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天 作者 十四十四
27.黃泉花
花九千其實也沒有想到會在狐七的帳篷裡遇到人。她一路追著狐七的腳步趕來,在碧
波山腳下聽人說狐七一早單獨上山了,而碧波山又是天然迷宮,加上最近桓王突襲,情勢
很不好。
她原盼著在山裡找到迷路的狐七,讓她不要再去西鏡,誰知魏重天又在這個時候領兵
上山,她為避免麻煩,便暫時按兵不動。後來在山裡尋了數日未果,遇到一個樵夫,才知
道狐七被魏重天抓走了。她又驚又怒,想不到魏重天竟會選擇為難一個孩子,於是立即追
到山頂營地,本打算強行搶奪,但見營地裡戎裝戒備十分森嚴,只得暫時忍耐。
好容易魏重天離開營地領兵前往半山腰討伐桓王的人馬,她立即闖入帳篷,誰想裡面
竟然有人。當下花九千倒退數步,袖子一展,立即放出迷藥,只想速戰速決,再也顧不得
什麼蠱術不可對普通人使用的禁忌了。
那小姑娘高叫一聲︰“姑娘小心﹗”
話音剛落,卻見花九千袖子裡噴出的淺藍色煙霧飛快將安心罩住,那小姑娘臉色登時
煞白,哆嗦著嘴唇,一根手指指著花九千,似乎還想叫嚷什麼。
花九千冷道︰“給老娘閉嘴﹗死丫頭﹗”
她身形一晃,早已繞到床邊,一手伸出眼看就要把狐七整個人提起來。誰知那小丫頭
居然不怕死地又叫了起來︰“快來人吶﹗有賊人來強奪要犯了﹗”
花九千大怒,忽聽窗外傳來“卒”地一聲,寒光乍閃,一根纖細的銀針透窗而入,直
刺向那小丫頭。是貓三﹗花九千心中一寬,指尖觸到狐七的領口,正要將她一提而起,誰
知身後風聲忽動,她立即回頭,卻見方才被自己迷藥放倒的黑衣人微微一動,那根銀針被
她輕輕巧巧夾在指間。
花九千心中一動,雙手在床沿一撐,右足就勢踢出,足尖直點那人胸口要穴。安心手
腕微轉,五指擦過她腳底,一把握住她的足踝。花九千腰身用力一扭,左足跟上,在她面
門之上虛晃一招。這一下可說是突然之極,若是尋常人想必也避不開。安心卻如同熟門熟
路一般,飛快甩開她的腳踝,微微轉一個圈,右足跟著踢上,正中花九千的腳心。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僵在那裡。花九千彷彿見到什麼妖魔鬼怪一般,死死瞪著安心隱
藏在斗篷後面的臉。半晌,她忽然低聲道︰“這一招同心式……你居然還沒忘……小八…
…”
原來,花九千見她捻銀針的動作眼熟,下意識就使出了這一招同心式。這是當年她和
八姑娘拜在大師父門下學藝的時候,兩人一起想出的招數。要說攻擊力幾乎沒有,只是動
作迅速瀟灑很是漂亮,當年兩個小丫頭是覺得好玩才天天練習,最後練到配合得天衣無縫
。此刻兩人的雙足抵在一起,足心相貼,所以取名同心式。
這樣的場景,讓花九千恍然以為回到了少女時期。她眼怔怔看著安心,目光中又是驚
訝又是駭然,還夾雜了一點喜悅,一點防備。等了半日,卻不見安心說話,花九千忽然放
下左足,一手抓向安心的面門,說道︰“好好的遮什麼臉﹗讓我看看你﹗”
安心卻迅速後退,讓過她的手。花九千急道︰“小八﹗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
﹗難道你也是為惠王做事的人?﹗你要來抓狐七?﹗你難道不知道她是……﹗”
話未說完,卻見安心緩緩解開斗篷。花九千駭然抽了一口氣,不可思議地看著她蒼白
的臉,看著她緊閉的雙眸。她只覺不真實,好像眼前這個蒼白清秀的女子不是真人,與她
記憶裡的八姑娘簡直是天壤之別。小八的臉上應該是永遠掛著溫柔笑容的,總是笑吟吟地
看著胡鬧的自己,等大師父責罰的時候就會和她一起請罪,兩個人一起餓肚子,在冷風裡
面互相說笑話,兩個人一起笑得前俯後仰,把飢餓的感覺遠遠拋到腦後。
即使後來她們鬧翻了,小八也從來不曾擁有過這種冰冷的神情。她現下看上去簡直像
是木頭雕刻出來的人偶,沒有一點表情,眉頭和嘴角一點波動都無。
花九千突然如同被針扎了一般,幾乎要跳起來,猛然用手指向安心,駭然地,低聲地
說道︰“你……你的眼睛和嘴巴……難道……是大師父……?”
