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天 作者 十四十四
29.聽簫聲
四月春和日麗。
寬敞的院子裡種了許多花樹,暖風吹過的時候,不單捲起繽紛落英,紛紛揚揚如雪,
風中更是帶著各種或甜或清的香氣。高樓上有敞開的迴廊,光滑乾淨的木地板有一層層的
落花,平常侍女們都會很勤快地打掃乾淨,但今年惠王沒來這個別院休憩,因此貪春色好
時光的侍女們也偷懶起來。
狐七一個人坐在地板上,隔著雕花欄杆望著下面院子裡的花樹。她披著珍貴的白色絲
綢袍子,長長的頭也不梳成鬟髻,就那樣隨便散在背後,光潤豐澤,似乎還長長了不少。
風吹起她寬大的袖子,花瓣一直鑽進袖筒裡,她隨手撓了幾下,哼著小曲去抓放在腳
邊的新鮮櫻花餅。這是剛才好心的侍女姐姐們用早上新摘的櫻花作成的美食,特地送給她
一籃子,其中一個胖胖的姐姐還偷偷塞給她一壺新釀米酒,甜甜的,好喝的很。
本來幾個姐姐是想陪她在這裡聊天的,但據說目前自己的身分是被軟禁的已決犯,不
得與外界有任何接觸,所以她們只好忍痛摸著她的腦袋離開。不過那也沒什麼,她身邊還
有一個大話精,雖然她很少願意和自己玩。
對了,聽說這裡是惠王在南崎東方偷偷建的一座別院,以前每年春天他都會來這裡賞
花休息,不知道為什麼今年沒來。不過也好,這裡都是女孩子,所以她不梳頭不穿外衣也
不要緊,自在的很。而且別院風景很漂亮,儘管她不能出這棟樓,但好在每層都有敞開的
迴廊,每個角度的風景她都能清楚看到。不是有說從高處看風景更一覽無余麼﹗侍女姐姐
們也對她很好,經常做好吃的送過來,有好看的料子也會拿過來做衣服給她,她現下都被
寵得胖了好多,雪白的臉圓了起來,以前纖瘦的下巴終於潤和一些。
陽光暖暖地照在她腳上,十根圓潤的腳指甲看上去如同半透明的一般,映著腳趾上的
血色,分外玲瓏可愛。狐七動了動腳趾,懶洋洋伸直雙腿,干脆躺在地上,讓飽飽的肚子
暫時歇歇。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迴廊盡頭飆過來,狐七閉上眼睛,不用看都知道是那個說話鼻孔
朝天的大話精小丫頭。她翻個身,用袖子遮住臉,裝作睡著的樣子。
“裝什麼東西﹗你根本沒睡﹗快起來﹗”
小丫頭沖到她面前,跺腳大叫。
切,被發現了﹗每次都這樣,沒意思﹗狐七放下手,慢吞吞地抬頭從下往上看那個小
丫頭。她好像特別喜歡桃紅色,身上從來沒別的顏色,今天也不例外。狐七的臉正對著她
桃紅百褶裙的裙邊,清楚看到她裙子裡面湖綠繡鴛鴦的花鞋。往上看,看到小丫頭雪白圓
滾滾的漂亮臉蛋,雖然她一直都是氣鼓鼓的樣子,不過狐七還是覺得她很漂亮神氣。今天
小丫頭沒有扎雙丫角,大約因為前幾天被她打擊得心灰意冷了,她說丫角讓她看上去好像
白痴,小丫頭氣壞了,今天果然換了個鬟髻,耳邊的小辮子一直垂到胸前,上面掛著長長
的桃紅色琉璃串。
“嗯……”狐七上下打量她一番,小丫頭被她看得臉色一紅一白,然而還是忍不住問
道︰“你……看什麼?﹗難道今天的頭還很怪異麼?﹗”
狐七打個呵欠,輕道︰“今天不錯啦,看上去不像白痴了,就是老了好多。”
小丫頭登時大怒,顫抖地指著她鼻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狐七嘻嘻笑了出來,坐直
身子拉拉她辮子上的琉璃串,俏皮地說道︰“騙你的﹗其實很好看,可比以前好看多啦﹗
”
小丫頭兀自不甘心地瞪著她,實在不知道該拿狐七怎麼辦,火氣也發不出來。半晌,
她才跺跺腳,鼻孔朝天地說道︰“你旁邊的是什麼?誰允許那些婢女私自給你送吃的東西
?不要忘了,你現下的身分是……”
“很好吃哦,是櫻花餅,來﹗嘗一個﹗”狐七壓根沒聽她說話,開心地舉起小籃子,
大方地送上香甜美味的餅。
“我……我才不要﹗”小丫頭別過腦袋,突然發現話題又被她無意識轉開,不由氣得
