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iyaniga (+**艾蘿愛Keybr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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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貼] 歡喜天 9-10
時間Sat Jul 5 11:46:40 2008
歡喜天 作者 十四十四
9.晶瑩心
暮色四合,黃昏時分,晚霞早早褪了下去,天邊泛出大片大片的深黑,風也開始變向
,嗚嗚地喧囂,帶著一股濕潤的泥土氣,看起來似乎是要變天了。
神纓客棧的小二打點了精神,站在門口吆喝著過往行人投宿自家店。南崎最近情勢不
穩,聽說龍尾山被惠王拿下來了,天威將軍銳不可當,人們都在私下說著南崎遲早會是惠
王的天下。由於戰亂而蕭條了很久的神纓客棧,最近也終於陸陸續續來了人。大家都是瞅
著西邊是惠王的地盤,穩當一些,所以紛紛過來避亂。
不一會,豆大的冰雹就當頭砸了下來,劈劈啪啪亂響,小二順利地拉進來好幾個旅人
。街頭行人神色匆匆,個個狼狽。街角那裡忽然走來兩個人,一身的雪白悠閒,倒讓人注
目。那是一對年紀極輕的少年男女,衣著華貴,腳上的靴子纖塵不染。有人瞥到了那矮個
少年的容貌,不由都怔在當場。
少女的個子高一點,手裡舉著一把有名的針雲坊油傘,邊上畫著兩只彩色鮮豔的大蝴
蝶,冰雹打在上面的聲音似乎都特別清脆。滿街的人都是半濕半干,越發顯得這對少年人
如玉一般晶瑩玲瓏。
要在南崎看到這般整齊體面的人,當真不是一件容易事,這種人非富即貴,常人招惹
不起的。當下行人紛紛駐足相讓,竟沒人敢伸直了脖子大膽看上一回。神纓客棧小二伸出
的手也頓覺尷尬,急忙縮了回來,大氣也不敢出。
誰知這二人迎著客棧走了過來,一直走到屋檐下,少女收了傘,小二幾乎看直了眼睛
。她身邊那個瘦弱的少年,實在美麗之極,倘若不是將長髮束起做男子狀,加上他面色冷
漠眼神硬朗,當真要把他當作一個秀雅女子。似是被小二看得不爽,那少年微微皺眉,漆
黑的眼珠粗粗瞥過去,如玉琢的面上有絲不耐煩的神色。
小二急忙垂手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招呼,“兩位客倌是要用飯還是投宿?”
那少女倒是個爽朗的性子,孩子氣地甩了甩傘上的水滴,笑道︰“要上等的客房……
一間。”
少年面上忽然一紅,便似玉石勻染一般,豔麗奪目,可惜了他的好容貌,一開口卻十
分沖人,“兩間﹗誰要和你擠一張床﹗”
那少女撅嘴道︰“咱們是姐弟,怕什麼?我說一間就是一間﹗”她拉住他的手,不由
分說進了客棧,小二急忙引上二樓上等客房,掌柜的親自送茶送手巾,殷勤無比。
這二人自然是狐七和鬼八了,原來他們在錢莊裡用兩片金葉子足足換了一百多兩銀子
,當下整理儀容去買了許多新衣服。正如狐七所說,人要衣裝,在南崎,無論是人是狗,
只要穿得氣派,便沒人敢公然欺負。這一路走來,倒比以前順利許多,駐營的官兵也遇了
一些,再也不敢放肆,只當是誰家的公子小姐出來,有的甚至連令符也不看直接放行。
“二位客倌要熱水麼?還是想先用晚飯?”掌柜的磨蹭半天也不走,難得撈到貴客,
他比平時簡直要殷勤百倍。
狐七看了一眼鬼八,他也不說話,似乎還在生悶氣。她笑了笑,說道︰“打熱水進來
吧,我們想洗個澡。”這一路風塵仆仆,換了衣服也沒來的及仔細整理,如果脫下體上那
些華麗的衣裳,就會發覺他們胳膊和腿上還有殘留的泥濘,摔下懸崖之後,他們壓根就沒
怎麼清理過。
鬼八漲紅了臉,動動嘴唇是想反駁,最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沈默。這個丫頭,
不但一腦子漿糊,而且似乎也沒有任何男女之防,還是說,她一點也不覺得他是個男子?
