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tancat (萌)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 歡喜天 37-38
時間Mon Jul 14 23:04:05 2008
37.大師父
要不要去見,看她的意思?花九千有點嘲諷地笑了,說:「就算我說不見,大師父當
真肯放我離開?好久不見,二夫人說話真是越來越客氣了呢。」
二夫人沒搭話。她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妙目慢轉,定在臉色蒼白的小丫頭身上,
半晌,才幽幽說道:「原來你被人抓住了。唉,你這孩子,就愛逞強好勝,我和你大師父
說的話,對你永遠如同耳旁風。怎麼辦?我到底救你不救?」
她微微蹙起眉頭,好生為難。小丫頭死死咬住嘴唇,出血了猶不自知,過了一會,低
聲道:「不敢勞煩二夫人,這次的事都是我太衝動而造成的。我甘願受罰。」
「罷了。」二夫人忽然收傘,隨手甩了甩上面的冰珠子。這時靠得近了,眾人才發覺
那柄傘是烏鐵打造的,被她輕輕甩幾下,竟然發出嗚嗚的聲音,想來沉重無比。她這麼一
個嬌怯怯的女子,竟然毫不費力地提著沉重的鐵傘,如同繡花品茶一樣悠然,不由讓人駭
然。
「雖然你沒天分,好歹算我的弟子。你這就過來吧。放心,我在這裡,他們不會再為
難你了。」
二夫人柔聲說著,站在原處對小丫頭緩緩招手。小丫頭不由自主從鷹六身上滑了下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抬頭看去,就見鷹六怔怔地望著二夫人的眼睛,面上竟然有陶醉的神
色。
二夫人輕道:「你還不過來?是要等我過去接你麼?」
小丫頭點點頭,急忙往前跑,沒跑幾步後領子忽然一緊,又被人抓住了。她輕叫一聲
,只聽蘇尋秀在後面笑道:「往哪裡跑?以為沒大人管著你麼?」她最恨的就是蘇尋秀,
眼下又被他抓在手裡,她怎麼捶打扭捏都沒用。
蘇尋秀抓著她的後領子,提麻袋似的甩啊甩,一面對二夫人笑道:「你說要人就要人
?好歹也該有些銀票來換吧?鷹六吃你那套,我可未必。」
二夫人更加放柔了聲音,膩聲道:「這樣大的人了,怎麼還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快
,把她放下,別鬧啦。」她的聲音輕輕軟軟,聽起來一點威脅都沒有,倒像在撒嬌輕嗔。
蘇尋秀只覺她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自己竟不由自主有點陶醉,整個人都軟綿綿地
,只盼她對自己笑一笑或者說兩句柔情的話。鼻前聞到她身上淡淡 的幽香,更是心馳神
搖,雙手一下子放開小丫頭。
二夫人的笑容更加甜蜜,輕道:「對啦,這樣才乖。你也過來,讓我看看你。很多年
沒見你這般俊朗的年輕人啦。」
蘇尋秀怔怔地往前走兩步,眼前忽然白影一閃,花九千的袖子「啪」地一下甩在他臉
上,火辣辣地。他大叫一聲,如夢初醒,捂著臉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卻聽花九千冷
道:「恭喜你啊,二夫人。終於練成了天外飛仙。」
二夫人也不惱,只是笑道:「原來這年輕人是你的心上人,難怪九丫頭和我著惱。罷
了,人你也不還,大師父你也不見。九丫頭,你真的想死嗎?」
花九千沒說話,蘇尋秀仍覺半邊臉火辣辣地,心中卻有點暈乎乎,只為了二夫人那句
「意中人」。是這樣麼?真的是這樣麼?他正在一個人歡喜,忽聽花九千聲音如同蚊吶,
說道:「不要看她的臉!她說話的時候不要吸氣!那是天外飛仙蠱,專門用來迷惑人的。
」
蘇尋秀只當她生氣,於是低聲轉移話題:「她就是二夫人?看上去好年輕,是不是很
厲害?」
花九千搖頭:「不,她今年已經五十六歲了。」
蘇尋秀臉色大變,原來是個老太婆!他心裡登時如同吃了蒼蠅一樣難受,想到自己
剛才中了蠱對她神魂顛倒,更是想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耳邊聽二夫人還在柔聲 細語:
「八丫頭就是心腸軟,兩次都沒抓到你,總讓你逃了。害你大師父這麼大冷天還要出來對
付你這個孽徒。你們兩個人,真是傷腦筋呢。」
他忍不住大叫:「老太婆就少說兩句吧!要打要殺,痛快點!這麼冷的天氣還要看你
裝年輕,隔年的冷飯都要嘔出來了!」
眾人聽他竟然這樣說,不由又驚又想笑。二夫人臉色陡變,森然看著他,冷道:「你
有膽再說一遍?」
蘇尋秀笑道:「再說一百遍也沒問題,可是我看到你那張老臉,就啥也說不出來啦!
