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tancat (萌)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 歡喜天 35-36
時間Mon Jul 14 20:41:53 2008
35.火之道
大年三十前一晚開始下大雪,紛紛揚揚就沒停過,到了第二天,院子裡已經白茫茫
一團一片,一直沒到腳脖子。然而看那陰沉沉的天,似乎雪一時還不會停,中午的時候又
開始颳大風,捲著拳頭大小的雪塊冰雹,砸在窗戶上砰砰響。
然而儘管天氣如此惡劣,卻絲毫也沒能減少別院中過年的熱鬧氣氛。膳事房的宮女們
跑出跑進,東邊殿角供奉的神龕前早已放滿各色瓜果菜餚,西邊每個廂房裡也都準備好了
年夜飯,院子裡人來人往,嘰嘰喳喳好不熱鬧,雪地裡滿是腳印,然而沒過一會又會被新
雪覆上。
狐七這裡也早早被送了飯,但她卻沒時間吃。原來小丫頭說過年要熱鬧一點,所以酉
時在大殿辦筵席。可惜了膳事房的年夜飯,光光在那裡放涼。
狐七的眼睛一會就忍不住要在上面溜一圈,很是捨不得那些綠瑩瑩香噴噴的糕點。她
從早上就開始餓肚子不吃飯,等著晚上年夜飯大吃一頓,誰知突然要辦筵席,害她現在餓
得肚子直叫。
「別動。」身後鬼八再一次沒好氣地輕斥,然後她的頭皮一緊,頭頂一撮頭髮被他用
力揪起來,扭幾下,麻利地盤成髮髻。狐七深知她現在要是叫痛,待會鬼八肯定會變著法
子讓她頭皮更痛,當下只得顫巍巍地忍耐,眼睜睜看著臉皮子都繃緊,眼角被頭皮拉得斜
掉上去。
頭頂過了是打理下面的碎頭髮,狐七被他扯斷幾根頭髮,終於痛得忍不住,輕聲道:
「鬼八……輕點……我頭髮沒做錯事,別懲罰它……」
真小氣!她只不過是覺得鬼八妝成女子很好看,所以央著其他宮女姐姐給她幾塊好看
的料子,想多做兩套女子裙裝送給他穿麼!結果鬼八的臉當場就綠了,然後連著三天沒給
她好臉色。
從以前她就發現了,鬼八對這種事情特別敏感。他簡直是厭惡別人說他秀氣好看,
剛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在臉上塗滿泥巴。後來趕路的時候,也儘量買一些顏色深沉,
式樣簡陋的衣服來穿。一個少年人,經常打扮的如同老頭子。可她也不能勸,這事是他的
禁忌,甚至不可以輕佻隨意地誇他美貌,否則立即翻臉。
狐七小心翼翼從銅鏡裡面觀察鬼八的臉色,見他淡淡的,不笑也不皺眉,她再吞一口
口水,小聲道:「鬼八……我知道錯啦,你別和我生氣了好不好?和我說說話嘛!別不理
我!我知道你是男的,覺得穿女裝是侮辱了你……可我沒別的意思啊,就是覺得好看……
」
鬼八替她簪上一朵珠花,再理理下面的小辮子,這才淡道:「我沒有生氣。沒認識你
以前,我經常穿女裝,比你想像中還要好看華麗千倍的我都穿過。不過狐七,如果不是為
了你,就算把我腦袋割了,我也再不會穿的。你明白麼?」
狐七不甚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他之前經常穿女裝?她懵懵懂懂,然而竟
然隱隱不太敢問。鬼八從來不說以前的事情,她問起就會巧妙地轉移話題。說實話狐七對
這一點是挺不滿的,她以為親密的人之間不該有秘密。但老闆曾說過,每個人都有一些寧
可忘記的秘密,不是他不想說,而是說不出口,尤其面對親近之人更是無法訴說。兩人
相處,不是為了對方的過往,而是為了現在和以後,所以追究過去的行為有時候很愚蠢。
因此儘管狐七心裡有個小疙瘩,她還是大方地選擇不問。她見鬼八神色有點柔倦,不
由握住他的手,輕輕說道:「鬼八,過年啦。開心點。今年咱們還能一起過年,真好。」
鬼八點了點頭,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他曾活在黑暗裡,每天穿著最華麗
昂貴的女裝,被人當成奇珍異品讚歎不已。南崎這樣的地方,生活在最低層的人是比螻
蟻還低賤可憐的,倘若底層之人還長了一付好容貌,那便更加可憐。他不是人,而是一件
好看的擺設,或者乖巧的寵物。被寵愛的方式是他作為一個孩子永遠也想不到的,他天天
生活在地獄裡。
