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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板marvel
標 題[創作] 文字姬 十三 過往 (上)
發信站交大資訊次世代BS2 (Tue Jul 19 10:31:08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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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秋茗又重新將先前文姬的壓稿拿出來準備出版,忙了大半個月後終於完成校稿和部
分排版程序,接下來只要等插畫以及封面出爐就可以送印刷廠了。
因為一面工作還不時被百目抓去幫忙帶孩子,她每次加班都加到天亮還無法休息,看不過
去的總編終於強迫她必須要放一天假。
秋茗難得能夠放假,可惜還沒能睡到自然醒就被電話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接起電話,一聽到對方的聲音就馬上醒了。
「媽媽!」
其實不只是她的母親,所有熟悉的阿姨們都聚在她家,趁著她母親打電話給她的機會在旁
邊搶電話關心她。
「最近再帶男朋友回來吧,阿姨好久沒看到那位帥哥了。」
「趕快結婚吧,要不然先生個小孩也好!」
「什麼時候跟男朋友修成正果呢?對方有孩子正好,我們也可以幫忙帶小孩的喔!」
「這是個好男人啊,一看就知道是顧家型的好男人,千萬不可以錯過喔!」
阿姨們七嘴八舌地詢問她和百目的進展,她也只能隨口呼弄兩句過去,一面在心理暗罵百
目那傢伙害她名譽全失。
和百目認識這麼久了,但直到如今她還是無法習慣他的玩笑。
他老是要文姬叫她媽媽,有時候又會故意說些曖昧的話來吃她豆腐,前者她很高興後者就
敬謝不敏了。
百目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是鹿妖、知道她從小就愛吃書、認識她的親族和朋友,但她
卻對百目的過去一無所知,每多認識他多一年,就會從他身上找到更多謎團。
她所知道的百目是從南方島國來的男人,他說著一口流利的日文,而且他的日文有著很濃
的京都腔調,甚至過份雅了,時常給她一種刻意咬牙嚼字、拖泥帶水的感覺。她知道京都
人說話習慣拐彎抹角,就是說個不字也要在肚子裏拐個兩三圈再出口,但她就是鄉下土包
子嘛,這樣的風雅她永遠都無法理解也無法習慣。
她也不知道百目當初是怎麼撿到文姬,又為什麼文姬會對他如此重要?
真不公平,她根本就不了解百目,所以她才不是百目的誰。
百目這個人很奇怪。和他不熟的人只會覺得他很嚴肅、難以親近,讓人感到他的個性冷靜
自持,然一旦和他熟了,才會發現他腹黑的一面,秋茗不知道多少次後悔跟他混熟了。
和他認識久了,秋茗知道他很討厭欠人人情,人給他一分他必報以十分,也因為不喜欠人
情的潔癖,於是百目朋友稀少,對人也總是客氣地劃下距離。但她就是那麼倒楣,百目對
她一點也不客氣,有時候她感到很哀怨,對啦,她就是皮粗耐操的鹿妖。
真是太不公平了!她能不能要求妖權和公平待遇?