大過年的,又是大半夜,能不能讓人消停些?有事說事,沒事就快滾吧!」
他還沒說完,就覺一股厲風擦臉而過,耳邊聽得花九千大叫:「不要吸氣!快摀住口
鼻!」他心念陡轉,一把扯下一塊衣襟,兜住口鼻。額前忽然一痛,原來二夫人的鐵傘已
然砸了上來,光是帶起的勁風就幾乎要把皮膚擦破。
蘇尋秀不知二夫人功力如何,不敢硬接,雙足在雪地上一點,飄然後退數步。他的
拳腳功夫或許不算最好的,但以前在朝鶴宮,要論輕身功夫,除了鶴公子就數他最厲害。
在雪地上這般急退,竟然沒有半點凝滯,輕巧之極。二夫人一招擊空,待要再轉,他已經
跳到她身後,掌中藏著銀色小暗器,卒地一下,將她半邊青絲割斷。
二夫人何嘗受過如此侮辱,不由勃然大怒,只是鐵傘雖然對她來說不算什麼,到底是
沉重之物,用起來不甚靈巧,等她回招的時候,蘇尋秀早就竄得老遠,對她擠眉弄眼,極
盡嘲諷之能事。她手腕忽地一轉,竟然從傘柄裡抽出一柄纖細修長的小劍,黑色的裙角微
微打個卷,寒光乍閃,如同閃電一般刺向他。
蘇尋秀知道她輕身功夫不及自己,當下竟賣弄起來,故意等劍刺向胸前,然後縱身一
躍,向後翻去。那劍斜斜擦過衣襟,到底還是挑斷了幾根盤扣,他背後的披風掉下來,被
他抄起就勢一甩,正中二夫人的右臉,如同一個巨大無比的耳光。
二夫人被這一擊打得猛然停下。蘇尋秀落地之後還要再戲耍一番,忽聽花九千驚叫
起來:「快躲!別站著!」他的腳剛沾地,正要一躍而起,聽她一喊便猶豫了一 下。只
這一下猶豫,卻救了他一條小命。花九千剛喊完,他身後就陡然響起一個陰森森的聲音:
「小賊果然放肆!取你狗命!」
蘇尋秀竟未聽見這人什麼時候到自己身邊的,只覺一股大力朝自己後背要害襲來。他
心中大駭,好在身體反應迅速,左足在地上一點,右足就勢在地上一勾,朝那人踢起積雪
。他也不知雪塊砸中那人何處,只覺後背要害受力猛然減輕,然而肩膀上還是被人抓了一
把,劇痛無比。
他顧不得疼痛,連縱數下,如同在雪上滑行一般,竄了足有五六丈遠,這才回頭,
卻見一個黑衣老者站在不遠處,一手扶住二夫人,一手緩緩抹去臉上的積雪。他長袍束冠
,鬚髮花白,然而鼻鉤唇薄,雙目熠熠如同寒星,面相甚是陰沉嚴厲。蘇尋秀被他冷電一
般的目光掃了一下,背後竟然有點發麻,肩上的傷口越發疼痛起來。
他不敢低頭看傷,只好用手摸一把,濕漉漉地全是血,想必被他抓傷了皮肉,但所幸
未傷筋骨。那老者冷道:「好輕功!莫非是東良朝鶴宮的人?」
按說尋常人吃個暗虧,知道自己不如人,也就不敢放肆了。但蘇尋秀性子裡偏偏帶有
一種蠻橫死絞的味道,人家越軟,他也越軟,人家要是來硬的,他也不怕,照樣笑嘻嘻,
當下竟然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與你何干?
老者面色一沉,森然道:「不如何,只是想知道老夫所殺之人到底是何身份罷了!」
他推開二夫人,袖子一展,竟是要出招的意思。花九千突然厲聲叫道:「大師父!你費盡
心思把我引到這裡,是要我來看你如何大開殺戒嗎?!」
她往前走了幾步,揮退想要跟上來的鷹六貓三,昂然與他對望。大師父轉頭看了她一
眼,半晌才道:「你來這裡,就該知道必然喪命。你還敢來,我還是有些佩服的。當年我
到底沒看走眼。」
花九千冷笑一聲:「你要殺我,隨便派個人就可以了,何必親自跑一趟!花九千好大
的面子,死亦無憾了!」
大師父沒說話,花九千又道:「是了,我怎麼忘了,當年你們都向三大夫發過重誓
!難怪費盡心思讓我自己跑出來!也罷,三大夫的誓言對你們來說也是狗屁不 如!反正
我也活不過三年,當年我有膽子離開,今天我就有膽子承受任何後果!你不是要殺我嗎?
來啊!快來!我若退一步,就不叫花九千!」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大雪亂卷,狂風呼嘯,她的白色裙襬被扯得獵獵作響,面上不知
是激動還是憤怒,紅暈如霞。然而她竟一點畏懼也沒有,這樣的神情令她看上去有一種凜
然不可侵犯的神聖。大師父一時默然,不知是該遂了心願一掌把她劈死,還是該說點什麼
。
二夫人捂著臉輕道:「九丫頭,有話好好說。大師父好歹以前是你師父,俗話說一日
為師,終生為父。你怎麼可以這樣和他說話?大家有什麼矛盾,攤開了講,幹嘛鬧到針鋒
相對的地步?」
她一邊說一邊朝大師父施眼色,要他套話,待問清楚了再殺不遲。
花九千不等大師父開口,就冷笑道:「有什麼好談的?那些都是花言巧語的東西罷了
!不錯,我曾經投師萬峰會,但我不是萬峰會的狗!大師父的恩情,在七年前我就報過了
!難道我還欠你們什麼嗎?!」
大師父吸了一口氣,道:「萬峰會的戒律你還記得吧?不聽師長之命如何說?擅自離
開萬峰會又怎麼說?不錯,我們都對三大夫發了誓,給你十年自由。但是你自己破壞協議
在先!誓言固然重要,但規矩更重要!你還有什麼理直氣壯的!?」
花九千淡淡一笑:「不錯,我是不聽師長之命,我是擅自離開萬峰會。但我問你,是
誰逼得我這樣做?你把我送給魏姓世家,我去了。魏姓世家沒落,你要我回來,我也回了
!我自問沒有半點對不起萬峰會!但你是怎麼對我的?!」
二夫人搶著說道:「九丫頭,我們知道你在魏家受了許多委屈。你大師父當時也是心
疼你的遭遇,才急急把你接回來的。他當時也沒想到你有了身孕。我們都只道你恨透了魏
家的人,所以對那孩子必然也不甚喜愛,我們只是想替你出一口氣啊!」
花九千臉色猛然一白,彷彿被利刃刺中身體一般。在這樣的風雪之夜,被人把舊傷
疤狠狠揭開,那種疼痛是無法形容的。半晌,她才淒然道:「什麼恨……既然從來沒有愛
,又哪裡來的恨。可是孩子沒有錯!天下會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嗎?!我能眼睜睜看著
你們把我的孩子拿去煉蠱?!你憑什麼以為我會答應?!你憑什麼逼迫我?!她是我的!
