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千雪阿姨不是我親媽。』
「對喔,我想起來了,之前聽妳都叫千雪『乾媽』。」又離一手按著那厚實的落地玻璃窗
,自二十三樓向外眺望,這兒是台北市區中最高的幾棟建築之一,是靈能者協會的台北分
部,是靈能者協會在全世界排行第二十六大的據點分部。
據點內部是一張張的辦公桌,看起來像是一個尋常的辦公室,當中的人大都襯衫領帶,或
是套裝短裙,模樣也和一般上班族沒有兩樣。
又離的左手包覆著紗布,那讓釘魂針穿過的傷口經過治療,逐漸開始好轉,這個清晨,是
那夜黑摩組基地大戰後的第四天,他在靈能者協會的台北分部裡待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親媽不是狐狸,她是個人類,她是一百多年前的靈能者協會成員之一。』天希透過又
離的雙眼,看著與又離所見相同的景色,她緩緩地說:『我的老爸,那個風流的大狐狸,
有千年道行,他脾氣古怪,他能夠飛越海洋,在任何國家、任何地方找當地的大妖魔打架
惹事,也因此時常波及到人類,他是靈能者協會的頭號通緝要犯,有一年他在離這兒千里
遠的一個城市裡,被大批靈能者協會精銳圍捕,他們經過長久的計畫,布置盛大陷阱,聯
合幾個大魔一起設計我老爸,趁著我老爸和那些大魔打完架,疲累不堪的時候,四面殺出
捕捉他。』
「最後被抓到了?」又離問。
『不……』天希悠悠地答:『我老爸殺光他們。』
「呃!」又離嚥下一口口水,他大概能夠想像天希的父親,是個多麼厲害的大狐魔了,也
難怪在黑摩組基地時老江將這位硯先生奉若傳奇。
『那時我老爸還在氣頭上,他覺得還不過癮,他想要斬草除根,把當地的靈能者協會勢力
,甚至是周遭城市的協會勢力整個剷除。』天希淡淡地說:『於是他從一個戰死的協會成
員身上的隨身手記之類的東西,找到了那人家鄉,那人的未婚妻子也是協會成員,負責後
勤文書之類的工作,我那個無賴老爸,當時用法術化作那人的樣貌,想要誆騙她,好從她
身上套出靈能者協會更多情報,半年之後,他倆在當地成了婚,懷了我,那時我老爸已經
放棄了斬草除根的念頭了,我想他應該是愛上了我親媽吧。可惜的是,我的親媽最後難產
而死,而我仍然出世了,當地人見到我這個半人半狐的小怪物,嚇得要把我丟到井裡。』
『我親媽那些協會成員趕來救了我,這才知道了整件事。我那無賴老爸躲到了山上,不肯
出面認我,他大概是羞愧吧,他知道我親媽愛的仍然是那個被他殺死的男人,他也知道我
親媽在死前,對肚子裡那個半人半狐小怪物多少有些感應,他後悔自己做過的一些事,有
次他醉了,上了那大城市的靈能者協會大鬧一番,卻沒殺半個人,大概是愛屋及烏,他只
是將我給劫走了。』
『千雪阿姨,是我風流老爸的老相好,我老爸將我交給她,要她代為照顧我,千雪阿姨是
個很善良的狐魔,她在當時仍然對我那風流老爸懷著情意,她答應照顧我,這一照顧,就
是近百年。千雪阿姨喜歡觀察人類的生活舉止,那是她的興趣,因此我們總是在離人類市
鎮不遠處的靜僻山郊處設立結界當成落腳處,百年間我們遷移了數個國家、十來個城鎮。
雖然千雪阿姨長年變化人形,但她不喜歡我化成人的樣子,因為我化成人,會讓她想到我
的親媽,想到我老爸和我親媽的一段情。』
『一直到你叔叔和那天殺的安迪來到了十年前我和乾媽的藏身處,那時我乾媽已經有近七
十年沒再見到我老爸了,她愛上了安迪,但天殺的安迪欺騙了她。』
『之後的過程,你就知道了,我被封進你的身體,魔力一天一天恢復,大概也影響到你,
所以你能看見你叔叔日記上的那些用魄質寫下的字。』
『本來我已經快要可以離開你的臭身體了,所以一開始你這個蠢蛋跑去他們那邊時,我就
隨著你,想說讓你探點情報也好,但被釘魂針一刺,又不知道要花上多久時間,才能離開
你的臭身體了,這個仇我一定要報,你要有心理準備!』
又離聽到這裡,點點頭說:「我看清楚安迪的為人了,我不反對妳找他報仇。」
