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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娘子 作者:道霞 轉自:天涯社區 秋蟬的鳴叫聲已經漸漸虛弱下去,午間篩落院子裏的陽光,也和煦了許多,少了火氣   爹在運河邊接了新活,據來找我爹的人說,是那位退休回故里頤養天年的元老爺有一 位在京城同朝為官的同僚,因為丁憂回鄉,將坐船路過江都,於是元老爺便買了一艘遊船 ,就停在運河邊上,好像又嫌著遊船內外過於簡陋,連忙召集了一群工匠,要在短時期內 把船身內外都重新修葺一遍。   開出的報酬倒還算不錯,除了每天包吃喝,還給三百文錢,爹便興然應允去了。    話說回來江都一帶富庶人家倒是不少,他們也常是平頭百姓、街坊鄰里之間的談論 話頭,所以對於那位剛回到這裏的元老爺,我這些天在附近幾家嬸娘那裏,就聽來許多; 不外乎就是他家宅子有多少間房,一共幾位家眷、多少兒女,平日性情喜好、花費用度之 類,只有我每次一聽到關於他家的事,就心裏一陣惴惴不安——元老爺身邊那個叫春陽的 孌童,竟是會吃人的餓鬼,他還曾經化成一團白霧似的在我眼前忽然消失……太可怕了!   而娘近來卻害喜得厲害,總是嘔酸水又吃不下什麼東西,我沒辦法,只能去菜市經常 買回些青橄欖讓她含著,或者桃三娘有時給我一些她自己醃制的梅鹵,讓我拿回給娘泡水 。   可娘自己更擔心的是爹,總是念叨說現在雖然天氣有了點秋涼意,但那船整日間曬在 日頭下,船上做活的人肯定熱,兼之還得禁受著船周圍水面蒸上來的水氣,那樣很容易生 病,再說工期緊迫,工匠們日日夜夜地呆在船上,晚上還有風露……唉,要病了怎生是好 ?   娘說這些,我也只能默默聽著,看她做針線活熬凹了的眼眶,臉色萎黃又天天晚上睡 不著,我能幫她的惟有儘量承擔家務活而已。   想起有一次聽桃三娘說起過,蓮子可以養心益氣,於是這天我專門去買回蓮子和桂圓 ,煮了點蓮子桂圓甜湯,給娘補身。   娘先是問我吃了沒有,我答說吃過了,她才低頭只吃了半碗,卻又想起我爹,說要是 我爹這時候能回來一趟,也吃點蓮子甜湯就好了。   “娘,你如果不好好保養自己,爹也會因為惦記你的身體而不好過的。”我不知該說 什麼,只能催促她吃完一整碗甜湯,然後勸她躺下休息一會,睡個午覺。   柳青街上很安靜,歡香館裏好像客人不多,但廚房的上空還在持續不斷地飄出炊煙。   我徑直走到歡香館的側門進了後院,桃三娘正在燉湯和做糕點。   桃三娘告訴我,原來這都是給元老爺做的,他今上午就到了運河邊巡視那艘船的工程 進度,不曾想曬了日陽,引得有點老毛病復發,於是暫時安置在了河邊的客棧,之後因為 就近,府上人便送來了上等天麻和活鯽魚,要桃三娘給做一鍋燉湯,另外還要幾色鹹甜點 心,晚飯前一齊送去。   “那位元老爺身體陽虛呢,而且上了年紀,恐怕偶爾也會感覺眩暈和手腳麻木,還有 風濕和偏頭痛。”桃三娘這麼對我說道。   我很驚訝:“三娘怎麼知道的?元老爺這都跟你說過?”   “他當然不會說啊,不過他一犯老毛病就要吃天麻,而天麻這味藥材又專門是治療這 類病症的,我就知道啦。”桃三娘笑著道。   “誒!三娘好厲害!”我佩服得不行:“三娘也教教我吧?”    “嗯,等閒的時候。”桃三娘一邊說著話,一邊手上停不下來,不斷揉搓著麵團, 旁邊何二則將剛剛搗碎的一些粘稠生山藥加進她手中的粉團裏,這是準備包紅豆餡的山藥 包子;後來我也試著幫她一起,做出一道需配辣醋吃的油煎卷,就是把雞肉、香菇、木耳 剁碎,然後灑在攤薄雞蛋面餅上,卷作一條,兩頭包好後,再略煎 焦黃,出鍋只要切成 小段卷子的,就成了,不算複雜,只是需要拿捏火候分量。   間中,我還對桃三娘說起我娘擔心我爹的事,桃三娘想了想:“不若你待會就與我一 道去運河邊好了,你給你爹送點蓮子甜湯,只要你別跟著我進客棧看見元老爺就是了。”   “那太好了,那我回去和我娘說。”我高興著就雀躍地跑回家去了。   娘聽說是跟著桃三娘一起,自然沒阻撓,讓我洗乾淨家裏一個帶耳的小陶罐,盛好剩 下的蓮子甜湯,便急急出門了。   等我們到了運河邊時,已經日頭偏西,水面殘紅了。   元老爺所在的客棧,其實是本地較大的一家名為‘逍遙客棧’的,裏面據說寬敞的中 庭還搭有戲臺子,專供來往富商遊貴打尖落腳、宿寢歇息。   遠遠看見,那就是一座高大的金螭紅瓦、琉璃屋面,彷彿宮殿一般。我從不曾進去過 ,此時更不敢靠近,便與桃三娘約定,她帶著李二去送東西,我則自己到河邊船上找我爹 ,待會在河邊最大一棵柳樹下碰面就是。   我沿著河邊走過去,那艘船就停在距離客棧不遠的小碼頭那,不少像是監工和工匠的 人在走動,我不敢問人,只站在岸邊看著船上,幸好不到半刻鐘的功夫,我爹就正好從船 艙裏走出來,手上還拿著工具,和人說著話,我連忙喊他,爹看見我,有些詫異,趕緊上 岸來。   我把陶罐給他:“爹,這是娘讓我給您送來的蓮子甜湯,她念著您辛苦,怕您生病了 。”   爹接過去:“嗯,還有三天就能完工了。”   “好大的一艘船啊!”我感歎道:“爹負責做什麼?”   “船裏面的傢俱啊,船艙口太窄,在外面做好再搬進去的話,會比較困難,我們只能 都在裏面做,都是桌子椅子啊,還有床,說起來,還真是熱呢。”爹說著話,聲音有點沙 啞,像是渴得厲害,隨即就把陶罐蓋子打開,捧起罐子就‘咕嘟咕嘟’喝起來。   我看著爹痛快地喝完甜湯,驚訝道:“爹真厲害!喝完這麼多,都不用吃晚飯了吧? ”   爹用袖子抹抹嘴,把罐子遞回我手上笑道:“幹活累嘛!何況你大老遠送來,對了, 你自己一個人來的?”   “不是,還有桃三娘。”我指指逍遙客棧:“她去給元老爺送點心。”   “噢,一塊回去嗎?路上可要小心。”爹還有點不放心,看看把運河一徑映照得通紅 的斜陽:“天就要黑了。”   “知道了,還有李二,我們三個人,路又不是很遠。”我提著空罐子準備走了:“爹 回去工作吧。”   “嗯。”爹點點頭,朝我擺擺手。   三娘給元老爺送東西應該已經送到了,不過她還沒出來,不知道還要在裏面耽擱多久 ,我往回走的路上還特地朝逍遙客棧望了一眼,走到我和三娘約定的那棵柳樹去,也得經 過逍遙客棧的正門。   