真覺得他是個弟弟,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
掌柜的連聲答應著,急忙吩咐小二下去打熱水,他卻搓著手站在門口不肯走,只是笑
。狐七瞪圓了眼睛,她到底沒經驗,不明白這人要做什麼。鬼八卻從袖子裡取了一錠一兩
重的碎銀子,隨手遞上去,一面道︰“多燒點熱水,天氣冷。待會把晚飯送上來,我們就
不下去了。”
掌柜喜得連連點頭,又問了要吃什麼,狐七順口報了幾個菜,全是精致的肉菜,這下
掌柜的更加確定他們必然身分不凡,喜滋滋地答應著下樓去了。
狐七推開窗戶,望著外面陰沈沉的天,冰雹越下越大,眼看有下雪的趨勢,她嘆道︰
“要是下雪可就麻煩了,趕路一定不方便。”
鬼八攤開包袱,把新買的衣服一件一件攤在床上,說道︰“沒關係,明天去買氈靴,
那個結實,適合在雪地上走,還防滑。”他取出荷包,數了數裡面的銀子和金葉子,又道
︰“明天再去換一點銀子,出了神纓鎮,就沒有大錢莊了,須得存點錢在身上。”
狐七剛想誇他想得細致周到,忽然聽見有人敲門,原來熱水送上來了。儘管鬼八十分
不情願,兩人還是分別洗了澡換上了新衣服,飯菜送上來的時候,兩人頂著濕淋淋的頭髮
去端。
飯菜很精致,狐七餓了,狼吞虎嚥,鬼八卻吃得極慢,十分秀氣。狐七吃完一碗飯之
後,他才吃了小半碗。狐七皺眉道︰“你怎麼吃那樣少?多吃點﹗你想一直這麼瘦麼?”
她夾了許多肉堆去他碗裡,堆成了小山。
鬼八面色不變,照樣小口小口秀氣地吃著,狐七盯著他看,忽然覺得有些怪異。怎麼
說呢,人吃飯的時候,樣子總不會太好看的,但鬼八不同,他吃飯的時候也很漂亮,每一
個動作都很精致,精致的就像在澆花,寫字,畫畫,總之就不像吃飯﹗
老板曾說過,上流之人不但言行舉止優雅,就連許多小細節都是完美無可挑剔的。她
曾經怎麼也想像不出來一個人吃飯或者打噴嚏的時候還能優雅到什麼地方去,以前在書局
,吃飯就是打仗,四雙筷子滿天飛地搶菜,根本毫無形象可言。可是……原來人也可以這
樣吃飯﹗她怔怔地看著鬼八小小地夾起一撮米放進嘴巴裡,連牙齒都不露,慢慢地咀嚼。
這樣精致的行為,讓人驚艷,卻也覺得很累。
“鬼八……”她突然喚了一聲,有些猶豫地,似乎是想問什麼。
鬼八抬頭淡淡地看她,她的頭髮還是濕漉漉地,臉蛋紅撲撲好像蘋果,狐七是很美麗
的,但顯然她自己一點都不知道。當她定定看著一個人的時候,當她微笑的時候,都有一
種清新的感覺,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她這種美麗比高山上的晶瑩雪還要清澈潔白。
“你是想問我以前的事情麼?”他輕輕說著,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狐七很想點頭,可是她最後卻搖了搖頭,“不,我不問。你要是想說,一定會告訴我
的。我問了你才說,那就是我不對了。”
他輕輕喝了一口湯,才道︰“其實也沒什麼,我曾被貴人包養了一年多,自然學了點
東西。那一年雖然沒什麼自由,不過那人待我倒是不錯,吃好穿好,挺快活的。”
那你現下不快活麼?狐七張口就想問,還是沒問出來。被貴人包養,這是怎麼樣的情
況,她也不清楚,但隱約也明白一定不是什麼好事情。鬼八看人的時候很冷,那是一種骨
子裡的冷漠,誰也不信,誰也別靠近,這種眼神讓她很難過,他這樣年紀的少年,本該是
天真熱情的。
“我以前連筷子也不會用的,吃飯都是用手抓,覺得痛快。不過就算是一條狗,每次
在它想用舌頭舔盤子的時候,都有人在後面用鞭子抽,不出三個月,它也一定明白該什麼
時候伸舌頭了。而學會這種無聊的禮儀之後,就很難改變,我再也不知道該怎麼用手抓飯
吃了。可惜,以前吃飯是很快活的事情,現下卻總覺得不過癮。”