安心沒有說話,她身邊的小丫頭忽然面露猙獰之色,厲聲道︰“姑娘﹗你在發什麼呆
?﹗難道由著這個叛徒誣蔑你的師尊麼?﹗”
安心緩緩點了點頭,雙手忽然抬起,寬大的袖子遮住面容,手指翹起,拈了一個古怪
的式。花九千乍見她搭這個式,面上神情登時變得凝重。她後退一步,十指跟著交纏在一
起,也拈了一個古怪的式。她死死看著遮住面容的安心,沉聲道︰“你果然……成了惠王
的走狗﹗要抓狐七也是你的意思吧?﹗”
安心手指一彈,半空中陡然發出古怪的聲響,依稀像是有人在亂彈琵琶。花九千臉色
巨變,似乎是被那種聲音激得心神震盪。她撫住心口,袖子一甩,重新穩住身體。她緊緊
盯著安心,輕聲道︰“你是想在這個時候和我分出勝負?……也罷,七年前,你我沒得到
的結果,今日來解決也不錯﹗”
安心緩緩放下袖子,她面上的神情也開始凝重。須知真正的蠱師相斗根本沒有什麼打
斗,都是互相放出蠱虫,誰厲害立時可分出高下,在這裡,打斗根本派不上用場,純粹是
技術的比拼。
這兩人明明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卻分明能讓人感到劍拔弩張的氣勢。漸漸地,安心
蒼白的臉上出了細細一層汗,她咬了咬唇,露出一點孩子氣的樣子。她身邊的小丫頭一臉
擔心地看著她,生怕她落敗。花九千目中漸漸露出奇異的色彩,乍一看竟彷彿五彩斑斕,
煙波浩渺。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紅唇微微撅起,好像是隨便吐氣,安心的臉色卻突然慘白
,身邊的小丫頭失聲叫起來﹗
“老板﹗”窗外同時響起貓三的叫嚷聲,跟著窗戶被人一腳 開,貓三在外面叫道︰
“要我幫忙麼?”
花九千面色微微一綠,急道︰“不要進來﹗給老娘滾﹗”
貓三急忙要關窗戶,然而還是遲了。安心忽然雙手一揚,貓三只來的及看到一股綠色
的東西往自己臉上砸來,鼻前猛然一香。他心知不好,自己絕對不是這女子的對手,當下
狠命往後仰,幾乎往後翻了幾十個跟頭,然而停下來之後還是一陣頭昏眼花,手腳隱約有
點無力。花九千曾在他身體裡面種下天天笑的蠱,普通的蠱師只要想對他下惡意的蠱,天
天笑都會反彈回去,施術者反倒中了天天笑,使勁的笑,若沒解藥便一直笑到死。他仗著
身體裡的奇異蠱虫,對其他蠱師從來都不在乎,誰知這次卻吃了癟。那女子的蠱好像與其
他人的都不同。他猛喘幾口氣,用力搖頭,試圖把腦子裡面眩暈的感覺甩走,然而沒用。
貓三捂住口鼻,瞇著眼睛往屋子裡面看,想看看這人到底長什麼樣。誰知卻看到一個
年輕女子,與老板差不多大,臉色卻極蒼白,雙眼緊緊閉著,面容清秀有余豔麗不足,說
白了就是平淡,看一眼便會忘記的類型。但她身材瘦弱,氣質獨特,倒讓人有一種單薄如
紙的柔弱味道。雖然貓三很明白人不可貌相,越是厲害的蠱師反而越是不起眼,還是忍不
住小小吃驚了一下。原來她竟然這樣年輕﹗而且似乎和老板有什麼淵源?
花九千見安心攻擊貓三,不由大急,一個箭步上前便要阻止。安心反手就是一掌,好
像她身後也有眼睛似的。花九千注意力都在貓三身上,待回應過來,她的掌風早已劈到。
“砰”地一下,花九千捂住自己的小腹,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安心知道她的要害在這裡
﹗她真的要殺自己?
她心中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絞了一下,好容易疼痛過去要緩一口氣,跟著又是一下。
七年前八姑娘溫柔的笑臉還在眼前,最後一次手牽手去後山的林子裡散步,她低聲說起自
己的家事,自己無言的安慰。然而,所有的事情突然都變了,天翻地覆。為了什麼呢?
