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lovesophie:感謝大大^^ 07/11 18:46
歡喜天 作者 十四十四
25.火燒林
當清晨的陽光洒在大殿前銅鶴身上的時候,惠王剛剛結束了早朝。他今天的心情似乎
很不好,大臣們誰也不敢說話。惠王的脾氣向來古怪,好的時候隨便說什麼他都是一笑了
之,一旦不好,說什麼都是錯,宮裡不知多少太監宮女死在他陰晴不定的性格上了。
眼下事情都已經說完,他卻沒有散朝的意思,眾人見他目光陰冷,只是在殿角的天威
將軍身上轉,心中都明白必然是兩人有了什麼齟齬。
天威將軍是惠王最寵愛的臣子,兩人雖然是一君一臣,平時卻相處得如同親生兄弟一
般。惠王雖然有一個哥哥,但兩人從小就爭寵奪利,沒有半份親情,相比較而言,倒是天
威將軍和他親近些。加上天威將軍是惠王親自選出來的人才,他是個自負的人,自己選出
來的人才必定比其他人要好上千萬倍,因此更是加倍地寵信。天威將軍沒讓他失望,連接
從桓王那裡奪走了大半的國土,惠王更是欣喜,對他也是刮目相看。
惠王從前就算發再大的脾氣,也從來沒對天威將軍紅過臉,如今,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事情?
眾人見惠王不說話,不由都偷偷給魏重天施眼色,要他緩和一下氣氛,生怕惠王的怒
火發洩到自己身上。魏重天終於上前一步,垂首道︰“王上﹗還有什麼事情要吩咐麼?微
臣洗耳恭聽。”
惠王目光動了動,終於開口,聲音低沈︰“……退朝﹗重天,你留下﹗朕有事問你。
”
眾大臣都松了一口氣,紛紛退下。偌大的殿堂,只留下魏重天一個人,日光將他的影
子拉長,印在青石地板上,動也不動一下。
良久良久,惠王才道︰“為什麼不按照朕的吩咐去做?你也開始想忤逆朕了麼?”
這話問得如此嚴重,魏重天重重跪下去,俯首在地,沉聲道︰“臣有罪﹗請王上責罰
﹗”
惠王深深吸一口氣,冷笑一聲︰“你居然還知道說自己有罪﹗說說﹗你有什麼罪?”
魏重天道︰“臣沒有盡責輔佐王上﹗只知道逃避王上關於搜羅蠱師的命令﹗現下臣知
罪了,就算一死,臣也要說﹗王上﹗蠱術畢竟不是長久之道﹗把此事看得過重就顛倒主次
了﹗眼下最主要的是桓王在蒼瑕城的兵力﹗等王上統一南崎之後,再把蠱術發揚光大也未
嘗不可﹗這些是臣一直想說的話,如果王上覺得冒犯,請賜臣一死﹗”
惠王大怒,厲聲道︰“你一直死啊死的,是在威脅朕麼?﹗”
“臣不敢﹗”
惠王見他那樣大的個子,完全跪趴在地上,自己到底對他除了君臣之外還有一些兄弟
情分,心中也忍不住酸楚,當下壓抑住怒氣,低聲道︰“重天,你當真以為朕分不清主次
麼?在你看來,朕是不負責任任意玩耍,但在朕看來,此事卻十分重要。秘術在南崎向來
是十分珍貴的,一個蠱師更是千金難買,你以為桓王會不知道麼?為什麼朕要花費許多錢
財招攬蠱師,你好好想想﹗”
魏重天閉上眼睛,頓了一會才道︰“王上……是怕桓王把蠱師們都收買走?”
“不錯﹗不是朕怕﹗而是事實已經如此﹗南崎蠱師最多的地方是信月,點霜,昆央三
鎮,桓王早已先朕一步收買走大半的人才﹗你好好想想,如果讓他得逞,用蠱術來對付朕
的人,朕還有勝算麼?國土的事情咱們可以緩一緩,因為朕相信你﹗可是蠱術的事情,你
一竅不通,讓朕能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你被桓王蠱惑走麼?﹗”
魏重天重重叩首,朗聲道︰“臣明白王上的苦心﹗臣知罪﹗可是……臣是一介武將,
只知道打仗領兵,王上要搜羅蠱師,自然有許多人才可用,為什麼一定要臣去?”