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多少次了﹗她被軟禁這裡也有兩個多月,非但沒有憔悴失神,反倒比
以前胖了,而且活得有滋有味,讓她氣個半死,一點成就感都沒有。最關鍵的是,無論她
怎麼教唆姑娘對付狐七,她也不聽了,而且別院的下人們被警告了多少次,卻還是對狐七
一樣好,個個都喜歡她,老是偷偷給她送吃的送好看的衣服。
小丫頭覺得一籌莫展,低頭見狐七滿臉福祉地吃櫻花餅,嘴角掛著笑意,她就氣不打
一處來,總是想說點殘酷的話讓她哭起來才好。
“喂,你還笑得出來?告訴你,你家老板只怕早就死啦﹗中了我們姑娘的黃泉花,現
下就是不死也只剩一口氣了﹗黃泉花﹗你知道吧﹗你別指望她會來救你了,死心吧﹗”她
惡毒地說著,一面盯著狐七的臉,不放過她一絲一毫表情的變化。
狐七愣了一下,慢慢放下手裡的櫻花餅,半天,才小心翼翼問道︰“那個……黃泉花
是什麼東西?你可以先解釋一下麼?我從來沒聽過誒。”
“你﹗”小丫頭氣極敗壞,臉都綠了,“不可理喻﹗你的腦子是漿糊做的嗎?﹗你現
下是被軟禁﹗軟禁誒﹗一輩子都出不去了哦﹗搞清楚沒有?你家老板也要死了﹗你就沒感
覺麼?﹗還笑什麼笑﹗”
狐七卻笑了笑,堅定地,虔誠地輕聲道︰“不,老板不會有事,我知道的。她是天下
最強的人,我相信她絕對不會有事。只要她一切平安,我在這裡住一輩子也沒什麼啊﹗風
景又好,吃的也好,侍女姐姐們又熱情,我干嘛要傷心?你好奇怪哦。”
小丫頭只覺腦門子一跳一跳的疼,感覺所有的常理到狐七面前都沒有任何出路,和她
說話簡直比受刑罰還可怕,遲早有一天被氣死的人不是她而是自己。她狠狠切牙,轉身就
走︰“隨便你﹗去死吧﹗”
狐七在後面奇道︰“你怎麼又走了?來找我是什麼事?不陪我吃餅了麼?”
小丫頭干脆捂住耳朵,落荒而逃。狐七對她的背影悄悄吐舌頭做個鬼臉。想讓她傷心
難過?她偏不﹗她才不要在這些人面前露出一點懦弱的樣子,不然不但老板和鬼八會看不
起她,她自己都要鄙視自己。他們不就是想看自己絕望的模樣麼?她偏要開心,偏要過得
舒心,才不讓壞蛋得逞﹗
她放下櫻花餅,再也吃不下一點。唉唉,老板,你不會有事的,對吧?狐七相信你﹗
還有鬼八,他也一定不會有事,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那就不要緊啦﹗她也會好好的,
再見的時候,再盡情釋放淚水歡笑吧。
狐七成日在別院就是無所事事,過福祉平淡的米虫生活,堅決貫徹吃了睡睡了吃的原
則。今天天氣又這樣暖洋洋的,她的磕睡虫很快上身,打個呵欠,真的要睡著。
恍惚中,她好像回到書局,鷹六如常趴在樹上看書,貓三逗著小貓黛黛,老板從水房
找出搓衣扳,笑瞇瞇地對她說︰「小狐七,你出門前還差的兩個時辰跪搓衣扳,現下該還
回來了吧?」她急忙胡亂抵賴,見賴不過去,干脆掉臉就跑。
跑啊跑,不知怎地跑到一片繽紛花林中。忽然有幽幽簫聲響起,清越婉轉,曲調溫暖
卻悲傷。她在迷花中四處尋找吹簫人,左一堆落英,右一團繡球,終於在落花深處看到一
個白衣少年。他背對著自己,漆黑的長髮半披在背上,背影纖細卻挺拔。她那樣眼怔怔地
看著,只覺滿心歡喜甜美,無法說退場門。
少年緩緩轉身,他手裡拿著簫,放在嘴邊輕輕吹奏,一面對她微笑。簫聲吞吐嗚咽,
忽爾又變得悠揚綿長。狐七心曠神怡,忍不住上前一步要捉住他的衣袖,叫一聲他的名字
。忽然整個人一震,她猛然睜眼,落花已然將她的身體鋪蓋了大半。
原來是夢。
狐七長長吐出一口氣,心裡空空的,很想哭一場。然而簫聲還在耳邊,溫柔的調子,
甜甜蜜蜜,溫溫暖暖,可是狐七的眼淚卻幾乎要掉下來。這個人,吹得多麼悲傷,充滿了
懷念的味道,一次一次希望,最後終於變做絕望。
狐七拔腿就跑,心裡突然有一種莫明其妙的衝動,不得不去見見吹簫的人。她自己甚
至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可是,一定要見見﹗