我一個人的!你們沒有任何權力!」
她摀住小腹,彷彿那時的疼痛又回來了。她的眼淚無法抑制地,瘋狂地從眼眶裡往外
面奔跑。她的孩子,才六個月,卻已經有手有腳了。她幾乎不敢回想自己硬生生把孩子取
出來的時候,是怎樣撕心裂肺的疼痛。
嫁到魏家的時候,她是完全懵懂的,不知道自己要來做什麼。她照樣每天煉蠱,每
天讓毒蟲爬滿身上每個隱蔽的地方。為了這個,魏家的人十分忌諱她,她的所謂的夫君—
—雖然她現在連他的臉都不記得了——一面貪戀她的年少美色,一面對她深惡痛絕。她的
所謂的公婆,每天找一堆藉口來和她吵,想把她趕出去。可她那時候真是懵懂,居然不知
道什麼叫害怕悲傷。她從小就是這樣,別人說別人的,她做她的,壓根不理會,她甚至都
不知道別人都不喜歡自己,每天只是沉浸在蠱的世界。
因為害怕她的蠱術,魏家人倒不敢真正欺負她,不過佔點嘴上的便宜罷了。而且魏重
天那時候尚未成名,和她關係很好,把她當作自己真正的大嫂。這也成了他們來說的理由
。
然而無論怎樣,她在魏家過得還是很快活的。然後萬峰會派人把她接走,她不明白為
什麼三大夫會憐憫地看著自己。三大夫說她沒心沒肺,因為她誰也不放心上,永遠沉浸在
自己的世界裡。
可她很快就從自己的世界裡出來了,一開始就面對著殘酷。她有了身孕。那一刻,她
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驚喜和幸福。每個母親都是這樣的,雖然孩子來的突然,但心裡對自
己的孩子,總有一種本能的靈魂上的熱愛。
在她翹首盼望孩子出世的時候,大師父卻來找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強硬地表示這
孩子不能要,生下來之後就要帶走煉蠱。彼時剛好二夫人在煉天外飛仙,需要童嬰之血。
她的孩子,竟然被他們當作煉蠱的材料!他憑什麼來要求她?她真的不明白,甚至覺得好
笑,她是萬峰會的人,不代表孩子就是萬峰會的,難道他們把她當作萬峰會的狗嗎?
理所當然,她強硬地拒絕了。大師父勃然大怒,把她關起來,揚言孩子是煉定了,除
非她有膽子死。她哭了三個月,最後終於下決心,把孩子打掉。她不會忘記那個日子,永
遠也不會,那是十一月初九。
她的孩子,注定與世間無緣。她自私地扼殺了她的生存。這樣一個陰冷的,黑暗的
,被人壓迫的世界,又何必要來呢?與其生下來就被當作煉蠱的材料,不如讓她沒有痛苦
地死在母親手上,那是她唯一能給的慈愛。啊啊,她的孩子,已經有手有腳了,小產的時
候甚至還動了動。如果她能活著,一定是個美麗活潑的女孩子。可惜,可惜她永遠也聽不
到她笑,聽不到她哭,聽不到她叫媽媽。她的靈魂被她自己生生挖走一塊,到底有多痛,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一生的眼淚都在那一天裡流乾了。大師父聞訊趕來的時候,她已經狠心把孩子燒成
了灰,用她剛剛煉出來的火道花。大師父雷霆震怒,當場就要殺了她,是八姑娘不顧一切
跪在地上求情,才留了她一條命。
傷還沒好的時候,她就想離開。萬峰會幾乎派出上三峰所有的精英來攔截她,後來三
大夫出來了,給她下了蠱,也給了她自由。
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卻好像昨天剛剛發生過。她腹中的疼痛依舊,她的
血還在流,她的孩子卻永遠沒了,就好像從來沒存在於這個世上一般。她剛剛知道什麼叫
幸福,還未能體會真切,接踵而來的就是徹骨的痛苦。
花九千緊緊摀住小腹,冷冷地,決然地說道:「你們想殺我,沒問題。但想讓我乖乖
束手就擒,趁早別做夢。那些花言巧語,也別再說了,說來說去,不過是為了你們的野心
。想做皇帝?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那個氣度本領!好了!廢話就說到這裡!你們到底上不上
?!」
她吼完,身體不由自主晃了一下,身後傳來狐七驚惶的尖叫:「老闆!流血了!」
是的,她的傷口又發作了。最近只要她情緒稍微激動一會都會觸動它,這也意味著
,三大夫的蠱效力越來越大。隨著傷口流血的次數增多,她總有一天會死去。其實她一點
都不想死,真的不想。她還沒有體會過幸福,她還沒有確定秀秀的心思,那個頑童一般自
私又任性的男人!她更沒有告訴所有她愛的,愛她的人,她十分十分依戀他們。如果沒有
他們陪伴自己度過這七年,她不會笑得那樣明朗暢快。
這個世界雖然陰冷又黑暗,可總有那麼一些溫暖可愛的地方讓她留戀。例如溫暖的午
後,撒滿日光的小院落,貓三逗著黛黛,鷹六打掃房間,狐七苦苦背誦秘術要訣,秀秀的
加料茶水和他閃躲卻明亮的眼睛。
花九千頹然放下手,白裙子已經被血染紅大半。風吹在身上,很冷。不過一會就不冷
了。她袖子一甩,昂然等待大師父出手,決不退縮。
大師父哼了一聲,森然道:「你自己找死!」他雙掌微微一搓,掌心陡然變成暗金色
的,如同焦銅一般。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功夫,將蠱和武術結合在一起,掌心裡喂了黃泉
花粉,拍下去必死無疑。
蠱師裡面會武術的不是非常多,但只要會的,一般都可算高手。大師父更是是高手中
的高手。他慢慢朝前走了幾步,忽然足下一點,無聲無息地縱身而上。眾人見他行動飛速
,以致於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極淺的腳印,都不由暗暗駭然,這人的功力,真不知高深若何
。
花九千袖子一展,正要放蠱,孰料眼前忽然晃過兩個身影,一左一右,分別架住大師
父的胳膊,硬是把他的衝勢擋了下來。她大吃一驚,定睛一看,卻見安心和蘇尋秀一人一
邊,一個抓胳膊一個抓腰帶,大師父被他們牢牢盤住,動彈不得。
「八丫頭!你也想死?!」大師父厲聲吼著,用力一甩,卻不料那兩人抓得極緊,他
沒能甩開。
安心蹙眉急切,卻說不出話來,只是搖頭。蘇尋秀對貓三他們擠眉弄眼,要他們趕
快把花九千帶走。誰知大師父被人一攔,更加憤怒。蘇尋秀只覺雙手一震,竟然抓不住他
的腰帶,不由自主脫手而出,對面的安心也被震得退了好幾步,大師父揮掌就往花九千心
口拍去,一面厲聲道:「先解決這個再來對付另一個叛徒!」
花九千隻覺一股大力撲面而來,待要躲,卻躲不開,眼睜睜看著他的手掌拍到胸前
。說時遲那時快,她的腰身突然被人從後面抱住,硬生生往後面拖去,安心和蘇 尋秀兩
人縱身而上,再次抓住大師父的袖子。只聽「刺啦」一聲,他的袖子竟然硬生生被扯爛!