而她這次回歸前,原本以為會和百目以及文姬有所隔閡,畢竟她當時說了那麼過份的話。
又她以為自己會和文姬的關係僵硬、尷尬,她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相信文姬對她的情感
不是她自己情感的投射。
然等她回來了,她才發現自己原是杞人憂天。
文姬就像是從前那樣依賴著她,而她每次抱著文姬時整顆心都會被烘得暖暖的,文姬身上
的文字香味總讓她感動到無法自已。
而且這次回來後,她發現自己比以往更能夠理解文姬,從文姬的眼神、小動作中她開始可
以感受到文姬的情緒和情感,這時她才暗罵自己以前有多遲鈍。
文姬的情緒才不是假的,那個叫川添的男人果然不是合格的父親,男人啊,真是遲鈍到讓
人想嘆氣的生物。
至於百目,她只能說她實在弄不懂他。
才想到他,電話便又響了,她接起來果然電話線那頭是那個腹黑的男人。
「妳今天能夠請假嗎?」
「我現在正在放假。說吧,要我去文字居陪文姬嗎?」
「不是。今天按摩院公休,我打算帶文姬去神社參拜,去年錯過了七五三節,今天一定要
補回來。」
百目總說文姬是永遠的七歲,便每年七五三節都會帶著文姬到神社參拜,去年七五三節前
興沖沖地準備好和服和千歲飴,卻因妖怪攻擊的事件導致他們錯過節日。
於是他一直叨唸著要三個人再去神社參拜,但後來她離開後百目就將這事壓下了,這人對
某些事情骨子裏很固執,譬如說錯過節日還是要補回這點、又譬如說去七五三節一定要是
三人同去。
男人續道:「妳也一起來吧。不想去的話,我就只好找別人代替文姬的媽媽了喔。」
秋茗本來就打算答應,聽到這句卻忍不住回嘴:「哈!你個性那麼糟糕,除了我還有人受
的了嗎?」
「嗨、嗨,如果不是妳犧牲大我來忍受我這種糟糕的個性,文姬就沒有媽媽了。」
「我、我是為了文姬喔,可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好、好,我知道啦,真是委屈妳了。今天還要再多委屈妳一下,既然是一家人去神社參
拜,妳過來換件和服吧……放心,不是很華麗的和服,別說妳不愛穿,我也很難想像巧奪
天工的和服穿在妳身上的模樣。」
「你一定要這樣吐我槽就對了。」秋茗扁眼。
「不多說了,我先幫文姬打扮,妳馬上過來吧。」
等她到文字居時,百目已經幫她選了一襲樸素的色無地和服和一條高雅且低調的腰帶。跟
百目一起久了,她已經習慣這個細心的男人會將所有一切細節從衣服到出遊路線都計畫妥
當,他甚至還準備好一個精緻的三層便當。
她才剛換上長襦袢搭上和服,正笨手笨腳地綁著腰帶時百目便帶著文姬出現了。她一看到
文姬便睜大了眼,也忘了自己腰帶還沒繫好便撲上去抱著文姬蹭。
實在太可愛了!百目幫文姬換上一襲梅枝粉底的和服搭配上吉祥紋腰帶,還幫她將長髮梳
成兩個包包在加上討喜的櫻花髮飾,就是秋茗也不得不承認,百目父代母職這點實在做的
不錯。
有時候她會覺得,文姬根本不需要鱉腳的母親如她,百目一個人就可以身兼二職,她這麼
說的時候卻被百目巴頭罵了聲笨蛋。
「妳呀……」
百目幫她將敞開的和服拉好,俐落地幫她將腰帶綁好再將繁複的和服配件加上去,又壓著
她在椅子上坐正,幫她將頭髮梳成搭配和服的樣式。
這時她才看到百目身後探出一顆小小的頭顱對她作了個鬼臉。
是玲子。
有著蘋果臉的可愛小女孩從百目身後跑出來,她的打扮和文姬一模一樣,她俏皮地轉了兩
圈又對秋茗吐著小舌頭,然後期待地望著她,擺出可愛的姿勢等待女人的讚美。
「很、很可愛……」秋茗乾巴巴地說著,一面將懷裏沒有動靜的小人兒抱得更緊了。
自從上回文姬將玲子從那個荒蕪的院子裡拉出來後,玲子便跟著百目和文姬回家。文姬還
是看不到玲子,而玲子則是整天跟著百目轉,就如同雛鳥跟著母鳥一般。
幽靈平常的穿著是死時的穿著打扮,但像玲子這樣已經當了好幾年的幽靈,她能夠用願力