惠王揮了揮手︰“這宮中,朕只相信你一個人﹗你也聽安心說過了,這次的蠱師與平
常的不同,能力只怕和安心姑娘伯仲之間,朕怎麼能隨便叫人去捉拿?何況安心說了,那
人不能直接對付,要用其他的法子引她上鉤,所以朕才把重任托付在你身上﹗你要辜負朕
的信任麼?”
魏重天向來不擅長雄辯,那裡說的過巧舌如簧的惠王,他心裡只是不願,覺得這事不
對,卻被他說的啞口無言,更何況,前幾天惠王把要捉拿的兩個人畫像給他看過了,他實
在沒想到,竟然會是……
“重天,朕只要你一句話,去,還是不去?”
爛攤子扔給他決定,魏重天只覺亂麻撲面,想了很多很多。答應,他的前途可以保障
,魏家的人也會繼續以他為榮,那是他這麼多年一直追求的目標,可是,那兩人,卻是救
了自己一命的恩人。他太清楚不夠出色的蠱師在宮內的悲慘遭遇了,他們倆,還只是孩子
啊﹗如果拒絕,惠王一怒之下,自己很可能性命不保,輕一點的話,說不定從此兩人之間
有了間隙,對他的前途實在是大影響……
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閉上眼睛,輕輕吸一口氣,低聲道︰“臣……願意去。”人不
為己,天誅地滅。他如今,也只剩這八字真言了。
惠王大喜,從王座上站起來一直走到他身邊,親手扶起魏重天,拍著他的肩頭笑道︰
“你終於想通了﹗重天﹗那你即刻啟程吧﹗下面有人說在西邊的碧波山看到那小丫頭的蹤
跡,你千萬要捉到她﹗朕有重賞﹗”
魏重天突然覺得無比疲憊,話也不想說了,只是隨便答應幾聲,便退了下去。
××××
狐七已經在碧波山裡面俳徊了四五天,在第五十六次繞回那片湖泊前的時候,終於確
定自己完全迷路。
先前在山腳下的鎮子裡面聽人說碧波山是天然的迷宮,岔路極多,如果沒有熟悉的人
帶路,很難走過去。但在狐七看來,那只是兩座連在一起的山脈而已,只要直線往前走就
可以了,那裡需要考慮那麼多。誰知真正走了才知道沒那麼簡單。
狐七筋疲力盡,干脆一屁股坐在湖邊。湖面上結著濃濃一層冰。她又餓又渴,用匕首
劈下幾塊冰含在嘴裡,肚子裡卻更是餓得如同火燒一般。她的乾糧昨天就吃完了,現下又
是冬天,山裡出來活動的動物極少,她邊走邊捉雪兔,卻一只也沒捉到,眼下又急又餓,
忍不住想起鬼八,嘴巴一扁,就想哭。
“啊啊,狐七不許哭﹗”她用力拍著自己的臉,“堅強點﹗否則以後鬼八一定會笑你
﹗老板也會笑你﹗”
她劈了好幾塊冰,硬生生吞下去,讓肚子裡稍微有點東西,然後朝沒有腳印的那一邊
走去。沒走一會,繞進一片林子裡。狐七眼睛尖,老遠就看到石頭旁蹲著兩只雪兔。她再
也不敢莽撞沖上去,悄悄從袖子裡取出匕首,往前走幾步。兔子耳朵動了動,似乎聽到什
麼聲響,她不等它們逃走,手裡的匕首早已拋出去。
“唰”地一聲,一只雪兔被匕首釘在地上,撲騰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狐七歡呼一聲
,趕緊奔過去,正要剝皮點火,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陣的號角之聲,她對這個並不陌生,是
戰爭的號角,前面難道是戰場?
