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tancat (萌)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 歡喜天 39-40
時間Mon Jul 14 23:32:08 2008
39.大歡喜(三)
四先生把手指放在唇邊,吹了一個尖銳的哨聲。沒一會,只見一團黑影急速從平台
後面竄了上來,竟然是他養的殭屍!它的動作雖然僵硬,卻快速無比,猛然衝到四先生身
邊,一下子定住,頭頂肩頭積了許多雪花。死人身體冷,雪花也不化,看上去詭異之極。
四先生指了指小屋子,在殭屍身上輕輕一拍,它轉身就走。
沒一會,只聽屋子裡傳出一聲尖叫,是二夫人的聲音。她一邊哭一邊叫,好像還在
罵著什麼。花九千隻見那殭屍手裡提著死命掙扎的二夫人,朝這裡走過來。二夫 人兩隻
手被它抓住,只剩兩條腿使勁踢,踹,蹬,嘴裡還在嘶聲痛罵。她臉上戴了一個紗帽,把
臉遮住,看起來是正打算逃走,被抓回來的。
殭屍走到四先生面前停了下來,二夫人一見他,不由顫聲道:「你……你……怎麼是
你……」
四先生笑道:「好久不見,二夫人似乎變了許多。」說罷突然伸手,一把扯下她的紗
帽。二夫人放聲尖叫,極力想摀住臉,無奈雙手被殭屍佩佩抓住,分毫都無法動彈。
四先生微微抬起一點斗笠,上下打量她一番,淡道:「果然老了許多。你的天外飛仙
似乎被人散了幻相呢。」
二夫人漲紅了臉,似乎每一條皺紋都在憤怒地跳動,然而還是勉強低聲道:「四先生
,我與你素來沒有恩怨,你何必欺人太甚!」
四先生搖頭笑道:「我與你自然無甚恩怨,但三大夫的事情,咱們可得說說。我問問
你,好好的幹嘛在他女兒身上試蠱?會裡那麼多的蠱人,夠你用的,幹嘛非挑她?當年是
你非要把他女兒收為弟子,末了卻什麼也不教她。這些事,我倒想聽聽你的道理。」
二夫人臉色一白,咬緊唇別過臉去,什麼都沒說。四先生又道:「上三峰也是一日不
如一日了,竟然能讓你這樣的人進來。叫你一聲二夫人,是尊重大師父的妻子身份。三大
夫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這樣陰毒地對他!」
「你今兒是為了三大夫來討伐我的麼?!」二夫人厲聲打斷他的話,她面上泛著一種
奇異的紅,又道:「我就是看他不順眼,如何?!可惜他沒死在我手裡!不然我要他活活
受罪幾十年!」
四先生沉聲道:「三大夫清風明月一般的人物,死後卻連全屍也沒存下來,到如今
還要被你這種利口姦婦平白誣衊。萬峰會中我最敬他,今日便來為他討個公道 了。你不
肯說也罷,不如我來說,你見三大夫人品出眾,鰥夫獨女,便想勾引他。嘿嘿,上三峰裡
被你勾引去的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可憐大師父一直蒙在鼓裡,為你做了多少回惡人!
你花了無數心思,可惜三大夫始終不上鉤,你就把他女兒強行要來作為弟子,希望他多注
意你一點。可惜你還是打錯了算盤!見他始終不在意你,你這惡毒的女人就在他女兒身
上試蠱作為報復!我沒說錯吧?後來知道他愛上小九,把她敬若天人,你不敢動小九,就
私下捏造各種謠言,讓會裡人人以為三大夫是個狼心狗肺的偽君子!三大夫心胸寬大,
不與你計較,我卻不能容你這種下流姦婦!」
他拍了拍殭屍佩佩,森然道:「卸她兩條胳膊!卸完還有兩條腿!」
二夫人驚天動地地叫了起來,沒命地掙扎,卻怎麼也掙不開來。她語無倫次地痛罵,
忽而又痛哭求饒,狀若瘋癲。花九千雖然不齒她的行為,卻也不忍看她馬上就要斷手斷腳
的慘相,不由轉頭閉眼。
不料旁邊突然衝出一個小小身影,沒命地撲向二夫人懷裡,尖叫道:「原來是你!原
來都是你做的!你這賤人!我殺了你!」竟然是小丫頭。她撕扯著二夫人的衣服,在她臉
上身上抓撓啃咬。二夫人臉上劇痛,被抓的血痕滿滿,這下是真的毀容了,再練一百年天
外飛仙也沒用。
她又驚又怒又痛,一口氣沒喘上來,竟然暈了過去。小丫頭瘋狂地搖晃著她,含糊地
叫著什麼,然而再也沒人聽得懂了。
四先生嘆了一聲,緩緩扶住她的肩膀,輕道:「事已至此,再哭再痛也沒用了,你是
三大夫的女兒,勇敢活下去吧。若是無處可去,不妨和我走,以後我來照顧你。」
小丫頭猛然推開他的手,厲聲道:「你現在做什麼好人?!既然你知道所有的事情,
為什麼不去阻止?!我恨你!我恨你們所有人!你不要碰我!」
她轉身就往平台邊緣跑去,竟然是想縱身跳崖。安心動作更快,閃電一般竄到她身後
,一把攔住她的腰身,往回一勾。小丫頭滿臉是淚,掙紮了一會,忽地笑了起來,沒笑一
會又開始哭,口中喃喃自語,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麼。
安心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她卻動也不動,只是一會哭一會笑,眼看是快瘋了。安
心連彈幾下百匯穴,她都沒反應。安心實在無法,只得搖搖頭,畢竟與她相處有一段時間
了,感情談不上深厚,卻也不是全無。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個血紅的小瓶子,正要打開,卻聽花九千說道:「小八!這東西不
可以隨便用!只要活著,她總有一天能想通的!你這樣做,等於是斷了她的後路!」
安心搖頭,單手連做幾個手勢:「她已經瘋了,我這樣做,也是她的心願。以前她和
我提過這事,她不想一輩子痛苦。我尊重她的意願,以後我來照顧她的生活。」
花九千見小丫頭那種模樣,一時也找不到話反駁安心。她哪怕再遲兩三年,等到十四
五的時候再被試蠱,也好過永遠做一個孩子。明明渴望感情,渴望疼愛,卻永遠得不到,
只能做一個別人眼裡的怪物。確實太殘酷了。
安心打開瓶蓋,輕輕一晃,血紅的煙霧緩緩竄出來,一點一點鑽進小丫頭的鼻子裡。
小丫頭的眼皮子微微動了一下,似醒非醒,安心摸摸她的額頭。輕輕打個響指,她一下子
瞪圓了眼睛,臉上淚痕還在,可雙目中再也沒有任何痛苦的神采,只有一派天真。
她抬頭,怔怔看著安心,忽然低低叫了一聲:「媽媽……」然後緊緊抱住她,再也
不鬆手了。安心摸著她的後腦勺,發覺她睡著了,於是把她輕輕抱起來,轉身走回去。
貓三見她那般纖瘦的女子,懷裡抱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女童,看起來甚是吃力,不由好心過
去幫她,誰知剛把小丫頭抱過來,她卻軟軟地靠在自己懷裡,迷糊地叫了一聲:「爹爹
……今天晚上吃木耳好不好?」
貓三漲紅了臉,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好。啊,他才十九歲,就要被人叫爹爹了?!