花九千急退,從袖子裡撒下一包迷香,轉身就要逃。煙霧中,安心好像也退了一步,
雙手捏成了拳頭,緊緊地。那個小丫頭忽然尖聲叫道︰“姑娘﹗不能讓她逃﹗她是叛徒﹗
”
花九千連憤怒都想不到了。她駭然地回瞪那小丫頭,她正極憤恨地反瞪著自己。她原
以為這只是八姑娘身邊隨便服侍的丫鬟,但……她看起來似乎什麼都知道﹗
她是誰?她是誰?花九千在極度的痛楚和茫然中拼命想著,大腿內側忽然一熱,有什
麼東西 滑下,她臉色越發蒼白。看起來那一掌是觸動了一直被封印的傷口,她的裙子很
快被染濕。
安心垂著腦袋,站在那裡似乎不想動,小丫頭氣極敗壞地吼了起來︰“你到底動不動
?﹗不明白我的話麼?﹗殺了她﹗”
話音一落,安心身形便是急動,花九千勉強避開她的掌風,心中卻突然一寬。她沒用
蠱術了﹗如果單比拳腳,她目前還不會輸。她單手格開安心的胳膊,五指變爪,狠狠朝她
臉上抓去,勢必要把她逼開。
安心竟然不動﹗花九千也愣住了,眼看著自己的五指抓過她蒼白的左頰,她臉上登時
多了四道血痕,鮮血一下子就涌了上來。花九千怔怔看著安心沒有表情的臉,下一個瞬間
,她忽然咬了咬唇。這是八姑娘以前的習慣性動作,雖然她平時很穩重溫和,但也有孩子
氣的時候,每次咬嘴唇自己就會笑她,說她一世大人,難得小人。
當下她愣在那裡,有點茫然。一直到鼻子前面嗅到一股似甜非甜,似嗆非嗆的香味時
,她的心才猛然一落,從夢境回到現實。
安心手指間多了一朵金色的花,從花瓣到花蕊都是純粹的金色,乍一看就像用黃金打
造出來的一般。但它卻是柔軟的,金色單薄的花瓣隨著夜風緩緩拂動,一股股香甜的微嗆
的味道就是從它的花瓣中散發出來的。她在緩緩轉動這朵花,由於花瓣上有細細的黑色紋
路,她越轉越快,便漸漸形成一付古怪的圖案,好像人的眼睛,眼睛還在一眨一眨,似悲
似喜。
花九千的神情一下子變得非常古怪。她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這朵花,但對它卻一點
都不陌生。對一個蠱師來說,能成功煉一朵黃泉花出來,需要多少精力多少材料,是常人
無法想像的。
是的,它不是真正的花,而是煉出來的蠱。在南崎,它的恐怖程度不亞於碧空劍訣在
江湖上的地位。之所以叫做黃泉花,是因為見到它的人必死無疑,送人進黃泉的花。
安心小指微微一翹,黃泉花輕輕巧巧彈跳起來,在空中打個圈,再緩緩落下來。花九
千急急用手捂住口鼻,然而還是遲了一步。花蕊裡洒落無數金色細微的花粉,全部落在她
左手上。她居然驚呼了一聲,好像見了鬼一樣跳起來,連翻數個跟頭,一直退到窗邊。
左手突然變得麻木,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左手從此報廢,從沾上花粉的那一瞬開始
,慢慢開始腐爛。然後會蔓延上來,一直爛到心臟,人會痛苦無比地死去。
“你……終於煉成了麼……?你的眼睛……和聲音……你……”如果這時蘇尋秀看到
花九千,一定會得意大笑。因為不可一世的花魔女終於也知道什麼叫恐懼了,她發抖的模
樣會讓他笑翻過去。
安心手腕一翻,黃泉花忽然消失,一道寒光從她的袖子裡射出。花九千心神大亂,根
本躲不過去,硬生生接下這一匕首,肋間被深深刺穿。她悶哼一聲,反手劈爛窗戶,正要
一躍而出,安心卻追了上來,一掌狠狠擊中她背心。
花九千再也撐不住,“哇”地一聲噴出鮮血。她神色渙然,下意識往外看了一眼,卻
不意對上蘇尋秀震驚的雙眸。相信她的表情一定不會比他好到那裡去,兩人都是一付見鬼
的呆樣。他半蹲在視窗,似乎是想偷偷往裡面看的,結果花九千突然劈爛窗戶,然後就噴
血,他袖子上被染紅一大片,是她剛才吐出來的血。
他呆呆看著袖子上的血,這時他的表情才叫見鬼,就好像突然看到肥豬飛天,或者貓
三的鼻孔裡突然開出一朵花似的,完全不能理解。
“快走﹗”花九千先回神,罔顧一切抓住他的頭髮,使勁往外推。蘇尋秀頭皮一陣劇
痛,終於回神大叫︰“別﹗快﹗松手松手﹗痛死小爺了﹗”
花九千恨不得大腳 上他的臉,把這人 到天邊去,省得自己在快昏過去的時候還要操
心他。她鬆開頭髮,改推他的臉︰“快給我滾﹗滾遠一點﹗”
話還沒說完,安心又是一掌劈上來,花九千反腳架住,就聽蘇尋秀在外面大叫︰“乖
乖﹗這女人是誰?﹗閉著眼睛還能打人﹗”
花九千又怒又想笑,一時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安心袖子一揮,對準了蘇尋秀的臉
,她急忙抓住他的頭髮,一把按下去,一股綠色煙霧從他頭頂噴出,散在夜風中。蘇尋秀
叫得和殺豬似的,花九千低聲道︰“不許叫﹗快走﹗別回頭﹗”說完聚集最後一口真氣,
提起他的後領子,一把就要拋出去。
誰知他卻中途出招,反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拽。花九千只覺整個人和騰雲駕霧一
般,一下子從窗戶裡飛出去,被他用力扛在肩膀上。她吃驚極了,好像想不到他會突然這
樣做。蘇尋秀笑道︰“要走一起走﹗你扯我兩次頭髮,這筆帳咱們可要好好算算﹗”