狐七知道一旦這裡成為戰場,便不可以久留,因為隨時會有逃兵經過,他們都是最窮
兇極惡的,什麼惡事也都能做的出來。她把兔子拴在腰上,打算找個安全的地方再享受自
己的美食,誰知號角之聲竟然越來越近,山坡上不時有雪堆被震下來,看起來是往自己這
裡轉移了﹗她甚至聽到千萬鐵蹄踏雪的沉重聲響,她急忙往前飛奔,眼看逃不過去,只得
將身體一縱,跳上一棵高樹,躲在積雪後面露出兩只眼睛偷偷看。
沒一會,就見大隊大隊的士兵從林子對面飛奔而來,他們遍體是血,手裡的旗子也是
殘破不堪,看上去狼狽無比。狐七見旗子上畫著惠王的標誌,心下也不由暗驚,惠王在碧
波山要吃敗仗了麼?怎麼沒派天威將軍來呢?碧波山也算險要之地,一直以來都是惠王的
地盤,這次如果被桓王拿下,只怕西邊的領土會倍受威脅。
狐七正在胡思亂想,忽聽林子外面傳來一陣陣震天的呼聲,然後是一團團濃煙席卷而
來,她大吃一驚,就見濃煙火光後面,桓王的金枝鳥旗幟飄來飄去,惠王的殘兵敗將被困
在濃煙中出不了林子。她登時明白過來,桓王的人是想放火燒林子,把他們困死在這裡﹗
一陣風吹過,狐七的眼睛被濃煙迷住,劇痛無比,她用力擦掉眼淚,左右亂看,想找
個出路,無奈火勢越來越大,天氣嚴寒乾燥,加上他們在外面大約是堆了什麼枯枝樹葉點
燃,煙十分大,被風一吹,火勢如山倒。狐七再也不敢留在樹上,縱身跳下,混亂之中,
也沒人注意她,眾人亂成一團,叫嚷著奔跑著,想找到可以逃跑的路。其實他們都明白出
去也是被桓王的士兵刺死,但也好過待在這裡被火慢慢燒死,至少他們能給自己一個痛快
。
狐七在人群裡被撞得七葷八素,不由自主隨著人群往外面跑。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親身
經歷戰場,還是逃命的戰場,饒是她有功夫,這時候也派不上半點用場。她覺得自己好像
一片被捲入旋渦裡的小樹葉,全身都被擠壓衝撞,這種感覺不但讓身體無比痛苦,因為對
戰爭的驚恐,更是讓她的心臟都開始戰栗,全身的血液好似沸騰,又好似冰冷凍結,只想
狂吼一聲或者痛哭流涕。
正在慌亂,忽聽林子外面傳來一陣陣叫嚷聲,刀刃相接的聲響。她一時分不清到底是
怎麼回事,只有跟著眾人往前亂沖。沒跑幾步,卻見前面的一排樹被飛快砍倒,燃燒的樹
枝枯葉亂飛在空中,火點熾熱,眾人都嚇得往後退。
刷刷幾聲,又是大片的樹木被砍倒,狐七身邊甚至有人開始無意識地尖叫,抓著手裡
的兵器紅了眼睛要上去拼命。狐七只覺全身熱血如沸,忍不住也握住袖子裡的匕首,豁出
命去。
忽然一個洪亮威嚴的聲音厲聲吼道︰“還有人活著嗎?﹗快回答本將﹗”
狐七一愣,這個聲音,好熟﹗她急忙回頭,身邊早有人認出這是天威將軍魏重天的聲
音,當下如同抓住救星一樣,嚎哭著答應,紛紛往前奔跑。狐七被人推著擠著往前跑,眼
前的樹又被人砍倒大片,無數面惠王的紫色星草旗幟刷刷揚起,那一瞬間,她幾乎要隨著
身旁的人一起痛哭。那感覺,就好像在絕望中忽然抓住光明一般,原來,天威將軍在大軍
裡竟然如此深受信任。
“你們沒事吧?”魏重天高聲問著,一面指揮手下砍倒那些燃燒的枯樹,一面策馬踏
