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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喜天 作者 十四十四 17.魏重天      八年前,她來過這個莊園。      那時候,張老五的莊園還沒這樣大,圍牆也不是這樣囂張的暗紅色。她到現下都記得 當時客房院子角落裡,那一棵歪歪扭扭的蘭花。三大夫總是帶著八姑娘去給張老太爺看身 體裡的蠱虫,她覺得無聊,就會用手去撕蘭花,然後三大夫回來就會無奈地說教她。      「小九啊,你成天都無聊,干嘛不和我們一起去看蠱虫?」      「你看看,好好的蘭花給你撕成這樣。要是讓大先生知道你這樣,回去又要罵你了。 」      「你什麼時候能和小八一樣乖覺些?」      她是她,八姑娘是八姑娘,會裡的人干嘛老把她們放一起比較?很顯然他們不明白八 姑娘也討厭兩人被放在一起比較。為了這個事,她都不和自己說話了,以前還挺親熱的, 最近她都開始不正眼看人了。      九姑娘天分高,八姑娘性子好。會裡的人都這樣說,大先生收了九個弟子,最寵的就 是最小的兩個。這些人,大概不知道受寵愛越多,被要求也越多,以前八姑娘總是躲在被 子裡偷偷哭,而她就會呆呆坐在窗前看星星,想像從未見過的父母。      她從來也沒哭過,也不明白什麼叫做悲傷,三大夫說她沒心沒肺還沒開竅。三大夫是 個好人,雖然他老是責備她,卻總是一邊罵一邊真心替她著想。後來她獨力替張老太爺解 開了蠱虫,回院子的時候,三大夫就摸著她的腦袋,輕輕柔柔地,說︰「小九,你真是個 聰明的孩子。只可惜,太聰明了。」      她一直都沒明白三大夫到底是誇獎還是惋惜。後來,魏氏一族的人來了;再後來,三 大夫死了;最後的最後,他沒看到,她生平第一次的流淚。一邊流淚,一邊在心裡告訴三 大夫她終於知道什麼叫做悲傷,在還未能理解福祉的涵義之時。      花九千沈浸在往事中,有些無法自拔。天邊的晚霞早已褪下去,風拂在臉上冰冰涼, 沒有八年前的初夏淡淡的蘭花香。      她在迴廊裡沒有到達站漫步,等繞過一個拐角的時候,才忽然發覺自己不知不覺走到 了上次來時住的那個院子。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望向角落,想看看那裡會不會有一株記憶中 的蘭花,或許她還想看到當年那個沈默不開竅的小丫頭,低頭認真地撕花,白衣的三大夫 在後面笑著責備。      她什麼也沒看到,一切都被茫茫白雪掩蓋了,世事都被藏在虛幻的表皮裡。她吸了一 口氣,轉身想走,忽聽後面傳來一陣舞劍的聲響。那聲音如同龍吟鳳嘯,清朗瀟灑,足見 劍是好劍,人是好身手。      衣袂拂動,那人似乎是將劍一甩,狠狠釘在樹上。這一釘帶著憤懣賭氣,花九千心中 一動,忍不住往回走了幾步,定定望過去──      魏重天在舞劍。      惠王已經讓他失望了無數次,他不知道這次之後會不會還有下一次。惠王仰仗他天威 將軍的聲勢,所以對他寵愛重用。他是個珍惜人才的人,只可惜他不會善用人才。東邊蒼 瑕城情勢不穩,桓王的人馬蠢蠢欲動,只待找個時機就要反攻,吞並這個東邊最重要的關 卡,惠王竟然在這種時候要出來打獵。      他能說什麼?君臣君臣,他什麼也不能說,只能默然順服。朝臣都羨慕他受寵,惠王 打獵都要強行邀他同往,說了無數次,他怎麼婉拒沈默都沒用。      他可以為惠王打下南崎這片天下,他可以給惠王想要的江山。但他想要的,惠王能給 麼?      他腰身猛轉,手裡的劍如同銀龍一般呼嘯而出,硬生生釘在院子裡粗壯的松樹裡,震 下大團大團的落雪。雪落在頭上臉上冰涼涼,他吐出一口氣,耳邊彷彿響起族人的話。      「重天,你命中帶煞,不可以留在族裡。爹也不想這樣,但是沒辦法,你還有兩個弟 弟,你二娘三娘她們身體都不好……」      「重天,你去參軍吧,說不定可以建立奇功。只是,別說你是魏家的孩子。爹老了, 禁不起折騰,你是勝是敗,爹都沒有福氣承受。」      