他尷尬地看向安心,她卻微微一笑,示意他點頭答應,他只好結結巴巴地說道:「好好好
……好啊。沒問題!」
四先生壓低斗笠,說道:「事情就這樣吧,我耽誤了這樣久,不得不走了。以後只怕
再也沒有相見之日。各自保重!」
他轉身,在殭屍佩佩身上再拍一下,低聲道:「把兩個人帶著,咱們走吧。」
說罷,轉身踏雪而去,花九千突然想起了什麼,追上去急道:「最後一個問題!魏重
天他……惠王會……?」她沒有問得清楚,但相信四先生一定明白她的意思。
四先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朗聲笑道:「無論最後如何,都是魏將軍自己選擇的,對
不對?惠王會如何,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又怎麼能猜到天子的心意呢?」
言下之意,竟是說他前途莫測了?花九千心中萬般感慨,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眼看四
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平台下面,她怔了良久,這才回頭,在每個人臉上掃過一遍,所有人都
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說點什麼。
說什麼呢?這樣辛苦地鬥了一場,傷心過,疼痛過,快樂過,歡笑過。所有的一切,
都成為了永遠的回憶。可是,日子還會繼續下去,在陽光燦爛的小院落裡,大家一同歡喜
。
花九千深深吸一口氣,揮揮手,笑道:「都看著老娘做什麼?快起來!回家啦!」
大家一起回家。
×:×:×:×:
狐七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堆人頭,一個個都眨巴著眼睛瞪著她看,嚇了她好大一跳
,差點從床上滾下來。花九千趕緊扶住她,笑道:「才醒過來就不能讓人放心!快坐好,
現在胸口還疼嗎?」
狐七這才發覺自己床邊站了一圈人,鬼八貓三鷹六小丫頭都眼巴巴地看著她,好像等
她說點什麼。她摸了摸胸口,四周看看,發覺自己是躺在書局的床上,不由奇道:「誒?
我們什麼時候回來的?那個老壞蛋呢?老闆沒事嗎?」
貓三搶著說道:「早就回來啦!就你這個懶豬睡到現在!」
狐七呆呆地看著坐在床邊神態親密的安心,再看看坐在床尾含笑的鬼八,抬頭看著老
闆欣喜的笑容,很認真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定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花九千嘆道:「要給你解釋清楚一切太困難了,改天讓鬼八詳細講給你聽吧。你現在
身上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狐七摸摸肚子,苦著臉用力點頭:「有的有的!好難受!」
安心急忙給她搭脈,花九千急道:「哪裡難受?說出來。」
狐七嘆道:「我好餓啊,想吃大運齋的肉包子!」
眾人都是一呆,跟著紛紛大笑。狐七到底還是狐七,只要她嚷嚷著要吃東西,那就絕
對不會有事了。狐七被他們笑得莫名其妙,撅嘴很是不滿。鬼八悄悄捏捏她的手,輕道:
「待會就去買包子給你吃。不過之前有件事要告訴你,你做好準備了嗎?」
狐七見他說得那樣鄭重,不由也跟著緊張起來,慢慢點頭。鬼八說道:「你多了一個
姐姐了,開心嗎?」
狐七一呆,顯然沒反應過來,花九千拍拍安心,笑道:「安心是你親姐姐,我一直
都沒告訴你。你是她親妹子。當年我離開萬峰會的時候,想著他們一定會拿什麼要挾小
八,打聽了半天才知道你被大師父抓了軟禁在密室裡。我把門砸壞了,打倒好幾個守衛才
把你這丫頭救出來。結果你還在睡覺,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餓了要吃東西,你這讒性子
是天生的!」
狐七對以前的事情一點印象都沒有,以前她也問過老闆,她老騙她說是從垃圾堆裡撿
回來的。但,原來安心竟然是她姐姐麼?狐七忍不住仔細打量安心,這是她第一次真正
把她看清楚,只覺她淡眉薄唇,面容清淡,和自己沒有太相像的地方,但兩人的鼻子卻是
一模一樣,越看越像。 狐七忍不住摸上安心的鼻子,喃喃道:「真……真的嗎?是我姐
姐……?」
安心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神色幸福之極。花九千又道:「小八有個小妹子
,我早就知道了。你們的父母在戰亂中喪生,她帶著你顛簸流離,快要餓死的時候,被大
師父救了下來。本來大師父是想培養你們兩個的,但那時候你太小了,什麼也不懂,加
上小八性子固執,大師父怕她以後不聽話,便想出拿你做人質的點子。其實這在萬峰會是
很常見的,很多人都是因為有重要的親人被扣,不得不為萬峰會做事。」
狐七忍不住想到自己對她那種隱隱約約的好感,雖然以前明知道她是壞蛋,自己卻怎
麼也討厭不起來,甚至盼望她會和自己多親近一 些。如今她終於明白這些感情是因為什
麼。啊,她竟然是她姐姐!多麼不真實!她不敢相信,可是心頭明明是喜悅之極的,只想
抱抱她,親親她,膩住她好好撒嬌再也不離開。
而她的身體也遵從了心願,一把撲進安心懷裡,親親熱熱叫一聲:「姐姐!我餓了,
我要吃大運齋的肉包子!」
安心激動之極,急忙點頭,站起來就要出去給她買包子,被花九千笑著攔住:「別理
這丫頭!待會就吃飯了!她現在是大姑娘了,你可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寵著她。」
安心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後面的小丫頭也開始喊:「媽媽!爹爹!我想吃烤鴨!