那裏出出進進的人真多,好幾輛馬車也停在路旁,有些丫鬟婆子或小廝模樣的人,一 邊車上車下的收拾東西,一邊嘻哈說笑。   夕陽的光籠罩在這幢富貴堂皇的樓身上,把它原本就耀眼的紅色飛簷更加上一層金燦 燦的外衣,讓人既看不清晰,卻更生畏懼。   但一想到那個餓鬼……我低下頭只想儘快走過去,可不曾想,偏偏就是越躲越來事, 忽然一個什麼東西從天而降,‘啪’地一聲砸到我身上,我嚇一跳,回過神來看,落在我 身邊的卻是一個人們蹴鞠玩的那種皮球。   球是從客棧裏面飛出來的,我循著方向望去,只見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男孩跑出來, 他一身金黃的綾綢衣衫,仿佛與他身後那幢流溢金紅琉璃寶色光芒的房屋是一體的。   他俯身撿起球,覷了我一眼,我才看清他的模樣;纖細的肩膀顯得偏於瘦削,河面上 吹來的微風拂開他的額發,比一般女孩還要白細清秀的臉蛋,但眼神有些木然,沒什麼表 情,也不說話,抱著球就自顧回頭跑回客棧去了。    富家小公子都是這樣傲慢任性的吧,把個皮球在人家客棧裏面亂踢,也不管會不會 砸壞人家的東西,或者砸到人……我平素就很怕碰到那些同齡的男孩子,雖然都是竹枝兒 巷裏的街坊鄰居小孩,但那些男孩子最大的樂趣就是嚇唬女孩,大有不把別人嚇哭了就不 甘休的,因此我向來躲得他們遠遠的。   我這麼一邊想著,一邊仍然走我自己的路,卻不曾想,忽然再次又一個東西‘啪’地 砸到我身上,我有點火了,回頭看時,卻驚呆住——   只見那個身著飄逸白衣,名叫春陽但其實身份詭譎的少年,就站在客棧門前的臺階上 ,不懷好意地笑著看著我,旁邊還有方才那個神情淡漠的黃衣少年。   我感覺自己的頭皮一硬,早知道不回頭,趕快走掉就好了……看樣子他是故意把球扔 過來的。   “誒!小丫頭又是你?”他抬起手:“把那個球給我們送回來。”   我心裏害怕,但他的樣子更讓我生氣,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敢說什麼,繼 續趕快走。   哪知道就因為我心急快走,沒仔細看前面路,竟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我也沒看清楚 是什麼人,就緊接著被一把推到了地上,一個潑辣的女人聲音罵到:“沒長眼睛的東西! ”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陶罐也隨著一塊摔在地上,‘乓’一聲脆響,我的身下好像還有 小石子兒,硌得我生疼,等我回過神來,才看清眼前是個個子高挑的年輕女子,著翠綠色 衣裳,丫鬟模樣,眉宇還帶有幾分兇狠勁兒,罵完我一句,就拍拍身上走開了。   我愣了愣,臉霎時間發燙,趕緊爬起身,但低頭看手上的陶罐的罐口處,被摔崩了一 大塊,我傻眼了,怎麼辦?   “哼!你要是聽話,給我乖乖地撿球,就不至於摔這一跤了。”耳邊傳來那個少年的 冷笑和話語,他走過來撿起球。   是看到我的笑話高興了?他到底想幹什麼!我這麼想到,只覺得心裏一陣難以言喻的 難受,今天真不該到這來……我鼻子有點酸,也不理他,提著我的陶罐爬起來,顧不得疼 ,繼續往前走。   “呵,還挺強。”我聽到身後,那個少年這麼說了一句,然後就是皮球拍在地上又彈 起來的聲音。   我不由自主就加快了腳步,只想快點離開這裏。   “桃月兒!”   我一愣,是桃三娘的聲音,我回過頭去,只見她和李二從逍遙客棧門裏出來,正下臺 階,我這才站住腳。   那兩個在路中央玩球的少年見到她,卻並沒有特別的改變,互相踢著球,從她身邊跑 過去,照舊興高采烈的樣子。   桃三娘走過來,看見我狼狽的模樣,無奈笑笑:“摔跤了呀?看你這一身土。”她給 我仔細拍打了一下衣服:“來,趁天沒黑之前,我們回去吧。”   “嗯。”看見了三娘,我的心裏終於稍稍安定下來。   她牽著我的手,走了一路,我看著手裏殘破的陶罐,又看看她:“三娘,那個黃衣服 的男孩,也是……”我甚至有點說不出那個‘鬼’字,因為這在我看來,仍然是很難以理 解的,我也只能問三娘:“他們看起來和我是一樣的呀?”   “你說那個男孩子啊,他和你一樣的,是人。”桃三娘低頭笑吟吟看著我。   “他是元老爺的孩子嗎?”我不解。   “不是啊,元老爺這把年紀,他的兒子也該和你爹一樣歲數了。”桃三娘似乎在笑我 的天真。   “誒?那他也是孌童咯?在元老爺身邊幹什麼呢?”其實到現在我還是不懂孌童是什 麼意思,看他們漂亮的衣著,就知道肯定不是普通的小書童或者下人。   “唉,是啊,不過,怎麼和你解釋呢?”桃三娘有點作難的樣子:“你以後慢慢就知 道啦。”但看我實在是如墜雲裏霧裏的樣子,似乎明白我的疑惑:“人的外表下面,可以 是人自己,但也可能是鬼,又哪是容易分清的?但這孩子是人……”   “那三娘就能分清啊。”我還是覺得這一點很欣慰。   “呵,應該是吧。”   * * *   因為桃三娘和李二出去了,店裏只剩下何大、何二兩人張羅,看樣子著實忙得夠嗆。 大約四五桌客人,要茶要酒、點菜吆喝不絕。他兩人又是悶葫蘆一樣的人,只會做事不會 說話應酬,因此一些客人這個嫌菜慢了,那個叫人來不及答應了,眼看就要亂起來。   我本想這就回家去的,但桃三娘非拉著我說讓我再等等,我只好跟她一起進了店。   果然,桃三娘甫一進屋,就聽有人喊:“老闆娘終於回來了。”   “哎,桃三娘,難得今天我又經過你這,來吃頓飯,你怎麼才露面啊?”有一個樣子 風塵僕僕的男人朝桃三娘這麼嚷道。   “唉,沒辦法,有事耽誤了。”桃三娘連忙走過去給他倒茶:“今天要吃什麼?還是 老規矩?茄子炒五花肉、燒豆腐還是蒸魚?”   “都上!老子可餓癟了。”那男人拍拍肚子豪爽一笑。   “好。”桃三娘點頭記下了,一邊吩咐李二:“去後面把菜名告訴何二。”一邊繼續 招呼好幾桌客人,我自走到靠櫃檯的空桌子坐下等她。   靠窗戶的一張桌子,獨坐著一個客人。   我注意到他,是因為他坐在那裏,腰杆挺得筆直,穿了一身黑色的光綢面衣裳,四十 多歲年紀,端起茶杯飲一口茶時,能看見袖子裏手腕上纏著一串顆顆都有鵪鶉蛋大的珠串 ,儀態和神情都與在場的其他客人略有不同。   好像又是個有錢人,不過奇怪的是,他又沒帶跟班。   “這位客官,吃點什麼?”