「現下你既然成了天威將軍,就證明惠王對你青眼有加﹗你怎麼可以放棄這個飛黃騰 達的機會﹗重天﹗魏氏一族的重振就靠你了﹗爹果然沒有看走眼,你是咱們家的福星﹗」      啊啊,至親之間說話,為什麼還要玩虛偽?他不明白,他命中帶煞,他認命乖乖離開 ;要他參軍,他乖乖跑去打仗;要他順服惠王,他也沒有半句怨言。      到如今,他只想問他們一句︰魏重天,對你們來說是什麼?算什麼?      煞星成了福星,原來人的謊言這樣不堪一擊,什麼都是說出來的,言語傷人最甚。或 許他什麼也不說,也是心裡憋著最熾烈的火焰︰他總是要作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讓曾 經的白眼狼刮目相看。      他要的,應該就是這個。      魏重天有些疲憊地抹了抹光頭,頭上身上的傷疤,是他的榮耀,所以他從來都拒絕太 醫治療。他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人,靠自己闖出一切。      他轉身,忽然看到迴廊上站著一個紅衣女子,不由怔住。他的目光從她火紅的衣裙一 直掃到她妖嬈明亮的眼睛,忽然慌亂起來,有些不敢相信,有些驚喜,更多的是駭然。      “……大嫂﹗”      魏重天上前一步,輕輕地,不可思議地叫了出來。      花九千定定看著他,她眼睛裡什麼也沒有,空空的,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掉落,眼 前不由自主掠過許多許多她幾乎已經忘記的畫面。那種畫面血淋淋陰森森,牽扯著她的五 臟六腑,然後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劇痛攫住了她,小腹立即開始抽搐,她痛得要彎下腰去 。      她幾乎以為自己又要流血,於是有些慌亂地在腰間摸索,急急抓起紫金的煙杆,笨拙 地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織輝草苦澀的味道。那味道順著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平息一切浪潮 ,劇痛慢慢消失,她額上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原來……”她微微笑了起來,輕道︰“原來你就是天威將軍,重天。我真沒想到。 ”      魏重天急忙走了過來,有些笨拙地說道︰“大嫂﹗你當年怎麼突然就走了?大哥他… …”他沒說下去,他家大哥是什麼德行,他太清楚了。“我娘她……”他也沒說下去,他 娘是怎麼樣,他也很清楚。所以,沒必要說假話。      花九千捏著煙杆,眼神有些虛幻,輕輕說道︰“都好久的事情啦,說起來有什麼意思 ?重天,恭喜你,終於名聲鵲起,魏家那些老頭子終於滿意了吧?”      魏重天抿起唇,似乎是想笑,可惜有點苦澀,笑得很失敗。他搓了搓手,良久才低聲 道︰“大嫂,這些年你過得如何?我娘和大哥他們……唉,我替他們向你賠不是,你大人 有大量,別和他們一般見識……萬峰會那裡……我也賠過不是了。”      花九千挑起眉頭,笑得諷刺︰“你賠什麼不是?我從來也沒把他們放在心上,既然沒 有恨,又何須賠禮道歉。不關你的事。”      魏重天低下頭,他坑坑窪窪的光頭上濕漉漉地,是剛才落下來的雪化了,冒出白色的 霧氣。他似乎有點忌諱她,說話前都要想上三四遍,好久才又道︰“你……不會再回去了 麼?”      花九千點了點頭︰“我本來也不該留在那裡,那只是會裡給魏家的一個人情罷了。”      魏重天也只好跟著點頭,又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你這些年,過得如何?”      他忽然拍了拍手,嘆道︰“唉,何必站在這裡說話,大嫂,咱們進屋去說。不知你會 不會給我這個面子?”      花九千欣然點頭︰“好啊,正好我也想知道天威將軍的事情。你怎麼會投靠惠王的。 ”      魏重天立即恭敬地領她進小廳,好在他向來是個簡朴的人,身邊只有一個貼心小仆服 侍,上了茶之後,他吩咐不許讓任何人進來,然後遣走了小仆,端茶喝了一口,才道︰“ 大嫂,你不該在這個時候來雪山。”      花九千也抿了一口茶,淡然道︰“我理會得,不過那也沒什麼。惠王要是有本事招攬 到上三峰的人,也算他本事了。”      魏重天沉聲道︰“大嫂不要輕視這事,惠王身邊的蠱師裡面有沒有萬峰會的我不清楚 ,可那些蠱師裡面有個十分厲害的女子,我曾聽惠王手下的一個蠱師說他窮其一生也達不 到那女子的厲害程度。惠王現下正是廣招人才之時,如果被他知道你是……上三峰的人, 他一定會強留﹗你如不願,他必然會炮製法子來懲罰你﹗他身邊那個女子十分厲害﹗大嫂 千萬謹慎﹗”      花九千揉了揉額角,輕笑道︰“怎麼每個人都喜歡讓我謹慎?你的好意我明白,謝謝 你。可是我這次來,卻不是為了惠王,而是出來尋找我的手下。我不想與任何勢力扯上關 係,你們無需為我操心。”      魏重天嘆了一聲︰“惠王他……用這種法子強行搜羅了許多人,沒人敢不服。”      花九千摩挲著杯子,微微一笑︰“既然他是這種人,你為什麼要替他效命?”      魏重天沈默了一會,他的神情看不出痛苦,也看不出快樂,只是一片莫名堅持的茫然 ,他低聲道︰“我……有想要的東西,惠王他是個珍惜人才的人。”      “你想要什麼?名?利?高官濃祿?”花九千問的甚至有些好笑。      魏重天卻認真地點了點頭︰“沒錯,我想要這些。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魏家,也 是為了不讓任何人再看不起我。”      花九千原本只是說笑,聽他這樣說不由斂起了笑容。      “重天,你是認真的?”      魏重天點頭道︰“大嫂,你不用勸我,我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我比誰都明白。”      花九千看了他許久,終於說道︰“你當真明白?你拿下了江山,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沒聽過功高震主麼?”      魏重天挺了挺脊背,好讓自己看上去信心十足,他朗聲道︰“我相信惠王不是這樣的 人﹗我也相信自己絕對不會被人猜忌﹗江山是我們一同吃苦才打下的﹗名利是我該得的﹗ 是他該給我的﹗”      花九千默然。他選擇的是什麼道路﹗重天,你腦子發熱了麼?她還想勸,但見魏重天 堅定的眼神,她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人有的時候認定了一條路便不願回頭,或許他在心 底也明知道那是錯誤的,但卻始終要執著地走下去,試圖把結局改變。      她低頭默默喝了一口茶,輕道︰“你以後不要後悔便好。”      魏重天不願繼續這個話題,又問了花九千一些近況,兩人正閑聊,忽聽門外那個小仆 高聲叫道︰“將軍﹗惠王來了﹗”      魏重天大驚,急道︰“大嫂﹗你還是趕快躲起來﹗不要讓惠王看到你﹗”他心知花九 千是個極厲害的蠱師,只道常人也能一眼看出,倘若惠王要留這個人,他真的毫無辦法﹗      花九千卻輕鬆笑道︰“你怕什麼?他又不認得我。”      魏重天還想說話,門已經被打開了,惠王朗朗而笑的聲音傳進來︰“重天,怎麼不用 晚膳?一個人在做什麼呢?”      說著他就走了進來,一見魏重天對面坐著一個紅衣的妖嬈女子,他不由一愣,忽然笑 了起來︰“原來躲在這裡有佳人陪伴﹗倒是我魯莽了,那我先告辭。”      他轉身就走,倒也瀟灑。魏重天急忙叫道︰“王上﹗這是臣下的……一位故友﹗請勿 誤會﹗”      惠王聽他這樣說,便回過頭來,這邊花九千早就盈盈下拜︰“民女花九千參見惠王。 ”她形容風流妖嬈,惠王早就心神俱醉,連聲笑道︰“快請起快請起﹗你叫花……?”      花九千淡然一笑︰“民女花九千。”      惠王身子一歪,坐在椅子上,一雙眼直直盯著她妖嬈的面容,話也說得好似醉了︰“ 九千……好名字啊……你多大了?”      