」貓三尷尬之極,這兩天被這丫頭叫了不知道多少聲爹爹,到最後他真有種感覺,自己是
她爹,安心是她娘。
他拍著小丫頭,柔聲道:「乖,馬上就吃飯啦!明天爹爹買烤鴨給你好不好?」
說完抬頭見鷹六促狹地看著自己,他臉一紅,狠狠瞪回去。其實他自己也覺得不好意
思,但實在無法狠心拋棄一個成天抓著自己衣角叫爹爹的小姑娘,他也知道這丫頭其實比
自己大了許多,而且中了大歡喜,無論遭遇什麼都感覺不到痛苦,只有幸福。更因為如此
,他格外憐憫她。
安心走過來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對他微微一笑,貓三的臉又紅了。怪了,他幹嘛要
臉紅?搞得好像是他心虛一樣。耳邊又聽小丫頭開心地叫安心媽媽,他臉紅得更厲害,幾
乎不敢抬頭看她,只怕她笑自己。
他這些小心思當然沒人知道,由於狐七嚷嚷著餓,他們終於開飯。這是第一次大家
聚在一起吃晚飯,熱鬧無比。晚飯後,狐七和鬼八兩個小傢伙躲到房間裡說悄悄話了,
鷹六照例洗碗,蘇尋秀按照老規矩跑到庫房整理書局裡的寶貝了,貓三本來是想和安心帶
著小丫頭和黛黛「一家四口」去散步的。黛黛這傢伙以前一天到晚欺負狐七,但見了安
心卻成了獻媚鬼,大約是發覺這不是個好惹的主,一天到晚纏著她撒嬌,把他這個正經主
人丟在旁邊不管。
但安心似乎有話要和花九千說,貓三隻好帶著一人一貓出去散步消食,心裡有一點小
小的遺憾。
「有什麼事就說吧,你我還需要顧慮什麼?」花九千給安心倒了一杯茶,低聲說著,
「黃泉花蠱你也給我解開了,不過左手不能動那是因為拖得時間太長,和你的能力沒關係
,你不需要總記掛這事。」
安心早早就替她解開了黃泉花的蠱毒,但由於拖了一年的時間,她的左手還是沒能完
全恢復,無法靈活運用。安心總對這事感到抱歉,但無論用什麼法子,花九千的左手也無
法恢復成以前那樣,這是一件憾事。
如今聽花九千這樣,安心卻搖了搖頭,手指有些猶豫地動了起來:「不是這個,而是
三大夫的蠱。當年,三大夫死後,他的屋子被人清空,我偷偷去翻過他的東西。我想我知
道你中的蠱是什麼。」
饒是花九千再鎮定,乍一見她這樣說,還是一失手打翻了茶杯,茶葉淌了一桌子。她
卻不動,只是定定看著安心,然後,低聲道:「真的?還能解開麼?」
安心搖搖頭:「他有一本簿子,上面寫的都是他生平研究出的新蠱。我在夾頁裡面找
到一張紙片,上面寫的應該是你中的蠱。他還沒有取名字,但我看症狀,和你中的一樣,
都是令傷口無法癒合,最後流血過多而死。」
花九千緊緊握住手,手心裡竟然在冒汗。無論她平時裝的多麼風清雲淡,但每次想
到自己只有不到兩年的壽命,心總會痛。是的,她還不想死,好容易大家終於聚在一起
,可以平穩幸福地生活下去,她捨不得這樣的日子,她還想知道幸福的味道。她有很多的
心願未了,很多事情想做,不想離開這些她愛的人。
安心繼續「說」道:「小九,這個蠱是沒有解藥的。」
一瞬間,花九千的心沉到了最深淵,儘管她竭力自持,但臉色還是一點點白了。安
心握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似乎是在安慰,然後手指繼續動作:「可是我看到 紙片後
面寫了一句話,說這蠱尚未完成,所以十年是一個關卡,很可能到了第十年,這蠱的效力
會突然消失。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的!你不要放棄希望!」
花九千苦笑一聲。過了半晌,突然長長吐出一口氣,笑道:「罷了,儘管只有十年,
卻是我最幸福的十年。不管最後是死是活,我都沒什麼遺憾。至少我還有兩年時間享受享
受清閒,老天爺也夠仁慈了。」
安心緊緊握住她的手,睫毛在微微顫抖。花九千搖頭:「不,我說的是真話。我在乎
的那些人,都幸福了,我也放心了。當然,我是很想活下去的,但當這種想法成為負擔的
時候,我也只有拋棄它。至少,我會讓自己走的毫不傷心後悔。」
每個人都有面臨死亡的那一刻,她的不過是提前一些罷了。雖然她到如今仍然沒嘗過
幸福的甘甜,但她愛的那些人都幸福,對她已經是莫大的欣慰。花九千一向是個坦然的人
,活著的時候要大膽歡笑,死的時候也要坦然無懼。
門外突然傳來什麼東西碰撞的聲音,安心急忙開門,卻見蘇尋秀手裡捧著一堆寶貝古