他說的很平淡,甚至像在說別人的事情。狐七忍不住抿起嘴唇,心裡發酸。她忽然丟
了筷子,徒手抓起一坨米飯塞嘴巴裡,模糊不清地說道︰“有什麼難的?很簡單﹗這樣吃
果然快活﹗”她又抓了肉片,弄得滿手油膩膩的。
鬼八有些發怔,看了她一會,忽然大笑起來。他也丟了筷子,不過不是抓飯,而是抓
了手巾替她擦手擦臉,“你根本就是個小孩子,什麼也不懂的。”他低聲說著,忽然又笑
道︰“現下我卻什麼也不擔心了,錢是我的,路是我自己的,飯也是我自己的。我從來沒
有這樣快活過。”
狐七急忙過去用力抱住他的肩膀,很認真地說道︰“你……你一定要一直這樣快活下
去﹗鬼八,你真的快活哦?你不是騙我?你會不會覺得我也和那個什麼貴人一樣……”
他用力去推狐七,面上通紅,喃喃道︰“快放開﹗孤男寡女抱成一團,成何體統?﹗
我就是討厭你這種呆氣﹗”
狐七才不放手,抱著他一頓蹭,才堅決地說道︰“以後我一定把你照顧好﹗你就是我
狐七的親弟弟,誰也不能來欺負你﹗就算老板……也不行﹗”
鬼八面上紅暈漸漸褪去,他低聲道︰“誰是你弟弟﹗我才不是你弟弟﹗”
狐七只當他耍孩子氣,也沒在意,她松手坐到床上,拍了拍被子,笑道︰“今晚咱們
一起睡﹗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人同睡了,以前和老板一起睡的時候她就愛搶我被子﹗鬼八你
可不能搶我被子﹗”
鬼八臉色一白,不可思議地抬頭看她,“你……你和你老板一起睡……?”他總聽她
說老板老板的,心裡一直不爽,但只當她是小女孩的崇拜,沒怎麼在乎。但一起睡這個事
情完全不同﹗在他心目中,狐七嘴裡的老板是三十多歲的男子,她和老板一起睡……鬼八
覺得腦子裡嗡嗡亂響,一時無法接受。
狐七全無察覺,笑道︰“是啊﹗老板身上軟軟的,香香的,我可喜歡抱著她睡了﹗雖
然她每次都嫌熱把我推開﹗對了,鬼八我還沒說過,咱們老板是個大美人哦﹗才二十多歲
,但樣樣精通﹗迷霞鎮好多人都暗中叫她九千魔女呢﹗”
鬼八長長出了一口氣,揉揉額角,發覺自己被她的粗糙神經搞得頭疼。原來老板是個
女的﹗他失笑道︰“狐七,魔女這個稱呼應該和稱揚無關吧?”她到底是什麼腦袋?概念
完全不清啊。
“那代表老板厲害啊﹗”狐七瞪圓了眼睛,理直氣壯,顯然九千書局的人都覺得魔女
一詞等於稱揚。
鬼八無話可說,只能搖頭。狐七笑瞇瞇地對他伸手,“好啦﹗吃飽了,喝足了,睡覺
吧﹗鬼八鬼八快過來﹗今天我總算可以抱著人睡覺啦﹗”
鬼八咬了咬嘴唇,紅著臉站起來,“我不習慣和人睡,我睡地上就好。”說著他要去
抱被子,狐七那裡能讓他得逞,一把摟住他纖瘦的腰身,將他掀翻在床上。
鬼八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然後被子當頭罩下,他甚至來不及反抗就被裹了個嚴實。狐
七把他往床裡面推了推,然後吹了蠟燭飛快跳上床。
“狐七﹗我不要睡裡面﹗我不喜歡睡裡面﹗”鬼八嚴重抗議,艱難地從被子裡伸出手
抓她的衣服。可是她一轉身,他就後悔了。同行同吃那都沒什麼,可是同床而睡卻完全不
同,床也不大,兩人靠得很近,她一轉臉,呼吸就噴到他臉上。那種讓他神魂顛倒的幽香
襲來,他忍不住往後縮了一下,手足無措。
“你年紀小,當然要睡裡面。”狐七還和他講道理。鬼八忽然縮手,推開被子就要下
床,他害怕這樣的接近,好像整個身體和心都不是自己的了。狐七急忙抱住他,叫道︰“
不許下床﹗好嘛,你睡外面就是了﹗”
鬼八被她纏的實在無法,只好渾身僵硬地躺在床邊,一條腿還放在床下,以便隨時撤
離。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撐不住,迷迷糊糊地要睡著,身後的那個丫頭忽然說了一句什
