我……?不可能,我的名字是爺爺取的,他是看族譜取的,一定是這樣!」拾瑾激動地說
。
「難道沒有可能是你要求他改的嗎?」燕臨彎了下嘴角,這個動作在他做來格外譏誚。
「我沒有這種印象!無論你怎麼說,我不記得有這種事!」但拾瑾卻在同時想起小時候父母
偶爾流露的冷淡抗拒,逢年過節親戚的奇異眼光,以及他們罕有或根本不呼喚自己名字的記
憶。
奶奶說過,這是爺爺希望他能拾取生命中的美好,一個祝福的名字。
「我查證過了,那位在香港出生的徐拾瑾曾擔任宗親會會長,他曾編制一本罕見的香山徐氏
族譜,輾轉託人將書交給台灣的徐氏傳人,那時你還未出生,但你的祖父很可能認識『徐拾
瑾』。」
「荒謬!」拾瑾只能慌亂地怒斥回去。
「你的戶籍資料在過去的一場風災中受到毀損,加上那時還不曾電腦作業化,否則戶政所應
該會有改名紀錄。」燕臨不顧青年的心情強硬說下去,連他的同伴也皺眉擔心此舉是否過火
。
「夠了,燕臨。這有必要在現在說嗎?」同伴似乎想要勸退燕臨的莽撞態度。
「都發生這種事還想自欺欺人,徐拾瑾,你不是想知道『真相』?所謂的真相只有自己能找
尋,我無法告訴你。」被同伴抓住肩膀的同時,燕臨揚高聲音道。
「我真的不記得。」拾瑾也吼回去。
「不要逼我……」
「你自己想清楚,好自為之,這件事與我無關。」燕臨起身離席,並拋下一句對拾瑾而言不
亞於原子彈的質問。
「執著輪迴的人到底是誰?」
他執著前世?次次帶著姓名轉生?
拾瑾一時間啞口無言,但燕臨已經走了,留下耐人尋味的句子讓青年咀嚼。
不,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他和前世痛恨的女人們都如此親密,變成了他的親人、愛人、靈魂
伴侶?
青年煩躁的爬梳前髮,被留下的那人動作慢了一拍,才將筆記型電腦收拾好,順手拿過帳單
。
「別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那個人對自己和別人都很嚴苛,領教過一次就當放狗屁就好了。」
從那張溫文的臉孔嘴中吐出「放狗屁」這種粗俗的字眼,著實有點不搭嘎,但那人微微笑出
一點白牙,似乎也要跟著走了。
「等等,你們就這樣離開?」拾瑾追了上去,沒想到會面比他預期的短暫,聽見的內容又遠
遠不是他所期待的,某種意義上可說,他還處於震驚中。然而擔憂自己想明白以後卻不知道
上哪找人求證,讓拾瑾下意識抓住那名遠較燕臨親切,但也並非常人氣質的對象。
對方溫和的轉身,望著拾瑾的眼中有著理解。
「不然呢?我們又不是警察,你也沒委託他調查事情,這次是燕臨主動要找人的,其實並不
是為了你才來嘉義,現在對他來說事情也算告一段落,自然要回去了。」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何會知道這些事?」
「燕臨嘛,勉強可以說是個落魄學者吧?他和你一樣曾經身為受害人,所以很不甘心而已。
至於我,目前是從事自由業,身分大概是燕臨的前委託人和他的健康情形監督者。忘了自我
介紹,我叫葉慈生。」男人非常習慣結帳消費的舉動,轉頭對拾瑾道。
「重點不是過去到底如何,而是你今後人生想要成就的型態。老實說,我不覺得仇恨是件好
事,而且前輩子還是前前輩子的因緣已經脫離常理太遠了,真的弄清楚也不能代表什麼。」
「一輩子就只有『一輩子』呀,徐拾瑾,你就是你,不要被鬼怪愚弄了,我見過那樣的人,
下場都很可悲。」葉慈生對他揮揮手,瀟灑地追著同伴的步伐遠去。
拾瑾腦袋中仍是紊亂一片,他扶著牆走在人行道上,逕自出神想著過去一段時間發生的事,
以及燕臨與葉慈生鏗鏘在耳的言論。
原本被茶藝館裝潢隔開,因此趨於低微的車水馬龍聲,不知為何,讓他感到震耳欲聾。
--
____________________
| |
| 風暴荒野 http://blog.yam.com/heide |
| | WORK BY 林賾流
| 次世代 bbs.bs2.to 個板: P_laterne |
|___________________|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1.179.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