啊,他曾以為一生都要這樣過了,不顧一切逃出來,不是為了活命或者自由,而是想
死得更快一點。可,現在他終於擺脫了烏雲,如今面對以前的事情,恍然如夢。或許,終
有一天,他可以笑對曾經,把一切都說出來,和心愛的人一起分擔那些絕望傷痛,撫慰他
痊癒卻依然隱痛的心。
臉上忽然一暖,原來狐七正把手撫在上面,她擔憂地瞪著自己,輕道:「你是不是病
了?還是心情不好?還在生我的氣嗎?」
他笑了,忽然童心大起,抓著她耳邊兩條小辮子,甩啊甩,笑道:「對你這個笨蛋,
誰也不會生很久的氣。你餓了吧?肚子叫的震天響,丟人死了。下去之前,悄悄吃點東西
吧。」
狐七就等他這句話,當下歡呼一聲,衝到案邊,抓起垂涎很久的紅豆糕塞了滿嘴,大
嚼特嚼。鬼八早就配合地端了一杯茶水送過去,狐七一口喝乾,一邊模糊不清地說道:「
你怎麼不吃?……啊!鬼八,我還想問你呢,你什麼時候可以把髮髻盤這麼好啊!難道你
師父連這些也教你?」
鬼八的臉皮子居然很詭異地紅了紅,向來坦然的神態也顯得忸怩,好像還有點害羞。
狐七大奇,他這種神情是什麼意思?鬼八囁嚅了半天也沒說出點什麼,最後怕狐七纏著不
放,乾脆板臉說道:「快點吃!別廢話!馬上時辰就要到了!」
狐七趕緊把嘴裡的紅豆糕吞下去,抹抹嘴巴就開門。鬼八神色詭異地跟在後面。為
什麼會把髮髻盤這樣好呢?他總不能告訴她,他是特地學的吧。因為他很早很早以前,
在懂事之後,就有一個夢想,總有一日可以為心愛的女子綰髮畫眉。這當然只是一個很小
,甚至有點女人氣的夢想,儘管如此,他也一度以為自己有生之年再也無法實現。
他在後面看著狐七頭上華美的發髻,心底還是有點自豪的。他雖然不是學武的料子,
卻有一雙巧手。今天狐七的發髻好像弄太緊了,她一定很痛,下次弄鬆點吧。
其實這次的筵席沒啥意思,安心席間好像一直在沉吟著什麼,看不出半點喜氣,小
丫頭因為鬼八的事情也是淡淡的,對誰都沒好氣,狐七見她倆都沒勁,也不敢大聲說笑
。眾人見她們三個都不說話,也都不敢放肆,一頓年夜飯,竟然吃得半點聲音都無,侍女
斟酒添菜都是屏住呼吸的,生怕搞什麼差錯。
狐七縱然胃口再好,在這種氣氛下也味同嚼蠟,一塊肉在碗裡面戳了半天,也不想往
嘴巴裡送。啊,她好想回屋子!和鬼八兩個人裹著被子點了爐火,盤腿坐在床上吃橘子都
比在這裡吃熊掌魚翅快活。
鬼八見旁邊的小丫頭眼光掃到狐七這裡,忍不住在後面輕輕推她一下,要她別露出百
無聊賴的神色。狐七趕緊坐直,笑吟吟地把肉塞進嘴巴,裝出十分美味的樣子。
忽聽小丫頭拍拍手,叫道:「上糕點!告訴外面的人,可以放焰火了!過年熱鬧熱鬧
。」
狐七一聽有焰火,眼睛登時亮起來。侍女們端上各色糕點,狐七心情大好,一連挑了
好幾塊自己喜歡的,正要塞進嘴裡,卻見大殿西角的窗子被人打開,露出外面的雪景,此
時風已經漸漸小了,雪卻越下越大。
狐七本能地裹緊衣服,只怕冷風雪灌進殿內,誰知窗戶雖然打開,殿內卻半絲風也沒
有,連金腳燈架上的燭火都沒晃一下。她正納悶,鬼八忽然貼著她耳朵輕道:「窗戶前面
放了透明的屏風,那是一整塊透明水晶打磨的。」
狐七驚訝地瞪圓了眼睛。窗前真的有水晶屏風嗎?惠王竟然奢華到這種地步!須知道
即使在西鏡那種富貴之地,也極少有人用得起整幅的水晶屏風。老闆說過,西鏡王宮裡才
有兩幅,西鏡的皇帝甚至覺得此物太奢侈,不敢擅用。
她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南崎始終不如西鏡,倘若君王面對庶民的悲苦沒有一點動容,
甚至把自己的享樂建立在他們的貧困交加上,那麼無論多麼富饒的土地也終究會乾涸,多
麼穩固的朝政也會崩潰。
「砰」地一聲,窗前突然竄起一道白光,斜斜地往前掠過去。還沒爆開,緊接著後面
又是數道白光,然後一下子膨脹開來,變成五顏六色的火焰花朵。白雪好像都被染成了許
多顏色,無數個金色小光點呼嘯飛舞,一波又一波,令人眼花繚亂。
殿上的氣氛終於鬆懈一點,美麗的焰火讓眾人感到了過年的喜悅,笑聲漸聞,連安心
也撐著下巴露出一點笑容。
紅的紫的黃的綠的……各色焰火在空中綻放。狐七從來沒見過如此盛大的放焰火活動
,忍不住拍手歡笑,雪白的臉一會被鍍上淺淺的紫,一會染上嬌豔的紅,她回頭一個勁拉
鬼八,嚷嚷著讓他看。
