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ntersoal (準備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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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創作] 十方記 - 第五章 最後的母愛
時間Mon Jan 4 12:02:04 2010
「師弟,你怎麼看這件事情?」
『生死大律乃不變之法則,韓無荊卒於丁丑年八月初一子時一刻,接引冊上亦記載如此,
應不至於出錯』
「但此人身上還有個陰魄,真是奇怪至極」
疾駛的列車內,一黑一白的身影正在無人之處低聲商議,正是押著韓無荊這一輛車的兩位
無常。
這白無常為人第一世生於西漢文帝時期,名為淳于緹縈,年僅十五歲時就陪伴即將受刑的
父親,自臨淄走兩千餘里到長安,並大膽向上書文帝求情,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稱其廉平
,今坐法當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復生而刑者不可復續,雖欲改過自新,其道莫由,終不可
得。妾願入身為官奴婢,以贖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孝行感動文帝,並廢除了肉刑。
再次投生至唐朝順宗年間,節度使魏博手下將軍聶鋒之女,名曰隱娘,為唐代的非常有名
的女刺客,精通飛劍刺殺,以及各種法術,後來在一次刺殺中敗給對手而身亡,入冥府後
師從司馬貌,後科考榜上有名成為白無常。在冥府試煉時,保留了聶隱娘的術法及元神,
但外型成為緹縈,仍自謂名曰聶隱娘。
而黑無常累世皆為剛烈之人,先為三國時代劉璋部將張任,力阻劉備入蜀,並將不世軍師
龐統射殺於落鳳坡。
後為明初大儒方孝儒,在靖難之後,對成祖百般侮辱,成祖命其擬召,他寫上「燕賊篡位
」,成祖怒誅其十族,在被腰斬後,他仍以肘撐地爬行,以手沾血連書十二個半的「篡」
字才斷氣。
最後投胎為江南四才子之一的書法大家文璧字徵明,為人剛強正直,入冥府後試煉,將張
任的見識、方孝儒的外貌以及文璧的記憶混合了,故冥府以文璧稱之。
『地間的律法,偶而有這般疏漏有不足為奇,只需要照著自然法則運行,一切都迎刃而解
,依徵明之見,無須管他是如何,先將其視為一般亡靈即可,讓他遵循冥界規則,若真
可安然到達陰司街,酆都內的大人必能做出合理的判斷。』文璧語氣恭敬的說道
聶隱娘聽聞後並未立刻回答,歪著頭微微翻著白眼,似乎再思考什麼
文璧見聶隱娘並未附和自己,便問道:『師姊莫非有疑慮?』
聶隱娘緩緩抬起頭,看著文璧,啟朱唇說道:「徵明可記得葉子長?」
文璧臉色一變說道:
『莫非師姊認為此人與葉子長有關?嗯,他有陰魄,也就是說在人界時同時有陰陽二魄,
葉子長也是具有陰陽二魄,兩人之間有些關聯也是有可能的。莫非葉子長逃去人間?這
似乎也說不過去阿』
聶隱娘說道:「有件事情你可能不清楚。數年前葉子長便已在冥界魂飛魄散,這件事情我
曾經向顧嫂確認過,不會錯的。」
文璧聽到"顧嫂"兩字不禁眉頭一皺說道:『你還與那女人有聯繫?』
聶隱娘臉露不滿之色說道:「怎麼還這樣稱呼人家,怎麼看她來頭也不小,叫聲前輩也不
為過!」
文璧冷冷說道:『這樣叫她又何妨,不符天規冥律的人,一律視為妖邪之輩,若有機會,
必定替冥府絕了這隱患』
聶隱娘慍道:「師弟」
文璧自顧自的說道:『天規冥律者,天下公共也。豈能容忍這種長居冥界,又不入酆都受
理審訊之人,說不定她還是地界居民,意圖染指冥界,便與那葉子
長沆瀣一氣..』
聶隱娘不快道:「師弟,講夠了沒,你這話就給師父聽到必然會責罰你」
文璧連忙陪笑說:『但師姊並不會把徵明這番話道給師父對吧』
聶隱娘哼了一聲,說道:「師父他老人家和葉子長交好,徵明定要多想想原因為何,依照
師父的德性,所看上之人絕非一些叛逆。」
隨即又嘆了口氣,認真的說道:
