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ellosky1027 (阿白)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白日行》 山鬼 （完）
時間Mon Aug 8 15:10:50 2011
笑過鬧夠以後，黑色檔車的車燈亮起，照亮了返途。
將近夜半，迎面風打在身上不再是沁沁的涼，而是些微刮膚的冷。
鮮豔顏色的裙襬在夜風中揚盪，有如盛綻在夜色裡的彼岸花浪。
返山的路途上，兩人沒什麼交談，一個是本來就不多話，另一個是專注地捕捉眼前的
一幕幕景色，冬藏。
漸漸地，離山入口只剩下七八公里的距離。
白日行在紅燈前緩緩停下，打破沉默：「真的沒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了？」
「沒有，真的沒有。」
女人好笑地望著身前的騎士，「你為什麼一直問我這個問題？」
「……我以為，」燈號轉換，他催開油門。「妳至少會想到校園裡走走。」
女人瞠大眼眸，抿起紅唇沒說話。
然而那雙放在他腰上的纖白手臂卻不自覺地環緊，洩漏出主人不穩的心緒。
「山上的日子一定很無聊吧？人們來來去去，卻沒有一個久留，妳又心軟，大概捨不
得把人強留下來……但總有個人，和妳的緣份比別人還深。一旦來了，遇上了，就捨不得
走了。」
漠著嗓，他也沒理會她有沒有在聽，自顧自地說下去：「真可惜，偏偏對方是人，而
且是心懷抱負、你們彼此心裡都明白他不會一輩子留在深山裡的人……大姊，所以我說，
女伴穿成這樣卻出現在喜宴以外的地方，真的很奇怪。」
車身繞過一個大彎，裙擺在空中揚起一道紅豔的弧度。
「雖然時代變遷，現在沒什麼人穿鳳冠霞披、都改成婚紗禮服了，不過在妳心目中，
還是這種豔豔的大紅色，比較襯得上嫁衣，對不對？」
「……別說了。」女人顫抖著語調，倏然想起今晚在咖啡廳玻璃窗前的對話，一瞬間
明白他是對的。
有些事情，其實並沒有外頭假想揣測的那麼幽深隱晦不可告人。
但偏就不想聽見別人講出來。
白日行像是沒聽見她的話，聲調近乎自言自語：「那個人興辦這所學校的時候特意買
下了妳所在的那座山，心意很明顯，只是他大概沒料到後人不肖，會違背約定將那座山轉
賣，甚至讓人砍伐破壞了屬於你的蒼翠山林、鋪上骯髒醜陋的柏油……但妳沒有記恨，從
以前到現在，所有去過那座山、載過妳的學生都該感激妳曾在暗裡庇蔭插手，他們才能躲
過那些必然的劫禍。」
這所大學打從很久以前就有個傳聞，說團體到附近山上夜遊的時候別在機車後座留空
位，否則上山後很有可能會碰上一個紅色衣服的長髮女人，幽幽坐到沒人空位上。
聽說，載過那紅衣女人的學生，往往在下山後三個月內會發生車禍。
幾乎沒有例外。
──可是沒有人去認真探究過，那些發生車禍的學生為什麼都只受了輕傷。
就連當事人也暗自埋怨紅衣女人帶來橫禍，從來沒有細想若不曾載過她，自己的機車
怎麼會在最關鍵的時候突然快上一些、或慢上一點。
通常車毀成廢鐵，駕駛卻幾乎無恙。
破財消災。
從來沒有人想過。
「如果那個人還在，一定也會很感動妳保護了他的學生。」像是沒察覺她心裡的掙扎
，白日行面無表情，淡然語氣中帶著一絲殘酷的理智與冷靜。「但是那個人已經走了，大
姊。妳做得夠多了，也該休息了。」
「我叫你不要說了！」女人幾乎吶喊著打斷那淡漠的嗓音，「別再說了！」
「妳已經很累了吧？為什麼，還不閉上眼睛呢？」白日行充耳不聞她的抗拒。
「妳明明知道，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世界上最傷人的話語往往不是侮辱和謾罵，而是實話。
──是當事人無法扭轉的既定事實。
「……他說他會回來的，」夢囈似的，女人喃喃說著：「他說等他成功創學以後，會
帶著他第一批學生來看望我、當我們的見證人，到時候我們就成親，他告訴過我的。」
她相信。
她披著嫁衣滿懷期盼地在山中等待。
她等過一年、兩年、三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百年過去，在希望與失望間，時間慢慢流逝。
終於有一天，就連非人的她也明白，那個人類再也不會踏上自己的土地了。
「他說過的……」空洞地，她望著自己的鞋尖。
「大姊，妳住在這座後墾的荒山裡，大概沒聽說過吧。」不知不覺間，山的入口近在
眼前，白日行緩下速度。
「那幾年正值拓荒者遷徙的大移民時代，翻山越海由遠方而來的拓荒者們開闢了許多
惡地荒山，卻也因此引出他們在故鄉不曾遇過的瘴癘疾患，造成許多免疫力或抵抗力不足
的拓荒者病倒；他們懷抱著夢想而來，卻在最後關頭埋骨異鄉。」
「……」女人咬緊唇，似乎不想和這名殘酷剜開她心事的後輩再有任何交談。
「大姊，妳一次也沒有踏進過我們學校對吧？所以妳大概不知道，我們學校一角有座
假山，外圍環繞著一個小小的潭子，潭邊有一塊像是記念碑的大石頭。石頭上面沒刻校訓
或任何標語，只刻了兩個字，因此一直被大家當成是小潭子的名字。
後來，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了一則傳聞，說我們學校第一任創辦人病逝後，吩咐後人把
他的骸骨埋在那塊石頭旁邊。不過校方堅決否認駁斥這種說法，所以也從來沒有人去證實
過……那塊刻有『築雅』兩字的石頭附近，是不是埋著創辦人的骨骸？
至於那座假山，這麼多年過去，大概沒有人看得出來了，它和學校旁邊這座山林最原
始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妳真的不想去看看嗎，築雅？」