要說這時候不感動,是不可能的。花九千抿緊嘴唇,竟然說不出話來。她抓緊他後背
的衣服,好半天才輕道︰“你……小心﹗她非常厲害……”
“怕什麼?小爺又不和她斗蠱﹗”蘇尋秀瞪圓了眼睛,見安心攀上窗戶要追出來,他
反手一拋,只聽“卒卒”數聲,安心急忙跳回去,就見幾柄極細的暗器小刀整齊一排釘在
窗棱上,上面藍幽幽地,似乎是涂了毒藥。
“小心﹗蠱師是不怕毒的﹗”花九千出言提醒,卻換來他的不耐煩︰“給小爺閉嘴﹗
消停些不行麼?”
安心果然壓根不在意,右足在窗棱上一點,整個人縱身而起,如同一只展翅而起的仙
鶴,袖子一卷,眼看是又要放蠱了。蘇尋秀忽然惡意地嘿嘿笑起來,學著她袖子一卷,原
先釘在窗棱上的小刀竟然又飛了起來﹗安心雖然也會武功,但到底拳腳功夫遠遠不及蘇尋
秀純熟精煉,動作也不如他快,這一下沒能躲開,只聽“刺啦”幾聲,她的外袍竟然被那
些飛舞的小暗器扯個粉碎﹗
安心陡然變色,猛地落地,抬手本能地捂住胸口。她眼盲,雖然能透過氣知道各人的
方位,但卻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失態到什麼地步,當下動也不敢動,蒼白的臉上終於也泛
起一點紅暈,不知是羞還是怒。
蘇尋秀得意地吹一個口哨,大笑道︰“好風景啊好風景﹗想不到竹竿似的女蠱師也很
有料﹗這下大飽眼福,多謝多謝招待﹗”
他扛著花九千,和躲在暗處的貓三飛快離去。安心聽腳步聲遠去,料得是追不上了,
這才放下手,緩緩在身上摸著。原來她只是外衣被扯碎幾塊,根本不像他說的那樣誇張。
她也不知是發怒還是好笑,一時竟愣在那裡。
小丫頭走出來,半晌才說道︰“讓她跑了……不過也沒辦法,她有幫手。姑娘,還是
快點帶人離開吧﹗別磨蹭了。只要有這丫頭在手上,不怕她不來﹗”
安心彷彿沒聽見她的話一般,只是微微抬首,閉著眼睛緩緩把左手放在面前,握了握
。那小丫頭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笑道︰“她中了黃泉花的蠱啦﹗左手立即報廢﹗姑娘做
得真好﹗師尊一定會誇獎你……”
安心放下手,一陣風猛然吹過,身後小丫頭說的話,好像也被風聲吞沒了。也好,這
樣,她就不會聽到淚水落在衣服上的聲音。風最好再吹大一點,猛一點,快點把她滿面縱
橫的淚水吹干。然後,她就會告訴自己,她一點都不難過,一點都不。
28.大歡喜
那一段時間一直陰雨,天氣陰沈沉地,讓她原本就陰郁的心情更加糟糕。最後一天終
於變晴朗,然而所有的一切卻是從那天開始的。
八姑娘藕色的裙裾擦刮著路上的積雪,被染濕成一塊一塊的。她已經很久都沒來找自
己了,今日天晴,她終於來了,臉上沒有平時的笑容。一進門,她熟門熟路地坐到自己床
邊。她眼睛有點紅,好像剛剛哭過。
「我要煉黃泉花,已經決定了,就是來告訴你一聲。」
八姑娘的聲音淡淡地,她向來都是這樣淡然的語氣,但裡面卻含著不容扭轉的固執,
讓人不敢輕視。她沒說話,只是艱難地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桌上殘冷的茶水。
八姑娘接過杯子,剛剛喝一口,眼淚就流了出來。她閉上眼睛,任由眼淚流滿臉頰,
落在杯子裡面玲瓏清脆。半晌,她忽然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緊緊緊緊地,還在微微顫抖
。然後她又道︰「小九,你看,我們都沒什麼後退的路了。以後該怎麼辦?我們……還何
必……都沒意義了。」
她還是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小腹裡一陣陣的劇痛還在,侵蝕她的身體
,讓她幾欲瘋狂。
八姑娘似乎也不想聽她說什麼,她用力擦去眼淚,飛快起身,堅決地說道︰「我就想
告訴你,我從來也沒真正討厭過你……還有,以後我要走自己的路,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反正我也已經失去一切了……你我日後如有敵對之日,不要怪我心狠手辣﹗當然,你也一
樣﹗告辭……你,保重﹗」
可是她沒等到八姑娘走,自己卻先離開了。三大夫的尸體還掛在大門那裡暴晒,被雪
水浸泡的早已腫大不成人形。她這樣一個膽小鬼,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午夜夢回
,會見到三大夫花白的胡須頭髮,他滿面皺紋的慈愛笑容,還在殷殷地對她說什麼。她什
麼都聽不見,醒來時就是滿身冷汗。
他曾說她沒心沒肺,既不曉得什麼叫難過,也不明白什麼叫做福祉。他再也不知道,
她最先了解的強烈感情,它竟然叫做痛苦。他也沒有說過,痛苦原來讓人生不如死,她很
久很久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為了肚子裡那個與她無緣的孩子難過,還是為了三大夫的慘死
而茫然。
她還沒來的及體會福祉是什麼。
這一生,就要這樣過了嗎?