著焦枝往前走。眾人再也走不動,紛紛匍匐在他馬前痛哭失聲,魏重天急道︰“桓王大軍
來襲,為什麼不傳信我們?﹗如果不是本將剛好經過這裡,你們早就成了被燒死的冤魂﹗
”
有人痛哭道︰“將軍……﹗桓王是今晨突然來襲,我們都來不及做任何準備﹗執勤的
人沒有一點消息﹗後來才知道他們早就被桓王收買了﹗黃將軍他……他被敵軍大將斬下頭
顱懸掛在馬前……﹗”
魏重天聽得怒火中燒,幾乎要把眼眶瞪裂。他翻身下馬,抽出腰上佩刀,厲聲道︰“
桓賊的人馬在何處?﹗”他竟是要追上去報仇。
眾人七嘴八舌說不清楚桓王的人馬往那裡跑了,正在混亂,忽聽當中一個脆生生的女
孩子聲音高聲說道︰“我知道他們往那裡跑了﹗將軍你還在半山腰的時候,他們就看到了
你們的蹤影,事先往北邊撤退了﹗他們人多,將軍還是不要追吧﹗”
眾人都想不到軍中居然有年輕女子,急忙看過來,卻見一個臉被煙燻黑的小個子少女
俏生生立在旁邊,腰上還掛著一只雪白的兔子。她見魏重天盯著自己看,不由微微一笑,
露出一口細白牙,雖然臉上黑漆漆地,卻甚是可愛。
魏重天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臨行前,他心中存了一絲僥倖,只盼她早已離開南崎,
這樣自己也不用為難了,人不在南崎,惠王再怎麼霸道,也不敢去冒犯西鏡朝廷的。誰知
人算不如天算,她真的在碧波山﹗
狐七認出魏重天,早就親熱地跳上去和他打招呼,大叔長大叔短,很是親密。魏重天
沈默良久,終於疲憊地揮了揮手,輕道︰“先……組隊回營﹗……來人﹗把這個私自混入
軍中的女子抓起來﹗不得讓她逃跑﹗”
狐七當場愣住,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好像不能理解他到底吩咐了什麼。
一直到她的雙手被人縛住,她才突然掙扎起來,叫道︰“大叔﹗?你不認得我了麼?是我
啊﹗狐七﹗你為什麼要抓我?”
魏重天轉身不去看她,冷道︰“本將不認得你﹗平民私自混入軍中是大罪﹗帶回營地
再行處罰﹗”
狐七遭此驚變,本來就有點心神不寧,被他這樣一句冷言,說得幾乎要哭出來。她雙
手被牢牢縛住,掙脫不開,只是賭氣地咬唇,不讓自己流眼淚。
雖然眾人都覺得天威將軍未免太計較,她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平常戰場上不小
心闖入一兩個平民,大家都是睜一眼閉一眼的,何況這次情況特殊,可是誰也不敢忤逆天
神一般的魏重天,當下只得把狐七捆個結實,拴在魏重天的馬前,一行殘兵敗將緩緩往山
頂營地行去。
26.安心上
由於桓王的人馬是突襲碧波山,因此山頂駐紮的營地雖然遍地狼藉,卻沒有被人強奪
去。營地裡混亂的情狀自然不必細表,光是滿地的尸首鮮血就讓狐七看得雙腿發軟。受驚
的惠王人馬還沒有平靜下來,見到這付慘狀更是傷心欲絕。好在魏重天有條不紊地吩咐眾
人收拾營地打理尸體,沒一會亂七八糟的帳篷就被清理掉,尸體被堆在營地後方空地,待
夜晚一起焚燒。眾人在滿地碎片和鮮血的地上重新搭建帳篷,先請魏重天進去休息。