她迎風上下樓尋找,絲綢的袍子被風吹得漲起來,雖然是春天了,可還是有點涼颼颼
地。亂花飛舞,在她袖子裡竄來竄去,胳膊不時發痒。她在拐角停下,忍不住撓撓,簫聲
就在眼前了。
狐七趴在牆上,緩緩探頭進去。拐角這裡是一間大屋子,裡面陰森森地,成日都沒有
光亮。她什麼地方都可以亂闖,只有這裡不敢進去,她怕鬼。不過,此刻屋子裡卻開了一
扇窗,日光傾瀉進來,一個人坐在窗邊輕輕吹簫。
狐七瞪圓了眼睛,如同著魔一般死死盯著她。她身形單薄如紙,微微發黃的長髮順著
額角滑下來,臉色蒼白,雙眸緊閉。在見到她的那一瞬間,狐七心中咯 一聲,好像在什
麼地方見過這人?她看上去十分面善,然而她卻不記得長得像誰。
下一刻,狐七就知道她的身分了。雖然大家都說她是被安心姑娘帶進來的,但來了兩
個月,她卻一次都沒見到過她。狐七自己是對安心有一種排斥敵意,不想去見,安心也是
極少出來的,因此這竟然是她們第一次見面。
狐七轉身就想離開,簫聲這時停了下來。安心緩緩回頭,雙眸雖然緊緊閉著,卻依然
精準無比地對準了她的位置。狐七驚得渾身都僵住,動也不敢動,不知這個女魔頭要怎麼
折磨自己。
半晌,安心放下手上的簫,緩緩對狐七招了招手,似是叫她過去。狐七如同突然被人
解開定身法一般,猛然跳起來,轉身就沒命地跑。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直跑到胸口
幾乎要炸裂開,才猛然停住,扶著牆大口喘氣。
她覺得心臟都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不知是跑得太急還是太緊張。原來她就是安心﹗用
黃泉花傷害老板的壞蛋﹗她很想徹底厭惡她,然而那甜美又悲傷的簫聲似乎還在耳邊回響
。原來壞蛋也有傷心的事情麼?
狐七半躺在地上,撫著胸口。回想安心的容貌,奇怪,她只看了一眼,竟然從眉毛到
嘴巴長什麼樣都記下來了。總覺得她面善,好像在什麼地方看過,偏偏自己怎樣都想不起
來。
該跑的人不該是她,為什麼她要落荒而逃?她應該上去大聲質問安心為什麼要傷害老
板,質問她為什麼要做朝廷鷹犬﹗想到這裡,狐七忽然又有了勇氣。她猛然站起來,對﹗
她要回去問問她﹗要大聲說出自己的厭惡﹗不能做落跑的膽小鬼﹗
狐七壯著膽子往回走,沒一會又來到那大屋子門口。悄悄往裡面看一眼,安心還坐在
窗邊,好像在發呆。她不停給自己打氣,終於捏著拳頭沖進去,然而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
消失了。她怔怔看著安心,什麼都想不起來。
安心回頭,面無表情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笑容,她又對她招了招手。狐七乖乖走過去
,見安心要碰自己,她急忙往後猛然一跳,終於想起自己要說的話。她大聲道︰“別碰我
﹗你……你就是安心﹗為……為什麼要……傷害老板﹗而且……還……還為朝廷做壞事…
…﹗你……你是壞人﹗”
這番話如果不是軋澀難言地,倒也氣勢十足。安心愣了一下,伸出的手慢慢放下。她
沒說話,事實上也說不了。狐七不知道她是啞巴,不由急道︰“你為什麼不說話﹗是心虛
麼?﹗幫著朝廷捉拿平民百姓你就不會愧疚嗎?我和老板犯了什麼錯?﹗為什麼要關住我
?為什麼要傷害她?﹗”
安心還是沈默。過了一會,她緩緩轉首向窗外,再也不動了。狐七怔怔在後面看著她
,她寬大的衣裙被風吹得緩緩拂動,纖瘦的輪廓時隱時現。那一瞬間,狐七竟不知是憐或
恨。好久,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一直不說話,是沒底氣麼?你……應該是個非常厲
害的蠱師,為什麼要把本事用在爭權奪利上面?你……學蠱就是為了……權利麼?”