花九千驟然醒來,清晨的涼風正從微敞的視窗傾瀉而入。早春的花瓣被風帶進屋子,
窗前一地落紅。她忽然覺得極度的茫然,不曉得身在何處,是夢非夢?
左手忽然又開始刺痛,她一驚,低頭看去,就見左手上緊緊纏著白布,一直纏到小臂
上。回憶如同流水一般涌進腦海,她微微揭起白布,就見左手的皮膚變成了黑色的,摸上
去沒有一點感覺。她知道的,被黃泉花粉沾上的一切生命都不可能再存活,只是想不到,
這樣快。她原以為自己還能活三年。
花九千心裡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但絕不是悲傷,或許是疑惑,更或者是感慨。有一
句話,她始終沒機會告訴八姑娘,她原以為她知道的。她微微撐起身體,想坐起來,然而
肋間一陣悶悶的疼痛,被八姑娘刺傷的地方還沒痊愈,胸口也有點窒悶,應該是她那一掌
打成的內傷。
她在床上長嘆一聲,太狼狽了,七年之前的交手沒分勝負,七年之後她卻慘敗。八姑
娘會不會在後面偷偷笑她?哦,不管了,她要笑就笑吧,最好把大牙笑掉。反正從以前開
始,她在八姑娘面前也沒啥面子可言。
門忽然開了,花九千怔怔望過去,卻見貓三苦著臉,光著上身慢騰騰“走”進來。不
,其實他是用膝蓋在走,每走一步就說一句“老板我對不起你”。花九千眼睛瞪得老圓,
終於忍不住噴笑出來,指著他的上身,笑得直哎喲,觸動傷口疼得她切牙切齒,但又忍不
住想笑。
原來貓三身上用紅色的顏料寫滿了“都是我的錯,我死不足惜”,“請老板責罰”之
類的廢話,看上去紅通通一片,甚是嚇人。更誇張的是,他臉上也寫了這些話。見花九千
笑得幾乎岔氣,貓三苦著臉說道︰“老板,都是貓三的錯,讓你受這麼重的傷。你要打要
罵,小的絕對不敢反抗……”
他說著就蹭上去,跪在床邊做告解狀,可深沉了。花九千用手指彈了彈他的額頭,笑
道︰“說什麼廢話呢?誰教你這樣做的?好噁心﹗”
貓三神情扭曲,雖然不甘,但還是悔道︰“是……蘇尋秀說的……老板,其實就算他
不說,我也會長跪不起。若不是我讓你分神了,那女子絕對不是你的對手﹗”
花九千笑罵︰“就知道是秀秀的鬼主意﹗他從來也沒做過好事﹗”說著她推了一把貓
三,“給老娘站起來﹗我可不待見你這模樣﹗是男人就給我爭氣點,老娘又沒死﹗”
貓三見她要坐起來,急忙上去攙扶,一面輕聲道︰“老板,你的左手……”
花九千點了點頭︰“嗯,沒任何感覺了。不過不要緊,我自有辦法讓它暫時停止腐蝕
身體。唉,說什麼她不是我對手呢﹗就算你不出來,到後來,我還是要落下風的。七年不
見,她成長了太多,超乎我的意料……現下這樣,也是情理之中。”
“老板﹗”貓三急急說著,似乎是想安慰她,花九千卻擺了擺手,說道︰“不要再說
廢話了。我問你,我睡了多久?什麼時候回書局的?”