他伸手要握花九千的手,她眼神一動,微微讓了過去,站起來說道︰“民女還有事, 先告退了。”      她轉身就走,火紅的衣角掃過惠王的腳面,他中了蠱似的猛然伸手去抓她袖子,口中 急道︰“別急著走﹗陪本王說說話,你想要什麼?”      魏重天見花九千的臉色變得陰森,只怕她那陰狠的脾氣發作要對惠王不利,急忙道︰ “王上﹗花姑娘早已許配了人家﹗”      惠王顯然沒聽清,喃喃道︰“什麼?……重天你說什麼?”他抓住花九千的袖子,手 指一點一點下滑,最後握住她的手,只覺柔若無骨,光滑細膩,心神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忍不住摩挲著,面上只是笑,也不說話。      “王上﹗”      魏重天叫了一聲,話音剛落,卻見花九千兩指並起,在惠王的手背上輕輕一點,惠王 好像被針扎了似的,忽然丟開她的手,有些茫然地看著她。花九千嫣然一笑,輕道︰“民 女告退。”她飛快地走出門口,紅色的衣裙好像一片晚霞,誘人之極,殘留下氤氳的幽香 。      惠王怔怔看著門口,輕道︰“她……世上居然有如此人物……”      魏重天心頭突突亂跳,也不敢說穿,只得盯著惠王的手背看,那上面多了一個極小的 黑點,他也不知花九千下了什麼蠱,但想來她還不至於做什麼大手腳,她向來是個知分寸 的人。想到這裡,他長嘆一聲。      很快,他就知道那蠱到底是什麼了,不由又好氣又好笑。惠王見了花九千的容顏之後 ,便要張老五在莊裡面四處尋找,誰知花九千回去之後竟然立即離開了莊園,自然是找不 到的。於是失望的惠王只好選了一個容貌身段不錯的婢女侍寢。      那蠱,就這樣發作了。      花九千坐在馬車裡,笑得十分開心,好像遇到了什麼好事似的。鷹六是個悶葫蘆,只 當沒看見,蘇尋秀被她笑的渾身發毛,終於忍不住道︰“你笑什麼東西?好噁心﹗”      花九千卻沒生氣,只是笑道︰“笑那個色鬼惠王,他現下一定打噴嚏打的頭昏腦脹。 ”      原來她惱怒惠王的急色,給他下了一個惡作劇似的蠱虫,只要他一親近女子,便會忍 不住打噴嚏。想到那個色鬼使勁打噴嚏的樣子,她笑得更歡了,好像之前的那些悵然,也 跟著消失。 18.天堂村   這是一片光禿禿的懸崖,沒有草,沒有樹,只有嶙峋的石頭。抬頭看,上面是濃濃的 白雪,往下看,下面是漆黑深邃根本看不到底的深淵。      蘇尋秀手裡的麻繩磨擦著石頭,發出吱呀的聲響,令人牙酸。他雙腳踩在一塊凸起的 石頭上,剛要喘一口氣,肩上忽然一重,卻是花魔女的腳踩了上來。      “喲,秀秀你是不是不行了啊?你休息一會吧,讓老娘走第一個。”花九千手裡抓著 麻繩,火紅的身影晃啊晃,低頭對他很囂張地笑,那笑容好像在告訴他︰原來你體力這樣 差,真是想不到啊﹗      “羅唆﹗小爺什麼時候要休息了?﹗”蘇尋秀用手狠狠撥開她的腳,抓著麻繩又往下 滑了幾丈。這混帳的懸崖,混帳的麻繩,混帳的天氣,混帳的花魔女﹗一切都混帳之極﹗ 他干嘛要把大好時光花費在這種破地方?現下想來,最大的混帳是他自己,明明知道她是 個魔女,根本不需要多加照顧,她不折磨人已經算好的了。可下懸崖的時候,他還是一言 不發地抓著繩子第一個墊底沖了下去。      什麼憐香惜玉,似乎這些柔軟的詞語都不適合用在花魔女身上,她壓根就不是人,他 一定是沒睡醒才作出這種無聊舉動。蘇尋秀雙手微微一松,整個人順著麻繩簌簌往下滑, 遠遠地把上面三個人拋開。山谷底下的陰風吹上來,他的長髮也揚起,眼前有些模糊。      她只能活三年,活五年,甚至活三天,這些本來都不干他的事。她是九姑娘也好十大 爺也好,也不干他的事。可他就是這樣莫明其妙開始注意,注意她的所有細節,然後他就 知道,昨天她不開心,因為她那一刻的眼神是那樣深邃,彷彿安靜卻混亂的海底。      為什麼呢?這些本來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倒霉的人應該是他,被困的人也是他。他 想,或許事情要糟,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的耳朵,眼睛,甚至鼻子,都搶先對她 作出了回應,本能地開始追逐著與她有關的一切。