在鬼八眼裡,她的眼睛比任何焰火都要明亮美麗,趁著眾人都往外看,他突然按住她
的肩膀,想悄悄吻她一下。
東邊殿角的窗戶突然被風吹開,呼嘯的寒風夾雜著冰雹雪團灌進來,燭火全部熄滅,
殿內陷入一片黑暗中。眾人紛紛驚叫,搶著去關窗。狐七正要回頭問鬼八冷不冷,孰料一
回頭唇上卻一暖,他的嘴唇柔柔貼上來。
狐七的心臟猛然一停,跟著又是一鬆,一時竟有手足無措的感覺。殿內黑漆漆亂哄哄
,沒人在意這兩個少年男女的甜蜜。殿外放焰火的人還懵懂不知,一枚天女散花華麗散開
,狐七在那一閃而逝的亮光中慌亂地瞥到鬼八的睫毛,它們在微微顫抖,極度的甜蜜,極
致的慌亂羞澀。
很久很久以後,狐七都沒能忘記這一次的驚鴻一瞥。她全身的情慾,所有的靈竅,都
在這一個瞬間被開啟。好像迷霧一下子被吹散,終於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鬼八緊緊握著她的手,兩人的手心都是汗。狐七突然伸手抱住他,兩人熱烈地吻在一
起,在燭火被重新點燃之前,誰也不想分開。
然而,燭火總有重新點燃的時候,所有人都沒發現他們倆的臉通紅,誰也不敢看對方
一眼,所以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們的手一直緊緊握著,手指相互交纏在一起,放在案下
,說著說不出口的情話。
焰火接近尾聲的時候,小丫頭又拍了拍手,高叫:「奏樂!舞蹈!」
話音剛落,琵琶便流水般地響起來,緊接著是皮鼓,搖鈴,古琴,竹笛,諸般音色潮
水似的一層一層加上來,越加越高,卻絲毫不亂,玲瓏有致,一時間整個大殿似乎都要被
這歡快又激烈的曲調所震撼。安心換了個姿勢,好像終於被打動,凝神去聽。
琵琶終於從高處砸下來,置地有聲,帶著誘惑的危險的味道,似乎有什麼物事在悄然
接近一般。然後兩排白衣伶人從柱子後面魚貫而出,白綢亂舞,極盡纏綿妖嬈之能事。待
得曲調降了下來,便齊聲開口唱歌,一個個舞有天魔之態,曲有裂天之音。
這種精彩的舞蹈,就是在皇城正宗皇宮都很少能見到,不只小丫頭看得入神,連眼盲
的安心都凝神仔細聽。
伶人手裡的白綢忽然拋上天空,如同無數條白龍同時升天,同時兩旁的宮女從花籃中
奮力揮灑花瓣,紅紅白白,如雪片一般,煞是好看。小丫頭動了動,看上去是想拍手叫好
,然而安心卻先動了!
她手腕一翻,指尖一搓,將原本在手裡把玩的黑色珍珠飛快彈出。只聽「卒」地一
聲,珍珠直直朝站在第二排的一個白衣伶人臉上砸去。眾人均沒想到如此變故, 眼看那
女子就要被砸得頭破血流,誰知她腰身忽然一扭,手中白綢一卷,竟然輕輕巧巧地接住了
珍珠,跟著便是輕輕一笑,笑聲酥軟,嫵媚入骨。
狐七乍一聽這聲音,簡直像晴天突然劈下一個巨雷,她整個人都劇烈振盪了一下,跟
著是本能地跳起來,指著那女子啊啊大叫,卻是激動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丫頭反應更快,拍案而起,紅色的裙角微微一閃,如同一道疾射的紅光,朝那女子
衝去。她個子小,動作更是靈活,手腕一折,從袖子裡抓出匕首,反手就射了出去!匕首
射出她更是不退,雙足一點,五指如抓,朝那女子臉上抓來。
那女子竟然不動,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她。她身後忽然竄出兩道人影,一左一右,一人
揚手抓住匕首,一人攔在小丫頭前面,眼看小丫頭就要一頭撞進他懷裡!誰知她竟中途變
招,右足在地上一點,斜斜地掠過那人,手臂暴長,還是朝那女子抓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柱子後面突然又冒出一個人,出手如電,一把抓住小丫頭的兩隻手腕
,毫不客氣地把她凌空提起,然後沒好氣地說道:「這小孩是哪家的?好凶!」
小丫頭想不到在這當口會被人制住,當下死命掙扎,也不知在那人身上踹了多少下,
那人卻不痛不癢。她無論用多少力氣都掙扎不開,心裡也忍不住驚駭,這人的力氣好大,
動作好快,想來自己竟與他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