暫時改變自己的穿著打扮。而自從她來到文字居後,她每天都將自己的穿著打扮變的和文
姬一樣,如果兩人都靜坐而且不看臉的話,兩個女孩就像是孿生姊妹一樣。
而且玲子看起來比文姬更像個活潑可人的小女孩,她會撒嬌、會露出可愛的笑顏,永遠都
有問不完的問題,就連百目去按摩院工作時她也會緊緊跟著,彷彿她才是百目真正的女兒
。
但百目這傢伙啊,秋茗跟他相識已久,也知道這人將重要的東西和不重要的東西分得很清
楚。玲子再可愛也不是他的女兒,他的眼中也只有文姬這獨女罷了。
所以每當她看到玲子追在百目身後,卻被百目當空氣時露出失落的神情時,她就有些同情
這個可憐的女孩。這女孩就算碰了再多釘子也還是執意地追著百目、在他身邊繞著他轉,
這麼小的年紀就有越戰越勇的個性,只不過秋茗對小孩容易心軟,偶而會暗暗埋怨百目的
不近人情。
玲子被秋茗讚美,她笑得更燦爛,像隻蝴蝶在百目眼前轉了兩圈。
「叔叔,你說我好看嗎?」
百目連眼皮都懶得抬,繼續幫秋茗插上髮花,玲子先是楞了一下,水汪汪的大眼委屈地聚
起水光,眼見她嘴角一瘪就要哭出來。
秋茗終於看不下去,招手要她過來,玲子馬上像是被欺負了的小貓一樣撲到她身上。小女
孩彷彿將積壓已久的委屈潰堤成淚,緊緊抓著秋茗的衣襟像是抓著浮木一樣,她抱的那麼
緊,秋茗只得放開文姬回抱她,一面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脊替她順氣。
等玲子哭累了,百目才一面嘆氣一面將秋茗被扯鬆的和服重新綁好,這才宣佈全家出發的
時候到了。
從那時刻起,玲子不再繞著百目轉,而是緊緊地黏在秋茗身側。
她因病住在那個寂寞的院子裡太久了,外面任何東西都對她很新鮮,一出門便像隻剛出籠
的雀兒般吱吱喳喳地問東問西。
「阿姨、阿姨!這是什麼?」
「這個叫鏡餅,是過年時用來祭拜神明的麻糬,現在已經都過完年也都快春天了,店家拿
出來促銷完再來就沒有了喔。」
「那阿姨、阿姨!那又是什麼?」
「那個是醃菜,京都的醃菜很有名喔,玲子以前沒有吃過嗎?」
「沒有……爸爸說我只能吃有機的食物,他說外面的食物吃了會死掉的……阿姨妳看那個
,那是什麼?」
「這是郵筒。人們可以拿張紙寫信給親朋好友,只要貼上郵票寫上住址再丟進這裏,那郵
差叔叔就會將信交到對方手上喔!」
「那、什麼是郵票?」
玲子抱著秋茗的手臂像隻小無尾熊,一個問題接一個,秋茗向來都對小孩沒轍,眼見百目
和文姬都越走越遠,她卻也不忍打斷玲子雀耀的心情。
百目本來就不打算到八阪神社或是下鴨神社等著名大社,他選定了一間介於銀閣寺與南禪
寺之間的小神社,並和神官約定了時間舉辦私人的祈福儀式。
他們從銀閣寺拐進哲學小道,秋茗向來都喜歡這條蒼鬱優美的步道,這還是她第一次穿著
和服來走這條小路,感覺格外不同。
玲子跑到橋邊墊腳往運河裏看,發現新大陸似地大叫:「魚!好肥的魚!」
她回頭,眸子晶亮亮地:「阿姨!我以前也有養一條鯉魚喔!跟這裏的魚一樣肥呢!」
小女孩扁了扁嘴,隨即垂下小頭顱:「可是死掉了。」
秋茗抱了抱她的肩膀,小傢伙馬上緊緊地纏上她:「阿姨,背我走路!」
於是秋茗穿著行動不方便的和服,背上還背個別人看不見的背後靈,等她走到預定的神社
時百目與文姬已經完成儀式出來了,百目繃著一張俊臉瞪著玲子看,秋茗差點以為他會衝
進神社裏將神官拉出來超渡她的背後靈。
但百目始終沒吭聲,牽起文姬拎著便當直接放棄了接下來的行程回家,背影莫名蕭索。
等他們回到文字居後,百目抱著文姬到後院曬太陽順便將便當吃掉,但因玲子不習慣太強
烈的陽光也不敢到後院待著,秋茗便被她拖在屋子裡陪她玩耍。
玲子是個需要大人全副注意力的孩子,秋茗一直到回家前都只能陪她玩。後來秋茗來了幾
次都是一模一樣的模式,她每次一進門連文姬的一根頭髮都沒摸到就被玲子拖住,秋茗只
能遠望文姬抱著書的乖巧模樣暗自淚目。
嗚嗚嗚--她好想抱抱、蹭蹭文姬喔!