他真的要被魔女纏住了。      一股風忽然猛地從下面吹了上來,帶著甜甜的香味,暖洋洋地。蘇尋秀在崖上攀了半 天,雙手和臉頰早已凍得沒有了知覺,乍被風一吹,渾身都開始發痒。下面似乎有隱約的 水聲傳來,他也懶得和上面的人說,雙足在崖上一點,飛快滑了下去。      忽然,他猛地停住了,不是因為看到了谷底,而是因為──麻繩到頭了﹗他此時已經 熱到全身是汗,於是不耐煩地抬頭吼叫︰“花魔女﹗這什麼破爛麻繩﹗都到頭了﹗”      她在頂上面,看上去就像一個小紅點,但是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卻極清晰︰“你等著別 動,老娘馬上下來﹗”話音剛落,她就猛然下沉,蘇尋秀眼睜睜看著那個紅點越來越大, 衣袂飛揚,她簡直像一個著紅霞的精魅,從天而降在他眼前。      “真的到頭了。沒辦法,直接跳下去吧。這裡這樣熱,想必快到谷底了。”花九千在 上面朗聲說著,額頭上的一顆汗珠不小心落在他臉上,溫熱的,他心裡一痒,忽然煩躁起 來,只想不要再和她待在一起,再這樣下去,他就要瘋了。      “先在這裡等會,等貓三鷹六他們下來了再商量。”她空出一只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水,抬頭往上看,那兩人還在頂上面,如同兩個小黑點,要下來估計還要花些時候。      蘇尋秀哼了一聲︰“要跳就跳,那裡還要商量﹗你不跳我先跳了﹗”      他猛然鬆開手,整個人猛然下沉,彷彿一只張開翅膀的大鳥,瞬間就沉到了黑暗的谷 底。松手的那一瞬間,他感到了極致的暢快,好像逃離了一直以來的某種壓力似的。他下 意識地稍稍蜷起身體,只待落地之時相機行事,可以讓自己少受一點傷。      “撲通”一聲巨響,他墜入了溫暖的潭水裡,這個變故他也沒想到,在水底劃了幾下 ,他剛要浮上來,就聽連續的三聲撲通,花九千他們幾個竟然也跟著跳了下來﹗水花濺了 一臉,他抹了一下,張口正要嘲笑幾句,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等等,這裡是……?他有些怔怔地打量著周遭五彩繽紛的花樹,打量著潭水上飄浮的 一層花瓣,打量著……兩個坐在潭邊光著身體的年輕女子。蘇尋秀完全愣住,三個人,三 雙眼,呆若木雞地對視了好久好久,終於,那兩個女子才突然回應過來似的大聲尖叫,一 面飛快地抓過身後的衣服擋在身前。那慌張驚恐的模樣,讓蘇尋秀懷疑自己是怪獸一只, 會吃人的。      “你……你們是……?”那兩個女子戰戰兢兢地問著,其中一個年紀較小的幾乎要哭 出來。蘇尋秀這時終於回應過來,淫賊的本性終於露出,他賊忒兮兮地上下打量著那兩個 女子露出的肩膀和小腿,目光如針,讓她們嚇得臉都綠了。      喔,兩個人姿色都是中上,福氣﹗他抹了抹臉,陪笑道︰“別怕別怕,我可不是什麼 壞人……”話還沒說完,後領子就被人一提,他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腦袋上被人 重重一敲。      “說什麼廢話呢﹗”花九千不客氣地把他甩到一旁,回頭問那兩個嚇傻的女子︰“這 裡是什麼地方?”      這時貓三鷹六他們也從水裡浮了上來,那兩個女子乍一見這麼多年輕男子,不由漲紅 了臉。年紀較大的那個漸漸收斂了恐懼的神色,看起來倒有些興奮,她輕道︰“這裡是安 明村……你們,是外面來的旅人麼?”      蘇尋秀不死心地湊上去,連聲笑道︰“不錯不錯,我們是外來的旅人。兩位姑娘貴姓 啊?我姓蘇,名尋秀……”      他還是沒能說完,花九千抽出腰上的煙杆,在他腦袋上狠狠刷了兩下,他疼的臉都青 了,蹲在水裡再也說不出一個字。花九千在濕漉漉的衣服上擦了擦煙杆,這才道︰“我問 一下,前幾天是不是也有外來的人進這個村子?”      那兩人搖頭,輕道︰“我們不清楚,這事要去問村長……”      “村長在什麼地方?”      “你們沿著那條小路一直往前走,出了林子,往左邊拐,再走一會就能看到一個青瓦 大屋,上面爬滿了藤子,那就是村長家啦。”      那兩人說完,見蹲在水裡的蘇尋秀就是不死心地盯著她們倆的小腿看,不由臉色一陣 暈紅。蘇尋秀雖然一只眼戴著眼罩,卻依然能看出是個俊美的男子,村裡甚少見到這種人 品的男子,加上他後面那兩個沒說話的年輕人,也是極出色的容貌,這兩人不由芳心亂跳 。      蘇尋秀正努力用目光非禮人家,後背忽然又被人一提,卻是花九千,她提著他上岸, 冷道︰“給老娘收斂一些﹗要是敢出什麼差錯,你就哭吧﹗”她丟下蘇尋秀,脫掉身上濃 重潮濕的狐裘,隨手擰干裙擺。      “老板,現下怎麼辦?”貓三鷹六兩人也跟著上了岸,他二人到底比蘇尋秀臉皮薄了 許多,老板在面前,壓根不敢回頭看,雖然貓三很想偷看一下。      “去找村長,問問他狐七有沒有來過。”花九千解下頭髮,隨意甩了甩,然後一把提 起蠢蠢欲動的蘇尋秀,朗聲道︰“快走吧﹗貓三,替咱們向兩位姑娘賠個不是﹗”      貓三只好難得 腆地回頭微微作揖,然後逃也似的趕上老板。      其實出了林子,花九千就發覺村子裡有點不對了,所遇到的基本都是女子,男子,特 別是年輕男子,幾乎沒有。路邊的女子一見來了三個相貌堂堂的年輕男子,都聚在那裡低 聲說笑,指指點點。貓三鷹六兩個人被指的渾身發毛,只有蘇尋秀萬分享受,左看看右看 看。      “嗯,老娘大約明白了一點。”花九千忽然低聲說道,“村子是這種模樣,原來這裡 的水有問題。”她跨過一條小溪,用鼻子嗅了嗅,喃喃道︰“果然,河底有藍礦,難怪很 難生出男嬰。”      “老板,怎麼說?”貓三見她嘀嘀咕咕,不由十分好奇。      花九千笑道︰“不是說這個村子這個村子只給進不給出麼?一般外出的旅人多為男子 吧,這個村子的水有問題,河底有豐富的藍礦,喝了這裡的水,會破壞身體構造,生不出 男嬰。所以村民要留下外來的男子,否則不出二十年,這個村子就沒後代啦。”      眾人恍然大悟,鷹六更是蹲下來抄了一手水,放在鼻前一聞了聞,水裡有一股甜甜的 味道,果然是藍礦。難怪這裡能長出五彩繽紛的花樹,藍礦是微毒的,但對人體沒有很大 的傷害。      “老板,這種情況能改善麼?”貓三喝了一口河水,咋咋嘴,露出滑稽的模樣。      花九千一邊往前走一邊笑︰“老娘不是早就給你們說過了麼?這會還要問?可見你們 平時都不用功的。”      貓三無奈地望向鷹六,他也是一臉茫然,顯然這次老板又記錯了,她壓根就沒說過藍 礦的事情。      花九千又道︰“最好的方法是在水裡加紅礦,不過這附近只怕找不到紅礦,只好用麻 煩的辦法了。種一點天羅草,長出來的草籽泡在水裡七天之後藍礦的毒就沒了。”      說話間,眾人已到村長屋子門口,花九千敲了敲門,就聽裡面傳來急切的腳步聲,然 後門被人猛然拉開,一個黃衣女子急急叫道︰“相公﹗是你麼?﹗”她一見門口站著好幾 個陌生人,不由怔住。      花九千淡道︰“請問這裡是村長家麼?外來的旅人有事找他。”      黃衣女子點了點頭,勉強笑道︰“快請進來。”      她轉身就走,一面用袖子悄悄拭淚,這個小動作沒能逃過花九千的眼睛。她方才叫相 公,莫非村子裡有人離開了麼?      眾人跟著她進了屋子,就見正廳裡面坐著一個綠衣女子,腹部微微隆起,顯然已有了 數月身孕,可是她面上全然沒有孕婦應有的喜悅,反倒是愁雲密布,兩只眼睛紅腫的和桃 子似的。一見有人來,她勉強笑著站起來,柔聲道︰“外來的客人,請進裡屋,村長正等 著呢。”      花九千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頭。黃衣女子早已打開了裡屋的門,笑道︰“請進。我馬 上去端茶。”      花九千若有所思地進了裡屋,卻見椅子上坐著一個白胡子老頭,他面上也是愁雲密布 ,雪白的眉毛鎖在一起,看上去還有點怒氣。一見他們進來了,村長立即站起來笑道︰“ 歡迎外來的客人,快請坐。”      眾人坐下喝茶,閑聊了幾句,花九千忽然問道︰“村長,我想問您,前幾天有沒有一 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來村子裡?