桃三娘走到他面前問道。   那人也朝桃三娘微微一笑:“老闆娘好,久聞大名了。”   “哦?這位客官看來倒是眼生,卻不知從何處聽說過我這小店?”   “呵,我是長沙人,曾聽不止一位朋友提起過,江都有家歡香館,不但只老闆娘聰明 漂亮,而且菜色俱美。”   “哎,實在過獎了。”桃三娘擺擺手:“那麼客官想吃點什麼?小店會儘量為您做到 。”   “那就請做一道骨頭肉吧?就是豬身上,長在一起的骨頭和肉,能一齊咬碎吃下去的 ,做法隨你。然後,還有一道如意圓子,不過可不是那種剁碎了再捏出來的豬肉圓子,而 是要把肉切了方塊,裏面挖空再放入餡的。”   我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很討厭,他說那兩道菜名的時候,我卻覺得他在故意為難人,菜 名和方法都說得含糊,也刁鑽。   桃三娘卻毫不在意,笑笑:“好的,請您稍等。”   就到後院廚房去了,臨走還示意我也跟她進去。   “三娘,那兩道菜你知道怎麼做嗎?那人是什麼人啊?”我有點憤憤不平。   “不難的。”桃三娘把我手裏的陶罐拿過去,用水衝衝乾淨:“我剛想起有醃的鹹鴨 蛋,給你拿幾個回去吃。”   “誒?……那太謝謝三娘了。”桃三娘總是送我好吃的,也拒絕不了她,因此每每我 都更不好意思。   “三娘,方才那人點的菜……好像很難啊。”我還在想剛才的事。   桃三娘一邊給我揀鴨蛋,一邊搖頭笑笑,喊何二:“帶肉的豬脆骨還有吧?炸一碟, 配醬拿出去就行了。”   “就這麼簡單?”我驚訝道。   “是啊。”桃三娘笑我大驚小怪:“不過如意圓子有點麻煩,天黑了,你還是快回家 吧?”   “噢。”我只好點頭:“我先回去了。”   其實我很想看她做那道如意圓子,但天的確黑了,娘一個人在家,我是得快點回去。     屋子裏娘的一盞油燈亮著,娘做好了飯菜但一直在等我回來,我拿出桃三娘給的鴨蛋, 然後一起一邊吃飯,一邊給娘講去看到爹的情形。   我說爹渴得那樣,把甜湯一口氣都喝完了,娘就笑,說你爹就是這副蠻牛勁兒,我也 笑說,弟弟可不要像爹一樣,太淘氣了我可管不住他。   吃完了飯,我到井邊洗碗,烏龜伏在牆角,看見我就慢慢爬過來,我故意逗著它玩, 把它翻過來,急得它四肢和腦袋都伸出好長,可就是碰不到地面,半圓的龜殼像不倒翁一 樣左右搖擺,我看著覺得很好笑,過了一會才重新把它正過來。   ……不知道弟弟會是什麼樣的,會像爹還是娘?會不會淘氣不聽我的話?   其實我寧願天天在歡香館看桃三娘做菜,也不喜歡和街坊鄰居的那些小孩玩,男孩子 們都那麼惡作劇,好了不起的樣子,女孩們要不就是做針線女工,要不就湊在一塊兒說一 些無聊透頂的悄悄話……怪沒意思的。   “桃月!出去跑了半天,還不快洗澡……”娘在屋裏催我了,我趕緊答應去。   * * *   第二天下午,我閑晃到歡香館的時候,看見了元老爺!   想是天氣晴朗,他的身體也好多了,這會子正悠閒地坐在圍欄邊那最好的位置上,面 前擺出一整套翠綠色晶瑩剔透的茶杯子,和幾色茶點,手裏揮著一柄羽扇,在他對面坐著 的,竟然是昨晚那個自稱長沙人的中年男人。   照舊是著一身白衣的春陽,在風爐上烹著茶,還有昨天看見那個玩球的金黃色衣服男 孩子,在默不作聲地剝著栗子,還有那些隨身小廝,在周圍或站或坐。   我不敢從正門進去,連忙繞到側門進後院。   桃三娘正在把一些新鮮剛下來的青橘子剝皮,見我來了,便把手上剝好的一個橘子肉 給我:“怕酸嗎?”   “三娘這是做什麼?”我接過來橘子問。   “青橘皮切絲、焯水,晚上拌涼菜啊。”   “三娘,那元老爺又來了……”我訥訥地說。   “是啊。”她倒是不以為意:“來看東西的。”   “看什麼東西?”我更奇怪。   “那個長沙人,有不少骨董玩意兒。”桃三娘自己也拈了一片橘肉進嘴,隨即酸得眯 起眼睛:“他手上戴的那串玉石珠子,據說是以前長沙國王棺材裏拿出來的呢。”   “噢,是賣骨董玩意兒的……”我知道骨董是什麼,江都一帶自古繁榮興盛,常年能 看見那些走街串巷,專門收人家裏玩意兒的人,街上也有專賣這一類物件的地攤或店面: “他有很多寶貝咯?”   “可能是吧,”桃三娘對這個似乎沒一點興趣,手裏不停地收拾青橘皮。   “生橘皮苦苦的,能做菜吃?”   “嗯,焯水之後,還得泡一兩個時辰,做菜之前還得再燙一次水,用蜂蜜浸上,才能 保證去掉苦味,然後把蜂蜜和花雕、鹽、醬油醃制牛肉條,炒熟出鍋以後,配上蜜浸的青 橘皮絲,撒上炒白芝麻,味道就好了,還能清氣化痰。”桃三娘一邊把橘皮切絲,一邊跟 我說。   “哦,改天我也給爹娘試試。”我雀躍道。   “桃月兒真孝順。”桃三娘誇我。   這時屋裏的小廝過來傳話:“老闆娘,我們老爺有請。”   “來了。”桃三娘答應一聲,洗乾淨手去了。   我好奇,便又像上次那樣扒在門邊偷看裏面人舉動。   只聽那元老爺對桃三娘說道:“今晚在你這吃頓便飯,就不要像上次那樣大費周折了 ,就揀你幾樣拿手菜來嘗嘗,這位朋友從長沙來,楚人嗜辣,你也做兩個辣菜吧。”   “是,大人。”桃三娘笑著點頭。   那長沙人卻笑道:“老闆娘的手藝了得,昨晚已經領教過了,雖做的手法都不是地道 辣菜,但滋味火候都沒說的。”   “哦?是什麼菜?”元老爺來了興致。   “骨頭肉和如意圓子。”   “那今晚再做來試試。”元老爺吩咐道,然後回頭問旁邊那不作聲的黃衣少年:“吾 月,第一次帶你來著,你想吃什麼?點個菜名。”   黃衣少年抬眼看了桃三娘一下:“鯉魚。”   “嗯,”元老爺略點頭,隨手端起面前的茶杯飲一口茶,忽然想起什麼:“老闆娘辛 苦了,坐下喝一杯茶?……春陽,上茶。”   “是,老爺。”   元老爺不由桃三娘分說,就命春陽倒茶,桃三娘不坐,那春陽從旁邊另拿了一隻店裏 的瓷杯,給倒上茶並奉至桃三娘手中,元老爺抬手作請:“老闆娘請嘗嘗,這是運來惠山 泉水所泡的六安瓜片。”   桃三娘細細飲過,又端詳杯中,笑道:“果然是湯色寶綠、香氣清高,不帶梗、芽, 雨前上品。”   我不是很聽的懂桃三娘的話,但元老爺一臉驚訝:“想不到老闆娘不但廚藝精通,還 很懂茶味,實在是失敬!”   桃三娘謙虛笑笑,沒說什麼。   “元大人,”那長沙人輕咳一聲,像是把話拉回正題:“這普通的金銀器皿、琉璃瑪 瑙都是俗器,您自然是看不入眼的了,不過我手上倒還有一件東西,可請大人過目。”   