董,呆呆站在門口,頂上的象牙煙嘴掉下來了他好像也沒覺得。他只是像個傻子一樣看著
花九千,臉色比象牙煙嘴還白。
40.大歡喜(終)
安心本來還想和花九千多說一會,但見來人是蘇尋秀,便悄悄走開了。她雖然眼盲,
感覺卻比常人要敏銳許多,從一次見面就知道,花九千和他之間有一種暗潮湧動。雖然他
們從來不說,但互相心裡一定是明白什麼的。
花九千隨手用抹布把桌子上的茶葉渣滓擦掉,然後對呆站在門口的蘇尋秀招招手,笑
道:「站那裡做什麼,秀秀?進來吧,庫房收拾的如何了?又挖出什麼寶貝?」
由於書局太亂,寶貝垃圾都堆在一起,蘇尋秀終於看不下去,嚷嚷著要把寶貝整理好
放在庫房。貓三鷹六懶得理他,基本上,他們都已經把他當作自己人了,所以隨他折騰書
局。這兩天他已經整出許多值錢的古董,每天對著那些寶貝,倒也其樂無窮。
見花九千若無其事地喚他,蘇尋秀嘴唇動了動,點點頭,倒也毫不猶豫走了進來,把
手裡那些寶貝古董一股腦丟在桌子上,嘩啦一下。花九千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在裡面挑挑揀
揀,擺弄了半天,終於從最底下抽出一幅發黃的捲軸,小心翼翼地打開。
「東良狂人的真跡,他生平最喜歡畫美人,最厭惡畫山水。但我卻始終覺得,他的山
水畫比美人要好看得多。」蘇尋秀輕輕撫摸著毛糙的畫紙,沒頭沒腦冒出這麼一句話。
這是東良狂人畫的一幅山水圖,他生平只畫過三幅山水,皆是雲遊四海的時候,見景
觸情,興筆畫成。花九千湊上去打量一番,點頭道:「嗯,他的字畫可謂一絕。這幅畫是
他在北陀太玄山,登上白首峰的時候畫成的。下面還有他的題字呢。」
但見滿紙蒼翠雄偉,雲海縹緲,雲海深處似乎還隱約有奇峰凸現,真真假假,如夢如
幻。只看著他的畫,便如同自己已經登上了陡峭的白首峰,滿目深黃淺碧,天地浩然,
朗朗乾坤,心曠神怡之極。下面兩行狂草,是他的題詩,然而已經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甚是可惜。
蘇尋秀「嗯」了一聲,低聲道:「看風景和住在裡面是不同的感覺。我很早很早以
前,就一直想老了以後一定要找個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和我的幾十個老婆過神仙生活。
她們給我做飯做衣,我可以上山砍柴獵虎殺熊,決不讓她們冷著餓著。每天晚上她們就猜
拳,選兩個人來陪我,替我捶腿捏腰,燒好洗腳水。然後會問我第二天想吃什麼,我會回
答,我喜歡吃你們。」
花九千聽得一頭霧水,又是幾十個老婆,又是燒洗腳水的,他的夢想還真不小!不過儘管
這樣,她還是很給面子地「哦」了一聲,撐著下巴等他繼續說自己偉大的夢想。
蘇尋秀卻停了一會,似乎在想什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過了一會,他又道:「我
會很寵其中一兩個,然後她們就開始天天爭風吃醋,鬧翻了天。女人就是這樣麻煩。」
花九千揮揮手,打斷他的話,嘆道:「秀秀,你到底想說什麼?和我抱怨女人都不是
好東西?」
蘇尋秀沒理她,繼續說下去:「所以,老婆絕對不能多,其實一個就很好。我對她
一人專心,她也只對我好。我會帶著她住在湖邊,冬天湖水結冰的時候,一起坐在冰上
釣魚。晚上就吃魚湯,她會怪我只吃魚肚子,而且魚刺吐得滿地都是。她會罵我懶,會為
一點小事跳腳。可是,她卻是全天下最愛我的女人。」
花九千沒說話,只是輕輕取了一個杯子,重新倒一杯茶。茶水在抖,不甚平穩,灑一
點在桌子上。她努力捏緊杯子,讓手指不要抖得那樣厲害,然後一口喝乾微涼的茶水,連
茶葉都嚼下去,她卻似乎毫無知覺。
蘇尋秀還在說:「這是我最想過的日子,雖然我現在還沒老,還想著娶一堆老婆。但
,哪怕只有兩年,一年,一天……能實現這個夢想,我都會毫不猶豫,實現這個夢想。」
花九千怔怔地望著桌面,不知想什麼想得出神,忽然,她動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來,
輕笑道:「真是一個好夢想,聽起來很幸福。」
蘇尋秀慢慢捲起畫軸,隨手丟在桌子上,然後挑眉問她,很有點不耐煩地:「如何?