『嗯,你也反對不了。』
「對啊……」又離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此時他擁有百分之百的身體操控權,但天希能夠
隨時將之奪去。
『別嘆氣啦,拜我之賜,他們不會奪去你的墨繪術,事實上,你的墨繪術程度,有和沒有
,也差不了太多,如果不是我在你的身體裡提供源源不絕的魄質,你大概得耗一整晚上,
才能孵出一隻小巴戈。』天希嘿嘿地取笑著又離。
「是、是……妳了不起,大狐魔。」又離沒好氣地說,他反問:「如果他們真的要取走妳
的法術,或是把妳關起來,妳就甘願讓他們關?」
『誰說他們要關我,你還相信安迪那一套?你是豬腦袋?我的親媽曾經也是協會成員,我
的老爸是傳奇大魔,我是傳奇小魔,我和他們有共同的敵人,他們為什麼要關我?要廢法
術,也是廢安迪那票人的鬼法術。』
「對,我豬腦袋……」又離哼了哼。
「夏先生,賀主管回來了,他請你過去。」秘書王小姐笑著,帶著又離前往一間單人辦公
間。
那晚的平頭壯漢,此時倚坐著桌角,喝著咖啡,他捲著袖子襯衫染血,模樣十分狼狽,他
見到又離進來,便指指辦公桌上那兩份文件,說:「你們看一遍,沒問題的話,簽下它,
就可以走了。」
又離走近桌邊,還沒細看那文件,問:「賀大哥,黑摩組基地那邊現在……」
賀大雷看了又離一眼,喝了口咖啡,說:「雖然損失不少,但總算控制住了,我們沒讓鬼
物跑出大樓,算是十分成功。」
「那……有抓到他們的人嗎?」又離怯怯地問,還補充說明:「我是說,黑摩組的人。」
「你想知道什麼?」賀大雷放下咖啡杯,扠起手,盯著又離。
又離尚想解釋些什麼,但他的嘴巴讓天希奪去了,天希沒好氣地說:「他想知道一個叫做
小非的瘋婆子的下落。」
賀大雷揮手說:「他們哪,早逃了,那些狡猾的傢伙!」
「聽見沒,逃了。」天希哼哼地對又離說:「你擔心什麼,反正我們總有一天會找出他們
,然後再好好把帳跟他們一五一十地算個清楚,到此為止,臭嘴巴還你。」
「……」又離伸手取過文件細看,文件標題是「異能者和平協議書」,內容不外乎是要求
簽署的異能人士或是山中大魔必須尊重人類法律規範,不得隨意滋事、作亂,或是破壞國
家經濟,例如利用異能干擾股市等等。簽署這份合約的異能人士和山中大魔,同時也享有
受保護權,倘若遭到其他組織或是鬼怪攻擊時,也可以向靈能者協會請求援助。
又離在協議書上簽了名,文件中有個編號,便是他的列管紀錄編號:
「2637」,他吒舌說:「這世界上有這麼多異能者?」
那壯漢白了他一眼,說:「這只是台北的紀錄,而且還是有列管的,加上四指那些沒列管
的就更多了。」
這讓又離有些空虛,他這才知道自己並沒有當時想像中那樣獨一無二,在這世界上,還有
很多很多和他同樣身懷法術的異能者,潛伏在世界各地大大小小的城市裡。
天希跟著使用又離的右手也簽下協議,同時再用又離的嘴巴開口問:「賀大雷,除了這什
麼狗屁協議書之外,昨天你要秘書傳話的那些私下協議呢?你和上頭討論好了沒?」
賀大雷是台北分部的中階主管,他攤手點頭說:「沒問題,只要天希小姐願意出力對付四
指黑摩組那些傢伙,我們會提供妳一切所需資源,和一定程度的人力來保護你們家人。」
「很好,還有這小子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天希這麼說,伸手指指自己胸口。
「夏又離的部分,我們已經聯絡上他的父母了,警方和醫院那邊的資料也沒問題了,你們
隨時都可以離開,記得和王小姐說一聲,她會打電話通知夏又離雙親,就說他自行出院了
。記住,之後別忘了和我們保持聯絡。」賀大雷將那兩份文件放入資料櫃中,向著辦公室
大門的方向,比出一個「慢走」的手勢。
「還有……我的狗……」又離摸摸鼻子,有些心虛地說,他聽說老皮那日隨著他一起落下
時,身上的黑藤散開,四處逃竄,協會成員們可也花了番功夫才逮著老皮,現下老皮正被
關在協會分部的囚禁室裡。
「我們不能讓你帶走那隻狗,牠魔化的狀況很不穩定,具有高度危險性。」賀大雷冷冷地