她此刻如同一隻小猴子,被人抓著手腕凌空提著,當著大殿內這麼多人的面,她恨不
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一時羞憤交加,恨恨叫道:「放開我!你這淫賊!快放手!」
那人卻只是笑,很可惡地說道:「偏不放,小爺看上你這棵嫩草了,你又待如何?」
這一連串的事故,說起來長,其實都是在一瞬間就完成了,以致於殿內眾人都沒反應
過來,只是呆呆看著。半晌,才有人突然回神,發現小丫頭被一個陌生男子制住了,紛紛
大叫起來,叫救命的叫救命,逃跑的逃跑,只有極少的幾個忠心之人護在安心前面,然而
也是面如土色。
狐七終於清楚地叫了出來:「老闆!貓三!鷹六!你們來了!」喊著她就飛快跑過去
,身後鬼八急叫一聲:「別動!」然而還是遲了,安心袖子裡突然放出一串白綢,把她從
頭到腳纏個結實,然後猛然一提,狐七如同騰雲駕霧一般飛了起來,眼看就要再次被她擒
住。
花九千哪裡容她第二次在自己眼前把狐七抓走,她本來就是扮做伶人趁殿內燭火被
吹熄之時混進來的,伶人的衣服袖子極長,當下她也一拋而出,簌簌數聲,也把 狐七裹
了個結實,使勁往回拉。可憐的狐七被裹得如同一隻大蠶繭,吊在空中動彈不得,身上的
絲綢越裹越緊,她痛苦地叫道:「別拉別拉!會死人的!」
話還沒說完,鷹六一躍而起,手中寒光乍閃,將白綢刺啦一下劃破,狐七身上捆著一
團白綢掉下來,被他搶個正著。
「鷹六!」狐七激動地大叫,很想抱住他,然而手腳卻動不了,只好用力眨眼表示
自己的喜悅。鷹六低頭對她微微一笑,把她放在花九千身邊,鬼八早已趁亂跑了 過來,
替她解開身上的白綢。狐七掙紮著跳起來,用力撲向花九千,抱著她又笑又哭,嘴裡只是
嚷嚷著老闆老闆,鼻涕眼淚抹了她一身。
花九千單手環住她,輕輕拍拍,笑道:「好啦,都不是孩子了!哭什麼?老娘不是來
了麼?就你最不聽話,回去可要跪四個時辰的搓衣板。」
狐七正在興頭上,不要說四個時辰,就是十個時辰她也不計較了,當下連連點頭。忽
然見她左手上纏著滿滿的白布,動也不動,不由驚道:「老闆!你的左手怎麼了?!」她
抓起她的左手,然而每一根手指都如同木頭一樣僵硬,怎麼也扳不動,狐七大驚之下眼淚
湧得更凶了。
「沒事,小傷而已。」花九千收回左手,卻聽一旁的小丫頭森然道:「她是中了黃泉
花的蠱!整條左邊胳膊都廢啦!等蠱毒進入她的心臟,就是神仙也救不活!死定啦!」
她還沒說完,腦袋就被蘇尋秀不客氣地敲一下,他用一種教訓小朋友的口氣斥責道:
「一個小女娃說話怎麼這樣惡毒!是想小爺親自給你洗嘴嗎?」
小丫頭臉都綠了,天知道他說的「親自洗嘴」是什麼東西,她寧可死了也不要受這種
侮辱!當下只好憤然閉嘴,這個威脅倒比什麼「殺了你」有效果多了。
狐七早就心神大亂,抱著花九千隻是叫怎麼辦,花九千拍拍她,忽然動了動左邊胳
膊,很可惡地對小丫頭說道:「你看,老娘的左胳膊可靈活的很!黃泉花只怕沒煉好吧
?」說完還對小丫頭眨眨眼睛。這種氣死人的悠閒神態,她肯定是和蘇尋秀學的,所謂近
墨者黑,她跟蘇尋秀待了那麼久,把他那種憊懶欠扁的神態學個十 足。
小丫頭果然大怒,然而心裡也是疑惑的。中了黃泉花的人絕對不可能活過一年,花九
千到底用了什麼法子?難道真如她說的,安心的黃泉花沒煉好麼?
她抬頭望向安心,她依舊是那付面無表情的樣子,既不生氣也不疑惑,慢慢收起袖子
裡斷裂的白綢,緩緩走下來。
貓三鷹六知道她的厲害,都忍不住後退,花九千卻往前走了一步,看她一會,輕輕叫
一聲:「小八。」
安心猛然沉下臉,袖子一揚,蘇尋秀大叫一聲:「小心!她要放蠱了!」果然話音剛
落,她袖子裡就噴出兩股碧綠煙霧。花九千把狐七他們推到身後,袖子飛快揮了兩下,也
不見她怎麼動作,那股綠色煙霧竟然從兩邊散了開來,半點也沒沾到她身上。
花九千道:「小八!我有話要和你說!你是被大師父騙了!你是在被利用!明白嗎?
」
安心如同不聞,她連放三四種蠱,都被花九千卸去,不由動了真怒。她面色本來就較
常人蒼白陰沉,再沉下臉來,更是可怖。她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做了一個極古怪可怕的動
作。她竟然並起兩指,緩緩插入右眼裡!