安心身體微微一震,依然沒回頭。忽聽門口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你有什麼資格來
質問姑娘?﹗”
狐七急忙回頭,卻見那個一身桃紅的小丫頭旋風一般沖進來,指著她的鼻子叫道︰“
我還沒有來質問你們,為什麼有一身本領卻不願報效朝廷呢﹗面對亂世只會逃避隱居,沒
有開拓時代的勇氣﹗我鄙視你和你老板這樣的懦夫﹗”
狐七被她說得瞠目結舌,好半天才結巴道︰“那個……你……你們給壞人做事……這
樣不對……”
“那你說誰是好人﹗你告訴我﹗誰才能讓南崎停止戰爭?﹗我們貢獻力量,為什麼不
能得到權力?﹗我們在為安穩情勢整夜不睡的時候,你們這些人在做什麼?﹗在抱怨朝廷
無力﹗現下還好意思來指責我們是壞人?﹗是﹗你是好人﹗那就縮著你的尾巴乖乖閉嘴﹗
不要再說廢話﹗”
小丫頭吼得整張臉都紅了,狐七怔怔看著她,良久才道︰“可是……這樣,就可以給
你們橫行霸道,擅自傷人做藉口了麼?”
“完美的事情只有神才能做的出來﹗你又要安穩又要不傷人不死人,那裡有這樣的好
事﹗你什麼也不懂﹗為什麼我們要搜羅蠱師,為什麼要被那樣多的人罵還在繼續?﹗你如
果不懂,就給我閉嘴﹗”
小丫頭指著她,手指幾乎要戳到她眼睛裡。狐七禁不住退了一步,聽她又道︰“姑娘
不能說話,也是懶得計較你﹗但我不會由你誣蔑﹗你這黃毛丫頭,事都不懂居然還敢指責
我們為朝廷做事?今天在被抓被傷的人如果不是你們,你還會跳出來麼?說穿了你們就是
自私﹗”
狐七再也說不出話來,雖然明知道她說的不對,完全不對,但她卻找不到話反駁。小
丫頭還想說什麼,安心卻揮了揮手,意在阻止。
“姑娘﹗”小丫頭不依地叫了,安心輕輕搖頭,擺手讓她離開。小丫頭只得不甘不願
離開,臨走還不忘狠狠瞪著狐七,恨不得用目光把她戳幾個洞。
狐七見安心又對自己招手,這次她終於走上去,被她握住了雙手。半晌,她才低聲道
︰“你說……我真的錯了麼?我不知道對南崎來說,怎樣才好。想要停止戰爭,只有讓新
帝即位統一全國……那,誰才是能做新帝的好人呢?你……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麼?”
安心搖頭,攤開她的手心,輕輕寫了幾個字︰我不知道,在南崎,一切都是亂。局勢
如是,人亦如是。
狐七咬了咬嘴唇,哽咽道︰“好嘛……可我還是討厭你……你……為什麼要傷害老板
?”
安心無聲嘆息,在她手心寫下兩個字︰權力。
頓了頓,她又寫︰只有前進,決不後悔。
狐七臉色一變,立即就要甩開她的手。安心卻握住她的手腕,飛快寫了幾句話︰我曾
有一個小妹子,如果她還活著,當和你一般大了。
寫完她輕輕摸了摸狐七的腦袋,嘆息著放開她。
一直回到自己的屋子,狐七也沒能回神。錯的人到底是誰?對的人又是誰?因為他們
傷害自己,所以他們是壞人。但如果惠王統一了南崎,停止戰亂,他難道就是好人了麼?
反過來,如果桓王成為新帝,好人就是他?還是說,逃避的人,九千書局那些人是壞人?
難道魏重天也不是壞人?甚至維可也不是?
她第一次覺得,世上的事情,無法用對錯來說。人亦如是。這個世界,超乎她想像的
複雜。
30.小丫頭
六月十八,對狐七來說,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狐七被軟禁在惠王別院已經有近四個月了,花九千一直沒來,連影子都沒有。狐七不
急,小丫頭卻快急死。當初安心和惠王說好了,先捉狐七,放長線釣大魚,等花九千上鉤
。現下線是放得夠長了,還搞得天威將軍一肚子不愉快,魚卻遲遲不上鉤。難道她真死在
黃泉花的蠱上了?