她大約這麼高……”她比了比身高,“眼睛很大,耳邊有 幾條小辮子,帶點北邊的口音。”      村長眉毛猛然一跳,抬頭死死盯著她,良久才道︰“那兩個小鬼,是你們的熟人?”      眾人一聽他這樣說,不由都激動起來,花九千急道︰“是的﹗他們現下還在村子裡麼 ?”      村長頓了頓,才道︰“走啦﹗不但走了,還騙走了維可﹗老夫早知道外面的人忘恩負 義,卻沒想到兩個小鬼也是如此﹗枉費我們待他們如此好﹗當真是狼心狗肺﹗”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被嗆住,劇烈咳嗽起來。鷹六急忙上前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卻被 他用力甩開,厲聲道︰“不用你們假好心﹗你們和那兩個小鬼是一伙的,必然也不是什麼 好人﹗安明村不歡迎你們這樣的人﹗快滾﹗”      他發起脾氣要去推鷹六,花九千陪笑道︰“老人家先別氣,不是說安明村只給進不給 出麼?您讓我們滾到什麼地方去?何況,我的弟子我了解,狐七不是那種人,其中必然有 誤會,您先冷靜一下。”      村長用力捶著自己的胸口,顫聲道︰“對﹗那死丫頭就叫狐七﹗孫嫂子好心給她男人 介紹姑娘,卻被他們趕了出來﹗都是一幫豬狗不如的東西﹗你走便走﹗為什麼還要教唆村 裡人一起走?﹗維可二媳婦都有了四個月的身孕﹗你讓他們孤兒寡母以後怎麼過日子?﹗ ”      他說了啥,貓三都沒聽清,只聽到“她男人”三個字,臉都綠了。他急急張口想問個 清楚,可是看村長正在盛怒之中,只怕問了他也說不清,只得硬生生忍住,心頭滿不是滋 味。      花九千柔聲道︰“老人家不要生氣,狐七只是個十五歲的小丫頭,她能懂什麼?您不 要遷怒在她身上。興許是那個叫做維可的男子自己說要走呢?”      她剛說完,門口就傳來那個綠衣女子的哭聲,一邊哭一邊道︰“相公他……村長,我 一直都沒敢說……相公其實總在我面前說想去外面看看……他說他想知道外面的有錢人過 怎麼樣的生活。我……我一直當他是說胡話,誰想他……竟然真的走了﹗”      村長登時呆住,胡須一個勁顫抖,他喃喃道︰“你……你為什麼不早說?”      那女子顫聲道︰“我總想著相公是不會舍得的……他總喜歡看我的肚子說以後的孩子 如何如何……可是這事我想與狐七姑娘和鬼八小弟絕對沒關係……您不要錯怪了好人。他 們還都是小孩子……”      村長頹然坐在椅子上,什麼也說不出來了。花九千見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自己也不 好多留,只得輕道︰“老人家,正好我要去找我的弟子,不如你們把維可的容貌特徵給我 說一遍,出去之後說不定我能找到他,然後把他送回來。”      村長卻搖了搖頭,嘆道︰“出去的人,沒有回來的道理。他既然當初能拋妻棄子離開 ,自然也決不會回來。罷了,我也老糊塗,身邊的人也沒能看透……”他忍不住老淚縱橫 ,傷心之極。      花九千又道︰“老人家,我們是來尋人的,既然知道他們安然無恙,我也安心了。我 們這就要離開村子,請您放心,我們決不會向任何人提到安明村。”      村長沒有說話。花九千頓了頓,又道︰“為了報答,不如我告訴你們如何生出男嬰吧 。”      村長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抬頭看她,花九千微微一笑,柔聲道︰“我給你們一些種 子,種在庭院前面。等長出草籽了,取下四粒泡在水缸的水裡面,泡個七天。以後你們無 論是吃飯還是喝茶,都要用泡過草籽的水。如果可以堅持,我想不出五年,村子裡的男嬰 一定會增多。”      說著,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錦囊,放在村長手上,輕道︰“記住,無論過多久,這 個法子都不能忘了,否則安明村真的會絕後。”      