奇怪的是,玲子再怎麼黏她也不會跟著她回家,她似乎也知道院子裏有結界,所以若沒有
大人帶著便總是待在屋裏。
而且就算她沒有明說,秋茗也可以感到玲子一直試圖吸引百目的注意力,並且同時對文姬
抱有很深的敵意。
於是文字居裡維持著奇特的三角關係,玲子一面纏著秋茗一面試圖引起百目注意,百目將
無視玲子的力場開到最大,而秋茗被玲子緊緊纏著卻一直想往文姬處靠。
秋茗原本就喜歡小孩子,所以她也不會拒絕玲子的親近,但人類的小孩畢竟和幼鹿不同,
她很快便對玲子有些畏懼。
秋茗長大的鹿丘,每逢生育季都會出現一堆小鹿,又鹿是群體動物,她們這些大孩子從小
都要幫忙照顧小鹿。剛出生不久的小鹿很黏人,夜晚總是要待在成鹿圍起的圈子中才能睡
得安穩,小鹿平時很調皮,但只要踢兩下屁股就會乖乖聽話。人類小孩卻是罵了會哭、打
了會尖叫,秋茗很快便不知道該怎麼對待玲子,為什麼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文姬一樣乖巧
?
一開始玲子還會乖乖地聽她兩句,但一個禮拜後就露出嬌縱的一面,若秋茗對待她不合她
的期望便會大哭大鬧,不時用恐怖的尖叫來折磨她的耳膜。
這日她下班後過來,一進門便被玲子撲進懷裡緊緊抱住。
「阿姨,買一把扇子給我。」小臉悶在衣服裏發聲:「柄要黑色的,上面畫的是菊花。」
咦?她先是呆了幾秒鐘,很快卻明白過來。一定是百目買了烏柄和扇給文姬,所以玲子才
吵著要扇子。
近來只要百目幫文姬買了什麼小東西,玲子便會跟她吵著要一份,而且往往她剛進門就被
小朋友抱著腰哭鬧,要她馬上再出門幫她買到東西才肯罷休。有時候買的東西品質不如文
姬收到的,她還會將東西摔壞坐在地上大聲哭鬧,罵秋茗沒有用心不夠愛她。
但這天她實在累了,而且手提袋裏還有文姬新書的插畫要定稿,她下班過來就是要和百目
討論插畫的取用與配置。
「阿姨今天很忙,明天再幫妳買好嗎?」她摸摸小女孩的頭,溫聲安撫她。
「不要!」玲子大叫,坐倒地上扯著頭髮哭鬧:「不要不要不要!我現在就要!」
秋茗盯著坐在地上哭天喊地的玲子發愣,她累得頭腦空白而無法如平常那樣安撫她,她只
想也坐在地上一起哭。
驀地玲子哭鬧的尖叫聲小了許多,她抬頭看到百目雙手交抱胸前,站在門邊冷冷地看著她
們,不是平常看她出糗時捉狹的目光,而是看得出怒氣的那種眼神。
她感到坐在地上哭鬧的玲子縮了一下,然後哭喊聲很快地緩下,最後只剩下幾聲小小的抽
泣。
百目走過來拉著她的手往飯廳的方向去,玲子怯怯地站起來就要跟在他們後面,被百目一
瞪便停在原處不敢繼續跟進飯廳。秋茗得忍著不轉頭看她,就怕看到玲子委屈的神情便又
會心軟。
三人默默無語地吃完晚餐,難得能夠和文姬以及百目一起吃頓飯,秋茗卻一點也高興不起
來,直到她看到文姬吃的臉上沾了許多飯粒才微微展顏,放下飯碗拿起手帕幫文姬將沾上
臉的米粒擦掉,又將她抱在懷裡拿起湯匙餵她。
這孩子,這麼多年百目也只教會她用握的方式抓緊湯匙吃飯,時常吃的滿臉都是。她或許
和玲子相比是個遲緩的孩子,不會自己綁鞋帶、不會對人笑、不懂得討大人歡心也不會對
大人撒嬌,但只要這樣抱著乖巧到缺少存在感的文姬在懷裡,一湯匙一湯匙地餵她吃飯,
秋茗就會覺得好幸福。
她已經好久沒有感受到這種日常的幸福,只希望這場飯可以吃的更久一點。
百目看著她們一大一小,原本嚴霜壟罩的臉舒緩開來,他突然便開口打斷秋茗的快樂時光
。
「斑比,嫁給我吧。」
秋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到,忍不住嗆咳幾聲。
「你、你、你……你在跟誰說話?」
「當文姬真正的母親吧,這孩子需要一個媽媽。」
「你是開玩笑的吧?」秋茗瞪著他看,卻因他過份認真的注視而紅了雙頰。
「不可能。」她偏過頭,抿著嘴道:「我根本對你沒有多少認識,你過去是怎樣的人、又