麼夢話,然後他背後一軟,她緊緊抱住了他。
這一驚讓他再無睡意,猛然睜開眼,只覺身後一片溫暖柔軟,她的手放在他胸前,動
也不動。他怔了好久好久,只覺她的呼吸噴在背後,酥酥麻麻,他忍不住動了一下喉頭,
全身所有的血液都開始蠢蠢欲動。他不敢動,只好定定看著她的手。狐七的手很白,纖細
小巧,指甲如同花朵一樣可愛。是的,她全身都很可愛,再也沒有比她更可愛的人。
鬼八閉上眼睛,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他慢慢抬手,握住了她的五指。狐七立即反握回
來,她不知做著什麼夢,抓的那樣緊,甚至讓他覺得疼。他卻覺得這種疼痛都帶著舒暢。
狐七整個人貼上來,如同八爪魚一樣抱著他,鬼八懷疑她把自己當成了被子。
他一點也不討厭這樣的感覺,甚至有點喜悅。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這樣的情況
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這一夜,是他十五年以來,最福祉的一夜。
這一場雪足足下了三天,神纓鎮附近多山,因此踏雪趕路的狐七鬼八二人吃了不少苦
頭。山間小路本來就狹窄,許多溝鴻被雪蓋住看不出來,在上面角力已經是平常事了,倘
若不是鬼八事先準備了好幾雙氈靴,他們還不知要摔成什麼樣子。
山中的雪景自然是極美的,如同砌玉堆銀,淡裝素裹,而遙遠的天邊如同淡淡的墨彩
勾勒出一抹顏色,層迭崢嶸,卻是連綿的山巒。山中寂靜無聲,只有踏雪的聲響。此情此
景,只讓人覺得心中空明清淨,天極高極遠,又彷彿隨時可以觸摸。風聲泠泠,偶爾落雪
的細微動靜,玲瓏可愛。
狐七很開心,她滿身都是雪,頭髮上也濕漉漉地,融化的雪水滴下來,冰涼涼。不知
是凍的還是趕路的緣故,她的臉紅撲撲的,異常鮮豔,一面回頭對鬼八笑道︰“鬼八鬼八
﹗你看這裡的風景﹗是不是很好看?原來南崎也有這樣好的風光﹗我常聽人家說南崎是窮
山惡水,現下才明白他們根本是沒有看過好風光﹗”
鬼八不會武功,沒她那種好體力四處看,事實上,在山中趕了三日的路,已經讓他筋
疲力盡了。勉強跨過一個雪溝,他沒好氣地說道︰“風景是給閑人看的﹗我可沒那麼多花
俏心思去看什麼景物﹗”
狐七搖了搖手指,笑道︰“老板說過風景只是死的東西,關鍵還是看人心。你若是用
心去欣賞,才能體會到其美妙之處﹗倘若總是其其艾艾,怨天尤人,再好的景色也不過是
土坡子罷了﹗”
“所以說你是閑人,我是俗人……”鬼八正說著,腳下忽然一滑,一條腿卡在雪窟窿
裡,半邊身子撲倒在雪上,登時爬不起來了。
“喂﹗你沒事吧?”狐七急忙過去拽他,一邊替他把衣服上的雪撣掉。鬼八搖了搖頭
,勉強撐著站了起來,剛走兩步,臉色便是慘白。“是不是傷到腳踝了?”狐七問著,不
由分說把他按倒坐在地上,“讓我看看﹗”她罔顧阻攔扯下鬼八腳上的氈靴,把褲腳一卷
,卻見他雪白的腳踝上腫了好大一個包,青紫青紫的,分外嚇人。
“我沒事﹗還能走﹗快趕路吧,趁天黑之前下山﹗”鬼八推開她,穿好鞋子就要起身
。狐七忽然蹲到了他面前,雙手微微搖擺,“來,上來,我背你。”鬼八漲紅了臉,急道
︰“你說什麼呢?我可是男……”
“你是我弟弟,難道我不可以背你麼?”狐七打斷他的話,抓起他的胳膊輕輕一托,
他整個人不由自主往前撲去,只覺身前一軟,她輕輕巧巧地把自己背了起來,放開步子往
前走。山路雪地十分崎嶇,狐七走得也不甚穩當,鬼八在她背上隨著動作輕輕顛簸,再也
沒說話。
“怎麼不說話了?剛才咱們說到什麼地方啦?”狐七走了一會,又開始嘰嘰喳喳,可
惜這次再也沒人理她了,她的聲音在空山裡面寂靜地迴旋,驚落大片白雪。
“鬼八,你怎麼不說話?很痛嗎?”