想好了嗎?」
花九千失笑,故意逗他:「可我捨不得許多小美人,也捨不得那些滾燙的洗腳水。」
蘇尋秀臉皮子紅也不紅,從鼻孔裡哼出來一口氣:「什麼美人比得上小爺我?你這個
沒眼光的女人!」
花九千笑得差點又把杯子打翻,蘇尋秀把手伸到她面前,用眼神示意她趕快識相點。
花九千終於把手放上去,緊緊握住,低聲道:「那就多指教了,蘇大爺。」
蘇尋秀哼哼兩聲,輕輕一拉,把這個魔女先降伏再說。把她輕輕抱在懷裡,就好像
抱住了一切美好的閃爍的東西,她曾經下的那些圈套符咒,全部消失。她被自己 伏住,
又或許是自己被她伏住。但,那已經不重要了。他懵懂了好久好久,此刻終於艱難地摸索
到一點點幸福的輪廓。一個時辰就是一輪迴,沒有後悔。
良久良久,他的已經快化成漿糊的腦袋才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於是推開她,板
著臉說道:「快把那該死的七步倒八步倒給我全部解開!不然……哼哼!」
花九千但笑不語,過了一會,才慢吞吞說道:「你自己偷偷溜出去過好幾次,以為我
不知道麼?既然早知道沒了蠱,現在的興師問罪算什麼?」
蘇尋秀很狡猾地乾脆不說話,在她臉上狠狠捏一把,趁她要呼痛的時候,乾脆使勁用
嘴巴封住。啊啊,一個女人太聰明了不是好事,他暗暗想著,改天一定要她改改這毛病。
鬼八在書局裡留了幾天,便告辭回雙陽鎮,只因羅太真一紙書信寄了過來,只有一句
話:「此時不回,更待何時?」師父在催他回去,縱然再捨不得狐七,他也只好收拾行裝
,回去完成他的修行。
臨行前,他似乎想起什麼,特意告誡花九千:「只怕南崎不是久待之地,書局裡有太
多惠王顧忌的人,現在不動你們,是給四先生面子。一旦天下盡歸他手,就是斬除眼中釘
的時候。不如儘早撤退。」
師父曾夜觀天相,說西方有星大如斗,冉冉似火,將旁邊一顆血紅小星的光芒蓋下去
。據說那是龍氣之相,只怕五年之內真命天子會出現,但由於霸氣過重,恐怕會犯血光之
災。如今的情況看來,指的一定是惠王。
安心那麼久沒回王宮,他一點動靜都沒有,可見四先生在天之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可怕的是之前他們竟無一人看出端倪,此人的城府之深,令人駭然。
花九千點了點頭,輕道:「他要統一南崎,至少還要三四年的時間吧,到時等你學成
,一起離開。不然狐七可不願意。」她微微笑了起來。
鬼八也忍不住嘴角一絲笑意,過了一會,又道:「老闆的事情,狐七都告訴我了,關
於你身體裡的蠱,我也知道了。我師父曾說過,蠱師煉蠱的時候,往往喜歡按照故鄉的習
慣。你不如去三大夫的故鄉去看看,說不定能有什麼意外收穫。」
花九千欣喜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鬼八,你很好。我為狐七開心。謝謝你,我會
去試試的。你也保重,好好照顧師父,儘早學成回來。這裡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你的家。
」
兩人說了一會閒話,鬼八突然說道:「老闆,以後不要和天威將軍再有任何接觸。
師父說他命中帶煞,骨肉疏離,功高犯主,以後只怕沒有好下場。你們當時去雪 山找狐
七,恐怕惠王也早一步知道了,所以他才特地去那裡打獵,為的就是見你一面,確定你是
蠱師,確定你和他的關係。他對自己身邊的人都這樣懷疑,做他的臣子一定很辛苦,天
威將軍看起來又是個固執的人,這兩人以後一定會有衝突,惠王又是心機深沉的人,以後
只怕是誅他九族的罪。你務必注意。」
花九千長嘆一聲:「他沉迷此道,我也沒辦法。算了,不說這事,你走吧,我讓鷹六
一路護送,你可以放心趕路。」
鬼八走後沒幾天,花九千和蘇尋秀也踏上了旅程。三大夫的故鄉在北陀太玄山下,真
不知這是巧合還是冥冥中的注定。北陀雖然秘術不盛行,但太玄山下卻有許多野生的藥草
毒蟲可以用來煉蠱,只是當地人並不知道,由著它們瘋長,在花九千看來,簡直是暴殄天
物。
他二人在三大夫的故鄉逗留了近一年,把每一種藥草毒蟲都細細研究一遍,加上臨行
前,安心把當年三大夫配蠱的方子默寫出來教給他們,最後找到了煉製那蠱的幾種重要材
料。無奈藥草種類過於繁雜,花九千研究了許久也沒找到解決方法,她不由更加佩服三大
夫在蠱術上的造化。
由於研究不出解藥,花九千乾脆放棄這個心思,和蘇尋秀兩人在太玄山腳下租了一
間民居,過起半隱居的生活,實現蘇尋秀所謂的「夢想」。花九千用蠱替村民治療傷病
,蘇尋秀打獵砍柴,過得倒也清閒。這兩人乾脆對三大夫的蠱隻字不提,在外人看來郎才
女貌,可謂絕配。只是不知關上門,到底是誰燒洗腳水,這也是一件玄妙的事情,兩人
的說法莫衷一是,爭辯不休,索性不提。
日子如同流水一般地過去,山中歲月靜好,不知外界何年何月,花九千偶爾和書局通
通信,現在九千書局交給了安心主持,她是個精細的人,比花九千的大手大腳好了不知多