這個動作讓花九千都愣了一下,卻見她從空蕩的眼眶裡取出一朵指尖大小的火紅鮮花
,手指微微一搓,花九千隻覺一道火光朝自己面上撲來,熾熱無比。驚駭之中,她急忙後
退,一面叫道:「你竟然把火道花藏在眼睛裡!?」好像這事是不可思議的一般。
原來火道花是極烈的蠱,若是放在外面,很快就會化成烈火焚燒殆盡。它是煉黃泉花
的第二道形態,由於它極難保存,所以很多蠱師失敗在這個關口上。花九千再也想不到,
安心的眼睛竟然是為了存放火道花而失去的。
火道花,顧名思義,取火之道,性極烈,可以化作烈火。此火與平常的火還不一樣,
無論什麼東西,沾上立即焚燒,不燒乾淨是不會熄滅的,用水也沒辦法澆熄,人稱這是黃
泉之火。
花九千退了好幾步,心裡很清楚安心的厲害,而且也不是很願在這裡與她鬥太久。眼
看安心要用火道花攻上來,她轉轉眼珠,飛快從袖子裡掏出一串爆竹,用力拋向安心。
安心耳朵裡聽到風聲,早就要躲,誰知她手裡有火道花,熾熱無比,爆竹還沒砸到她
身上就炸了開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劈劈啪啪,縱然冷靜如安心,也被嚇了一跳,幾乎是跳
著躲避。好容易爆竹炸完了,她再回頭,大殿上已經沒有一個人了。
花九千他們竟然逃了。
36.天之崖
「老闆,後面沒人追上來。」鷹六到後面繞了一圈,回來報告情況。
花九千點了點頭:「小八的個性是絕對不會尾隨上來的。但說不準我們在前面突然就
會遇到她。別院的暗道暗門,她一定比咱們清楚。」
說完,她轉頭去看被蘇尋秀提在手上的小丫頭,她死死抿著唇不說話,臉色黑的可以
和墨媲美。見花九千看自己,她更是低低哼了一聲,別過腦袋,作出一付深惡痛絕的模樣
。花九千笑道:「咱們以前見過麼?你對我好像很有成見,說說什麼緣故?」
小丫頭猛然轉頭瞪她,半晌,才森然道:「你竟然不記得我了麼?」
花九千支著額頭苦苦思索半天,還是搖頭:「萬峰會裡面很少有你這樣的小孩子,就
是有,也不給隨便出來。你到底是誰?」
小丫頭冷冷笑起來,竟然不說話了。眾人聽她笑聲裡帶有一種受傷似的淒涼味道,不
由都有些悚然。沉默半晌,花九千終於嘆了一口氣:「算了,還是先離開別院吧。省得夜
長夢多。鬼八,你知道這些機關怎麼弄,拜託了。」
鬼八點點頭。原來他們一直逃到後院,被一塊巨大的假山擋住去路,再無別的出口。
當日蘇尋秀在皇城王宮潛伏一個月,偷得別院地圖,由於太過複雜,誰也記不住。唯有鬼
八跟著羅太真學習了一段時間的機關術,也是花了五天時間才把地圖背了個透徹。
別院有兩道暗門,一個在地下密室,找起來非常麻煩,一個在後院假山中。兩道門
最終都是通往秘道的,至於秘道通向什麼地方,地圖上竟然沒標明,只有一個紅色的往
東的小箭頭,後面就是大海。無論如何,從秘道走總可以離開惠王別院,裡面的路多岔道
而且十分繁瑣,就算安心追上來,一時半會也找不到他們。
鬼八從袖子裡取出一個木頭小錘子,趴在假山上這裡捶捶那裡敲敲,有時候還俯身
上去聽聲音。過了一會,忽然起身喜道:「行啦,就是這個!」說罷用腳奮力一 踹,就
聽「乒乓」一陣碎裂聲,假山下面竟然給他踹碎一大塊。原來這裡竟有一方極小的用木板
封住的洞口,上面不知塗了什麼東西,看上去和石頭一模一樣。
眾人都湊過去,只見鬼八戴上麂皮手套,探手進那個小洞,使勁一推,旁邊的小水
池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水面頓時翻滾起來,如同沸騰的一般,慢慢地捲成兩個大漩渦
,一池子的水夾雜破碎的冰塊全沉了下去,不知引向何處。池底的淤泥露出來,中央處有
一道小門,眼見就是地圖上標的暗門了。
貓三喜得一個勁拍鬼八的肩膀,連聲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回去請你喝酒!」在
他心裡,一直把鬼八當作沒用的小白臉,用美色把狐七勾引走,所以對他存了三分鄙視,
眼下見他不慌不亂地找到出口,不由刮目相看,覺得這小子還是有點本事的,故此對狐七
一事也稍稍看開了些。
鬼八只來的及微微一笑,還沒說話,忽聽身後傳來一個沙啞刺耳的聲音:「你們是什
麼人?!要幹什麼?!」
眾人都唬了一跳,鷹六下意識地要從袖子裡拋出暗器,誰知那人突然指著鬼八瞪圓了
眼睛,口中含混地叫著什麼。漫天的雪花掛在他凌亂的頭髮鬍鬚上,乍一看以為是個年逾
花甲的老者,但仔細再看,才發覺這人十分年輕,三十都不到。
狐七眼睛尖,早就失聲叫了起來:「維可大哥!」
原來這個院子與維可被軟禁的連在一起,他聽到聲響,想出來看個究竟,不料卻看到
心頭最恨的兩人,之前所受的所有屈辱憤恨一下爆發出來。他幾乎要把眼眶瞪裂,沖上去
就要把鬼八撕碎生吃。
鷹六哪裡容他近身,順手解下背後的披風,就勢拋出,打在維可腿上。他一個踉蹌,
狠狠撲倒在雪地裡,兀自還不服,手指糾結扭曲地,要從地上爬起來抓鬼八,口中呵呵亂
叫,甚是可怕。
花九千扶住鬼八的肩膀,輕道:「快走吧!別理會他。」鬼八淡淡瞥了一眼維可,冷
笑一聲,再也沒說話,只是拉開池中小門,眾人一個接一個地跳下去。維可在雪地上撲騰
半天,終於爬了起來,拚命追上去,一面嘶聲大叫:「快來人啊!要犯逃跑啦!快來人!