蘇尋秀只覺心跳都要停止,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一百零八遍。
「砰」地一聲悶響,一個嬌小的人影倒飛出去,摔在雪裡,稍稍動了兩下,便暈死過
去。眾人都愣住,花九千最先回神,急忙推開抱住自己的鷹六,飛快跑過去。
「狐七!小狐七?!」花九千抱起暈死過去的狐七,輕輕搖了兩下,誰知不搖還好,
一搖狐七突然張口,哇地一聲噴出好大一口紫血,臉色登時開始發青,偏過頭去動也不能
動了。饒是花九千再冷靜,這時也有天崩地裂的感覺。
原來安心和蘇尋秀扯爛了大師父的袖子,令他不自覺改變了出掌的方向。剛好狐七趕
了上來,想也不想縱身擋在花九千前面,那石破天驚的一掌,正中她胸口。狐七本來武功
就弱,哪裡經得起,當場就暈死過去。
花九千手腳都開始發軟,腦子裡一片混亂,竟然忘了該怎麼處理。身邊突然撲通一聲
,卻是鬼八跪了下來。他的臉色比狐七好不到哪裡,然而卻勉力自持,顫巍巍地伸手查看
她的瞳孔脈搏。
「……心脈沒有受損……還有呼吸……」鬼八顫聲說著,從花九千手上抱過狐七,
伸手解開她胸口的扣子,不料卻掉下一堆木頭碎片,滾出兩三個小點心。他撿起 來一看
,卻是一個小食盒,原來狐七有帶一些點心在身上的習慣,她自己只怕也想不到,貪嘴的
壞習慣有天卻救了自己一命。大師父那一掌打在食盒上,所以沒當場震碎她的心脈,然而
內臟受損卻是必然的。
鬼八勉強凝神,把她上衣解開一點。卻見她雪白的胸脯上有碗口大小的一塊烏紫,更
可怕的是,那層烏紫正在緩緩往外蔓延。黃泉花的蠱毒!鬼八急忙從袖子裡取出針袋,在
她胸口要穴上紮了一圈銀針,護住心脈。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手抖得幾乎無法停住,然而終
於還是成功了,那塊烏紫暫時停止了擴散。
花九千突然從懷裡取出一個小袋子,倒出一點白色粉末,輕輕拍進她胸口,一面對鬼
八解釋:「這是輪迴花粉,至少可保三個時辰之內蠱毒不攻心。」
她勉強回頭,卻見安心和蘇尋秀正和大師父鬥在一起,貓三鷹六兩個人對付二夫人。
她深深吸一口氣,正要上去幫忙,忽見身後一個影子,她猛然回頭,就見小丫頭臉色蒼白
地瞪著自己。
花九千心中一震,隨即低聲道:「鬼八,你把狐七帶遠一點。她就交給你了。」
38.四先生
小丫頭直直地瞪著花九千,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她往前走了一步。花九千不想在這個
時候與她糾纏,於是沉聲道:「你是想為你父親報仇嗎?」
小丫頭卻不答,只是一步步朝她走過來。花九千退了幾步,眼看就要退到平台邊緣,
下面是幽深不見底的峽谷。這個峽谷叫做「海之淵」,因為山下是茫茫大海而得名,人要
是摔下去,斷沒有生還的可能。
她往另一個方向退去,見小丫頭神色怪異,她不由皺眉道:「你到底想做什麼,說個
痛快的!我現在有急事,沒時間和你囉唆!」
小丫頭臉色更白,喃喃道:「沒時間……又是沒時間……你們對我永遠都是沒時間。
三大夫永遠沒時間照顧我,二夫人永遠沒時間教導我……現在你也沒時間。我是誰?我到
底是誰?!我不是人嗎?!我沒感覺嗎?!」
她衝上來,一把抓住花九千的領口,嘶聲道:「我不是木頭!你們憑什麼以為我沒感
覺?!啊!是你!一切都是你的錯!你怎麼不死?!怎麼不死?!」
她發瘋一樣推搡著花九千,要把她推下深淵。花九千勉強制住她瘋狂的動作,厲聲吼
道:「你鬧夠了沒有?!清醒點好不好?!你還要遷怒到什麼時候?!」小丫頭如同不聞
,還在奮力推著她,花九千一時惱怒,揚手清脆地給了她一巴掌。
小丫頭呆住,好像是被那巴掌打傻了。花九千指著她的鼻尖,厲聲道:「不是我給你
下的蠱!我也沒有搶走你任何東西!你這麼喜歡自憐自艾,拜託請滾遠一點!我沒有理由
承受你的埋怨!」
小丫頭被她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連連後退,眼怔怔地看著她轉身就走。她忽然尖
叫一聲,用力抱住腦袋,蹲下去再也不起來了。花九千到底不忍,轉回去想說點什麼,卻
不知該怎麼說,忽聽身後貓三大吼一聲:「老闆小心!」
她聽得腦後風動,便將腰身一扭,長長的袖子試探性地展開,只見寒光一閃,卻是二
夫人手裡的劍,一下就把她的袖子斬斷了。鷹六趁機抬腳一踢,將她的劍踢飛出去。
二夫人本來身手就不是一流的,與貓三鷹六兩人纏鬥許久已經漸露疲態。她一生潛
心研究天外飛仙,五十歲那年終於成功。要說魘術,萬峰會裡無人可與她匹敵, 但這術
卻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只要對方不看她的臉,不聽她說話,在她說話的時候屏住呼吸,
那她就無可奈何。因為之前鷹六被她迷惑了一下,所以特別注意這點,她的天外飛仙沒法
用,只得被迫和他們打鬥。
當下手裡的劍被鷹六踢走,她不由驚怒交加,虛晃一招就想先撤。誰知花九千動作快
她一步,足下一 點擋在她身前。二夫人只覺眼前一花,臉上卻結結實實吃了她一個耳光