但花九千當年和安心是大師父門下最得意的弟子,以她的本事,應該沒那麼容易死。
小丫頭深深反省,上次她是太心急了,一見到花九千就紅了眼,把計畫全丟到腦後,結果
打草驚蛇。花九千向來狡猾,必然察覺了什麼,所以才遲遲不出來。
為了這事,她被上三峰的人罵得狗血淋頭,二夫人怪她不該動手太急,無端招惹花九
千,結果讓她跑了。大師父痛斥她辦事不利索,沒腦子,和她那個愚蠢又滿腹婦人之仁的
老子一樣。她憋了一肚子火氣,又不敢當面發洩,只得回來變本加厲地報復在狐七身上。
上三峰的人到底打什麼鬼算盤?當年貢獻了九姑娘去討好桓王旗下赫赫有名的魏姓世
家,最後魏姓世家敗落,就把九姑娘要回來,變臉之快,讓人瞠目結舌。可惜他們算錯了
花九千這個人,強壓之下,非但沒讓她屈服,反倒讓她跑了。小丫頭的老子三大夫還為此
白白賠了一條命,最後連全尸都沒能保下來。
後來見魏家出了個魏重天,轉投惠王麾下,風聲水起,他們又老著臉去討好人家,玩
起老一套──送美人。可惜魏重天是個木頭人,對美人半點興趣都無,他們沒辦法,只好
使出殺手 ,讓八姑娘安心跑來輔佐惠王,地位在魏重天之上,用以牽製這個人。
他們的野心到底大到什麼地步?要名要權,有個八姑娘已經夠了,可依然不足,眼下
又陸續派了許多蠱師混進宮中,成幫結派。他們到底要干什麼?
二夫人當年信誓旦旦地說放過花九千,因為她中了三大夫的獨門蠱,活不了幾年,這
事大師父也是預設的。眼下十年都沒到,他們就開始反悔,生怕花九千和他們作對,畢竟
她曾是魏重天的嫂子,兩人沒啥交情,但親情還是有的。安心又是個摸不透的人。萬峰會
辛苦培養出的兩個拔尖蠱師,卻沒辦法把她們吃準,左右放不下心,要來牽製她們。
小丫頭很想嘲笑一通,但其實這事也順了她的心意。她老子當年死的那樣慘,都是為
了保花九千這賤人。焚尸之日,她始終沒出現,後來人家說花九千老早就走了,連看都沒
看一眼三大夫。
想到這裡,小丫頭幾乎要把銀牙咬碎。三大夫對她這個親生女兒都不甚關心,卻對花
九千疼愛有加,最後還為她賠命。他這麼些行為,最後算什麼?算什麼?﹗全部被那賤人
踐踏在腳底﹗他甚至都不在乎自己的女兒三十多了還一付十一二歲小丫頭的模樣﹗當年二
夫人就說煉成一種蠱,要在她身上試試,三大夫都沒問一聲就同意了。最後試蠱失敗,她
從此停在十一歲那年,再也長不大。
誰也不知道她多恨這一切,她的時間,永遠地停在原地,之後活的那麼些年,如夢,
一點都不真實。她到現下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遭遇了如此殘忍的事情,眼睜睜看著喜歡的
男子娶妻,眼睜睜看著同齡少女長大成人成家,享受相戀的福祉。她卻是永遠的孩子。三
大夫面對她絕望的淚水,永遠只有嘆息,輕輕說她沒福氣,這是命。
這真是命麼?她該恨誰?是恨這個在不惑之年愛上比自己女兒還小的少女的父親,還
是恨胡亂試蠱的二夫人?她的世界已經完全亂套了,永遠重複在一個圈子裡,只能羨慕地
看著別人的時間流動,她要恨誰?
遠遠的,狐七拖著老長的袖子和裙擺搖搖晃晃從迴廊盡頭走過來,一見她坐在欄杆上
吹風,狐七瞪圓了眼睛,奔過來說道︰“你這個小丫頭﹗知不知道這樣坐著很危險?這裡
是三樓﹗快下來﹗”
小丫頭忽然覺得煩躁,使勁推開要扶她下來的狐七,冷道︰“滾開﹗別碰我﹗看到你
這黃毛丫頭就討厭﹗”
狐七一個踉蹌,好容易站穩身體,她卻不惱,只是笑道︰“還叫我黃毛丫頭,你才是
小丫頭呢﹗明明還是小孩子,老喜歡作出大人的樣子,和鬼八一樣﹗”說著拉了拉小丫頭
耳邊的琉璃串,眼睛都笑彎了。
小丫頭見她那付天真模樣,不知怎麼的,忽然沒火氣了。她長長舒一口氣,低聲道︰
“我可比你大許多,今年已經三十二歲啦。”
“你騙人﹗”狐七立即發出噓聲,一付“我才不相信,你說謊說謊﹗”的樣子。小丫
頭額上青筋崩出來,沉聲喝道︰“我騙你這死丫頭做什麼﹗?你當人人都像你一樣是漿糊
腦袋麼﹗”
狐七聳聳肩膀︰“你真的很像鬼八啊﹗連說的話都一樣﹗”