「徵明,你我師姊弟也有幾百年了,師父私下對我說過"徵明太執著於規範上的限制,不大
變通,個性又剛硬,眼下天冥地三界關係並為像眼前如此和諧,恐怕徵明會死守冥律表
面,而無法推敲出箇中深意"」
文璧閃過一絲不忿之色,隨即低頭說道:『文璧知錯了』
聶隱娘溫柔的看著文璧,說道:「並非要你認錯,只需要你多想想,師父為何會視葉子長
為知己。」
隨即岔開話題說道:
「倒是韓無荊有可能是葉子長在人界所收之徒,得到葉子長的真傳,修煉出陰陽魄,利用
死亡進入冥界,想要完成葉子長的遺願,但都只是推測,我們先按兵不動。暫時依你所
想比較妥當,若這人可以安然通過忘川,再做其他計較吧。」
文璧恭敬說道:『如此甚好,就依師姊吧』
聶隱娘盈盈一笑,轉身說道:「我再去巡一巡吧,也快到渡口了,希望不要出了啥亂子」
說罷逕自離開,留下文璧一個。
文璧細細想些事情,隨即低聲冷哼道:『葉子長...哼』
韓無荊正閉著眼睛,從死亡之後身上逐漸浮出一絲陰冷感,那種感覺像是被人用冰塊瞬間
放在身體上,這感覺隨著死亡時間越久更加劇,雖感到不適,但想這應該是人死亡後便冰
冷的正常現象,所以並不以為意。方才黑白無常在他身邊研究一陣之後便離開,期間,韓
母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他,之後他為了不想看到韓母關心的目光,他便闔上了眼睛裝睡,但
已經成為亡靈的他無論如何都睡不著,只能細細的想著生前之事,但不知為何一直想起有
關母親的事情。
三歲時他在醫院被拋棄,對只是個小孩的他造成難以磨滅的影響,現在對人的不信任感,
多少是源自此,剛開始,天真的他還想像著母親只是離開一陣子,以後就會來接他,在舅
舅家的折磨中,就是這單純的信念支持他。隨著韓無荊的成長,他自然發現了他確實是被
母親拋棄了這個事實。後來,舅舅突然拋下他的時候,韓無荊沒有任何的痛楚,反而只想
大笑,他笑世間的荒謬,笑自己的處境,連續被兩個人當成累贅拋下,如果老天要折磨自
己,他絕不屈服,這種扭曲的堅毅感,在年僅十二的他心中萌芽。
在被奶奶收養後,韓母曾多次來訪表達想要會面的意思,但韓無荊無法忍受跟她共處一室
,皆強硬的拒絕,只要一回家,看到韓母在與奶奶閒聊,即一聲不吭的離開。聽奶奶說,
她的男人因為韓母年老色衰而將她拋棄,韓無荊只在心中冷笑活該,當年拋棄幼子,如今
被人拋棄,這就是報應。
正自思考間,列車忽然慢了下來,隨即停住,韓無荊睜開眼睛略過韓母殷殷期盼的眼神看
向窗外,雖然還是一片空曠,但忘憂平原漆黑的草地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普通的
月台。聶隱娘的聲音在車內響起:
「各位,我們已經過了忘憂平原,到達目的地了,請各位慢慢移動下車吧,另外提醒一下
,手中有冥幣的請好好保管,待會用處非常大。」
韓無荊一懍,摸了摸懷中自己的引路人王折所給的冥幣,心中一陣溫暖,隨即跟著其他亡
靈下了列車。
列車停靠的地方與當初上車的月台十分神似,僅有類似鄉間小火車站的一個月台,不同的
是月台上豎起一座與成人差不多高像是佈告欄,底下用兩根柱子支撐,攔面上寫著醒目的
大字「忘川」,距離月台不遠處橫陳了一條大河,浩浩湯湯完全無法望見對岸的陸地,可
知這條河到底有多寬廣,河水隱隱透出幽幽碧色,水流湍急波濤洶湧,不時可以從水中探
出一些人影,正虎視眈眈的看著岸上剛從列車上亡靈們。再往旁邊看去,便可以看到有個
破舊的渡口,一旁停著艘僅僅像救生艇般大小的木船,非常多的亡靈都在渡口排隊。聶隱
娘和文璧走到渡口,跟擺渡者交待些事情,便相繼踏水而過徑向對岸移動。
韓無荊也在排隊的人潮中,而韓母正巧排在他後方,雖感無奈但韓無荊亦無法請韓母離遠
些。擺渡人是個有個兩撇八字鬍不停嘻嘻笑的老人,一邊催促道:『快快快,要過河的快
上船阿』韓無荊及韓母在隊伍的最後方,在兩人上船後,擺渡人將篙往河底一撐,小船便
晃晃悠悠前進。
上船後,韓無荊自撿了一個無人處坐下,眼看著韓母又坐在自己身旁,不禁嘆了口氣,抬
頭看到遠方,也有一兩艘船載著亡靈緩緩前行,但韓無荊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凝神一瞧,