“鬼八?你睡著了?”
“……不要急,咱們很快就能下山啦,你再忍忍,到了山下找個好心人家,我再替你
治療。現下太冷,不方便用蠱。”
“……你該不會真的睡著了吧?”
還是沒人理她,狐七終於乖乖閉嘴,把他往上托了一下,讓他趴得更舒服一點。鬼八
閉上眼睛,小心地,有些害怕似的,把臉貼在她濃密柔軟的頭髮上,好像一只迷路的小貓
,終於找到一種可以安心的溫柔,用爪子輕輕試探。
她的背纖細柔軟,心跳貼著他的胸膛,互相呼應著。他們是如此貼近,心臟也可以更
加靠近一些。他漸漸收緊胳膊,只想再靠近一些,最好揉在一起,嵌進去,從此再也不用
分開。鼻子前充斥著她身上特有的味道,他在這樣一個時刻,竟然有想流淚的衝動,於是
咬緊嘴唇,死死地,就是不發出一點聲音。
“鬼八……我快喘不過氣了……”狐七可憐兮兮地在前面抱怨,他的胳膊死死勒住她
的脖子,力氣大的嚇人。
還是沒人理她。
可憐的小狐七只好一肚子怨氣外加一腦子疑惑艱難地在雪地裡蹣跚前行,始終也想不
明白既然他沒睡覺為什麼不陪自己說話。這個問題,或許也是永遠無解的。
10.墜仙鄉
下了山,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森林,想像中的鎮子沒有出現。狐七背著鬼八走了好一
會,漸漸也有些累了。周遭全是高聳入天的大樹,白茫茫地,似乎沒有盡頭一般。
鬼八的手漸漸鬆開,呼吸聲卻開始粗重,噴在她脖子上滾燙的。狐七微微一驚,急忙
道︰“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他貼著她的脖子搖頭,狐七只覺他臉上的肌膚貼在脖
子上也是滾燙的,不由急道︰“鬼八﹗你一定是發燒了﹗”
她找了一塊大石頭把鬼八放上去,他有些萎靡,滿臉通紅,嘴唇卻煞白,額頭上佈滿
了汗水。狐七急忙用手絹包了雪去替他擦汗,他搖了搖頭,勉強推開她的手,輕聲道︰“
我沒事﹗流浪之人那裡會這樣嬌貴﹗你不要再背我了,我可以走。”他嘴巴很硬,可惜兩
腿發軟,壓根就站不起來。
狐七乾脆脫下自己的披風裹住他,緊緊抱著他,他似乎在瑟瑟發抖,牙關得得敲著。
狐七幾乎要急得掉淚,想用治療蠱,偏偏天氣太冷,蠱虫不肯出來。她在荷包裡翻了半天
,只找到一丸定神補氣的藥,當下顧不得許多,咬碎了塞進他嘴巴裡。
“你撐一下,我馬上去找可以露宿的地方﹗”她把他抱起來,轉身就跑,沒頭蒼蠅似
的在林子裡亂轉。她再也不覺得累和冷,跑得飛快,雪地裡遺留下長長一串腳印。
天很快就黑了,狐七抱著鬼八不知跑了多久,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忽然看到前面
山坡上有微弱的燈光閃爍。有人﹗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奔過去,繞過好幾棵松樹,就
見幾棟木屋建在山坡上,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火光,稍微靠近一點,就能聞到飯菜的香氣。
她顧不得許多,沖過去就敲門,一面叫道︰“請開門﹗”
沒一會,門被打開,一個年約四旬的村婦滿面狐疑地看著他們倆,狐七急道︰“大嬸
,我們是趕路的行人,我弟弟身體虛弱,半途發燒沒辦法再走了。能不能讓我們投宿一個
晚上?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那村婦先沒說話,一雙眼睛只是上下打量著他們,忽見裹著鬼八的那件披風上滾著名
貴的貂毛邊,而狐七雖然滿身野狼狽,衣服半濕,卻也能看出是絕好的料子。她立即堆滿
了笑容,匆匆拉開門,熱情地笑道︰“姑娘說的什麼話﹗快進來﹗凍壞了吧?山裡人家沒
什麼好東西招待,先進來喝點熱湯吧﹗”
她殷勤地把狐七兩人領進門,轉身就扯著嗓子叫道︰“老武﹗有客人來投宿﹗快把飯