狐七自從被帶進帳篷裡之後就垂著頭一言不發,也不看魏重天。他先脫了身上沉重的
盔甲,吩咐手下的人小心擦洗鮮血掛在太陽下面晒干,然後轉頭看她。狐七緊緊咬著嘴唇
,被縛的雙手又麻又痛,難受極了,她動不了,只能下意識地扭曲手指。發覺魏重天在看
自己,她別過臉,不想和他說話。
“……我,是不得已的。”良久,魏重天才低聲說了這樣一句。
狐七猛然回頭,死死瞪著他,眼睛裡滿是水花,馬上就要掉出來。她沉沉說道︰“我
不是故意混進來的﹗我不是奸細﹗大叔,我以為你會講理﹗”
魏重天閉上眼,疲憊地靠在間陋的柜子上。半晌,他又重複了一遍︰“我是不得已的
,狐七,抱歉。”
“什麼是不得已﹗”狐七吼了起來,眼淚飛快落下,她用力扭著手指︰“你不會問清
楚麼?為什麼要捆住我?我犯了什麼錯麼?為什麼不問青紅皂白就抓我?你不是說不認識
我嗎?﹗這會沒人了你又來和我套近乎干什麼?﹗”
魏重天被她指責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過了一會才輕道︰“狐七,我沒有任何想傷害
你的意思……”
“那為什麼不放了我?干嘛要捆我?我犯了什麼錯要被捆住?﹗”狐七打斷他的話,
問得直接,對他繞開話題的道歉根本不感興趣。
“我不能放你走。”魏重天低聲說著,“這是惠王的吩咐。狐七,我是做臣子的,王
上的命令比我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你該明白,我無法忤逆﹗只有委曲你了﹗”
狐七驚疑地瞪著他,這關惠王什麼事?她從來也沒見過惠王,怎麼突然來抓她?
魏重天還在說︰“你對我有恩情,我從來也沒忘過。但忠義之間,我無法兩全﹗你還
小,或許不懂得這些……不過,我會盡我的能力幫助你﹗你生我的氣也好,恨我也好,都
沒有關係。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想害你,一點都沒有。”
狐七咬住嘴唇,頓了一會,忽然說道︰“我……明白的。”她眨了眨眼睛,眼淚很快
打濕了臉頰。她看上去有些疲倦,輕聲道︰“大叔,我都明白了。你不需要和我道歉,道
歉也只是讓你自己心安罷了。你說了那樣多的無奈,只是為你自己開脫,讓自己覺得自己
沒有錯……你們……你們總說我小,什麼也不懂……可是……這次我總沒有說錯吧?”
她的話簡直和雷電一樣,把他心底最隱晦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事實一下子暴露出來,
那一瞬間,他簡直驚惶失措,只能怔怔看著她,找不到任何語言。
狐七又道︰“我對大叔你也沒什麼恩情……不值得你一直掛在嘴上。你若當真感激,
我現下便不會在這裡……所以……求求你,別說了。”
她哭得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卻好像沒有止境一樣。看穿一個人的內心想法,或
許是一種成長,然而她卻見到了自己不願意見到的醜惡,那叫做自私。可怕的,正大光明
的,披著美麗外衣的自私。