。花九千的力道其實並不大,但侮辱性不言而喻,二夫人都被她打懵了。她今天也夠慘,
先是被蘇尋秀用披風刷了一下子,現在又被花九千打一耳光,臉上火辣辣地,不知是疼還
是怒。
花九千打完就狡猾地退了幾步,笑吟吟地看著二夫人鐵青的臉,也不說話。
貓三鷹六急忙護在她身前,卻見二夫人摸了摸被打的臉頰,森然道:「九丫頭,你好
大的膽子!難道你以為你們今天可以全身而退?」
花九千還在笑,然而笑到後來,卻變得陰狠。她摸著自己的臉頰,輕道:「二夫人,
七年了。你以為我什麼都不曾做過麼?我就那樣乖乖等死?乖乖等你們找上門?」
二夫人沒說話,但見她緩緩撫摸臉頰,自己也忍不住跟著撫摸自己的臉頰,一摸之下
卻大吃一驚,被她打過的那邊臉頰其熱如火,但她竟然一點都沒感覺到!她突然有點驚恐
,不住地在臉上搓著,希望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花九千幽幽說道:「你為了煉天外飛仙,為了保持你的容貌,不知道害了多少剛出生
的孩子,不知讓多少母親日夜哭泣。你根本沒有做人的資格。可我偏不讓你死。你怕老,
我就讓你老;你想迷惑人,我就不讓你迷惑。就算為了那些死在你手上的孩子,你也該受
些報應了。」
二夫人驚恐地大叫起來,她左臉上的灼熱漸漸轉移到右臉了!手觸到皮膚,甚至能感
覺到它們在輕微地跳動。最恐怖的惡夢也不過如此了,她摀住兩邊的臉頰,使勁搓揉,一
面尖叫:「鏡子!我要鏡子!你對我做了什麼?!」
花九千只是從鼻孔裡哼出氣來,如同她開始的姿態,轉身就走,一面輕道:「你以後
最好不要照鏡子,出門戴著面紗吧。這是我好心的忠告。」
二夫人已經能摸到鼻子旁的皮膚皺褶了,她放聲大叫,瘋子一樣飛奔回屋子。貓三鷹
六都駭然地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老闆在她臉上下了什麼古怪東西,她的臉簡直是一下子
就變了,原本緊繃光滑的皮膚起了摺子,看上去可怖之極。
沒過一會,小屋子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聲,然後是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屋子裡
的燭火一下子熄滅了,接著就沒了半點聲息。貓三和鷹六相顧駭然,怔了半晌急忙追上老
闆。貓三搶著問道:「老闆,你沒事了吧?還在……流血了嗎?」
花九千搖頭:「老娘可沒那麼脆弱!你們倆別愣著,去照顧狐七。」
貓三不等她說完,早就屁顛顛跑過去了,鷹六沉默良久,才道:「那是什麼?」
花九千勾起嘴角:「焚心草灰加上單枝蓮心的蠱,破了天外飛仙的幻相。那才是她真
正的五十六歲的容貌。」
鷹六點點頭,回頭望一眼還在和大師父纏鬥的蘇尋秀和安心,又道:「小心,那人很
厲害,打不過就逃。」
花九千擺擺手:「老娘理會得。」
大師父被兩個人纏住,說不吃力是不可能的。安心如今已經是一個與自己不相上下的
蠱師,他時刻都要提防她的蠱,而蘇尋秀則是典型的狡猾之輩,仗著自己輕功好,總是打
幾掌就飄走,趁他不注意再回來打幾個冷拳,他抓不到他。
鬥了半日,大師父焦躁起來,手腕陡然一翻,對準蘇尋秀的臉,袖子一甩。蘇尋秀知
道他要放蠱,當下屏住呼吸,矇住頭臉疾步後退。大師父也不去追,反手又是一劈,正中
身後安心的腹部。她臉色劇變,急忙摀住受傷的部位,急縱數步,終於還是熬不住,張口
吐出一小灘血。
大師父森然道:「你果然要反!我早知你和花九千是一路的!從你幾次三番放了她我
就明白了!算我瞎了眼!竟然收了兩隻畜牲入門!你想和我鬥?好啊!你上!我倒要看看
你有沒有本事能傷得了我!」
安心咳了幾聲,頹然搖頭,急切地打著手語,似乎在解釋什麼。大師父厲聲道:「
你這沒用的東西!誰看得懂你在說什麼鳥語!受死!」他抬腳就往她心口踹,安心聽得風
聲,急忙翻身躲過,大師父踢起積雪,趁她分辨不清各種聲響的時候,無聲無息地在她肩
膀上狠狠拍下。安心渾身一震,出手如電,一把按住傷口。她沉沉喘著氣,然而面上竟然
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大師父又踢起一團雪,厲聲道:「你就和你那妹子一樣,做煉蠱的材料吧!」
安心陡然聽他提到自己的妹子,不由心神大亂,更是分不清他的方位,後背心又中了
他一掌。她再也受不住,身子一軟,撲倒在雪地裡,不料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提著她
的衣襟用力一扯,花九千的聲音清晰地傳到她耳朵裡:「小八你從頭到尾都被他騙了!你
妹子早就不在他手上了!你不需要再怕他的!」
她渾身都一顫,花九千又道:「你難道還沒感覺到嗎?為什麼我要讓狐七在這裡待一
年?!你一點都沒覺得她才是你親妹子嗎?!」
安心臉色慘白,用力推開花九千。不!她不相信!當年她親眼看到自己才滿五歲的小
妹子被大師父軟禁在禁室裡!只有大師父有鑰匙!狐七雖然很像自己的小妹子,但她怎麼
可能是!