菜熱一熱﹗”
狐七滿心感激地抱著鬼八走進去,就見屋子裡面放著一張半舊的桌子,兩個小孩正坐
在桌旁吃飯,而牆角放著不知是什麼神的神龕,小香爐上插滿了香。那兩個孩子見到陌生
人,竟然也不怯生,只是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們,和那個村婦一樣,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
在狐七身後的包袱上,來回俳徊。
狐七心神俱亂,鬼八高燒迷糊,竟然都沒注意到他們的眼光。那村婦擺了擺手,呼喝
著那兩個孩子︰“去﹗到別處玩﹗客人生病了,不許吵鬧﹗”兩個孩子立即乖乖地下桌跑
了出去,狐七甚是愧疚,正要說抱歉,那婦人早已笑吟吟地把內室的帘子拉了起來。
“姑娘,快把他放床上用被子捂著﹗發燒的人可不能再受涼﹗”婦人拍了拍床上的被
子,招手讓狐七趕緊過來。
狐七剛替鬼八把被子掖好,就聽外面一個低沈的聲音問道︰“是誰?怎麼把生病的人
放進來……?”他的話沒說完,狐七耳力好,就聽見那婦人低聲說了什麼,然後兩人嘰嘰
咕咕地走遠了。
狐七沒多想,只是用手絹替鬼八擦汗。他勉強睜開眼睛,輕聲道︰“我……沒事。只
是你要小心,山裡人……特別是南崎的……不會這樣熱情毫無防備……你……”
他說了幾個字就開始喘息,狐七急忙按住他的手,柔聲道︰“你別管那樣多啦,安心
睡覺﹗有我在呢。”
鬼八嘀咕了一句,“就是有你在……我才害怕……”
狐七輕輕敲了敲他的腦門子,飛快取出腰上的竹筒,正要吞蠱替他治療,忽聽那村婦
在門口笑道︰“姑娘,喝點熱湯水吧﹗一直趕路可凍壞了吧﹗”
狐七急忙把竹筒收回去,起身笑道︰“謝謝大嬸﹗”她接過青瓷大碗,裡面盛著滿滿
的肉湯,還冒著熱氣。她把鬼八扶起來,正要喂,他卻搖了搖頭,輕道︰“不想吃……聞
著好腥……想吐。”
那村婦有些尷尬地笑了,急道︰“對了,我竟然忘記發燒的人不能吃這些油膩的東西
,這湯姑娘你喝了吧﹗我再去做點清淡的菜湯﹗”她揭了帘子就走,狐七都來不及拒絕。
她看了看鬼八,他臉色通紅,但精神似乎比之前要好些,他半瞇著眼睛,定定看著她,也
不說話。
他的眼神那樣專注,大約是由於發燒,還帶著一種朦朧的勾引之意。狐七被他看的有
些手足無措,正要說話,卻聽他低聲道︰“你……能不吃就別吃。我總覺著這家人熱情的
古怪……怕不是什麼好人……”
狐七卻搖了搖頭,“不要這樣隨意揣測別人的好意,就算世界上一大半都是壞人,至
少還有一小半好人的。”她用勺子攪了攪肉湯,喝了一口,抿抿唇,忽然又道︰“就算有
毒,也毒不死我,你忘了?我是蠱人,一般的毒藥根本沒用的。”
她舔了舔嘴唇,把碗裡的肉湯一股腦喝了個乾淨,最後咋咋嘴,眼珠子忽然一轉,慢
慢沉下臉來。鬼八靜靜看著她,半晌才輕道︰“怎麼?真的有毒?”狐七悶悶地點了點頭
,用勺子刮了刮碗底,低聲說︰“是迷藥,下了好多……我都吃到渣滓了。”
鬼八忍不住想笑,他抓住狐七的手,輕輕搖著,因為這個丫頭看上去有點傷心,這是
她第一次經歷別人的欺騙吧﹗他問︰“你打算怎麼辦?繼續留著等他們來搶,還是馬上離
開?”狐七搖頭,放下碗,替他掖著被子,輕道︰“你待著別動,生病的人不能顛簸。眼
下我不好用蠱,怕他們突然打擾。我去和他們談談。”
鬼八終於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咳嗽,狐七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卻聽他笑道︰“你…
…你果然是個笨蛋﹗怎麼談?談什麼?你見過兔子和野狼談話的麼?人家現下正等著你昏
倒呢﹗你要是這樣完好無損地出去,只怕更激怒他們,到時候,咱們再要走就走不掉啦﹗
”
“可是……﹗”狐七輕叫了起來,可是好不甘心啊﹗而且鬼八還在生病,怎麼能再出
去受凍呢?