魏重天被她哭得心煩意亂,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待下去。他揮了揮手,有些慌亂的說道
︰“……無論你怎麼說,我也是不願傷害你的。抱歉……我不得已。──來人﹗”他忽然
放高聲音,把守候在門外的手下叫進來,“這女子是奸細,隔日我要將她押入皇城﹗你們
好生看守,不得讓她出帳一步﹗”
說完他本想走,最後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狐七,她垂著頭,大顆大顆的淚珠使勁
往下掉。他又道︰“替她松綁,換成生鐵手腳銬。這是要犯,不得怠慢,好生伺候著。”
手下連聲答應,早就取來生鐵的銬子,拖著長長的鐵鏈,沉重無比,一端鎖在帳篷裡
的支撐柱子上,她只能在帳篷裡走動,無法靠近門口。眾人原想要用鐵銬銬住的要犯必然
厲害無比,誰知狐七被銬住之後動也不動,縮在角落裡垂著腦袋。士兵中也有成家做了父
親的,見她這般可憐的模樣,也忍不住心疼,可是逗她說話她也不說,給她送吃的她也不
吃,實在教人無奈。
碧波山營地駐守的將領姓黃,就是被砍了腦袋掛在敵方大將馬前的那人。惠王的人馬
群龍失首,亂成一團,所以才會被對方趁虛而入,加上軍中有人早已被桓王收買,陣前倒
戈。這次若不是魏重天剛好帶了五百手下經過這裡,只怕碧波山的兩千人馬要被滅個精光
。
魏重天重整軍隊,分了二十人的兩個小隊上下山偵查敵方情況,一面派信使送急報回
皇城,另一方面重挖戰壕,在各個關卡設下大小機關無數。據說桓王那裡派來的人約有三
千余人,聽聞魏重天來了之後紛紛撤退。碧波山素來有天然迷宮之稱,一時半會也找不出
他們到底匿身何處,而且對方一定帶著熟悉附近地形的老人,所以才能出其不意地進攻撤
退。想到這一層,魏重天又派人下山去附近村子重金請來識路的人,連著兩夜讓他們畫一
份詳細的碧波山地圖。
又過了兩天,沒有任何情況發生,在魏重天以為桓王的人馬已經回去的時候,半山腰
傳來急報,偵查情況的二十人小隊遭到突襲,死傷大半。待他派人再去追的時候,對方卻
又消失了。如此這般突襲了幾次,讓駐守在碧波山的惠王軍隊上下人人暴怒,只恨不得把
他們剝皮拆骨煮熟了來吃。魏重天細細分析了對方出沒的時間,地段,對照地圖,才發覺
半山腰那裡有一塊凹進去的空地,四周為茂密樹林,加上地勢險要,通常巡邏之人偷懶一
點便不會過去了,桓王的人馬,十有八九是留在那裡伺機行動。
當夜他正打算整合軍隊前去剿滅時,忽地收到惠王御筆信。信上說送來一千人馬助他
剿滅桓賊,這時早有人報山下行來大隊人馬不知是敵是友。魏重天急忙起身去迎,心下也
忍不住疑惑,惠王信上竟然對狐七一事只字不提,這實在與他平時的性格不符。
這一千人馬是讓當朝祥瑞將軍殷武安之子殷惠帶來的。殷武安是一員老將,立下戰功
無數,魏重天向來與他交好,待殷惠也如同兄弟一般。兩人相見自然有許多話要說,殷惠
聽說馬上要去討伐桓王人馬,興奮無比,自動請命為大前鋒。兩人正在商討剿滅事宜,忽
聽帳外有人說道︰“將軍﹗大事不好﹗”
魏重天急忙喚進,一見來人是專門看押狐七的,心中不由一驚,急道︰“怎麼?﹗莫
非讓她跑了?”