他這麼說的時候,我才注意到,原來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些大大小小的物件,遠遠 望去,有的發出金銅光澤的,有的五顏六色,但看不清都是什麼。   桃三娘這時便託辭往後院來了,見我躲在那看,她也沒制阻我。   “噢?趙先生過謙了,先生見識不凡,手上骨董件件皆是珍品,請不吝賜教才對。” 元老爺說話時,語調是不緊不慢的。   “好,東西就在我所住的客棧房間裏,因為精緻纖巧,不敢隨意帶在身上,大人在這 略等一等。”那長沙人說完,便起身走了。   元老爺還提醒他收好桌上那幾件寶貝,但他只是笑笑說,元大人何等身份之人,這幾 件東西就算擺在這裏,相信也絕不會出任何紕漏的,就給大人暫且把玩也好。   待他走了,只見那春陽坐到桌子上,手裏拿起一個五顏六色的碗說道:“這種樣子的 琉璃碗,吾月前幾日不是才失手打碎了一個。”   元老爺笑笑:“此人削頜鷹眼,前額微凹,豬嘴獠牙,卻打扮一副仙風道骨之貌,能 言善辯,絕非善輩呀。”   “那大人為何還與他結交?”   “呵,你這小兒當然不懂,我在京城為官多年,什麼樣人沒見過,又如何怕他什麼? 這人倒賣骨董玩器,已是此中行家,手裏必有奇貨,我不過擇我所需之物罷,他能與我何 干?”   我不敢再偷看,他們說的話我幾乎都聽不很明白,只是覺得背脊陣陣發寒。   一回頭,就看見桃三娘已經又開始忙碌著開始做菜了,正在砧板上切著一塊豬肉。   我在旁邊看著,只見她把肉切成大小相等的小方塊:“三娘,這是做什麼?紅燒肉? ”   “當然不是,紅燒肉得是花肉啊。”桃三娘切完了肉,又轉身到廚櫃子裏找出幾個小 罐子,用勺分別舀出松仁、椒鹽、豆醬等料,腐幹切丁,再剁碎一大把紅辣椒,最後一起 調勻。    “這是如意圓子。”桃三娘一邊說道,一邊拿來一把極其鋒利的尖頭小刀,這刀平 時很少見她用的,卻見她一手拿刀一手拿起一塊肉,十分熟練地在肉上劃開一極 深的小 口,然後小刀迅速在調好的辣醬中挖出一點,填入肉口子中,我明明看到小刀只是劃開小 口,可隨著那刀尖在其中再一剜,就能填入約一指頭大的辣醬。   我看得羡慕不已:“三娘好厲害!”   “桃月,”桃三娘忽然停下手。   我一怔,她的語氣極少會如此低沉嚴肅:“嗯?”   桃三娘卻也是怔怔地看著我半晌,可能是我驚呆了的樣子,讓她終於覺到自己這樣很 奇怪,才‘噗哧’地啞然失笑,繼續低頭做手上的事,卻什麼也沒說。   我更覺得離奇:“三娘……怎麼了?”   桃三娘有些無奈似的搖搖頭,反輕歎一口氣:“沒什麼,只是,剛才突然有點不舒服 的預感,桃月……”她頓了頓,好像又想了想,才又問道:“你不害怕嗎?”   “害怕?”我更加詫異起來。   “是啊,你總到我這兒來……你看,沒有哪個街坊鄰居,會像你這樣愛到我這兒來的 。”   三娘這是怎麼了?怎麼忽然說出這麼奇怪的話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可是, 三娘沒有害過好人啊……”我說到這裏,就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算了,不說這個了。”桃三娘打斷了我的話,轉身又進廚房裏去拿什麼東西,我傻 子一樣站在那。   * * *    鹵雞,用囫圇整只的小母雞,腹內塞蔥二十根、茴香二錢、甜豆醬二兩、薔薇花醬 一兩、花椒七八粒、薑二片,然後肚子縫上,油鍋炸微黃,砂鍋裏倒入酒半斤、 醬油一 杯半、水半斤鹵煮至熟即可;如意圓子,把釀入調料的豬瘦肉方塊入溫油鍋炸黃,另起一 鍋裏放入剩下的松仁紅辣椒調料,以旺油燒滾,倒入肉塊回鍋掛芡, 出鍋裝盤後,撒上 幾顆綠蔥花即可;此外還有上次做過的醉鯉魚腦、湯煨甲魚、蘸醬脆骨頭肉……   依然是熱熱鬧鬧、滿滿當當一大桌子菜,這一次我不敢去給傳菜,只是留在廚房裏幫 著打下手,間隙覷見那長沙人拿回的骨董,卻是一盞據說是出自滇南古國的‘料絲燈’, 通身材質用瑪瑙石英諸種寶石,搗碎為屑,煮腐如粉,點北方天花菜汁才可凝固,而後再 以特殊工藝繅之為絲,把寶絲織如絹狀,上繪一副棠花黃雀,日陽光下,燈身通體晶瑩澈 亮,寶光刺目,待到夜間,燈內放入燭火,燈身則更是能把光芒放大映出數倍,並且紅滋 四射,彩麗斐然,甚至毫不怕風吹雨淋。   這時的時辰已是傍晚,屋內漸漸昏暗,元老爺立刻命人點來蠟燭放入燈內,一時間果 然照得屋內天花都光彩熠熠的,我也更加是看得驚羨呆了。   “好、好!果然是件寶貝,原本若說什麼水晶風燈、冰蠶紗燈,相比之下也不過如是 了。趙先生,你開個價吧。”元大人直截了當地說。    “這……趙某有心與大人交個朋友,錢財之事,何必急在一時,大人可再細看看, 有無瑕疵或不實之處?”那長沙人十分大方闊綽地雙手捧燈到元大人面前,又對一旁的春 陽道:“這位小哥兒雖然年紀稚幼,但眉宇清奇,寬額廣頤,相貌言談舉止皆不同凡人, 如此沉著在胸之氣度,想來也必有高見吧?”   我覺得這些人說話都好深,他們用辭許多都不與我們平素人那樣隨意,有的我都不能 完全明瞭,只曉得個大概而已。   這時何大、李二陸續把菜端上桌去了,幾個小廝也在忙於佈置碗筷,我也得趕緊回家 了,這邊向桃三娘告辭一聲,我仍然繞側門出去。   娘正走出院子裏來,察看那些瓜蔬藤蔓,正好我進門,她就說道:“眼看就要到中秋 了,這些瓜菜該摘的也摘了,這麼些青黃的藤子還爬得到處都是,明天得收拾一下。”   我答應道:“好。”就準備去廚房做飯,忽然有人敲門。   一打開,卻是個小廝打扮的年輕男子,手裏提一個食盒,我一眼就認出他是元老爺身 邊服侍的人,怎麼突然到我家來了?   “誰呀?”娘走過門前,她自然並不認識,上下打量來人。    