為什麼來到日本、又是怎麼遇到文醬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百目突然推椅而起,將桌上的碗盤都收起並將桌子擦乾淨,他的表情雖然平靜,但秋茗料
想自己在這個問題上觸怒了他。所以就說他們之間是不可能有什麼特殊的感情,兩人對於
感情的需求天差地遠。
百目只是幫文姬找個母親,但她卻有感情潔癖,雙方非得都將自己乾乾淨淨地攤開在對方
面前,她就是無法接受一段充滿秘密和不確定的情感。
現在這麼表態,百目應該也很清楚兩人之間有著無法踰越的鴻溝,她要的答案他給不了,
那維持現狀也不算壞事。百目不會知道,為了文姬她不會再接受另一段新的感情,她會一
直陪著文姬、當她的編輯直到老死,所以他大可不必用婚姻將她綁在這個家。
她晃神間,火爐上水壺裡的水燒開發出嗚嗚的鳴叫,她這才發現百目並沒有洗碗盤而是另
外煮水沖了三杯熱茶。
他將茶碗推到她面前,聞到香味她便知道,這是用去年他們一起撿拾、醃制的櫻花所泡成
的櫻茶。
她困惑地望著他,百目眼中噙著明顯的笑意,她這時才醒覺自己又被擺了一道。
「我一直在等妳問,一直以為妳不好奇呢。」
秋茗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呵,我會告訴妳我的一切,包括我是怎麼認識文姬的,也是時候該讓妳重新認識我的一
切。」
最後一句說的又緩又鄭重,彷彿這句才是真正的求婚台詞,秋茗整個臉滾熱的如被火蒸過
,她頓時有點慌。
「等、等等,我、我去看看玲子……」
「不用擔心玲子,我讓一郎他們陪著玲子玩呢,妳也不想擾了孩子們的遊興吧?」
她蹙起眉頭,總覺得有什麼違和的地方卻是無法專心思考。
「好吧,那我要說了,就先從我小時候開始說起吧。我出生在台灣一個望族裡,是大家族
的嫡長子,我的生日也同時是我母親的祭日……」
■ ■
從百目有記憶起,他的願望就是想要擁有一個溫暖的家。
父親、伯伯、叔叔阿姨們,對他的樣子都像是他是別人家借住的小孩,父親從來都對他近
乎漠然的客氣,只有弟弟們做錯事情才會拿出藤條打,也只有弟弟們成績單上進步的名次
會讓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就算每次都考第一名,父親還是看也不看地在成績單上簽名,而弟弟們就算只進步了一
個名次,他就會高興地帶著他們出去吃冰慶祝。
他剛上國小的時候,為了要引起父親的注意他什麼都試過。他試過科科都考滿分、做個品
學兼優的好孩子,但父親仍是持續忽略他,於是他變成一個叛逆的孩子。他試過翹課、打
架、偷同學的東西、或是所有科目都考零鴨蛋,但父親從來都不曾生氣過,應該說他連關
心都懶。
他只是想要父親的一個笑容、或是一個小小的注目,他只是想要父親將目光從弟弟身上移
到他身上,只要一下子他便能滿足了。
反倒是他的繼母--一位安靜的、什麼都不爭的女人,會在他跟同學打得滿身傷的時後替
他上藥,會在他考試考的好的時候偷偷塞糖果給她吃。
正當他開始將對母親的情感投射到繼母身上時,有日他從樓梯上摔下摔斷了腿,繼母找了
醫生將斷骨接起,醫生說必須靜養一周的傷勢他卻隔天便能夠拆掉繃帶走路。百目從小的
恢復能力就很強,他當時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但他還記得繼母看著他目光是那麼的複
雜。
過了一周,他在學校上課時腸胃大出血倒下而被送進醫院急救。醫護人員問他吃了什麼,
他閉緊嘴巴一聲不吭,後來警察在他背包裡找到一盒被投毒的糖果,他只說那是他在外頭
撿到的。
住院期間,他聽到來探訪的長輩竊竊私語,他們並沒有懷疑誰是投毒人,卻說那麼重的毒
他竟然還能活著實在很不可思議。
果然是妖魔之子,他們這麼說,還只是小三的百目胃又絞痛起來。
出院之後,他可以感覺到親人的目光更冷淡、更多猜忌,他知道自己再也躲不過了,他必
須去面對這一切的源頭。從小到大,其實線索都不曾斷過,大人們的耳語中、同齡堂表兄