小丫頭實在懶得問她鬼八是誰,她不想和這丫頭糾纏,省得腦門子又疼。她轉過頭去
,輕輕嘆道︰“你啊,什麼都不懂,還是個孩子呢。”
她再也不理狐七,由著她在後面說了一堆廢話,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過了一會,忽
聽她笑道︰“你說的要是真的,那多有意思啊﹗一直都是孩子,太好了。”
小丫頭猛然回頭,正要斥責她說話不分輕重,卻見她又笑︰“一直都做孩子,不用長
大,就沒有煩惱的事情了。人長大以後,遇到的都是不開心的事情,逃都逃不過去。我可
真不想長大。”
小丫頭長嘆一聲︰“你果然……是個漿糊腦袋。人總是要長大的,誰的心能永遠天真
無邪呢。”
狐七還想再和她辨,忽聽後面傳來腳步聲,兩人一齊回頭,卻見幾個侍女急急往這裡
走來。狐七一見是經常給自己送吃的侍女姐姐們,立即快樂地打招呼︰“小花姐姐,小紅
姐姐,小翠姐姐﹗你們好哇﹗”
侍女們親熱地沖她一笑,然後紛紛給小丫頭行禮︰“啟稟姑娘,別院中新招的十名宮
女在一樓正殿等候,請姑娘去說話。”
小丫頭“嗯”了一聲,跳下欄杆,沒走幾步,忽然回頭看看狐七,說道︰“你……要
是沒事,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狐七喜出望外地點頭,急忙追上去,親熱地拉住她的袖子。小丫頭不耐煩地甩開她的
爪子,冷道︰“待會你要是亂說話,就不給吃晚飯﹗還要打你一頓板子﹗”
狐七才不理她的威脅,笑吟吟地跟著她們往一樓走。守門的侍女見小丫頭她們來了,
急忙拉開大門,狐七探頭進去望,她還是第一次來一樓正殿,裡面十分寬敞,奢華自是不
必細表。殿中一排站著十余個年輕女子,都換上了白色綢衫,恭恭敬敬地垂首。
小丫頭先走過去,順著第一個人一直走到最後一個。她個子矮,所以那些宮女即使垂
頭,她也能看清每個人的容貌。一圈看下來,似乎甚是滿意,點了點頭,後面早有侍女端
了椅子上來。小丫頭慢慢坐上去,清清喉嚨,說道︰“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惠王別院的宮
女了。這裡的規矩,自有女官們教誨,我就不多說。提醒你們一句,不該去的地方就別去
,不該問的話也別問,安靜點做事才是正經。”
那些女子齊聲說個“是”。小丫頭滿意地點頭,又道︰“現下把頭抬起來,報一遍名
字。方女官,你謄寫一下。”後面的女官趕緊取出紙筆,把名冊鋪在案上。
當下十個宮女一起抬頭,從第一個開始報自己的名字。那女子還沒說完,忽聽小丫頭
身後傳來一聲怪叫﹗小丫頭臉色登時一綠,惡狠狠回頭瞪著罪魁禍首狐七,厲聲道︰“你
又要做什麼?﹗”
狐七卻一個勁指著第四個女子,張著嘴巴半天說不出話,只是怪叫。好半天她才吐出
一句比較清楚的話︰“……黃……黃鶯姐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站在第四位的女子面容秀婉,但現下也是一付驚駭的模樣,死死瞪著狐七,正是維可
的妻子黃鶯﹗她瞪著狐七看了半天,忽然舉起手指向她,然後就沖了上來﹗女官們趕緊攔
住她,卻聽她淒聲叫道︰“狐七﹗我家相公在什麼地方?﹗你們把他騙到了什麼地方?﹗
”
狐七乍見熟人的開心早已被她的厲聲斥責問得消失無蹤,見黃鶯死死瞪著自己,眼眶
幾乎要裂開,神情可怕之極,她不由退了一步,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他早走了
啊……”
黃鶯只是叫︰“把他還給我﹗還給我﹗你這個沒良心的死丫頭﹗為什麼要哄得他離鄉
背井?﹗安明村待你們不薄﹗為什麼?﹗快把他還給我們﹗”
狐七又急又怕又委屈,一時竟解釋不清。正在慌亂之時,忽聽小丫頭喝道︰“在大殿
上喧鬧成何體統?﹗拖下去﹗掌嘴二十﹗”
眼看黃鶯要被女官們拖走,狐七急道︰“等等﹗別這樣﹗”她抓住小丫頭的袖子,又
道︰“我以後再也不偷吃零食,也不亂穿衣服,而且也會好好梳頭洗臉﹗所以,你別懲罰
她啦﹗好不好?好不好?”