少,因此雖然到目前為止仍然沒談成一筆生意,但靠庫房的那些古董,也夠他們溫飽一輩
子了。
一日,又收到書局的信,蘇尋秀正在忙著修漏雨的屋頂,忽聽花九千在下面高聲喚他
秀秀。這個可惡的小名她已經很久沒叫過了,如今乍一聽,他不由一愣,錘子差點砸手上
。
「說了不叫這個名字的。」蘇尋秀乾脆躺了下來,無奈地說著,一面揉著紅通通的手
指,還是被砸了一下。
花九千在下面揚揚信紙,笑道:「咱們該回書局了,大喜事。」
「什麼事?」他懶洋洋地,冬日的太陽實在很溫暖,害他有點想睡覺。
「貓三終於要成家了。」花九千彈著信紙,笑道:「想不到這小子居然會和小八好上
!之前一個字不和我說,突然來這麼個消息!」
蘇尋秀懶懶翻身,打個哈欠:「他們成親就成親唄,為這個特地跑一趟,累也累死了
。話說回來,咱們來這裡也有兩年……不,快三年了吧……惠王怎麼還沒稱皇帝?南崎到
底拿下沒有?不如讓他們一起過來……」
突然,他停住了,猛然從房頂上坐起來,由於動作過猛,重心登時不穩,差點一頭倒
栽下來。他急忙抓住一片瓦,急急瞪著花九千,好像想說什麼,卻一下子說不出來。
花九千瞪著他:「幹嘛?看什麼?」
蘇尋秀愣愣吐出兩個字:「三年。」
花九千蹙眉:「有三年了嗎……?」突然她也倒抽一口氣,猛然摀住肚子。蘇尋秀飛
快從屋頂上跳下來,一把拉住她,急道:「怎麼?!難道開始不舒服了?!」
花九千渾身發抖,用力搖了搖頭,怔怔說道:「三年了……三年了……沒有事……蠱
沒有發作……」她撫住小腹,只覺不可思議。真的如安心說的那樣,三大夫的蠱是未完成
的,十年過去,效力竟然消失了。
山中的歲月給人的感覺是如此緩慢,以致於她忘了算時間,原來已經過了三年嗎?她
原以為自己只有兩年的性命了,可是,她還活著,她沒有死。更可笑的是,她竟然把這事
丟在了腦袋後面,如果不是蘇尋秀提起,只怕再過兩年她也想不起來。
蘇尋秀長長吐出一口氣,兀自還不放心:「真的沒事?不痛嗎?今年十一月沒流血吧
?」
花九千怔怔搖頭,她甚至不知道十一月是什麼時候,自從住到這裡之後她就沒算過日
子。可是仔細想想,她確實有很久沒流血了,小腹裡也不會再有隱約的疼痛。她本來以為
是日子安穩,原來竟是蠱消失了!
啊,她還活著!以後,一直都能活下去,活到白髮蒼蒼,變成老婆婆。花九千滿心感
慨,縱然堅強如她,這時也忍不住淚盈於眶。蘇尋秀從後面緊緊抱住她,一面馬後炮地說
道:「我早就知道那蠱會消失!事關小爺我一輩子的幸福,我怎麼能馬虎呢?」
花九千又想大笑,又想狠狠大哭一場。好久好久,她才握住他的手,勉強笑道:「看
起來……你一輩子也找不到幾十個老婆了。那些花啊草啊,狠狠心,忘了吧。……老娘我
……一輩子都對你好……」
蘇尋秀這時忽然聽到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說的那些話,笑也不是惱也不是,然而鼻子
裡面又酸酸的,心裡面有什麼東西要溢出來,渾身都不由自主地開始微微發顫。
半晌,他才正色道:「要我不找幾十個老婆,那簡單。只要以後每天都是你來燒洗腳
水,叫我蘇大爺給我做飯洗衣捶背捏腳暖床……」他頓了頓,低聲道:「再生幾個孩子,
小爺就勉強勉強收心,將就著和你過啦!」
花九千終於大笑起來,回身抱住他,兩人緊緊相擁,很久很久都沒有分開。
×:×:×:×:
花九千身體裡的蠱自然消失,書局又傳來貓三要和安心成親的消息,當下兩人再不猶
豫,收拾了行囊,快馬加鞭趕回迷霞鎮。
回到書局,自然是一番歡天喜地。近三年不見,狐七長高了許多,面上稚氣大減,
終於成為一個真正的亭亭玉立的少女,貓三大約是恨不得自己老十歲,居然留起了鬍子
,時不時摸摸,看上去倒是挺有氣派,可惜他壓根忘了安心是什麼也看不見的。只有安心
和鷹六還是老樣子,沒什麼變化。眼看三年過去,花九千一點事也沒 有,身體裡的蠱已
經消失,不由又是一番慶祝。
一連三日,書局都是歡聲笑語連綿不絕。花九千為貓三辦了一個小小的喜宴,靜悄悄
地,安心就這樣嫁給了他,這下,他們終於成了真正的「一家四口」。歡喜之情暫且不
表,婚後過得兩月,鬼八突然從雙陽鎮來信。狐七和鬼八這兩個小傢伙,幾乎是每個月要
寄好幾封信,雖然兩地思情,倒也別有一番甜蜜。
這次的信卻有點不同。原來羅太真夜觀天相,發覺帝星將周圍所有星子的亮度都遮蓋
下去,故而得出三月內,惠王將統一南崎的消息。彼時鬼八的修行也接近尾聲,信中說明
一月之內就會回到九千書局。
狐七對南崎的情況一點都不關心,只知道鬼八要回來,開心的天天在院子裡算日子。
花九千他們卻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南崎,前往遼闊的北陀太玄山。
一日,花九千他們在市集上逛,打算買點夏衣帶過去的時候,忽聽街角那裡傳來一陣
喧嘩,似乎是有個人在扯直了喉嚨嚷嚷什麼,聲音沙啞淒厲,行人們紛紛避讓。
狐七聽這人的聲音有點熟悉,不由回頭望去,卻見跌跌撞撞跑來一個乞丐,披頭散
髮,瘋瘋癲癲,手上舉著一張破爛的紙,嘴裡使勁叫著:「我認識蠱師!我願意 報效朝