那人彬彬有禮問了好,指著歡香館道:“我們府上元老爺常來歡香館用飯,今晚也 是來宴請一位客人,可是兩位公子素來讓大人驕縱慣了,鬧著回去說沒有玩伴, 方才見 到府上姑娘走過,就說想請姑娘去陪我們府上兩位少爺踢球……”說到這,這人還有點尷 尬不好意思道:“我們老爺也說了,這個請求十分唐突無禮的,只是 禁不住又兩位少爺 哭鬧,所以,還讓小的送來幾樣飯菜點心,請夫人笑納……”   “這……”娘果然有些為難起來,但我知道,那停在歡香館門前的,有掛著‘元’字 旗號的兩輛馬車,這附近一帶人便都知道是元府老爺來了,而且自從元老爺卸任回鄉養老 後,行事道義、富貴作風都常為江都人中樂道的,爹目下不也正在為他修船,恐怕娘也不 好拿主意,更不好推辭的,我不敢插話,但手心裏著實捏一把汗:“是元府的元老爺,小 婦人不敢違逆,況且也是小孩子家家一塊玩耍一 下的小事,只是……我這閨女自小就只 在眼前長大,粗野孩子沒什麼見識,只怕不知道輕重,反而得罪了公子,那就罪過大了啊 。”   “夫人不必擔憂,小公子也只是執拗的脾氣,但絕不會欺勢淩人,若夫人不肯應承, 回去我卻不好交差啊,老爺說我個小事也辦不利,以後我卻難了……就請夫人通融。”那 人說著,還作下揖去,娘連忙只好應允了,又推辭幾回才收下那食盒,回頭叫我去洗把臉 ,再換件乾淨衣裳再去。   我雖然心裏七上八下忐忐忑忑的,但還是照做了,回頭那人領著我又回到歡香館。      不知是不是因為元府的馬車和家丁看來都太過張揚的緣故,歡香館今晚沒什麼別的客 人,元老爺索性就叫人把附近幾張桌子搬離遠一點,這樣看起來較寬敞。   我去到一看,果然那黃裳的男孩子手裏拿著個球,坐在那裏默不作聲,春陽則整幫元 老爺和那長沙人倒酒,看神色他們已經喝得有兩、三分醺醺然了。   一看見我,元老爺便和藹笑笑招手道:“來,先坐下,還沒吃飯吧?”   我心裏怯怯的,依言坐下,但也只是挨著凳邊,凳子帶著我整個像是要往後倒了,我 趕忙雙手扶住凳沿。   “呵,別怕。”元老爺笑著寬慰我,示意小廝給我擺上碗筷,我連頭都不敢抬,這個 時候桃三娘怎麼也不在跟前?還在廚房裏忙著做什麼?我心裏不停嘀咕。   “來,先吃點菜。”元老爺讓人把鹵雞和點心放到我面前,又叫人給我盛飯。   “謝謝……”我小聲道了謝,拿起筷子,卻聽那春陽問道:“這位妹妹也喝點酒麼? ”   我一驚筷子差點沒掉了,連忙搖頭兼擺手:“不、不用了,我不會喝酒。”   元老爺抬手止住他:“春陽你還故意嚇唬人家。”   春陽笑答道:“大人,這位妹妹我曾見過的,再次見面,也不必過於生疏。”   “呵,也是。”元老爺舉起手裏空了的酒杯,春陽又順勢給他斟滿:“趙先生,這料 絲燈一千兩銀子我買下如何?”   “這……”長沙人似乎低頭思慮了一下,他身旁站著的小廝一徑為他杯裏倒滿酒,終 於他下決心一般用力一點頭:“好吧!一千兩就一千兩,大人快人快語,我也不磨磨蹭蹭 。”然後舉杯:“就當與大人交下這個朋友了!”   元老爺也舉杯與他相碰:“好!”   他們剛幹了一杯酒,就見桃三娘捧著個託盤從後面出來了:“二位都好酒量啊。”   我好似見到了救星:“三娘!”   桃三娘看見我,卻似乎不以為怪異:“誒?桃月兒你來了正好,嘗嘗我這蟹黃湯包子 如何?”說著,就把一碟灑了薑霜的醋和一個大蒸籠擺放到桌上。   “老闆娘!你來了正好,你也忙了半天了。”那長沙人不知是生意做成了,還是喝酒 喝的,特別高興,起身親手拉來一張椅子,按桃三娘坐下,又叫小廝趕緊拿來一個酒杯: “來、來、來!這是元大人府上窖藏的上好菊花酒。”   桃三娘只好陪笑著接過來,與那長沙人和元老爺幹了一杯,見我一徑看著她,便拿筷 子給我夾來包子:“快!趁熱吃。”   我點頭,拿著筷子,這時聽見那元老爺也在叫那黃裳男孩子:“吾月,先過來再吃點 東西。”   那男孩子開始不動,春陽就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包子放到他面前的碗裏,那男孩子雖還 抱著球,但也順從把包子吃了。    那盞料絲燈一直亮著,照得歡香館內流光溢彩,煞是好看,那長沙人這時不知是喝 多了兩杯還是怎地,忽然大聲感慨起來,滔滔不絕說起了自己兒時故鄉的事,聽 來是十 六七歲時,便離鄉背井出來,只覺得天下之大,看之不盡數之不完,因此多年來足跡也可 算是走遍五湖四海,但人到了中年,靜下來想想,也經歷過多少困病 生死了,到今日卻 仍漂泊不定,由不得不生感傷之類,我看著他一邊說話,一邊自己倒酒,又連喝了數杯, 聲音也越來越大。   我忍不住偷眼望去在座其他人的神情,元老爺面帶微笑,時而輕微點頭附和,而那春 陽,那眼睛裏在我看來卻是帶著點似笑非笑,那黃裳男孩子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漣漪。   他又來敬桃三娘喝酒的時候,桃三娘勸他:“客人你要喝醉了,再吃點菜。”   那人不依,好說歹說非得把桃三娘的酒杯滿了,兩人再幹一杯。   春陽站起身對我說道:“你吃飽了嗎?我們去玩球吧?”看我還愣在那裏,他又指著 黃裳男孩子說:“他叫秋吾月,年紀比我小,但也比你大。”   他說話的語調溫和,目光與神情此刻清朗得就如泉水一般,我若不是那天晚上親眼看 見他那如鬼魅一樣浮現在我家牆頭半空,說那種吃人恐嚇的話,那種讓人打心裏不寒而慄 的詭異猙獰表情……不然實在不能相信,就是眼前這個少年。   元老爺拈須點頭:“好,去吧,小心別摔跤。”   元老爺的話甚至都讓我感到一絲寒意,他對待兩個少年,就像自己最心愛的孩子一般 ,但明明他們是他的孌童啊……   桃三娘被那個喝多了酒的長沙人牽住衣袖,總不能掙脫,春陽竟過來拉起我的手:“ 走吧。”   我眼睛一直瞅著三娘,腳不得已地跟著春陽走出店門口,接著店裏發出的燈光,正好 有一小塊空地照亮。   我站在那裏,畏懼地看著春陽,不敢動。   春陽從秋吾月的手裏拿過球,果然臉上又換回那種帶點慵懶的邪魅冷笑:“你放心, 我只是想讓你陪吾月玩球而已。”    “只是玩球?”我看著他手裏那個球,那個叫秋吾月的黃裳少年,桃三娘說過他和 我一樣是人,但他為什麼看來卻是冷冰冰的,幾乎就沒聽他說過幾句話,而且那 春陽好 像還很照顧他……這時好像看那秋吾月頸項上戴的金項圈有點歪了,他還伸手幫他正了正 ,並整整衣領,那秋吾月的臉上這才顯露出一點感激的笑意。   “好了,你站在那個位置上,球踢過去你就接著再踢回來。”春陽這樣吩咐我道。   其實我根本沒玩兒過球,只見過那些男孩子踢石子兒,怎辦?我看著他們分開兩邊站 好,然後球放在秋吾月腳下,他抬腳,球滾向了春陽,春陽再一腳,踢向了我,球滾得飛 快,我雙腳好像釘在地上,竟無力抬起來,於是球直接撞在我身上。   “你怎麼不接住?”春陽喊道:“快踢回來!”   “真是呆子。”   是秋吾月口中說出來的,語氣淡淡的,但從沒有人那樣說過我,何況我實在受不了他 也那麼一副連表達鄙夷都不屑的樣子,一咬牙,腳下用力把球踢出去:“你才是呆子!”   他用抬起膝蓋就把球擋下了,然後再一腳踢回來,我這一次終於接住,再用力踢回他 那,在逍遙客棧的時候,我被這球踢中兩次了……憑什麼這麼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   我又把球接住,奮力一腳,球朝秋吾月的面門飛過去,我卻一時失了腳下重心,身子 往後一仰,結結實實倒在了地上,那秋吾月好像也被我的樣子嚇了一怔,那球眼看就要直 接打他臉上了,我顧不得身上疼,眼睛死死盯著那球。   “吾月!”就在那球與秋吾月的臉只差幾分的時候,只聽那春陽喊一句,那個球就忽 然停在半空中不動了。   我一瞬間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那球就撞在一堵硬生生的東西上一樣,連反彈都沒有 ,就那麼垂直洩氣地輕輕落在了地上。   壞了……我腦子裏下意識就想到,我肯定激怒那個餓鬼了,他生氣了……會不會想要 殺了我?   “呵,說你這小丫頭,還真是強。”春陽走過去撿起球,臉上掛著那抹邪魅冷笑,看 著地上的我。   ‘砰鐺—’一聲,歡香館裏傳出響亮碎響,然後就聽見有人慌張喊道:“趙先生暈倒 了!快扶起來!”   秋吾月抿著嘴,並沒有什麼特殊表情,只是從春陽手裏拿回球:“沒意思,不玩了。 ”   “怎麼才剛開始就不玩了?”春陽好像也有一絲意外。   這時店裏緊接著又是‘乓當—’一聲,比剛才那一下還響,只聽那長沙人說著醉話: “你、你再陪我幹了這一杯,我是手下留情了,不然叫你腸子都吐出來!”   “哼,聒噪的醉鬼”我聽春陽嘀咕了一句,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我的身上,我心中一 凜,趕緊爬起身,我不甘就這樣對他們示弱,雖然心裏怕,但我攥緊拳頭:“你、你這壞 蛋吃人鬼!你……”   春陽不耐煩的樣子從我身邊走過去:“吵死了,你給我閉嘴。”    他的手好像動了一下,我就感覺喉嚨一下子像被扼住一樣,嘴巴能動,喉嚨裏卻一 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我伸手摸摸喉嚨,卻什麼都摸不到,可是喉嚨裏好難受……這時店 裏好像很多人跑出來,但他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都聽不大清楚了,我連呼吸都有困難, 我退了好幾步靠到店門口的核桃樹幹上,重重呼吸著,就連元府的車馬最後從我面前過去 ,我也茫然不知,直到……車馬走遠了,扼住我喉嚨的無形束縛,才忽然舒散開來。   我跌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這時桃三娘才從店裏走出來,發現坐在核桃樹下 的我:“桃月兒!”   “三娘?”其實我還有點懵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桃三娘上上下下看看我:“嗯,沒事了。”   “剛才……?”   “那個姓趙的喝醉了,在裏面鬧,砸碎了幾個杯子,元老爺不高興就走了,喏,他現 在還睡在地上呢,待會我讓李二背他回客棧。”   “噢……他怎麼就敢喝醉了惹元老爺不高興?”我不自覺地又伸手摸摸脖子,現在已 經一點不適的感覺都沒有了,但剛才,真的很難受。   “他十分思戀故鄉吧,據說多年未回去過,就越來越想念故鄉的老婆,還有他從小愛 吃的金絲粉。”桃三娘笑笑說道。   * * *   第二天一早,運河那邊卻傳來了可怕的消息,為元府修葺遊船的一位工匠,因為連夜 趕工,在大約寅初時刻突然失足落水,直到天完全大亮以後,才撈上來,卻已經死去多時 了。   “呵,那只遊船……”桃三娘說著這話的時候,語氣照樣是平常那樣輕描淡寫的:“ 這是‘他’為‘他’的兄弟姊妹們造來棲身送行的船,表面上是元老爺為招待朋友買的, 但其實也是他在背後私心安排的,死了的人,算是先送的祭。”   我卻不自禁喉嚨好像又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用力咽了一下口水:“三娘,你說的 是什麼意思?”    桃三娘歎了一口氣,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忙著,正在把淘洗好的大米磨漿:“這些話 不應該告訴你的,而且你也不一定都能明白,”她頓了頓,手裏倒是沒停下:“ 其實我 也不知道得很清楚,據說因為那餓鬼道的餓鬼,天生負著前世深重的罪責,而且與人一樣 ,能生兒育女,但餓鬼一胎,少則生幾十,多則生數百……鬼母自己 耗盡了體力,即使 愛子如命,但對那麼些鬼嬰也無力一一撫慰,而鬼嬰們出生便饑渴焦灼,往往出現的狀況 就是,那些嬰孩們在母親面前,開始互相啃噬就近身邊的 兄弟姊妹的血肉,直到啃噬到 最後一個為止。”   石磨的一圈淋漓地流出雪白的米漿,桃三娘一隻手轉磨,一隻手規律地把大米舀進磨 口,我只覺得全身冰涼。   “但其實餓鬼道眾生,與人相比,還有更不同之處,就是他們的智慧與壽量都很高, 尤其當中極少地,會降生出天生具有大‘威德福報’的餓鬼,他們生下來就具備神通鬼力 ,甚至能成為陰陽界諸鬼之王,高高在上。” 桃三娘又歎了一口氣:“那春陽尚年幼,但他就是天生具有大‘威德福報’的,他出生的 時候,也有幾百個兄 弟姊妹,他目睹了自己兄弟姊妹間的撕咬啃食,還有母親的哀嚎… …後來,那場悲劇終於被他制止了,那幾百個餓鬼的孩子,卻也只剩下一百個都不到,恐 怕他就是因為而發了狠心,獨自一人到人間來,尋找足夠的血食供應他的兄弟姊妹們,而 那艘船,我想必定是要送給他的兄弟姊妹們容身的……餓鬼道之中,山川湖泊都是刀山劍 海,平地之上也是顆粒不長的蠻荒砂礫,餓鬼們衣不覆體,也是可憐呢。”   