貓三撓著腦袋,道︰“已經回來……快半個月了。老板你一直昏睡不醒,蘇尋秀說你
是受了內傷,身體在自我調整,什麼時候調整好了就會醒過來……我每天都更換鎏金鼎裡
面的織輝草香,老板現下覺得好些了麼?”
花九千用手輕輕按了一下小腹,已經不痛了。忽然發覺自己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她
不由奇道︰“誰幫我換衣服?誰允許的?”
貓三漲紅了臉,急道︰“不﹗是我從外面請來了老婆婆﹗開始幾天你……一直流血,
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去請了穩婆回來……這些天多虧她照顧你。”
花九千沒說話,只是用手輕輕撫摸小腹,心裡有些酸楚。七年了,傷口一直也無法痊
愈,二夫人也說過,她總有一天會死在這個傷口上,所以根本不需要對她做什麼處罰,這
是萬峰會對將死之人的仁慈。
其實,當時最疼的不是肚子裡的傷口,而是八姑娘的那一掌。她毫不猶豫攻擊自己的
命門,這讓她又震驚又傷心。同門十幾年,她們雖然在最後一年相爭,但其實誰也沒當真
,還是賭氣的成分居多。她用術強行把腹中胎兒取出之後,八姑娘衣不解帶地照顧她,那
不單是撫平她身體上的傷痛,更是安撫她當時狂躁茫然的心。
再也想不到有一天,她真的會痛下殺手。果真如她說的那樣,有朝一日再見,休怪她
心狠手辣。花九千苦笑起來,又嘆一聲。
門口突然傳來蘇尋秀囂張的聲音︰“終於回魂了?小爺還當你翹辮子了呢﹗既然醒過
來了,干嘛學人家長吁短嘆?貓三已經洗刷乾淨送到你面前啦﹗快動手屠宰吧﹗”
說著他就鑽了進來,看上去氣色不錯,笑吟吟地看著她,眼睛裡滿是看熱鬧的惡意。
花九千正要如常取笑他一番,忽見鷹六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個盤子。她忍
不住皺起眉頭,問道︰“鷹六?你怎麼在書局﹗不是讓你沿途保護鬼八麼?”
鷹六說話還是那樣簡潔,一面把盤子放在她面前的小案上,一面道︰“人已經送到雙
陽鎮,一切平安。”說完他捧起盤子裡的一碗粥,依然很簡單地說了一句︰“喝粥吧,不
燙了。”
花九千乖乖張嘴,由他喂自己。要知道能讓鷹六親手服侍自己,那可是千年難得的福
氣。對貓三可以用硬的,對秀秀可以磕牙笑鬧,對鷹六她卻沒啥辦法。他太正經了,正經
到在他面前她會覺得自己說的話做的事很無聊。
她一面享受美男喂自己吃飯,一面又道︰“羅太真同意收他入門了麼?”
鷹六微微蹙起眉頭,好半天才說道︰“我……也不知道。羅老先生看到鬼八之後和他
說了許多莫明其妙的話,然後兩人一起進門,我就回來了。”
“哦?說了什麼?”花九千很有興趣,那個怪人羅太真總是很有意思的。
“羅老先生第一眼看到鬼八,就說何方何蹤,何人何事。我正想怎麼回答,鬼八就回
答無方無蹤,此人此事。然後羅老先生就笑起來,又說,此事不通。鬼八回他一句,不通
則通。然後他們就一起笑著進門了。”
現下說起這事,鷹六還是一臉茫然。花九千笑道︰“羅太真越來越怪了﹗當真書讀多
了變得痴呆﹗和小孩子也玩這套把戲。好啦,既然他肯收留鬼八,那就錯不了﹗他的事,
總算可以稍微放心了。”
鷹六喂完最後一口粥,正色道︰“不能放心,黃泉花怎麼辦?”
這話一出,貓三連連點頭,三個人,六只眼,直直盯著她有點蒼白的臉。花九千笑了
笑,聳肩道︰“不怎麼辦,黃泉花沒解藥。就這樣吧﹗”
“胡說﹗”鷹六終於有些動怒了,“去找那女人﹗她能煉出來,必然就有解藥﹗”
花九千嘆了一口氣,靠回床上,半晌才道︰“知道我為什麼當時要逃麼?因為我知道
自己現下已經不是她的對手了。如果我被抓住,你們一個都逃不掉。一個狐七被她帶走也
罷了,如果你們倆還被人帶走,就徹底完了。在沒有勝算的情況下,不可以輕舉妄動,明
白麼?”
“難道等死?”鷹六問得尖銳。
花九千搖頭︰“不,我不會等死,而是想萬全的對策。雖然只剩三年不到的命,我可
也珍惜的很,不想那麼早死呢。”
鷹六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她。花九千擺了擺手,說道︰“總之我有辦法,你們不用操
心。好了,鷹六貓三,你們倆先出去。秀秀你留下,我有事要你幫忙。”
貓三還想說什麼,被鷹六強行架起拖了出去。門砰地一下關上,蘇尋秀慢慢踱到她床
邊,低頭與她對望,兩人誰也沒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花九千終於長長舒一口氣,微笑道︰“以後叫你好男人秀秀如何?”