廷!我會把他們全供出來!」一面叫著一面踉蹌著往前衝,不小心摔在地上,登時滿頭是
血,他猶自不覺,還在揮著紙片叫嚷。
花九千輕聲道:「這人不會是……那個叫什麼維可的吧?」
狐七默默點頭:「嗯,應該是。他還不死心呢……聽說他從惠王那裡逃出去,跑到了
桓王那裡,又一次把我們供出去。桓王居然也相信他了,派了好幾次人來書局裡抓咱們呢
。」
「哦,還有這種事?」花九千的眉頭挑起來。
安心打著手語:「信裡沒說這事。桓王派人過來的時候,我本來想出去的,但沒等我
出去,早就有萬峰會的人把人打退了,一連好幾次都是這樣。我猜大概是四先生吩咐的。
這人變成這種樣子,大概因為桓王要不到人,只當是在戲弄他,就把他趕了出來。」
花九千見他已經瘋瘋癲癲,還不放棄他的富貴夢,嘴裡使勁叫著認識蠱師,心頭不由
一陣厭惡,轉身就想走。狐七突然輕道:「老闆……他,好可憐,不如用大歡喜……」
花九千搖頭:「狐七,這種人不值得同情。他不配用大歡喜。」
狐七見他一路嚷嚷著越跑越遠,心裡不由有些難過。如果他和黃鶯還留在安明村,該
有多好?一家人熱熱鬧鬧,抱著新生女兒,雖然不甚富裕,卻也喜樂安泰。維可為什麼要
死命追求遙不可及的東西呢?儘管她比以前成熟了許多,然而世上有些道理,她還是不懂
的,或許永遠也不會懂。
維可這件事,讓花九千他們更加警惕,如今九千書局再也不是隱蔽安樂之地,惠王盯
著,萬峰會盯著,桓王也曾虎視眈眈,須得儘早離去。
鬼八回來的時候,書局裡沒有預想中的雞飛狗跳,反倒靜悄悄地。如今十八歲的他,
已經長成大人,再也不是那個彆扭陰沉的小鬼了。貓三開門的時候,甚至不敢相信眼前這
個滿身斯文氣息的少年男子是那個臭小鬼。
大約是由於趕路,他看上去風塵僕僕,青色的長衫上泥點斑駁,頭上還戴了一頂防沙
方巾,背後背著一個小箱子,看上去像一個趕考的才子。見貓三看著他發愣,鬼八笑道:
「還不讓我進去?貓三,三年不見,你越發老了。」
貓三的下巴咯噔一聲合上,回頭沒好氣地叫道:「人都去什麼地方了?!臭小子回來
了!」
話剛喊完,大屋子裡就狂奔而出一個人影,卻是狐七。她甚至急得不想跑,雙足在地
上一點,輕飄飄地掠了出來,白色的裙襬一卷,輕盈優美,像一隻蝴蝶。可惜這只蝴蝶還
沒撲到鬼八身上,就驚惶地飄了回去,一直縮到花九千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瞪圓了看他
。
鬼八哭笑不得,卻依然恭恭敬敬對花九千行禮:「老闆,我回來了。」
花九千看直了眼睛,直到旁邊的安心拍了拍肩膀,她才猛然咳了幾聲,嗯道:「啊…
…回來了!回來就好!狐七!你不是成天念叨他麼?這會躲後面幹什麼?給我大大方方上
去!」她一把揪出身後的狐七,往前推去。
狐七被他們硬推著往前走了幾步,臉上神色又是驚惶又是羞澀,急道:「老闆!等等
!他……他變了好多!我……我不敢上去……」
他真的是鬼八嗎?這樣一個玉樹臨風,清貴秀雅的男子,雖然滿面風塵,依然掩蓋
不了俊美的容顏。當然她知道鬼八很好看,可是以前那種好看和現在的有點不同。他好
像突然變成了一團火,刺痛她的眼睛和身體,三年前那個纖瘦少年與如今這個昂藏男子的
身影合併在一起,讓她開始慌亂。
「怕什麼!上去!」花九千才懶得顧及她那些小心思,毫不客氣地把她推上去,一面
拍拍手,轉身就走:「燙手山芋從今就給你啦!不用客氣!」
忽啦一下,院子裡的人撤得精光,狐七覺得渾身都在抖,卻又不願轉身離開,只好低
頭使勁玩衣角,眼看衣服都快被她揉爛了。忽然,耳邊的小辮子被人抓起來甩兩下,鬼八
含笑道:「你這笨蛋,怎麼還是老樣子。我還以為你會變成大美人呢。」
狐七撅起嘴,急道:「什麼啊!你以為你……」
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她幾乎要醉了,愣了半天才反手抱住他。
啊啊,這是鬼八,真的是他。他的味道,他的頭髮,他的衣服。狐七在他身上蹭了半天,
好像一隻狗,聞夠了,確定是主人,才歡喜搖尾巴。
鬼八輕道:「這下可不怕了吧?我原以為你會撲上來,誰知道你竟然會躲,真是沒面
子。」
狐七乾脆用力撲上去,這次他再也沒被撲倒,穩穩抱住她,把她抱了起來。兩人互相
看了好一會,終於笑了。狐七張開胳膊,緊緊抱住他的腦袋,再也不想放手了。
×:×:×:×:
一切都如羅太真所料,四月,魏重天攻破大皇城,活捉桓王,終於終結了南崎兩朝
執政的狀況。五月,惠王大赦天下,改國號為瓊,稱瓊元帝,編年史瓊歷元年。 至此,
戰亂紛爭的南崎終於迎來和平時代,然而被戰爭弄得麻木的南崎人民,卻再也沒有欣喜之
意,在他們心裡,總有一天這個王朝也會倒,新一輪的戰爭還要開 始。南崎就在不斷的
戰亂中,永遠地存在下去。
瓊歷五年,權傾天下的威王魏重天,被元帝以作亂犯上的名義革職送入大牢,同一年
,元帝大肆清除舊臣,當年從桓王那裡降服的異黨首當其衝,紛紛被誅九族,一時間殺頭
殺的血流成河,人人驚恐。