她抓著小丫頭一頓搖,眾人聽她這樣說,早已忍俊不禁,方才肅殺的氣氛倒柔和了不
少。小丫頭連聲道︰“荒唐荒唐﹗你再鬧下去,也要掌嘴﹗”但她實在禁不住狐七搖來搖
去,加上她如同小狗一般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無論如何也說不了狠話,只好揮揮手,無
奈道︰“暫且放開她。”
狐七大喜,抱住小丫頭,在她圓嘟嘟的臉上吧嗒一聲狠狠親一口,笑道︰“你果然是
個好孩子﹗”說完也不管小丫頭古怪難堪的臉色,飛快往黃鶯那裡走去。
“黃鶯姐姐……”她低低叫了一聲。
黃鶯卻“哼”了一下,轉過頭冷道︰“這個姐姐我不敢當﹗狐七姑娘收回去吧﹗”她
方才被女官們撕扯,頭衣衫凌亂,甚是狼狽,受了不少驚嚇,故此還是收斂了一些,再也
不敢放肆叫嚷。
狐七知道她在生氣,只好說道︰“維可大哥他……是自己要出來的。後來……”她把
維可的事情粗略說了一遍,卻沒提他偷錢惹得鬼八發怒的事情。說到他十天之後就離開,
黃鶯忍不住淚流滿面,連聲道︰“你們怎麼可以這樣……他……什麼都不會……讓他怎樣
過活?”
狐七沒說話,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難道告訴她,她的夫君是條白眼狼?還是告訴她
,維可壓根就沒想過她們,完全地拋棄了她們?這些事情都太殘酷了,黃鶯肯定不會相信
,還不如不說。
“黃鶯姐姐,你是出來尋找維可大哥的吧?你別急,先在這裡住下吧。總能……找到
的。”狐七說的好像自己儼然是這裡的主人似的,臉不紅心不跳。
黃鶯一個勁掩面哭泣,也不答她的話。狐七撓了撓腦袋,不知道還能怎麼辦。正手足
無措時,忽聽小丫頭說道︰“維可……?是安明村的那個年輕男子麼?”
狐七和黃鶯一齊回頭看她,黃鶯急道︰“正是他﹗……姑娘您知道他麼?”
小丫頭卻不答,只是“哼”了一下,似乎頗為不屑,半天才又道︰“自然知道,他現
下是姑娘身邊的佩刀四品侍衛,做官了。”
這話一出,不但黃鶯喜極而泣,連狐七也跟著高興起來,笑道︰“真的?維可大哥做
官了?太好了﹗那我以後就不用擔心啦﹗”
小丫頭瞪了她一眼,冷道︰“他能做官,還要多虧你呢,狐七。如果不是他死皮賴臉
地揭下皇榜,供出你們是蠱師,只怕早已餓死街頭了吧。哼哼,這人……拋妻棄子是為不
忠,出賣恩人是為不義,貪財陰險是為不禮,野心奇大是為隱禍。危險的很吶﹗”
“維可他絕對不是這樣的人﹗”黃鶯情急之下叫了出來,“姑娘﹗您一定是有誤會了
﹗他一直都是個沈默孝順的好男子﹗”
小丫頭懶得和她羅唆,彈彈手指,懶洋洋說道︰“哦,他是怎樣的人,我自有定論,
輪不到你來指點。時辰也不早了,都散了吧,各自回房。狐七,今兒你沒晚飯吃,加上你
在正殿胡鬧,罰你兩天不許出門。”
女官們紛紛退出大殿,小丫頭也慢慢走出去。忽聽狐七在後面叫道︰“等等﹗你……
你剛才說是維可大哥出賣我們……這,是真的麼?”
小丫頭不耐煩地說道︰“你煩不煩?難道還要我重說一遍麼?不然你以為他什麼都不
會,憑什麼做官?﹗”
狐七沈默了。原來是他,原來是他……她忍不住想起鬼八的話,他說他是個禍根,遲
早有一天會招來麻煩,這話竟然是真的。就算他們小心避開,也躲不過去。
人的心,到底可以深奧到什麼地步呢?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可以變得那樣快。簡
直就像,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
六月十八,對魏重天來說,也是個特殊的日子。
五月中旬,桓王發兵佔領蒼瑕城,惠王得知之後震怒,立即派魏重天領兵兩萬討伐桓
賊。經過半個多月的攻城拉鋸戰,六月初,蒼瑕城順利攻下,從此南崎從西到北,連著東
邊部分領土,近三分之二的土地,盡歸惠王所有。
惠王大喜,速招魏重天回朝,在小皇城為他舉辦一場奢華慶功宴。皇城上下歌舞升平
,舉城歡慶。慶功宴一直辦了三天,第四天的時候,桓王麾下著名的三虎將之一范雪英領
兵五千投靠惠王,可謂喜上加喜。
桓王在蒼瑕城遭到重創,於是集中所有兵力護住剩下的領土,暫時還未有侵略意圖,
南崎終於得到一段時間的安寧。過度興奮的惠王突然想到自己在東邊還有個美麗的別院,