她臉色一變,好像想到什麼似的,用手指著花九千,急切地用手語說道:「你想騙我
黃泉花的解藥,對不對?!」
花九千皺眉將她一推,厲聲道:「你清醒點!難道眼睛瞎了心也跟著瞎了嗎?!你對
狐七當真一點感覺也沒有?!你要是不相信我,就自己去看看!你小妹子有什麼特徵,你
總不會也忘了吧!」
安心乍聽她這樣說,心中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渾身都開始顫抖。大師父的掌風又劈到
,花九千把她猛然一推,高叫:「你自己去分辨!相信你自己的心!」
安心懵懵懂懂,覺得渾身都輕飄飄地。她慢慢朝狐七那裡走去。鷹六一見到她,立即
警惕地站起來,見她彎腰要碰狐七,他立即要放出暗器。貓三忽然拉了他一把,搖搖頭:
「是老闆讓她來的,別動。」
安心的手顫抖著在狐七臉上摩挲半天,然後慢慢往下,順著脖子,往右邊肩膀那裡
摸。她的小妹子,在右邊肩膀後面有一顆小痣,她記得很清楚。而此刻,她的手 竟然有
點不敢往後面摸,如果她不是……如果她是……她覺得心都要從喉嚨裡跳出來。最後一咬
牙,手指按在她印象中的那個位置——有一顆痣!
她渾身都僵住了,整個人好像被放在無數漩渦裡,不停被撕扯撞擊。心裡有無數種
滋味,甜蜜的,歡欣的,激烈的,徬徨的,憤怒的,恥辱的……令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貓三怔怔看著她,心裡還是有點忌憚這個女人突然出手,然而,她的睫毛忽然劇烈顫抖,
然後,一顆,兩顆……汩汩的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睛裡流了出來。她張開嘴, 似乎是想說
什麼,可她已經不能說話了,只能從喉嚨裡發出沙啞刺耳的呻吟。
她俯身緊緊抱住狐七,喉嚨裡發出短促的,傷痛的叫聲,彷彿是在呼喚她的小名,淚
水打濕了狐七的臉。貓三心中突然有點不忍,柔聲安慰道:「你……別哭啦。總算能親人
團聚,該是高興的事情才對……只是……狐七她……」說到傷心的地方,他也忍不住喟嘆
。
安心很快就收聲,她飛快用手插入另一個眼眶裡,輕輕掏出一朵金色小花。貓三差
點要跳起來,那不是黃泉花嗎?!她難道傷心得失心瘋了?!正在驚疑,卻見她 把黃泉
花放在狐七胸前,指甲在花莖上輕輕一掐,立即滴下幾滴淺黃色的汁水。她整個手掌撫在
狐七胸口上,輕輕一轉,汁水滲進烏紫的皮膚裡。接下來的情景如同 奇蹟,那塊烏紫竟
然開始蠕動,一點一點縮小,過了半盞茶的時候,她胸前的烏紫就消失無蹤了,只剩下被
掌擊的青腫。
安心把花放回眼眶裡,接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兩顆藥丸,撬開狐七的牙
齒,把藥丸放進去。貓三輕道:「她……黃泉花的蠱毒解開了,是不是?她方才吃的是?
」
安心隨意做了個手勢,甚少有人懂手語,她也不指望貓三能看懂,誰知他竟然點了點
頭:「原來是護心丸,她內傷嚴重嗎?」
安心搖搖頭:「沒關係,等我一會,馬上回來再替她治療。」
她拍拍裙襬,慢慢站起來,面無表情轉向大師父那裡。貓三見她神色陰冷,心中不由
一凜,急道:「你……你剛受了傷!先治好再去吧!那老頭太厲害了!」
安心搖了搖頭,慢慢走了過去。彼時花九千和蘇尋秀正配合默契,剛剛好和大師父打
個平手,略略處於下風。蘇尋秀的口鼻又掩上了布條,只因怕他下蠱。三人連拆幾十招,
他們始終無法傷大師父的身。蘇尋秀打得厭煩起來,忍不住叫道:「這老頭簡直是妖怪!