那人說道︰“不是。其實……她已經病了兩天,高燒始終不退,軍中醫者開了許多藥
也不見效……都說如果再燒下去人不是死了就是成白痴……”
魏重天大驚,再也顧不得和一頭霧水的殷惠解釋,立即往狐七的帳篷趕去。一揭開帘
子,就見狐七床邊地上潑了許多藥水,一個小兵正在收拾瓷碗的碎片,另一邊兩個士兵正
按住狐七的手腳,軍醫端著瓷碗硬往她嘴裡灌藥。狐七雖然高燒不退,到底是習武的,一
頓死命掙扎,那幾個人那裡製得住她,軍醫被她一推,光當一聲瓷碗又砸碎了。狐七早已
燒得神志不清,臉色如血,雙眼緊閉,嘴裡卻一個勁地叫著不許碰她。
一旁的老軍醫只是急得嘆氣︰“你這丫頭﹗生病了不喝藥就是找死﹗誰要害你?﹗這
是治病的藥﹗”他一面轉頭吩咐那些士兵再去熬藥,忽見魏重天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眾
人都嚇了一跳,急忙跪下行禮。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之前沒人告訴我?﹗”魏重天飛快走到狐七面前,罔顧她的
掙扎,一手蓋上她滾燙的額頭,臉色更加難看,“燒成這樣﹗你們怎麼連一個生病的孩子
都照顧不好?﹗”
眾人都不敢說話,老軍醫顫巍巍地說道︰“將軍……您也看到了……這姑娘力氣好大
,兩個人都製不住她……只要一靠近她就發瘋。我們又不敢用強的,只怕傷到她。從昨天
到現下,她都砸爛十幾碗藥啦﹗”
說話時,狐七還在使勁推魏重天,在他手上臉上用力抓撓。魏重天用力按住她,吼道
︰“藥呢?﹗給我拿來﹗”
下面的人早就嚇得連滾帶爬奔出去熬藥了,殷惠站在一邊莫明其妙,見魏重天臉色難
看,他也不敢問,只好訕訕地看著。忽然,他的袖子被人輕輕一拉,殷惠一回頭,卻見自
己一個親兵湊上來輕聲道︰“公子,有人在門外求見。”
“找我?”殷惠有些疑惑,那親兵又輕道︰“是……王上派著隨您過來的那人。”
“哦﹗”他恍然大悟,急忙揭開帘子出去。此時一輪明月當空,夜風習習,寒冷徹骨
,殷惠一眼就看到帳前站著一人。那人身量不高,卻從頭到腳都蓋著黑色斗篷,連根手指
頭都沒露出來。夜色深沉,這人看上去就好像融進黑暗中一般,甚是神祕。
這人是惠王親自要求他帶著來碧波山的,是什麼來歷背景他完全不清楚,他不敢得罪
,一路上都是恭恭敬敬地。當下他上前行禮,低聲問道︰“您找我有何事?”
那人卻不動,身後忽然閃出一個矮個子的紅衣小丫頭,面容娟秀。她看上去只有十一
二歲,面上表情卻甚是老練,一開口就脆生生地說道︰“姑娘說,請殷小公子和天威將軍
放心去剿滅桓賊,那小姑娘交給她就好。”
殷惠為難道︰“這……我不敢擅自決定,要讓將軍來定奪……聽說那女孩子是要犯,
只怕……不太方便。”
那黑衣人忽然動了一下,殷惠只覺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突然開出兩朵雪白的花。那
人露出了一雙手,映著漆黑的衣服,白的簡直不真實。手指纖細修長,手腕輕輕轉動,好
像是在跳舞,優美無比。殷惠怔怔看著那雙手慢慢地舞動,手指或曲張或伸展,每一個動
作都如詩如畫。他甚至在那小丫頭開口說話的時候才想到原來這是手語,這人竟然是啞巴
﹗
“姑娘說,天威將軍一定會答應的,因為姑娘就是為了那要犯而來。天威將軍的任務
已經完成,以後就交給姑娘了。”
“哦……哦……姑娘……”殷惠軋澀難言地說著,忽然回應過來面前這人原來是女的
。他退了一步,說道︰“不如姑娘進去和天威將軍說,我……自然會相助。”
那姑娘卻搖了搖頭,身邊的小丫頭立即說道︰“姑娘不想見天威將軍,他身上帶煞,
會讓姑娘不舒服。只有請殷小公子相助了﹗”
殷惠也不是第一次聽人說魏重天命中帶煞了,之前他都當作怪力亂神的笑談,這次卻
不知怎麼的,有點相信。是因為這個“姑娘”如此神祕?還是因為她是惠王直接派來的?
他只好點了點頭,徑自進去。
魏重天還在對手下發脾氣,一面用浸濕的帕子替狐七擦額頭上的汗。殷惠走過去輕道
︰“將軍,王上派了人過來,說這小姑娘的事情交給他們。咱們就別管了吧……眼下桓賊
的事情最重要。”
魏重天一失手,差點把手裡的帕子丟在地上。人已經來了麼?好快﹗他真的要親手把
這個如同花蕾一般的小姑娘送進虎穴了麼?他沒說話,只是定定看著狐七血紅的臉,心裡
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殷惠見他半天沒回應,不由輕道︰“將軍……?怎麼樣?”