鬼八推開被子坐了起來,“不要猶豫,快點離開這裡﹗山裡人家有迷藥,就證明他們
是老干這行當的,只怕還有同伙﹗你我都不是高手,再不走就遲了﹗”
狐七無法,只得將鬼八用大披風裹好,一把抱起。正要開窗逃走,就聽那婦人往這裡
走了過來,一面還高聲叫道︰“姑娘﹗菜湯快好了,你是要咸一點的還是淡些的?”
狐七沒說話,只是輕輕抱著鬼八從視窗跳了出去,然後縮在牆角不動。那婦人試探性
地叫了幾聲,見沒人回答,於是放開了喉嚨叫︰“老武﹗人放倒啦﹗快進來看看這兩只肥
羊﹗”那男子答應了一聲,兩人興沖沖地往內室走來。
狐七不敢再聽,只覺心裡難受之極。鬼八掙扎著從披風裡伸出手抱住她的肩膀,貼著
她的耳朵低聲道︰“別難過,像你說的,世上還是有好人的。為壞人難過,太不值得。快
走吧。”
她點了點頭,緊緊抱住他,跨過面前的雪坑,飛快往樹林裡跑去。沒跑幾步,就聽屋
子裡傳來那婦人憤怒的叫聲,然後那男子吼道︰“他們中了迷藥,逃不遠,我先去追﹗你
叫上小虎他們,順著腳印跟上來﹗”
狐七渾身一顫,急急往前奔去。繞過一排白楊,忽見那婦人的兩個孩子在前面玩耍,
他們一見狐七跑了出來,立即尖聲叫道︰“爹爹﹗阿娘﹗兩只肥羊跑出來了﹗”
狐七又驚又怒,實在想不到純真無邪的孩子也跟著大人做這種勾當。她空出一只手,
從袖子裡鏗地一下取出防身用的匕首,寒光乍現,映著雪色分外刺目。她作出兇惡的模樣
,故意朝那兩個孩子撲過去,他們登時嚇哭了,掉臉就跑。狐七趕緊朝相反的方向奔跑,
可恨地上深深的積雪,她怎樣也跑不快,而且雪地上什麼腳印都留了下來,方才出來的急
忙,氈靴都留在了那屋子裡,這會腳趾已經凍的沒有感覺了。
匆匆跑了幾步,後面忽然出現火光,幾個男子在後面大聲嚷嚷著什麼,卻是追上來了
。狐七大急,再也顧不得看路,沒命地往前跑。忽然腳底一滑,她下意識地把鬼八緊緊抱
在胸前,只盼地上的雪可以緩解一下摔倒的疼痛,誰知這一摔竟然沒有止境,腳下的雪紛
紛墜落,她也跟著如同小石子一樣沒任何辦法地往下滾。難道她竟然踩到了懸崖邊上?狐
七慌亂地想著,然而接下來她再也想不到任何東西,因為她的腦袋重重撞在石頭上,昏迷
前她用盡所有的力氣抱緊鬼八,然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狐七做了一個怪夢,夏天來了,可是書局裡的人都還穿著濃濃的皮襖,她熱得出了一
身汗,可是老板和鬼八都死死按住她,不給她脫衣服。貓三在旁邊裹著濃濃的棉被笑她,
鷹六帶著皮帽子喝湯。她又熱又悶,使勁掙扎,一面叫道︰“熱死了﹗快放開我﹗脫衣服
脫衣服﹗”
她就這樣叫著脫衣服,然後猛地坐了起來,一陣水聲撲騰,狐七駭然發覺自己躺在一
個大水潭裡,身後的瀑布玲瓏可愛,而水潭裡的水,竟然是溫熱的﹗她渾身都濕透了,很
顯然皮襖濕透之後的感覺非常糟糕,又重又緊。她有些茫然地四處打量,懷疑自己還留在
夢裡面沒出來。如果她沒記錯,自己應該是從雪山上摔下來的,可是眼前的景色卻是綠意
盎然,水潭的水碧綠清澈,上面竟然還飄著許多五彩的花瓣,花瓣是從水潭邊的樹上飄落
的,那上面開了各種顏色的大花朵,她從未見過這種樹,不由看得呆住。
水潭前面是落英繽紛的花樹林,和風吹過,那些五彩的花瓣如雨一般洒落,帶來陣陣
甜蜜香氣。樹林中有一條黑色小石子鋪出來的路,半點積雪也沒有。
狐七還在發呆,忽聽身邊一陣水聲,然後鬼八輕輕說道︰“這裡是……?”她急忙回
頭,就見鬼八和她一樣渾身濕淋淋地坐在水潭裡,他額頭上一道細細的紅痕滑下,是受傷
了。
狐七一把抓住鬼八的肩膀,急道︰“鬼八﹗你痛嗎?傷口痛不痛?”