蘇尋秀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掉臉就走。花九千急忙笑叫︰“誒誒﹗別走﹗好啦,不取
笑你了﹗回來,咱們說點正經的。”
蘇尋秀干咳一聲,轉回來,毫不客氣地坐上她的床,張口就問︰“告訴我,只能活三
年是什麼意思?”
花九千笑著垂下眼睛,過了一會,輕道︰“總有一天會告訴你的,秀秀,別急。”
“總有一天是哪天?﹗是等你死的那天再說?﹗那還有什麼意義?”蘇尋秀的火氣突
然上來了,大吼起來。
花九千笑吟吟地看著他,沒有一點生氣的神情。她柔聲道︰“你是在關心我麼?是想
救我,對不對?”她故意這樣問,因為她知道按照蘇尋秀那種別扭的脾氣,他肯定惱羞成
怒,然後這話題就可以中止了。
果然,他的臉又漲紅了,看起來是有衝動站起來就走,然而他卻壓了下去,切牙道︰
“……不錯,小爺俠義心腸,就是想救你﹗怎麼著?不爽?﹗”
花九千噴笑,笑得一個勁在抖,埋在枕頭裡好久都出不來,笑得眼淚都要流下來。她
揉著眼睛,笑道︰“好……好﹗我成全你的俠義心腸,好了麼?”
蘇尋秀卻不笑,只是瞪著她,半晌又催︰“快說,到底是什麼原因?”
她漸漸停下笑聲,用手撫上小腹,輕聲道︰“因為……我身體裡有一個永遠都無法愈
合的傷口。總有一天,我會失血過多而死。”
蘇尋秀驟然想起十一月的時候,在她身上發生的種種異像,最後殘留在眼前的,是她
當時身下觸目驚心的血液。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失聲道︰“那織輝草是……?”
花九千點頭︰“不錯,是被我用作蠱虫了。傷口沒有永遠無法愈合的,那是因為一種
蠱術,我解不開,只能用織輝草暫時壓抑住。但每年到了十一月,織輝草也會失去作用,
我就會一直流血。”
蘇尋秀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輕道︰“那……是誰下的蠱?把他抓回來強逼他給你
解開﹗告訴我他在什麼地方﹗我去找他﹗”
他突然激動起來,幾乎想就這樣沖出去把罪魁禍首抓回來千刀萬剮。花九千微微一笑
,低聲道︰“你找不到的,因為……他已經死了。死後連尸體都沒有,因為被暴晒,又放
在雪水裡浸泡,待要下葬的時候已經爛成一塊塊,被人燒了。”
蘇尋秀只覺渾身寒滲滲地,什麼人能想出這種陰毒法子﹗良久,他才道︰“為什麼…
…是十一月?除了織輝草,就沒別的法子抑制麼?”
花九千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抖。好久好久,她才用一種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道︰“因為……七年前的十一月初九,是我生產的日子。”
蘇尋秀覺得天上好像有雷劈下來,他被劈得面目全非,找不到自己的表情,他的臉好
像不受控制了,嘴巴和鼻子也是,呼吸也屏在那裡,搞得胸口一陣悶痛。
生產。生產?生產﹗
她曾嫁過人麼?她曾懷過孩子麼?蘇尋秀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形容自己現下的心情
,到底是憐惜,還是嫉妒,更或者是狂怒。一切都亂套,她用手把自己世界裡的風雲攪亂
,抗拒無效,逃跑無效,忽略無效。就連他現下想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都無效。
半天,他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卻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你……現下多大?
”
花九千瞪了他一眼︰“女人的年齡是祕密﹗好沒禮貌的小子﹗”見他要急,她又笑了
,輕道︰“七年前,我十六歲。”
十六歲﹗和她一樣大﹗蘇尋秀只覺一股涼氣在身體裡面竄來竄去。接下來,他都不知
道自己在做什麼,反正是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有些切牙切齒地,生怕她插嘴似的,
厲聲道︰“我,蘇尋秀﹗今年二十五歲整﹗沒關係,小爺比你大兩歲呢﹗吃的鹽比你吃的
飯都多﹗你那些事壓根不算什麼﹗小爺的遭遇比你淒涼百倍……不﹗千倍﹗明白了麼?你
明白了麼?﹗”
花九千莫明其妙,但見他難得一本正經,只好跟著點點頭。蘇尋秀舒了一口氣,放開
她的手,又道︰“我對你那個什麼萬峰會一點興趣都沒有,但你如要解開身上的蠱術,需
要幫忙的話,但說無妨。”
花九千勾起嘴角,卻不看他,只是輕道︰“你……真是個好男人呢,這次絕對不是說
謊……”
話音剛落,她的上身就被激動的蘇尋秀揉進懷裡。他自己都被嚇到,急忙地想松手,
但最後不知怎麼的,還是緊緊抱住了她,一面哀叫︰“啊啊﹗小爺要死了要死了﹗完蛋﹗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
花九千本來還想配合地感動一下,這下卻撐不住笑了出來,笑聲比先前明朗了許多。
蘇尋秀放開她,狠狠瞪她,說道︰“笑什麼﹗你這個魔女,告訴你,小爺絕對不許你只活
三年﹗明白麼?禍害就該遺千年﹗想死?可沒那麼容易﹗”
她笑道︰“好啊,咱們兩個禍害,就留下來禍害別人千年吧。如何?”