村長還想說什麼,她卻揮了揮手︰“我們走吧,趕緊上去﹗”      貓三鷹六急忙答應著,三人翩然而出。一直走到門口,花九千才道︰“秀秀呢?”      她環視一圈,卻見蘇尋秀早就一個人跑到前面的樹下,和幾個放鵝少女眉目傳情了。      這個村子,是男人的天堂﹗蘇尋秀深刻地感受到了這一點,這裡的女子比外面的都要 漂亮,而且性情特別溫和,雖然害羞,卻不敢忤逆他的要求。最近他吃了不少女人虧,都 快沒信心了,忽然遇到這麼一群仙子般溫婉的女性,不由心花怒放。      當下他抓住一個少女的手不放,一邊摩挲一邊說著耳語,正要上去在那少女害羞低垂 的臉上偷個香,後領子突然又被人提住了。      “你又在這裡亂發情?”花九千毫不客氣地提著他的領子,往前一甩,一面吩咐︰“ 貓三鷹六架住他﹗咱們馬上出村子﹗”      蘇尋秀被兩人架著,形象全無,不由氣極敗壞地叫道︰“花魔女,你也不問問小爺的 意愿?要是我想留在這裡呢?”      “哦?”花九千轉頭看他,正色道︰“秀秀你真的想留在這裡?”      蘇尋秀本來很想賭氣說個是,可是見花九千的神色,好像他說了是,她就會立即很樂 意地把他甩在這裡,然後拍拍手掉臉離開,好像丟掉一袋沉重的垃圾。      他吞了一口口水,別過臉去,半晌才嘟噥道︰“……我……只是說說而已。”      花九千忽然笑了起來,用力彈了一下手指︰“走吧﹗咱們去外面找狐七,然後四處遊 玩去﹗”      她哼著莫名的小曲,似乎突然心情極好,火紅的身影看上去就像翩躚起舞的蝴蝶。雖 然她的開心很有些莫明其妙,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蘇尋秀也忍不住跟著開心起來。      他懶洋洋地掛在貓三鷹六身上,由他們拖著自己,然後回頭望了一眼樹下如雲的白鵝 ,還有比雲朵更美麗的放鵝姑娘。      這裡的確是男人的天堂,但或許,不是他蘇尋秀的天堂。 -- 活該的小秀秀=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16.181.253
gelyoyo:推....真好看! 謝謝喔... 07/08 16:50
silly0209:推推~~~~!!!!加油 07/08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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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milk:哈哈~~秀秀的心已經慢慢淪陷還不自覺 07/08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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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L:推活該的小秀秀XD 07/08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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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diz:秀秀真是傲嬌的性格XD 07/09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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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liallin:好奇花魔女的過去 07/09 1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