」
他趴在洞口前,見下面陰森森地,陰風號哭肆卷,也不知其深若何。他也不敢貿然跟
著跳下去,只得扯開了喉嚨死命喊叫。沒喊一會,忽聽前面傳來一陣歡暢的笑聲,他渾身
都僵住,怔怔望過去,卻見黃鶯手裡跨著一個籃子,身後跟著兩個宮女,笑語晏晏地朝這
裡走過來。
維可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到自己的妻子了,此刻見她容光煥發,笑顏甜蜜,只當她
得寵過得好日子,不由厲聲吼道:「黃鶯!你不認得我了嗎?!」他連叫好幾聲,黃鶯
都如同沒聽到一般,筆直地從他身邊走過,臉上掛著最甜美的笑容。倒是她身邊的兩個宮
女朝他看了一眼,臉色無奈又同情,似乎早就習慣黃鶯這種樣子了。
維可大急,追上去想抓她的手腕,不料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吃屎。黃鶯終於停下來,
低頭看他。維可抓住她的裙角,急道:「黃鶯!是我!你夫君!這些天你跑什麼地方去
了?」黃鶯憐憫地看了他好久,忽然轉頭問道:「夫君,這乞丐好可憐,大冷天的還出來
乞討,不如分他幾個饅頭吧?」
維可不知她說什麼瘋話,不耐煩地吼道:「我在這裡!你夫君是我!你和什麼人說話
?!裝什麼瘋!」
黃鶯如同沒聽到,只是從手裡挎的籃子裡取出兩顆饅頭,慢慢放在他眼前,然後對他
溫柔一笑,輕道:「天氣這樣冷,快回家鄉去吧。男子漢大丈夫,不求建立奇功偉業,至
少也該讓妻兒老小生活溫飽。」
維可整個人呆住,眼怔怔地看著她轉身離開,眼怔怔地看著她對身邊空蕩蕩的風聲說
話談笑,那孤零零的歡喜的笑聲一直刺到他心的最深處,疼出一身冷汗。她明明就在眼前
,他卻覺得兩個人隔了整個天涯,不在同一個世界。
她瘋了嗎?她是故意的嗎?維可突然暴怒起來,用力拍飛手邊的饅頭,大口喘氣。想
放開了喉嚨罵一通,卻不知該罵什麼,風雪灌進口中,整條脖子都冷冰冰地,劇痛無比。
他幾乎以為自己會這樣死去。眾叛親離,背井離鄉,淒涼無比地死去。
他的手邊忽然多了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站在旁邊。維可大吃一驚,急忙抬頭,卻見
到安心蒼白冷漠的容顏,此刻她的出現,實在是比肆虐的風雪更加冷酷。維可硬生生打個
寒顫,忍不住往後縮。
安心動也不動,只是靜靜低頭,無論他怎麼躲,她的臉孔總能立即抓住他的方位。維
可感到無法形容的恐懼,她看上去像是一個最可怕的惡夢,令人從千萬個毛孔裡感到顫慄
。他終於顫抖著指向乾涸的水池,哽咽道:「他……他們從池底的小門……跳,跳……跳
下去了……」
安心不等他說完,轉身就往水池走去,毫不猶豫地跳進秘道。維可怔了良久,終於
回神,連跑帶爬地追上去。他不想待在這個可怕的後院!他不想聽到黃鶯心滿意足的笑
聲!惠王這裡不行的話,他就逃出去,逃到桓王那裡!只要他知道狐七的下落,把他們供
出去,榮華富貴還會等著他的!