那裡有一片大湖,正好可以賞荷。他罔顧魏重天的反對,強行邀他和朝中幾員大將文官,
帶著新歸順的范雪英,於六月十五出發,前往別院。
途中,魏重天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問惠王狐七的事情,但話到嘴邊卻忍不住要吞下去。
他問不退場門,怕惠王多心。
一行人浩浩蕩蕩行了三天,晚上在皇家驛站休息的時候,惠王喝醉酒無意說的一句話
,卻如同驚雷一般,讓魏重天久久回不了神。
惠王是個很喜歡享受的人,甚至到了奢侈糜爛的程度。不但對衣食住要求極高,更重
要的是,他好色。南崎人都知道,惠王幾乎不可一日沒女人。他有一位皇后,八位貴妃,
剩下的是數也數不清的嬪妃,在宮中,只要是有點姿色的女子,他都不放過,宮女都不例
外。
本來這也沒什麼,哪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後面沒有一堆女人?更何況惠王今年剛剛三十
九,正值壯年,好色為人之本性。但他總是不滿足,甚至在外面看到好看點的女子,都要
強帶回來,不管人家是否嫁人,吃喝乾淨之後甩手再走人。兩年前,因為這個,他逼死了
曹太尉的千金,惹得曹太尉含淚辭官,他又怕人家起反心,半途派人殺了了事。
從此,朝中大臣誰也不敢把自家女眷帶出來,生怕這個喜怒無常的君王又看上誰,自
己倒霉。不過,那以後,惠王似乎自己也知道過分了,收斂了許多。但惠王愛色的名號,
卻傳遍了南崎上下。
因此,當惠王喊魏重天他們一起喝酒的時候,他們絲毫沒詫異他身邊圍著兩個美女。
惠王喝得興起,忍不住捏了捏身邊美人白嫩的臉蛋,說些胡話。
范雪英也是個色中餓鬼,從進來後,兩只眼睛就沒離開過美人身上。惠王笑道︰“范
愛卿,這兩個女子姿色可還不錯吧?”
他這樣不經意的一問,卻讓范雪英出了一身冷汗,發覺自己過於放肆,當下趕緊低頭
惶恐道︰“臣不敢﹗王上的家眷,微臣不敢仰望﹗”
惠王哈哈大笑︰“什麼家眷﹗你也不許臣啊臣的說﹗今日沒有君臣﹗來﹗抬起頭﹗你
若喜歡她們,就送給你如何?”
范雪英還要推辭,惠王不由分說把美人塞給他,後面早就換上另兩個美人,跪在旁邊
服侍他。眾人見他隨行帶了那麼多女子,不由都駭然。魏重天更是低頭喝悶酒,話也不說
。
酒過三巡,惠王面紅耳熱,捏著美人的肩膀嘆道︰“唉,真正的傾國佳人,朕始終無
緣得到啊﹗”
范雪英陪笑道︰“王上英偉不凡,天下女子能蒙聖眷乃是天大的福氣﹗何發此言呢?
”
惠王搖了搖頭,嘆︰“半年前,在雪山見到的那女子,才是真正的天人……喔,重天
,就是你那位故友﹗你死活都不肯說她是誰,害朕花了好些心思去找她﹗”
魏重天心中一驚,急道︰“王上﹗您……”
“安心還說,那女子是厲害之極的蠱師。朕就說了,她決不會是平凡女子﹗平凡女子
那裡有那一身的氣度﹗”惠王打斷他的話,又道︰“安心說要放長線釣大魚,先捉她的手
下,不愁她不上鉤。唉……誰知到現下還沒見到她的影子,朕真是心頭悶啊﹗”
他長聲喟嘆,魏重天卻越聽越心驚。
惠王嘆道︰“若能得到她,一親芳澤,朕這個龍座暫時放棄兩三年也不打緊﹗啊哈哈
﹗哈哈﹗”
眾人見他開始說瘋話,知他必然醉了,於是悄悄給他身邊的太監做手勢,扶他去後面
休息。魏重天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終於還是急道︰“王上﹗您……說的手下,難道是那
小丫頭?”
惠王醉眼朦朧地對他笑,口齒不清︰“對……對……就是她……重天,你說奇不奇怪
……人都捉到了,她為什麼不來呢?你說說啊……”
魏重天再也聽不到他說什麼醉話,他耳朵裡好像有千萬只蜜蜂在嗡嗡叫。原來是這樣
﹗竟然是這樣﹗他竟親手把自己的嫂子往火坑裡推?﹗難怪惠王非要他去抓狐七,難怪抓
到之後就立即派安心來接人﹗
他一時呆住,腦子裡什麼也想不到了。前途,道義,絞成一股鐵絲,戳得他腦門子劇
痛。他已經背叛了恩人,以後,還要背叛親人麼?
不知道。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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