魏重天低低“哦”了一聲,放下帕子,慢慢起身,點頭道︰“那咱們走吧,事情交給
王上的人就好。”說完他直直往門外走去,殷惠跟上,還是忍不住問道︰“這個小姑娘…
…到底犯了什麼罪?竟然連將軍您都出動了……王上還特地派人來接……這……”
魏重天緩緩搖頭,他什麼也不想說。揭開帘子,遠遠看到那個黑色的身影,他心頭一
動,竟然是她?﹗難怪﹗連安心都出來,難道狐七當真這樣厲害麼?安心是惠王手下最厲
害的蠱師,迄今為止沒有一個人能與她匹敵,加上她又是個女子,惠王對她更是非同一般
的寵愛。宮中招攬蠱師,她極少親自插手,平時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這事她親自出
馬,一定不簡單。
魏重天明白事情肯定不會如他想的那樣簡單,狐七絕對不是那麼厲害的人,不值得安
心親自出手。那麼,他們到底為了誰?他想不通,這些事情向來不是他擅長的,只能轉身
離開,去帳篷裡商討接下來討伐桓賊的事宜。
安心在外面站了許久,動也不動,任由冰涼的夜風拂動自己漆黑的衣角。身邊的小丫
頭終於忍不住說道︰“姑娘……進去麼?”
她點了點頭,無聲無息地走進狐七的帳篷裡。狐七早已燒得神志不清,在床上翻來覆
去,滿嘴胡話。安心靜靜走到她身邊,斗篷動了一下,她的手從裡面伸出來,似乎是想摸
一摸狐七的臉。旁邊的小丫頭忽然急道︰“姑娘小心﹗”話音剛落,就見狐七的手揮起,
毫不客氣地朝安心手背上抓了過來。
安心手腕一轉,輕輕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在她脈門上一搭,上下摩挲一番。她的手指
是那樣冰冷,狐七即使在半昏迷中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安心揉著她的脈門,狐七漸漸安
靜下來,停止了翻來覆去。
安心放開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只小竹筒,正要打開,忽聽狐七低低說了一句什麼,身
邊的小丫頭輕道︰“姑娘……她哭了。”
安心頓了一下,把竹筒收回去,抬手慢慢摸索著狐七的臉。手指觸到她長長的睫毛,
然後便是濕潤的眼淚。安心在她臉上輕輕撫了很久,就聽狐七喃喃念著老板,鬼八的名字
,沒一會就鼻息漸沉,終於睡著了。
小丫頭輕輕說道︰“姑娘,她睡著了。現下帶走麼?”
安心沒動,手指忽地一轉,不知五指間何時多了一朵雪白的小花。她把花放在狐七鼻
前,狐七睡得更香了,面上的高燒紅暈也退了許多。安心收回花朵,正要轉身,狐七忽然
抓住她的袖子,整個人湊上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迷糊地喃喃地說道︰“老板……別走
……”
安心被她纏住,斗篷差點扯下來。旁邊的小丫頭嚇了一跳,急忙要推狐七,安心卻搖
手阻止。她摸了摸狐七的腦袋,正要取下遮住頭臉的斗篷,忽然停住,警覺地抬頭,似乎
聽到了什麼聲響。
“姑娘?”小丫頭不明所以地看著她,誰知她忽然站起來,往門口那裡走去。小丫頭
趕緊跟上,叫道︰“姑娘?怎麼了?不把她帶走麼?”
話音剛落,同一個瞬間,帳篷的帘子嘩啦一下被揭開,小丫頭只看到一團紅雲飛快地
沖進來,猛然停在安心面前,竟然是一個火紅衣裙漆黑長髮的妖嬈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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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需外出 以下一次四天份 請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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