說。
「可是……」又離似乎還想爭取些什麼。
『他們懂許多化解戾氣的法術,就讓老皮暫時留在這兒吧。』天希打岔說。
又離點點頭,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要怎麼跟爸媽解釋老皮的新長相,現在老皮的樣貌和那衰
老的瑪爾濟斯早已截然不同,成了一隻體型比以往大上數倍,樣貌可怕的異獸。
又離步出賀大雷的辦公間,準備離去前,在那王小姐的桌上瞥見一份通緝資料,照片裡的
人有些熟悉,他指著那照片說:「這個人我見過他。」
「哦,那是碇夫。」王小姐淡淡地說:「他是我們同事,他叛逃加入晝之光,我們得把他
找回來。」
「他……是不是跟安迪有過節啊?」又離想起當日碇夫淒厲怒吼地將胸前靈能者協會的符
印扒得血肉模糊的兇狠樣貌。
「不好意思,夏先生,這是我們內部的事喲。」王小姐微微笑著說:「目前無可奉告,不
過如果你願意加入……」
「等等!」天希不等又離回答,直接搶過又離的嘴巴對王小姐說:「我現在有自己的事情
要處理,等我離開他的身體,妳再打電話叫他來面試好了!」
「好的。」王小姐微笑,將一份牛皮紙袋遞給又離。
「喂,妳不要老是突然搶我嘴巴……」又離接過那牛皮紙袋,低頭向天希埋怨。
□
「結夥登山,掉落山谷,受困兩週,三青年獲救後已自行返家……」又離走向捷運車站,
他看著自靈能者台北分部出來前王小姐給他的指導文件,說是指導文件,其實也是寥寥數
行文字,內容是一份偽造的山難受困過程,這可以讓又離向父母解釋他失蹤這麼多天的原
因。
「掉落山谷兩週還可以自行返家喔……」又離對這樣的理由稍有抱怨,卻也想不出更好的
藉口,倘若要編織遭受綁架之類的刑事案件,後續處理起來可十分麻煩,警方即便和靈能
者協會配合,必然也是一堆抱怨。
賀大雷和靈能者協會重視的,可是又離身體裡的百年大魔天希,而不是那個前四指成員的
姪子又離。
「算了,反正有醫院跟警方的紀錄,就當我天生神力好了……」又離將那指導文件撕成碎
片,扔進捷運站的廢紙桶中,他進站上車,到了尾端座位坐下,往著窗外緩緩駛動的景色
,心情又鬱悶起來,他低頭向胸口說:「天希,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就是考試……我回家之後,又要繼續讀書了,但是我的進度落後很多,墨繪術裡,嗯…
…力骨可以增加體力,破山讓手變粗,那有沒有增進記憶力,最好是直接把答案裝進腦袋
裡的法術?」又離這麼問,他確實滿心期待。
『你白癡嗎?怎麼可能會有,我老爸教我乾媽墨繪術,是讓她防身健體,又不是要她去考
試。』天希哼哼冷笑,但她說完之後頓了頓,靜了一會兒,又說:『不過我有個提議。』
「什麼提議?」
『老實說,你讀的那些題目我都會耶。』
「什麼!」
『因為我在你的身體裡,沒有什麼事情好做。』天希這麼說:『思考你讀的功課,是我平
常的消遣之一。』
「也就是說……測驗的時候,妳可以用我的手,寫出正確的答案?」又離驚訝欣喜。
『嗯,不見得完全正確,但肯定比你的分數高很多很多。』天希自信滿滿地說。
「妳想要什麼條件?妳應該有條件對吧。」
『我想一想,大致上是從現在開始,你的日常作息,必須排入一些屬於我的專屬時間。』
「什麼意思?」
『我也有我想看的電視節目,有我想聽的音樂,有我想吃的東西,還有我不喜歡你做的事
,例如……』天希認真想著。
「啊,妳不用一一列出,我大概知道妳會說哪些事。」又離打斷了天希的話。
『如果你突然心血來潮想打手槍的話,記得喊一聲,不要突然脫褲子,我唸咒入睡也要時
間。』天希還是說了,她在又離體內十年,所見所聞便都是一個年輕男孩所能夠接觸到的
事物,講起話來所用詞彙便也和個男孩子般地直接。
「……好。」又離白著眼看著車窗,列車通過隧道,外頭黯淡,那車窗便成了鏡子一般,
又離看著自己的臉,突然問:「妳現在也看得見我嗎?」
『看得見啊。』
「可以讓我看看妳的樣子嗎?」