而同一時間,北陀太玄山腳下卻是一片安詳寧和。又到十一月初九,這個日子對花九
千來說,永遠是難忘的。不光是她第一個孩子的忌日,也是三大夫的忌日。
當年三大夫死後,萬峰會把不成樣的屍首焚燒,最後還是稍稍仁慈地把骨灰給了小
丫頭,她託人埋在太玄山腳下。當花九千他們第一次見到三大夫的墳墓時,這個 清風明
月一般的萬峰會精英人物,墳上竟然長滿了野草,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墓碑都沒有。枯樹老
鴉,黃昏日落,此情此景甚是淒涼。
花九千立即請了匠工重新修葺墳墓,替他立了一塊青石墓碑,猶豫了很久,也不知該
在上面刻什麼碑文。千言萬語,竟不知如何化作幾個簡單的碑文,最後只好刻上「三大夫
之墓」五字,別無他物。
從此以後,每年十一月初九,他們都會去探望三大夫。今年自然也不例外。路上天
真的小丫頭只知道嚷嚷著吃包子,一個勁管貓三叫爹,臉上一點悲傷的情緒都看不到。
這樣也好,她永遠也不曉得自己是去拜見親生父親,在她心裡,最幸福的時候,竟然是很
小很小,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
三大夫的墳前有一排白樺樹,馬車不好過去,眾人便步行。花九千老遠就看到三大夫
墳前影影綽綽站著一個人,心中不由一動,快步走上去。
那人穿著青色長袍,黃金絲絛一直墜在腳面,儘管天晴,頭上還是戴了一頂斗笠。他
聽到花九千的腳步聲,也不回頭,只是靜靜望著三大夫的墓碑。
花九千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四先生,又是你。這次是只來探望三大夫,還是有什
麼事情要告之?」
四先生扶了扶斗笠,輕聲一笑,道:「來探望故人,順便再送個故人給你。」
花九千心中疑惑,然而也隱約猜到他說的是誰,輕道:「南崎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重天的事……我也知道了。四先生你為什麼沒有留在惠王身邊?我一直都沒聽過你的消息
。」
四先生笑道:「我的事情,暫且不說罷了。我來,是送人的。」
說罷他吹了一聲口哨,只聽旁邊的小樹叢裡忽然奔出一人,花九千心中一驚,卻原來
是殭屍佩佩,他手裡還提著一人,滿身血污,憔悴不堪,腦袋低垂著,似乎在喃喃自語。
花九千驚道:「重天!他沒死嗎?」
魏重天聽到有人叫自己,立即仰起頭來,雙目放光,朗聲道:「在下魏重天,人稱天
威將軍!幸會幸會!」
花九千駭然抽氣,退了兩步,再看他的神色,雖然憔悴,雙目卻是炯炯有神,縱然狼
狽也不能掩蓋滿身的英武驃悍之氣。這種神情,就好像他還在做天威將軍,一人之下萬人
之上,振臂高呼便有萬人傾倒。
她突然覺得心酸,不忍再看,只得轉過頭去,輕聲道:「你……給他中了大歡喜?」
四先生壓低斗笠,道:「惠王一直忌諱他功高震主,去年圍場打獵的時候,他獵了
一匹豹子,惠王卻只獵了一隻小鷹。回朝之後,惠王就私下派人捏造證據,說他企圖謀
反,打入大牢。我去看他的時候,已經被拷問的不成人形了。見了我,他什麼也沒說,只
反覆說當日應該聽你的話,伴君如伴虎,他太自信。我見他精神恍惚,眼見要不行了,
又捨不得這樣一個英才,所以才中了大歡喜,偷偷把他帶出來。」
花九千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方道:「既然惠王是這樣的人,四先生為什麼還能安然
無恙待在他身後呢?你難道不怕有朝一日……」
四先生長聲大笑,一面搖頭,一面轉身就走,朗聲道:「我之天下,我之帝位,我亦
何懼?!」
花九千聽他這樣說,心中忽然一動,在看他腰上的黃金絲絛緩緩飛舞。一直到今天,
她才看清那絲絛上究竟結了什麼花樣。那是一條龍,一條張牙舞爪,盤雲上天的龍。微風
拂起他的衣角,他的衣服裡子,繡滿了龍。
花九千終於恍然大悟,急道:「你……!一直以來你的目的就是這個?!難道惠王已
經被你操縱了?!」
四先生只是笑,又道:「小九,你和小八都是難得的人才,要不要回南崎為我效力?
」
花九千沒說話,四先生似乎也知道她不會回答,只是笑著翩然而去。殭屍佩佩早已把
魏重天放在地上,轉身僵硬地追了上去。
他做了皇帝,他竟然做了真正的,幕後的皇帝!原來,這就是四先生的野心!他愛惜
人才,卻又怕管不住魏重天,便借惠王之手除了他,然後在惠王把下一個目標轉移在自己
身上之前先動手了!是這樣嗎?是這樣吧!
風聲泠泠,他的笑聲越來越細微,終於再也聽不見,花九千怔怔站在原地,耳邊突然
又傳來魏重天歡喜爽朗的笑聲,她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久久不能回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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