我已經完全懵了,好像聽不懂桃三娘的話一樣,明明是大白天裏站著,卻全身都好像 凍得木了似的:“你是說,那春陽的兄弟姊妹都死了大半?生為餓鬼,那麼可憐?……”   “是啊。”桃三娘答了一句,手裏的勺子在石磨上刮了幾下,讓那濃稠的米漿流得更 快一些:“這都是他們前世的報應,投生餓鬼道的人,與打進地獄去沒什麼分別。”   我全身打了個冷顫,忍不住深吸一口氣,這時何大從外面回來,是專門到宰牛屠戶那 去買回的一大塊上等牛腩肉。   “三娘,這是要做什麼?”我很少見歡香館賣牛腩肉,看她今日大費周折在磨米漿, 又買回牛腩肉,不知道她又在琢磨什麼新菜。   “金絲粉啊。”桃三娘笑道:“是那長沙人念想多年的家鄉小吃。”   “噢……你也知道怎麼做法?”我說完這句話,又覺得自己說了一句廢話,這天下恐 怕就沒有桃三娘不會做的菜。   “對了,三娘,”我忽然又想起剛才的話題:“你說運河上那船裏,還會死人嗎?我 爹、我爹還在那兒……”我想到這裏,又一陣害怕。   “這個可是難說的。”桃三娘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那傢伙打的什麼主意。”   “……啊?那我爹不是有危險了?我得去把爹叫回來!”我轉身就要往外跑。   “誒?你別去!”桃三娘一看我急了,連忙叫住我:“桃月兒!你去了也沒用,難道 你說出來,你爹就會相信?”   我站住了,是啊,爹和娘都不會信我的話的:“那怎麼辦啊?三娘!”   “唉,你別擔心,你爹不會有事的。”桃三娘笑笑摸摸我的頭,拉我回屋裏去坐:“ 我告訴你的話,你也千萬不能告訴給別人,他不會犯到我的頭上,但我也不能妨礙了他的 事,你懂嗎?”   我似懂非懂點點頭。   * * *   金絲粉的做法講究起來,也是挺繁冗的。   桃三娘是用今年新打下的上好稻米,以金山的泉水濾清和浸泡好,然後磨漿,蒸粉, 蒸好後再壓片和切條,我幫著做,只見那出來的細粉條十分柔軟潔白、輕滑膠韌,浸在一 缸清冽的泉水裏載沉載浮,舒散好看。   另外兩隻大鍋裏,自下午就開始分別熬下了數斤豬大骨,和那上等的牛腩肉,時間也 已經有兩個時辰了,掀開蓋看,豬骨湯正乳白地翻滾,牛腩肉則滿鍋紅辣辣的,幹紅小辣 椒配著金黃的牛脂油浮在湯麵上一層,辛香撲鼻。    桃三娘拿來一個竹編的漏勺,抓一把米粉放進漏勺,然後整個漏勺浸入豬骨湯鍋中 間,就著滾燙的白浪中待米粉略滾幾下,粉即可燙熟,然後倒入一個瓷碗內,再 舀一勺 豬骨湯,一勺帶紅湯的牛腩肉,待細看那牛肉,筋與肉層次分明,因為烹煮的火候,那一 根根筋都呈半透明的金黃色,十分誘人的樣子。   “來嘗一碗試試味道如何?”桃三娘遞給我。   “好香。”我接過碗筷,吃了一口:“好辣!怎麼放這麼多辣椒?”我辣得舌頭都火 燒似的。   “是啊,這金絲粉,是長沙當地的美食。”桃三娘笑道。   “哦!你是做給那個賣骨董的趙先生吃的。”我恍然大悟:“但是他今天會來店裏吃 飯嗎?你去請他了?”   “我當然知道他今晚會來吃飯啊。”桃三娘也不解釋那麼多,仍只是笑吟吟道。   那長沙人看來是酗酒成性的,晚間他一個人果真又來了歡香館,腰杆挺得筆直地進門 ,但架子卻不像第一天見時那麼端正,而是拿出幾吊錢往桌上‘嘩啦’一扔再坐下,先點 了一壺梨花白,叫上兩個小菜,就開始喝起來。   桃三娘端出了紅旺旺的金絲粉,我看他立刻變了臉色,大驚失色道:“這氣味聞著, 就和小時候家裏對著的那條巷子口賣粉那家飄出來的味道一樣!”   “誒?真的?趙先生不是逗我開心吧?怎麼可能會有一樣的味道?”桃三娘謙虛笑道 :“請趁熱嘗嘗,趙先生那麼多年沒回過家鄉,恐怕早就忘記是什麼味了。”   那長沙人連連擺手:“不會忘不會忘!”   他筷子夾起一塊牛腩肉,仔細端詳:“嗯,煮夠了火候的牛肉就是這種深紅的色澤, 筋肉有韌性咬起來卻不費牙。”他一邊吃著一邊大加讚歎,時不時再幹一杯酒。   桃三娘笑勸道:“您還是少喝一點吧,昨晚不是才喝多了?”   那人大搖起頭:“喝酒的時候,才能是我最輕鬆開心的事,”他拍拍心口:“再有什 麼不高興的事,也就忘了。”   “您還能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啊?昨兒不是才賺了一千兩銀子麼!”桃三娘故意這樣順 著他的話恭維他。   “一千兩?一千兩算什麼?”那人沒好氣地白了桃三娘一眼:“我手上隨便一件東西 就可以賣個幾千不在話下,那一千兩銀子算什麼?”   “噢,趙先生那當然是大買賣大生意了,哪像我這小店經營,沒見識到。”桃三娘依 然順著他的話恭維他。   我看著他痛快地吃著那碗粉,覺得這人實在沒什麼意思,一開始見到時,倒是挺有點 內斂謹慎的模樣,怎麼這兩天是不是喝多了酒的緣故,說話口氣讓人總不太舒服。我還是 早點回家陪娘好了。   想到這裏,我便給桃三娘做個手勢,告訴她我先走了,然後便跑回家去。   我做好了晚飯,娘推說不餓,吃喝了兩口湯,我自己隨便吃了點,就到院子裏和烏龜 玩兒。   晚上的空氣很清爽涼快呢,我用一片草葉子去撩烏龜的臉:“不知道我爹現在怎樣了 ,那船還要多久才能修好?”這些話我也只能對烏龜說。   烏龜眨眨眼看著我,烏溜溜的眼珠似乎能聽懂我的話似的:“烏龜,你睡覺的時候, 也會做夢嗎?”   我把它拿起來托在掌上,四目相對,它竟也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雙眼,我忽然覺得好 笑:“烏龜你也不說話,整天悶著自己想事兒?”   忽然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聽有人說:“不好了,船上又死人了! ”   娘從屋裏驚魂失措地跑出來:“桃月!你爹……”    我趕緊過去扶住她,娘卻身子一歪,暈倒在地。   我嚇壞了,大聲喊道:“娘!你怎麼了?你醒醒啊娘!……”   隔壁的嬸娘興許是聽到我喊,過來拍門:“桃月!你娘怎麼啦?”   我這時沒辦法分開手去開門,只能答道:“我娘暈倒了。”   “那你快來開門!”   “可是、可是我得扶住她……”娘看著瘦,可我想托起她,還是很吃力。   “沒事,你先讓她坐下來!直接坐地上也行。”嬸娘急了。   “好!”