『這有點困難……我沒有肉身,魔體也還沒長好,就連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長相了,
我在鏡子裡,也只能夠看見你,以前在山上當狐狸,也不會介意自己長相。你得進入夢裡
,才見得到我的樣子。』
「夢?好吧,還有好幾站,打個盹應該沒差吧……」又離想了想,看著窗外流光景色,便
閉起眼睛。
『你真的想看啊?』天希問。
「對啊。」又離應答,他卻感到自己的左手動了動,他驚訝說:「妳幹嘛用我的手?」
『結界。』天希說:『因為你接下來的動作會有點怪,別嚇著別人。』
又離尚不明白天希的意思,他只感到四周凝結了般,乘客們的動作都變得遲緩許多,且同
時,所有的聲音全消失了。
由於極度寧靜,因此他能夠清楚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響,例如挪動身子的聲音──嘶嘶,或
者是磨牙的聲音──喀喀。
又或者是他心跳的聲音──碰碰、碰碰。
跟著天希用他的手,畫了個咒,他正想開口問些什麼,便見到在他面前的騰空之處,蹦出
兩個捧著酒瓶的小猴子,他唉呀一聲,知道天希讓他入睡的方法了,他有些遲疑,但他兩
隻手自己動了起來,一手扳著他腦袋,一手掐著他下巴,將他的嘴向上扳開。兩隻小潑猴
便這麼將醉鬼酒,灌入他的口中。
咕嚕──咕嚕──他聽見自己響亮的喝酒聲,他感到瞬間暈了暈,但旋即又清醒,他抬頭
見到車窗外頭的景色和先前大不相同,並非是戶外景色,而是一條漆黑深長的隧道樣子,
他知道自己已經進入夢鄉。
他聽見天希的聲音:「你看見了嗎?」
『看見什麼?』又離反問。
「你正做著夢,我待會現出原形,你就能夠看見我了,但我還是看不見自己,因為我現在
用你的身體對著窗戶照鏡,看見的還是你的樣子,所以你看過之後,要告訴我,我長什麼
樣子。」天希對陷入夢境的又離解釋著。
『喔!』又離點點頭,他轉向車窗,將那窗戶當成鏡子一般,在這夢中同樣是一種彷彿天
地凍結般的寂靜,他仍然能夠聽見那些細微的小聲響,例如挪身聲,磨牙聲,和心跳聲,
碰碰──
他清了清喉嚨說:『可以變了……呵,很好奇耶!』
「好。」車廂結界中的天希,閉上眼睛,呢喃禱唸,她有十年的時間都被封印在又離的身
體裡,她連自己的樣子幾乎都忘記了,但她倒是還記得變身咒語,她將那段咒語禱唸三次
,這才睜開眼睛,問:「看見了嗎?」
『……看見了。』
天希有些期待地問:「我是什麼樣子?」
『鼻子尖尖的,耳朵很長……喂!我想看的是人的樣子,不是狐狸的樣子,每一隻狐狸看
起來都一樣啊!』又離在夢中抗議。
「我得想想化人的咒語,過去一百年,我很少變成人的樣子,只有在練習墨繪時,人的手
比較方便畫咒……」天希想了想,閉起眼睛,呢喃禱唸,同樣覆誦三次。
『啊!我看見了!』
碰碰──碰碰──
「是嗎?是什麼樣子?」
『嗯……』
碰碰──磅磅磅──
『嗯,不錯,嗯嗯……』
「嗯什麼,還不錯到底是怎樣?」
碰磅磅碰磅碰磅磅磅碰碰磅磅咚咚磅磅咚咚咚──
「啊?」又離猛地睜開眼睛,結界也悄悄地解開了,映入又離眼簾的,是那熟悉的窗外景
色。列車上吵雜依舊,幾個小孩在斜對面座位鬼吼鬼叫,前方幾個年輕女生大聲交談,然
而即便是如此,他仍能聽見自己碰磅不停的心跳聲。
又離望窗外天際晴空流雲,覺得回家之後的日子,應該會比之前暖和許多。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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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eensy(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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