弟的冷言冷語中都透露出危險的線頭。他曾經懷疑過自己不是父母的親孩子,但這時他隱
隱感到真實更殘酷。
透過泛黃的剪報,他追著線索,最後終於從姨媽口中得到真相。他的母親剛嫁給他父親時
,登山時被所謂的「魔神仔」抓走,兩個月後,母親被找回來後神思恍惚卻也說不出所以
然來,所以等到她被發現有身孕時已經太晚,他父親讓人煎了打胎藥卻怎麼也打不下胎兒
。
這是家族的醜聞,所有的大人都被勒令不准透露這事。
儘管再不情願,他的父親還是將他當成名義上的兒子,一方面是為了面子,另一方面是妻
子娘家給予的壓力,於是家族裡的大人們時時提防妖怪的兒子會變成咬破布袋的老鼠。
百目很傷心,他討厭自己身體裡的妖怪血統,他討厭強暴他母親的可恨妖怪……他恨、他
痛恨妖怪害他不被家人接受。
從他得知事實的真相後,下在飲食裡的毒更加明目張膽,他眼見父親默認這一切行為,便
也毫不掙扎地將加了慢性毒藥的食物都吃下腹裡,平靜地板著手指倒數毒發的日子。
那陣子,只要他試著接近弟弟們,繼母就會歇斯底里地將兒子們拖走,他將繼母像是母鳥
保護幼鳥的姿態看在眼底,從此不再和弟弟們一起玩耍。
不久他又大病一場,那之後他變成一個藥罐子,從此胃腸弱於常人。他悲傷地將繼母準備
的食物都吃的乾淨,病痛中還記得要幫兇手將證據掩沒,於是他又進了加護病房兩次。
家族裡的大人們總責怪他貪吃、愛亂吃來歷不明的東西,但當他看著父親的眼睛時,他知
道父親很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年,他國小三年級,卻已經看盡人情冷暖,其他孩子在操場上嘻嘻哈哈地打鬧遊戲時,
他卻數回在加護病房裡、在生死間徘徊,每次都跟死神僅擦肩而過。
他躺在病床上,心神俱冷地望著窗外的陽光時,他總在心底一遍遍地咒罵所有的妖怪。他
恨妖怪污辱了他的母親、毀了他的家、恨妖怪毀了他的命運、恨血液中流著妖怪的噁心血
緣。
他生病的事情讓未曾謀面的外婆震怒了,於是他被接到另一個語言不通的國家,開始和外
婆一起在京都生活。
一直到很久的將來他才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他剛出生時被外婆寸步不離地看顧一個多月,
他或許甫一出生便會被當成死嬰跟著血崩而死的母親一起被埋到土裡長眠;又如果不是母
系家族財大勢大,父親的家族哪容讓他活到這麼大。
他跟著外婆一直在京都住到十八歲,直到外婆去世後他才回到台灣。而在京都和外婆一起
生活的日子,可說是他人生中最完整的時期。只有這段時期,他才懂得被家人疼愛的感覺
,他可以不必記得自己的血管中流著妖怪的血,他也終於不用再面對繼母恐懼的面容、父
親厭惡的眼神。
外婆是個極度重視家庭、個性強硬的女人,她一面嚴厲地教養他、卻又同時放任他去學習
任何他想學的技能。
外婆的社交圈很雜,百目很幸運地有機會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他跟著外婆的友人學了茶
道、花道、劍道等技藝,但一直到他認識幫外婆按摩的盲眼按摩師後,他才確定自己的興
趣在哪裡。
這位按摩師是前任天皇指定的御用按摩師,在這個時代可說是國寶般的存在。百目跟著他
當了五年的學徒,他學的很快,
國寶級的按摩師第一次見到他時,就抓著他的手細細地觸摸他每一骨節,老手微顫,直說
他是天生走這行的上好苗子,要百目跟著他當學徒。
當時老師傅顫顫地握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別以為按摩是份輕賤的工作,就算最微不足
道的工作,只要用心就有價值。就像是一句簡單的話,若是在對的時間給對的人,那可是
會改變人的一生。」
就為了這句話,他跟著老師傅五年,直到外婆過世、直到他的存在讓外婆家族那些重新劃
分勢力大餅的兒孫開始緊張的時候,他拜別了老師傅、在外婆墳前守墓三月後,便毅然離
開日本回到久違的故鄉。