蘇尋秀拍拍胸脯,義正嚴詞︰“小爺俠義心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不入地獄,
誰入?就這樣說定了﹗不能放你這個禍害害別人﹗”
花九千笑得差點打滾,她揉著臉上的眼淚,笑道︰“我……好多年都沒這樣笑過了…
…好啦,秀秀﹗別說這些無聊的話了,叫你留下來,是要你幫一個忙。鷹六貓三他們都是
蠱人,沒辦法做。只有你了。”
蘇尋秀還想說點胡話化解自己的尷尬,卻聽她說道︰“你拿著鑰匙,把柜子右下角的
抽屜打開。裡面有一盆花,注意別碰它,最好用布把口鼻遮住,它很容易讓人產生幻覺。
”
蘇尋秀一面聽話地過去開抽屜,一面問道︰“這有什麼用?花怎麼放抽屜裡?只怕早
就死啦﹗”
說完,他已經把那盆巴掌大小的花從抽屜裡取了出來。這盆花雖然一直放在抽屜裡,
竟依然鮮豔欲滴,花莖翠綠,花瓣鮮紅如血,一片片怒放,甚是豔麗。蘇尋秀口鼻被掩住
,所以沒聞到那股甜蜜醉人的香氣。
他把花端過去,花九千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手指在花瓣上輕輕摩挲一下,就見方才還
是怒放的花朵忽然緩緩閉合,竟然合成了一朵花苞﹗蘇尋秀被這奇景驚呆了,話也忘了說
。
“這叫做輪回花,之前替你把臉上疤痕去掉的藥裡面,有它做引子。”花九千輕輕說
著,“它是黃泉花的前身。煉黃泉花一共有五個步驟,分別是修羅花,火道花,大歡喜草
,輪回花,黃泉花。修煉黃泉花需要術者身上的器官,我舍不得,所以沒煉下去。但有輪
回花就夠了,至少可以壓制黃泉花的力量,讓腐蝕變得緩慢。給我爭取一點時間。”
對於蘇尋秀來說,這是完全陌生的,神祕的世界,雖然他之前也接觸過鶴公子的蠱術
,但這是完全不同的,簡直好像另一個領域一般。
花九千在合攏的花苞上輕輕一彈,立即有一些白色粉末落在她掌心裡。她解開左手的
白布,右手在上面輕輕一拍,白色粉末竟然立即消失﹗她又道︰“輪回花藥性很強,除了
能讓普通人產生幻覺之外,倒也沒什麼毒性。最可怕的是黃泉花,然而也有人說大歡喜草
最可怕。”
蘇尋秀不解地看著她,等她解釋。卻聽她說道︰“黃泉花只是讓人死亡而已。對人來
說,死了一了百了,也沒什麼可怕的。可是大歡喜草不同,聽它的名字就會明白,它會讓
人陷入大歡喜的境地。”
大歡喜,從此沒有憂愁痛苦,永遠生活在自己製造出的幻境裡。旁人看來驚駭莫名,
他自歡喜無知,一直活下去,醒不過來,沈浸在自己的美夢裡,在夢中加官進爵,榮華富
貴,江山美人,盡歸自己。直到死亡來臨的那一天。
“你以前的主子,你和我說過他煉成一種叫做從此笑的蠱,吸了就變成白痴,永遠忘
卻痛苦。我想,他定是用了大歡喜草做引子。但他對蠱術不甚精通,沒完全煉好,所以才
會變成白痴。事實上,大歡喜草是不會讓人變呆的,只會讓人歡喜再歡喜,在幻覺裡面一
直活下去。比起死來,這才是最可怕的,到了臨死的那一刻,才明白自己做了一場美夢,
什麼都是空的……這是最最殘酷的懲罰。”
說完,她忽然一笑,輕輕說道︰“也可能,人們都是活在大歡喜草的作用下也不一定
。一直做著各種美夢,幡然醒悟的時候死亡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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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一種可以讓人分身的蠱@@"...我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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