鬼八只道她為自己擔心,搖了搖頭,誰知狐七大叫了起來,“果然不痛﹗我果然在做
夢﹗天啊﹗南崎怎麼可能有這種地方﹗”
他哭笑不得,乾脆用力掐了她一把,不等她大叫就笑道︰“痛嗎?現下還覺得自己是
做夢?”
狐七捂住被掐的胳膊,終於如夢初醒。她從水裡站了起來,身上的皮襖吸足了水,重
得要死。潭水是熱的,而且有風吹在身上也不覺得冷,這麼一會功夫,狐七已經熱得慌。
她脫下皮襖,抹了抹臉上的水珠子,喃喃道︰“這是什麼地方?難道……我們竟然到了仙
境?”
鬼八忙著把喝足了水的荷包放在岸上,好在裡面銀票不多,都是金葉子和碎銀子,他
一面把濕透的銀票攤在石頭上晾干,一面道︰“世上那裡有仙境﹗這裡地勢低,地氣熱,
所以潭水是熱的,花樹也能四季常開。看花樹排的有條有理,這裡一定有人住,咱們還是
要小心些。”
他剛說完,狐七就蹲在了他身前,捧著他的腦袋左右看了看,點頭道︰“還好,只是
擦傷。你現下還覺得難過麼?腳痛嗎?還想咳嗽麼?”
鬼八搖了搖頭,“腳是痛的,可是……好像沒發燒了。大概是這裡比較溫暖的緣故吧
。我說過自己沒那麼嬌貴﹗你偏偏喜歡大驚小怪﹗”
狐七取出蠱虫替他治療額頭和腳踝上的傷,然後摸了摸他的額頭,低聲道︰“還是有
點低燒啊。我沒帶藥過來……咱們先在這裡歇一會,你好好睡一覺,養足了精神再走。”
鬼八搖了搖頭,“這裡不知是什麼陌生地方,只怕還有危險,不能鬆懈……”
他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被狐七拉著躺了下來,水花亂濺。狐七把自己濕淋淋的皮襖
摺疊起來放在岸上,扶著鬼八把腦袋枕上去,輕道︰“有我在,不用怕。你安心睡覺,我
把包袱裡的衣服晾干,等你醒了換上干衣服,咱們才好離開。”
鬼八扭不過她,只得乖乖聽話,半躺在水潭裡,枕著她的皮襖。他瞇起眼睛,靜靜看
著狐七把包袱裡的衣服掛在樹上晾干,半晌,他忽然輕道︰“狐七,你說的對。景色美不
美,果然是看人心。現下我覺得這裡真的是漂亮極了。”
狐七嘿嘿一笑,回頭看他,他卻已經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極香甜,他竟然一個夢也沒做,醒來之後只覺遍體舒泰,溫暖之極。這時
天色已然大亮,身後的瀑布叮叮咚咚響著,狐七卻已經不在水潭裡了。他有些心慌,急忙
坐起來,一轉頭,卻見狐七穿著一身黑衣,連發帶也換成了黑色的。
她背對著他,面朝東恭恭敬敬地跪著,背挺得筆直,手裡拈著三根拇指粗細的黑色香
。鬼八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古怪的香,它燃燒的時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青煙裊裊上升
盤旋,經久不散。
狐七待那三支香燒到一半的時候,輕輕將它們插在土裡,然後她俯首叩頭,恭恭敬敬
地連叩三次,最後一次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輕道︰“惡邪退散,祥瑞永隨。”
鬼八從來沒見過這種古怪的類似儀式的東西,她做起來是那樣嚴肅認真,每一個動作
都充滿了神祕色彩。那是他只聽說過,卻從未接觸過的陌生領域。鬼八張開嘴正要問,狐
七卻已經轉身。
她面上沒有一絲平時嘻笑的神色,反倒十分嚴肅深沉。鬼八一時無法回應過來,卻聽
她說道︰“鬼八,從今天開始,咱們要戒葷腥七日。”
“怎麼……?”鬼八不明所以。
狐七輕道︰“我只顧著趕路,差點把這個重要的日子給忘了。今天開始,是老板的特
殊時期,每年這個時候,咱們都要替她燒織輝草作成的蠱香。明年你正式成了老板的人,
也要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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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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