他閉上眼睛,把心一橫,縱身跳進秘道。
這個時候,花九千一行人已經跑到了秘道中段。暗道里雖然潮濕悶人,還有一股說不
上來的臭味,但卻比外面暖和許多。狐七跑了一會,便渾身是汗,乾脆脫了小皮襖掛手上
,抬頭見花九千四處張望,不由奇道;「老闆你在看什麼呀?」
花九千伸手摸了摸陰涼潮濕的牆壁,再用指甲刮刮上面的青苔,這才慢慢搖頭,輕道
:「不……沒什麼,大約是我想多了。」天下間地下暗道應當都是這種牆壁,都是這種顏
色,因為長期不通風見光,所以呈一種暗青色,儘管眼熟,但應該不是她想的那樣。
小丫頭在後面陰陰地笑了起來,還沒笑完,腦袋又被蘇尋秀不客氣地敲一下,冷道:
「笑什麼?裝鬼啊?!」
小丫頭惱羞成怒,陰森森地說道:「你最好不要有朝一日落到我手上!不然一定教你
知道我的厲害!」
蘇尋秀很配合地說道:「是啊,我好怕噢。可惜你現在是在我手上,這可怎麼辦?」
說著他還捏了一把小丫頭水嫩的臉蛋,喔,手感還不錯,到底是個小丫頭。
小丫頭羞惱得幾乎想這樣死去,她厲聲道:「花九千!我被你捉住也是無話可說!但
你不該讓淫賊來侮辱我!你身為蠱師,難道連一點廉恥之心也沒有嗎?!」
花九千回頭看她一眼,只覺黑暗裡,小丫頭的眼睛閃閃發亮,是因為憤怒。她心頭忽
然一動:奇怪!好像真的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她怎麼想不起來了呢?她頓了頓,才道:「
你叫什麼名字?說了,我就讓他放了你。」
小丫頭咬緊嘴唇,半晌才冷道:「我沒有名字,所有人都叫我小丫頭,很久很久以前
就這樣叫。叫到現在。」
花九千腦中如同電光火石一般,突然想到了什麼,她猛然回頭,指向小丫頭,神色竟
然激動之極,好半天才急道:「你!竟然是你!你怎麼會……?!」
這些話已經代表了一切。小丫頭臉色慘白,然而又不願在她面前示弱,於是輕道:「
我一直跟著二夫人在天之崖修煉,很少回總堂。會裡認識我的人也極少。」
花九千這時才真真正正上下仔細打量她一番,過一會,道:「這是……天外飛仙?二
夫人在你身上試蠱了?!」
小丫頭乍一聽天外飛仙四個字,臉色更加蒼白。她咬緊嘴唇,再也不說半個字。花九
千看了她半晌,終於嘆息著轉身,輕道:「三大夫他……是我最尊敬的前輩……」
「你胡說!」小丫頭暴吼起來,小小的身體在蘇尋秀手上死命掙扎,無論他怎麼警
告都沒用了,「你這個賤人!一直用謊言迷惑他!迷得他甚至為你送了命!你現在說什
麼尊敬!他死的時候連屍體都不全了!那時候你在什麼地方?!他用自己的命換你自由!
可你竟然還說謊!你從來就沒在乎過他!從來就沒有!」
花九千沉聲道:「不!我說的是實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無法干涉。但三大夫
的恩情,花九千永生不忘!」
小丫頭又哭又笑,嘶聲道:「什麼恩情!你還在說謊!省省吧!你敢說他的心思,你
一點都不知道?!你們這些人,做什麼下流事都喜歡用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你利用他的那
些齷齪心思!利用完就踢到一邊!你到底把他當成什麼?!」
花九千臉色一白,厲聲道:「我從來都是把三大夫當作恩師的!不錯,我知道他的心
思!那又如何?!三大夫是天下間最正直的正人君子!他從不做苟且下流之事!你身為他
的女兒,竟然連自己的父親都不瞭解!太讓人失望了!」
「哈哈!正人君子!哈哈哈!」小丫頭停止掙扎,笑得越發厲害,忽地森然道:「
那是你不知道他背地裡做了多少苟且事。是啊,你是他夢中心中仰慕的女神!在你面前
他怎能不做個君子!你知道會裡人背地裡叫他什麼嗎?你知道那些事情是他花了多少精力
壓下去的嗎?什麼正人君子!全是狗屁!這世界就是一團狗屁!」
花九千默然地看著她,過了一會,輕道:「既然如此,你還是愛自己父親的,不然不
會這樣恨我在他死了之後不去看他。對不對?」
小丫頭如同被燒紅的烙鐵戳中身體一樣尖叫起來:「放屁!胡說!我才不在乎這些!