赫然發現那幾艘船的後方,河水中都跟著一些黑色的影子,韓無荊心中一懍,連忙看了自
身小船的周遭,果不其然也佈滿著奇異的生物,皆銜尾跟蹤過來,如今小船已經離岸邊有
一大段距離,這些方才在岸邊虎視眈眈的生物,竟然追了如此遙遠的距離,韓無荊心中打
了個突,這些畸形無比的生物,不知會不會掀翻這艘船。
突然尖叫聲大作,一眾亡靈紛紛往發聲處望去,只見一個亡靈下身掉在河中,雙手卻緊緊
抓住小船旁邊的船板,正慘叫著「阿…讓我上去,讓我上去」,而擺渡的船夫正不停的用
篙攻擊他,一邊冷笑著
『哼哼哼…沒錢付船資還想要過河,別說夢話吧,下頭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男人正掙扎著,在河內的鬼魂紛紛聚集過來,七手八腳的把那亡靈拖進水中,不一會那亡
靈就沒聲音了,再次嘆出頭時,外型已經變得不成人型,反像個怪物了。
韓無荊等在船上的亡靈無不嚇得面色慘然,擺渡人卻像是司空見慣的嘿聲嘿氣的說道:
「嘻嘻嘻,我說阿,在忘川這兒咱就是規矩,要過河,行的,只要可以拿出冥幣給咱們,
一切都好說話,沒有的話方才就在這岸上乖乖等吧,看有哪個好心的爺們會施捨些,哈
哈哈哈,不過阿我可不在意你們怎麼拿到冥幣的,只要咱手上有錢就可以了,嘻嘻嘻」
言下之意似乎是亡靈即使是偷搶拐騙冥幣都是無所謂的。
亡靈頓時起了騷動,幾個孔武有力的亡靈甚至直接一把抓起身旁的人幹起了強盜般的行為
,一些手裡有著冥幣的亡靈紛紛湊向擺渡人,趕忙說著自己的名字,一邊掏出冥幣
韓無荊在心裡不住冷笑:「人性就是自私的,全部都只會為了自己」
手握著王折給他的冥幣,也朝擺渡人走過去。
「碰」一聲,韓無荊已經被一個大漢壓在地上,手頓時一鬆,冥幣就這樣掉了出來被大漢
拿走,他怒喝「幹什麼?」,眼見那大漢已經將冥幣交給擺渡人,不禁按怪自己怎麼忘記
了財不漏白的原則,眼前自己沒了冥幣,該怎麼度過忘川呢?難道要做與這些人相同的勾
當嗎?
不一會慘叫聲紛紛想起,擺渡人開始將沒錢打落河中,韓無荊不禁緊張,腦袋不禁飛快流
轉,但卻完全無法得出一個合理的計策,韓母走到身邊用顫聲說道:『阿荊,怎麼了,沒
有人燒冥錢給你嗎?』
韓無荊鐵青著臉瞪視著正在慢慢朝他走近的擺渡人,並不回答,韓母顫聲說道:
『阿荊,媽知道你還怨恨著我將你在醫院拋棄下這件事情,但是媽只是要讓你明白,當時
十分窮苦的家裡,實在沒辦法好好扶養你,拋下你,在社會輿論的運作下,一定可以讓
你受到更好的照料,只是我沒料到你舅舅當初也會對你這樣,不過沒關係,媽媽不會讓
你在這裡就被拋下的』
隨即站起身迎向擺渡人說道:
『先生,我剛剛有給過你船資,現在我把那些船資改成他的船資』韓無荊聞聲一愣。
擺渡人看了看韓無荊,又看看韓母,笑道:
『嘻嘻嘻,好得,我這邊就紀錄韓無荊有支付船資,但夫人您必須要再支付一次才行,嘻
嘻嘻』
韓母神色一黯說道:『我沒有冥幣了』
擺渡人頓時色變道:『你沒有冥幣就得下船,你真的要幫那小子付船資?』
韓無荊臉色大變,想要對母親說些什麼,
但是「不要」的字句,卻像是卡在喉嚨一般說不出口。
韓母慈愛的轉頭看韓無荊一眼,轉頭向擺渡人點頭道:『沒有關係』
擺渡人喝罵道:『沒有錢就給我下去』一竿將韓母打落河中,河中的亡靈紛紛圍上,如狼
似虎的將韓母拖入水中,韓母勉力的看著韓無荊,輕輕說道;「我終於保護到你了」,旋
即沒入了水中。
血濃於水的親情終於讓韓無荊不可遏止的哭喊道:
『媽…………嗚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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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Vicente:push 01/04 12:49
推 yeshe:我看到文徵明都會想起陳百祥演的那個祝枝山..ORZ 01/04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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