到底有多厲害啊!」
花九千將他輕輕一推,偏身讓過大師父的手掌,他立即配合地一腳踹上去,誰知大師
父背後好像有眼睛似的,抬腳架住他的腳踝,蘇尋秀縱身跳起,一面還在埋怨:「你不會
修煉了八隻眼睛吧?!」
「小心!」花九千低叫,見大師父袖子一揚,眼見是又要放蠱了。她疾步上前,試
圖阻攔,誰知他另一手忽然變抓,狠狠朝她臉上抓來。這下要是給他抓中,不只破相,只
怕還不知被他種下什麼可怕的蠱。她急急避讓,卻還是被他抓住一撮頭髮,用力一扯,頭
皮一陣劇痛,竟是被他生生扯下一綹長發。
花九千痛得悶哼一聲,蘇尋秀見狀正要上前相助,忽聽腦後一陣風聲,一道白色身影
如同仙鶴一般掠過他頭頂。他心中一驚,急忙定睛望去,卻見安心裙袂飛揚,尚未落地便
是一擊,大師父似乎對她十分忌諱,竟不敢硬接,當下退了幾步,厲聲喝道:「你果然是
個叛徒!找死!」
安心如同不聞,雙手忽然一拍,袖子一揚,整個人如同舞蹈一般旋轉起來,衣袖所揮
之處風聲泠泠。她的動作極優美,一轉一擊都彷彿在輕盈地跳舞,漸漸地越轉越快,蘇尋
秀眼睛幾乎要看花,忽聽花九千在後面笑道:「原來是這招!小八,我來幫你!」
她左足在雪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彷彿一隻靈巧的燕子,滋溜溜滑到大師父身後,雙手
若有若無地滑過他的後背,一觸即回,跟著便轉了開去。這兩人動作都
十分輕巧,一觸即退,乍一看如同兩隻白色的蝴蝶翩躚起舞,映著暴風雪,倒別有一番雅
麗景緻。
當年兩人拜在大師父門下,武藝和蠱術都是跟他所學。但大師父脾氣暴燥且沒耐性
,往往教一套拳法第二天就要看到她們會練,否則就會發怒。她們幾乎天天被罵,餓著肚
子大半夜的在院子裡研究拳法套路。幸好有個三大夫,看她們兩個小女孩可憐,不但經常
帶飯菜,還親自指點武功。雖然名義上她們是大師父的徒弟,但武功上面,三大夫竟然成
了真正的師父。到最後,她們的武功雖然是大師父一派的剛猛套路,但實戰時卻十分輕盈
飄逸,完全繼承了三大夫的風格。
彼時大師父與這兩人鬥得數招,心裡也忍不住驚駭。她們的出手招式自己明明十分熟
悉,但偏偏又有那麼一點不同,眼看她們白衣翻轉,姿勢瀟灑又清雅,他一時竟覺得自己
面前是站了兩個三大夫。
萬峰會裡面,他和三大夫最不對付。他野心勃勃,雄心壯志,立志要把萬峰會發展
成為南崎第一大派,上至朝野,下至平民,都以能習得秘術為榮。三大夫卻講究 養性修
身,對權力一事不太在意。一直以來他們倆針鋒相對,互不相讓。上三峰也分成兩派,爭
論不休。他對三大夫可以說又恨又怕,最後為了花九千一事,他終於得到機會可以整死三
大夫,他卻自裁了。
如今眼看自己親手教出的兩個徒弟,半分也不像自己,渾身上下倒滿是三大夫的味道
,不由又嫉又惱,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陰毒的念頭,下手再也沒有半分留情。花九千被他逼
得連連後退,她知道大師父內力驚人,不敢與他身體接觸,只是若即若離地圍著他打轉,
與安心兩個人把他困在圈子裡,慢慢收緊。
安心忽然拍了兩下手,說時遲那時快,這兩人突然同時轉身,扯碎袖子飛速打成結,
一前一後,猛然朝大師父腰上套去。他早知其意,鼻子裡冷冷一哼,出手如電,竟然一把
抓住兩人手裡的繩結,用力一扯,安心和花九千兩人如同毫無氣力一般被他扯得向前跌飛
。
蘇尋秀大驚失色,只急得抓耳撓腮,一個勁在叫:「別過去別過去!快穩住下盤!」
還沒喊完,就見那兩人足下同時一點,騰空而起,腰身微微一扭,手下猛轉,竟然把繩結
牢牢捆在大師父手腕上!花九千將繩子打個死結,用力拋向安心,自己腰身又是一扭,踢
向大師父的面門。
大師父雙手被制,只得連連後退,待要掙脫開來,卻來不及。安心猛然拉緊繩結,
他的兩條胳膊被迫縛在身後,後背一震,卻是她一腳踹了上來。大師父勃然大怒,張口正
欲叱責,忽見花九千腰身一扭,他前胸又是一震,被她一腳踢中。一直到這時,大師父方
醒悟自己中了兩人的圈套,想要發功震退她們,無奈前後要害都 被她們抵住,不能妄動
,只要她們一發勁,自己必死無疑。他一世狂傲自負,今天卻被自己的兩個徒弟施詭計制
服,不由怒極,厲聲吼道:「死賤人!有膽就殺了我!」
花九千和安心都恨極了他,不等他說完便足上加勁,只聽「咯崩」一聲悶響,他的肋
骨斷了數根,口角登時迸出鮮血。他也硬氣之極,死活都不叫一聲,只是怒視花九千,恨
不得用目光把她砍成萬萬段。
花九千足跟又是一絞,大師父臉色巨變,張口噴出一口血來,喘息如同雞鳴,眼見
是肋骨刺進肺裡了,倘若肋骨刺到心臟裡,縱然他再有十倍神功,卻也必死無 疑。安心
足下正要吐勁,忽聽旁邊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小八小九,住手吧。不要作出大逆不道
的事情。他畢竟是你們的師父。」
眾人都是大驚,急忙回頭,卻見平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青袍男子,他身量不高,
頭上還戴著一個斗笠,長袍被風雪拂動,發出輕微的聲響,腰上的黃金絲絛也被拂起。花
九千乍一見 那黃金絲絛,心中忍不住一動,再見他身後隱然站著一個身材巨大的人,冰
天雪地,那人竟然只穿了一件白色褂子,兩條精壯赤裸的胳膊露在外面,每條胳膊上都紋
了兩條黑色的紋身。
這時,她要是再認不出這人是誰,就是裝模作樣了。花九千把腳收了回來,略帶警惕
地看著那青袍男子,半晌才道:「是你,四先生。如此深夜,你來天之崖做什麼?」
安心一聽四先生四個字,急忙走到花九千身邊,後面的大師父頹然摔在地上,微微抖
了兩下,便暈死過去。
四先生嘆了一口氣:「大師父縱橫半生,只怕做夢也想不到最後傷在自己弟子手上。
我知道他做了許多對不起你們的事情,但能否看我的薄面,不要殺他?」
花九千心中驚疑不定,一時沒說話。
萬峰會有無數人,但能被稱為上三峰的,全是精英蠱師。而上三峰更有九人統帥領導