他已經離開太久,台南巷子裡的味道如昔,家附近卻多了幾間以前沒有的雞排店,弟弟們
也快跟他一樣高了。
弟弟們有著和父親非常相像的濃眉以及國字臉,兩位弟弟都被父親教育的非常優秀……或
者說,聽話。父親早為兩人安排好未來的出路,於是兩人必須要讀父親指定的科系、朋友
的圈子也需要讓父親篩選過,只有父親首肯的朋友他們才能與之為友。
他的回歸在家族裡掀起軒然大波,畢竟他是家族的嫡長子,按照舊習他是家族下一代的接
班人,所有的人都睜大了眼睛看他們父子互相出招接招。而百目剛回到家便感覺到父親和
弟弟們對他露出明顯的敵意,像是家中來了條不該出現的蛇,父子三人戒慎戒恐的態度令
他搖頭。
就算他主動跟父親表明他對於家族的權力沒有興趣,他也不打算在家族裡任職,父親還是
對他抱持著猜疑的觀察態度,不時在小事上試探他。
對於至親的不信任,百目確實有些難過,雖然他早就看清楚這個地方並不是他的家,而家
人除了外婆以外也都僅是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罷了,但他心底還是希望父親能夠接受他這
個兒子,他一直都相信親緣遠比血緣還重要。
為了讓疑心重的父親寬心,他到了一家默默無名的按摩院工作,再用按摩賺的錢自己在外
頭租了間小套房,之所以會搬出來是因父親嫌他的工作太輕賤污了家族的名。
原本隱在巷子裡、幾乎快倒閉的按摩院卻因為他的進駐起死回生,甚至客人的回頭率幾乎
是百分百,他的顧客裡有幫派老大放話罩他,又因為他似乎容易吸引到女性青睞,他許多
客戶甚至還是家族裡重要的女性長輩,她們紛紛表示不論如何都會挺他。
這些過份熱心的姑姑、姑媽、姨媽們反讓他的處境更艱難,而百目不要權力不要鎂光燈,
他只是想要一個家,僅此而已。百目的身體裡流著和外婆一樣的血,他也有如出一轍的顧
家性格。但何處是他家?百目的願望便只是想要有個溫暖的、一個他可以稱做是「家」的
地方。
於是乎,為了讓父親能不再將他當成敵人、為了家人間不要再互相猜忌、為了讓這個家能
夠回到她應有的模樣,他主動宣布放棄財產繼承權。而他的父親也很快便回應他的動作,
這個男人馬上登報宣佈和他斷絕父子關係,彷彿用這樣缺少法律效應的動作便能擺脫和百
目的親緣關係。
他困惑、不解,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麼?是他身體裡流著的妖怪的血統嗎?還是他做為按摩
師的身分真如父親想像中的輕賤?
這篇廣告重重地打了百目一巴掌,讓他意氣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發生那件讓他毅然
離開台灣、並發誓永不再踏上這片土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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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圭___與子偕_夕╰
→ Evam06:大家對不起,這篇是十二(上)是十三(上),早上標錯了結果 07/19 11:48
→ Evam06:還沒改過來就轉過來了,果然早上轉文機制特別勤快 :p 07/19 11:48
→ Evam06:(漏字)不是十三(上) (汗) 睡眠不足真是精神的大忌 orz 07/19 11:49
→ Evam06:還有我應該要提醒大家一下,這篇轉信時出了錯誤,下面那篇 07/19 12:22
→ Evam06:是(下) 而下下篇才是(中) 喔! 07/19 12:23
推 angelluna:喜歡老師傅說的那句話 =ˇ= 07/19 16:21
推 iforlove:推 08/05 14: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