放屁!全是放屁!」
花九千不去理會她的吼叫,低聲道:「我是個膽小鬼,他為了救我而死,我就沒勇氣
去看他一下。花九千欠三大夫的太多了,多到我沒有勇氣面對他的屍體。因為我永遠也沒
機會還這份恩情……我生平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他。」
小丫頭還在嘶叫:「我死也不信!所有的事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我恨你!恨死
你們!」她的聲音本來就是尖利的童音,加上卯足了勁吼,聲音在暗道里迴蕩,極其刺耳
。蘇尋秀再也忍耐不住,乾脆摀住她的嘴,把燙手山芋丟給鷹六。
回頭看看花九千,她臉色雖然蒼白,卻十分堅決,絲毫不為小丫頭的哭叫所動。蘇尋
秀很想上去肉麻幾句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陪著她沉默。良久,她才輕道:「算
了,繼續走吧。」
蘇尋秀急忙追上去,趁大家還沒趕上來,小小攬了一下她的肩膀,動動嘴唇,想說點
什麼。黑暗裡,只覺她握住自己的手,一片柔軟溫暖。他心中一動,再也說不出來一個字
。花九千低聲道:「謝謝你,秀秀。」
他打個哈哈,故作坦然地大聲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輩美德!有什麼好謝的
!你……你……」他再也編不出什麼大話,花九千微微一笑,握緊他的手。他終於回神,
小心翼翼握緊手裡五根纖細的手指,再也沒放開。
又走了一段,眼前豁然開朗,卻是到了一個大堂中,角落裡還堆著早已腐爛的桌椅,
牆壁上凹凸不平,似乎刻了什麼東西。花九千「咦」了一聲,心下疑惑更甚,左右看看,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麼了?」蘇尋秀低聲問著,她搖了搖頭,飛快往左邊走去,不出所料,那裡有一
塊大石擋住去路。與青苔斑駁的牆壁不同,大石上十分乾燥,摸上去連灰塵都沒有多少,
可見這個機關經常被人使用整修。
她沉吟半晌,終於輕輕按住右手邊一塊發黑的磚頭,剛往裡推了一點,就聽一陣轟隆
隆的響聲,眼前的大石頭緩緩退回牆壁中,露出一條狹窄卻十分乾淨的小路。小路並不長
,出口只有幾步遠,從這裡甚至可以看到外面飛揚的雪花,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吹起她的
長發。
「是出口啊!」貓三在後面興奮大叫,「咱們出來了!」狐七和鷹六也被感染這種興
奮,都跟著笑起來。鬼八見花九千神情肅穆,走過去輕輕問道:「有什麼不對麼?你認得
這裡?」
她突然苦笑起來,沒說話,只是示意眾人都出來,然後在外面的牆壁上再按一下,大
石轟然合上。眾人這時才發覺石壁外面刻了三個大字。狐七一個一個念出來:「天……之
……崖。這是什麼地方啊?」
「是……」花九千不知道該怎麼說,忽聽身後的小丫頭低聲道:「是萬峰會的地盤,
二夫人的後院。」
眾人都是大驚,花九千沒說話,慢慢往外走去,風一下子砸上來,她脖子上沉重的狐
皮圍巾都被氣流扯直。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將所有風景都覆蓋,但熟悉的風景她是
不會忘記的。
這裡是天之崖,她小時候來過無數次,很清楚地知道,從這裡往左走,上一個坡子,
就是一個巨大的平台。無論是天晴天陰,平台上都是雲霧繚繞,景色十分別緻縹緲,所以
二夫人取名「天之崖」,有天涯海角的意思。
沒想到啊,轉了半天,她還是在萬峰會的地盤上繞圈子。她記得很清楚,以前那個暗
道是不通的,惠王別院是三年前才建成,難道萬峰會的人那時候就已經潛入朝野了?把別
院建在這裡,到底為了什麼?
不,她想她是明白的,很早就明白萬峰會想要什麼。想到這裡,花九千忽然加快腳步
,往左邊的山坡奔去,眾人急忙追上。踏雪夜奔,路旁是白壓壓一望無際的積雪森林,除
了腳下踩雪的吱呀聲,耳邊呼嘯的風聲,天地間好像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
跑了大約有大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卻見一道險壁直插如天,其高不知若何,壁
下是一塊巨大的平台,一草一木都沒有,只在靠近險壁的下方有一個小小的木頭搭的屋子
。而此刻,屋子裡居然是有燈光的。
花九千的呼吸幾乎要停止,她死死盯著窗戶上那一點橘黃搖晃的燭火,好像馬上會從
裡面衝出來什麼可怕的怪物一般。眾人見她緊張,不由也跟著警惕起來,圍成一個圈子,
四處張望。
沒過一會,木屋的門忽然吱呀一響,貓三最神經質,差點嚇得跳起來,趕緊轉頭望過
去。卻見一個黑色的人影款款走出來。
彼時雪下的極大,那人手上似乎還撐著一把傘。風捲在上面,那薄薄的油皮傘竟然半
點搖晃都沒有。再仔細一點看,會發現那傘竟然是用鐵枝做的架子。此刻傘柄被一隻雪白
柔軟的手握住,寬大的黑色袖子隨風拂動,竟有一種飄然欲仙的味道。
蘇尋秀很大聲地吞口水,眼睛死死盯著那人不放,從臉一直溜到她豐滿的胸口,再
溜到高束的纖腰上。是美人!他在肚子裡大叫。那是一個穿著黑色綢衣的麗人, 看上去
大約二十七八的模樣,腦後斜斜挽一個髻,修眉鳳眼,眼下一點硃砂痣,甚是嫵媚嬌慵。
她雙目如水,靜靜看著眼前眾人,沒有一點波瀾。
天之崖的風雪這樣大,她竟然只穿一件單薄的綢衫,被風吹得膨脹起來,越發顯得嬌
弱不堪一碰。
眾人都想不到竟會在這裡遇到這樣一個美麗女子,一時都不知如何是好。那女子淡淡
瞥了一眼花九千,慢啟朱唇,輕道:「好久不見了,九丫頭。」
花九千頓了一會,才低道:「是你,二夫人。看起來大師父也來了吧。」
二夫人輕道:「那是自然,他在屋子裡等你。要不要去見,就看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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