女人仰起臉望著天空，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溫熱液體，用力搖頭。
彷彿只要自己不承認，模糊的真相就永遠不會成為清晰的真實。
見她逃避，白日行沒說什麼。
不過那把自始至終語氣淡漠的聲嗓，輕輕哼起了小調。
低低的嗓音被風聲吹散在無邊夜色裡，卻清晰地傳入女人的耳中。
低沉的男嗓語調輕緩柔和，如同哄唱一首流傳千年的搖籃曲。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歌聲裡那深山谷間，有個精心打扮的美貌女人，窈窕美好，嫣然巧笑。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
女人靠在他背上，怔怔。
「餘處幽篁兮、終不見天……」
她靜靜的聽，想聽清每一字每一句，始終倔強地睜著眼睛。
「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只是安靜卻冰涼的眼淚，依然一點一點地沁入了白日行背後的衣料裡。
「風颯颯兮……木蕭蕭……」
直到最後一句傳入耳中。
「思公子兮……徒、離、憂。」
終於無法自抑地，無聲痛哭起來。
沒有人知道，那天凌晨，有個學校新生提著一只中型行李箱和一把鋤頭走到校園邊角
那座假山水邊，小心翼翼地挖開一片草皮，掘地三尺。
他沒有挖到寶藏，只挖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古舊罈子。
把草皮恢復原狀後，他將罈子移入行李箱，和一件豔紅的古式嫁衣、一件小禮服、及
一雙嶄新的黑色亮面高跟鞋放在一起。
……好像少了點什麼。
想一想後，他解下自己頸上的項鍊放了進去。
細看那項鍊墜飾，赫然是一對成雙的戒指。
「校長、大姊，雖然我不是第一屆學生了，不過應該也能當見證人吧？」
他關上行李箱，平抱離去。
沒有人知道，那個行李箱後來被安置到了哪裡。
人們只知道，後來學生群體騎車到臨山夜遊時，即使後座有空，卻再也沒有人載到過
傳說中那名紅色衣服的長髮女人了。
- 〈山鬼〉完 -
.......從上一篇到這一篇，情緒是不是跳tone跳得有點大囧>
雖然很多人可能已經知道或發現了，不過還是小小小小的補充給可能還不知道的朋友
日行唱的那曲小調原版不是歌，而是屈原九歌裡的<山鬼>篇
故事裡面沒有整首完整收錄、斷句也很隨興，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估狗看看原版這樣:)
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名詞表達比較精確，不過，大姊其實不真的是「鬼」
那是類似精怪小仙一類的存在，那座山是她的勢力範圍
但因為她已經存在很久了，而且心力耗盡，日行遇到她的時候其實她已經「死」了
.......當然，現在她已經不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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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的檸檬葉子水果茶去冰──
http://sunseaskyhi.pixnet.net/blog
招待你一杯茶或者，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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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59.116.101.74
推 cpan2:感動~~Q_Q 08/08 15:29
能夠感動到人我覺得非常榮幸-///ω///-
推 Kifoiser:推!! 這系列真好看 期待下一部~~~ >w</ 08/08 15:30
謝謝!!看到"期待"兩個字讓我勇氣百倍！
推 ggxbb:蛋蛋的哀傷... 08/08 15:44
糟糕我大笑了XDDDDDDDDDDDDDD
g大這麼遺憾沒能和大姊一起笑傲山林嗎(大誤XD
推 yeshe:推 好看 哀傷但是沒有遺憾的結局 08/08 17:38
謝謝＂哀傷但是沒有遺憾＂這個註解，好貼切
很喜歡:)
推 wolfjack:推～蛋蛋的哀傷 08/08 18:26
(可惡我真的對糟糕梗有反應)看見這句忍不住一直笑XDDDD
w大別哀傷，你們三貼去跑山吧這樣就不哀傷而是很圓滿(?)了(慢著!!)XD
推 ceresisis:很喜歡故事裡白日行勸說非人們的話語 深深打動了心 08/09 00:18
推 Vicente:push 08/09 06:42
能touch到人真是太好了:)
推 tata0421:好看! 不知道會不會有白家的故事? 08/09 23:25
目前還沒有相關的篇章構想，有人有興趣的話之後我會找機會試試看的！
推 linphone:推推推~~~期待!!! 08/10 16:53
推 p00124:推 08/11 00:28
(回推>/////<
※ 編輯: hellosky1027 來自: 59.116.112.147 (08/13 22:35)
推 iforlove:推...很棒的故事, 也很溫馨 08/19 14:31
→ hellosky1027:謝謝推(抱) 能讓人感覺到溫馨真的很開心-///ω///- 08/21 23: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