,那九人是精英中的精英。當年她和安心因為被大師父看上,資質非凡,所以十三歲時才
被人稱為八姑娘九姑娘,正式成為上三峰頂尖人物其中兩個。
從大師父到九姑娘,這九個人的稱號並不是依據實力高低來排的,而是每個人入選
的時候從一到九自己選一個數字。如果當真要按資歷來派,這個神秘的四先生應該排在第
一位。據說他入會比大師父還早了許多年,一直十分低調沉默,平時甚至極少在萬峰會總
堂出現。但由於他資歷極老,大師父也不敢拿他怎麼樣,只能由著他雲遊四海,悠閒自在
。
花九千和安心對這位四先生壓根就沒什麼印象,小時候在總堂見過他不超過三次。唯
一的認知就是他腰上終年繫著黃金絲絛, 身後跟著他養的殭屍蠱。是的,他身後站的不
是人,而是死人,一個死了起碼有一百年的人。萬峰會裡,只有四先生懂得如何用殭屍做
蠱,他生平不收弟子,所以至今也無人知道他到底怎麼操縱殭屍的。
這樣一個神秘人物,從來不理會會中事務的人,為什麼今夜出現在這裡?花九千突然
感到驚駭,如果他是向著大師父那裡的,那麼事情只怕要糟。她和安心可以對付大師父,
好歹他是個活人,有血有肉,但一個殭屍要怎麼和它打?刺它不痛,踹它不癢,下蠱也沒
用。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多往殭屍那裡看了幾眼。
四先生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道:「不,佩佩不會對付沒有惡意的人。多少年它
都陪著我,習慣了。倒沒想到你們會在意,不如我讓它退個幾里路,咱們和和氣氣說一會
話,好不好?」
說罷他輕輕揮揮手,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下蠱,身後那個巨大的殭屍居然轉身就走。
只是天氣寒冷,死人骨頭肌肉僵硬,它走起來的姿勢很有點滑稽,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摔
倒。但花九千卻笑不出來。眼前這個四先生,她看不透。是的,看不透。無論多麼厲害的
人,你都可以從他言行氣質中看出他的厲害程度,這是人的本能直覺,從而判斷危險程度
。可她卻看不透四先生。或者與其說看不透,倒不如說他分明是敞開了胸懷,隨她觀察,
她卻沒那個眼力本事。
他想做什麼,想說什麼,她完全猜不到。所以才可怕,十分可怕。
安心走到她身邊,她面上也帶著隱隱的恐懼。盲人的感覺向來靈敏,連安心都覺得害
怕,那麼這個四先生一定不是簡單人物。大師父難道從來沒想過提防這個人嗎?
四先生扶著斗笠,輕道:「我知道你們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但今天沒時間一一回答
,就撿幾個重要的來說說吧。關於你們大師父的野心。小八小九,你們倆是聰明人,大師
父想做什麼,你們很清楚了。」
她們倆還是沒說話,四先生又道:「如今宮中有許多蠱師,都是萬峰會的人。小八又
是惠王身邊最寵信的紅人。看起來前途很光明。不過,世上的聰明人可不少,比你們聰明
,比大師父聰明的人多的是。須知道,真正聰明的人,是明白大智若愚這個道理的。」
花九千見他說了半天都是在繞圈子,不由低聲道:「四先生到底想說什麼?請直說吧
。」
四先生輕聲一笑,道:「我來,只是告訴小八,如果想活命,以後就不要回王宮了。
這算是我們同會一場的情誼,我事先提醒一下。」
安心臉色微微一變,似乎恍然大悟,花九千輕道:「難道你……和惠王……?」
四先生壓低斗笠,手指在上面輕輕點著,過一會才道:「你們都很聰明,但還不明白
爭權奪利的可怕。想真正除掉一個人,用強權去壓強權是不可取的,惠王是個很懂得權術
之道的人。你們自己回想一下他做的所有事情,或許會明白。」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道:「我沒時間多說了。大師父就交給我。放心,我對你們的
事情一點興趣也沒有,不然也不會把安心放回來。今後你們就自由了,萬峰會再無一人回
來為難你們。這是我的保證。」
他緩緩走過來,花九千急道:「等等!是你去找惠王的嗎?你們……早就知道了一切
?」
四先生輕道:「是惠王來找我的。他如果真是那樣昏庸,就算手下有魏重天那樣的
名將,也不可能把桓王打個落花流水。桓王好好的怎麼會突然不喜魏姓世家?你身後那位
年輕人怎麼那樣容易就在皇宮裡潛伏一個月?惠王好好的為什麼要在別院待那樣久?這些
如果你們還不明白,我亦無話可說。」
花九千隻覺似懂非懂,喃喃道:「那麼說……他是故意順著……大師父的步子走下去
……?就是為了……為了等我們互相殘殺……?你們好收漁翁之利?」
原來,從雪山那次見面就開始……不,從她嫁到魏姓世家就開始了!惠王原來一直暗
中盯著萬峰會?!那樣一個昏庸的,色迷迷的昏君?!花九千終於明白為什麼四先生會說
大智若愚。大智若愚!
她茫然地看著安心,她面上也是同樣茫然的神色,兩人都不敢相信這一切。他們白白
鬥了一場!白白浪費那樣多的心思!所有事都是四先生和惠王在後面期待的!
四先生走到大師父身邊,正要彎腰把他扶起來,忽然停住了動作,抬頭往小屋子那裡
望去,笑道:「哎呀,我竟然忘了她。小八小九,給你們看一件好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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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willy:那麼沒煉成的蠱,持久力比較高耶!!! 07/15 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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