我慢慢把娘放下來,讓她坐在地上,正好背靠門檻,然後過去開了門,嬸娘 正在數落剛才外面傳話那人,他是住竹枝兒巷尾的,姓譚,與生藥鋪那位譚大夫是叔侄親 戚,年紀尚輕,有時好像也到生藥鋪去幫忙跑個腿什麼的。   “跟個燙屁股猴兒似的,喊什麼?整條巷子都聽到你聲音了!”嬸娘一邊說一邊進來 ,扶著我娘道:“月兒她娘呀,感覺怎麼樣了?別動了胎氣啊!”   我娘已經慢慢醒轉過來,虛弱睜眼道:“沒、沒事,就是眼前忽然發黑,腳沒站穩… …”   “來,進屋躺一下吧。”嬸娘要攙她起來,她卻擺手道:“不、不!快問問他,誰死 了?”   “哦、哦!”我答應了趕緊去問,那嬸娘則又大聲罵道:“臭小子快說啊!誰死了? ”   “不、不是桃月兒她爹……”那人嚇壞了,斯斯艾艾答道。   “聽見沒?不是你相公!”嬸娘也放了心,扶著娘進屋去了,但我站在那裏,還是感 覺背脊陣陣發涼,又死人了,一天之內死了兩個人?怎麼會這樣?是春陽幹的麼?……我 轉頭望去歡香館,夜幕裏歡香館門前的紅燈籠亮著,映出裏面人影幢幢。   我在井邊打了水,煲開了送去給娘,嬸娘正在陪著我娘說話,我又退了出來,烏龜在 牆角下一動不動看著我,我總覺得心裏一塊重重的擔憂,假如再有人死呢?假如下一個是 我爹呢?不行……   我想也沒想,就沖出門去,可是剛跑到歡香館門前時,卻恰好桃三娘送那長沙人出來 ,一看見我正跑過去,就喊住我:“桃月?”   我一怔,看見三娘,我也本能就停下腳步。  那長沙人面紅脖子粗的,也沒把我當回事,只是跟桃三娘喋喋不休說:“你待會給元大 人送點心……我現在就去找他,我愛吃的金絲粉啊,你得帶來,我晚點還宵夜!別忘了! ”   桃三娘陪笑道:“忘不了。”   “你給我做的金絲粉很好,難得你有心,回頭我再給你個紅包封你幾兩銀子,我說得 出做得到,幾兩銀子不算什麼……”他拍拍腰間:“我還有好東西給元大人看呢!”   桃三娘一徑笑著送走了他,轉而看我,臉色卻立刻沉了下來,拉我到一旁低聲道:“ 你要去河邊?”   我點頭:“我擔心我爹。”   桃三娘略歎一口氣,雙手抓住我的雙肩:“我知道你擔心,我也知道現在這樣很難讓 你相信他絕對沒事……死了的人,都是為那船做的血祭,一是祭祀那河裏的蛟龍,二是為 船開了血光,今晚那船就能全部完工了,子時還會死一個人。”   “死那麼多人的船,那元大人還敢要?”我難以置信道。   “沒辦法,也許元大人不會再用這船招待他朋友了,但這船春陽必定會帶回餓鬼道去 。必須死三個人,船到時才能順利啟航,死的第三個人,是用來喂幫他開船行道的鬼的。 ”   “太可怕了。”我抓住桃三娘的衣袖:“三娘,你帶我起看爹好嗎?我想要看見他真 的沒事,我娘剛才都暈倒了……我爹他不能有事的!”   “哎,你這丫頭。”桃三娘無可奈何笑笑:“好吧,方才元府的人來傳話,又讓我待 會送元大人愛吃的幾樣點心去逍遙客棧呢,你跟我再去一趟吧”……   元大人愛吃的點心,是之前桃三娘做過的紅豆餡山藥包子和配辣醋的油煎卷,以及蜂 蜜松糕幾樣,我先回家又陪娘一會兒,趁她不注意再偷溜出門到歡香館,她便已經做好了 並且裝盒,由李二提著,我們三人便往運河方向走去。    記得第一回跟著三娘去運河邊,也是夜裏,當時李二他們背著幾十袋肉餡饅頭,特 意去喂河裏的蛟龍和魚群,那段時候還是夏天,雨下得很多,河水漲滿,天色陰 晦;而 今日,還是三娘牽著我的手,我跟著她的腳步,走得很快而毫不費力,秋風颯爽中,不知 從哪個方向,傳來更夫的敲梆聲響,好像已是亥時。   但就要到河邊的時候,我們的腳步卻慢了下來,前方遠遠能看見一片燈火通明,是逍 遙客棧和那艘船,許多人來人往和喧嘩聲。    “待會你和我一起上逍遙客棧裏,除了那春陽,你還得注意,會有一個穿青綠色衣 服的少年,他是春陽的親弟弟,也是來自餓鬼道的餓鬼。”桃三娘這樣囑咐我 道:“他 表面上也是元老爺的孌童,但你千萬不要去看他,或者讓他發現你有留意他……他不比春 陽,他是真正十足殘暴的餓鬼,若不是春陽在,元老爺府上的人, 恐怕早就被他吃掉了 。”   我一驚:“他們真的會吃人?”   “當然。”桃三娘的語氣毋庸置疑:“春陽來人間,主要是為他母親以及兄弟姊妹得 到長期的供養,並不為吃人,但他這個弟弟,出生之時就是那幾百個孩子之中啃噬自己同 胞血肉最多的一個,他們的母親根本沒有辦法,是春陽最後制服了他,之後也並沒有殺掉 他,只是把他帶在身邊。”   “原來是這樣。”我心裏頭湧起一種不知道什麼樣的感覺,我腦子裏浮現娘微微隆起 的肚子,我沒有像春陽那樣多的同胞手足,我更不瞭解他對那一切會是怎樣的感受……我 只是深深地覺得可怕,世間居然會有如此沉重的可怕,可怕到我的心裏已經沒有任何知覺 可以說出來……   逍遙客棧就在眼前了,只見那夜幕半空間,淡淡香煙繚繞,那石階的門前車馬林立, 門上數串大紅紗蒙的燈籠,懸於飛簷樓閣的各角,眾多樂器歡歌樂語聲從門裏 飄出,而 更遠處,大約那艘遊船所靠的岸邊,好似有人點起火把,又好似有人點起蠟燭、燒起紙錢 ,仿佛還有嚶嚶哭聲,只是聽不真切,火把的光照得船上新刷的 漆,在這夜裏都如此光 亮,伴著運河裏潺潺的水流響……   “三娘,元老爺身邊究竟有幾個孌童?……究竟什麼是孌童?”   桃三娘沉默了好久,直至我們快要走上逍遙客棧的臺階,她才低聲答我:“我也不知 道他究竟有幾個孌童……”    她接下去似乎還說了一句話,應該是給我解釋什麼是孌童,但此時面對的那屋裏傳 出撕金裂石一般的聲樂音響,一時之間刺入我的耳朵,也完全蓋過了桃三娘的語言,我只 是傻了一樣還在仰頭望向桃三娘的臉,這一瞬間,我看見她的臉上表情清晰而迅速地上揚 ,變成了容光煥發的如花笑靨。   有一個笑容可掬的跑堂上前來招呼:“請問客官……”   他還未說完,後面就立刻上來兩個元府家丁,直接越過跑堂的朝桃三娘一拱手,聲音 冷硬道:“上這邊二樓。”    桃三娘點頭笑答聲有勞帶路,便隨著他們從旁邊一條樓梯走上樓去,我第一次走進 這樣寬敞高大的房屋,這裏到處掛著精美的垂簾,到處擺著顏色各異的盆花,香氣彌漫, 現在這個時候大堂裏雖然沒什麼客人了,但拿著雞毛撣子或抹布的雜役,還是不少。 二樓上,還有那麼多的琴樂歌聲,從不同的房間裏傳出,我緊緊跟在桃三娘身邊,在二樓 長廊上轉一個彎,再走到盡頭,就是一個寬大的半月門,裏面傳出女子的歌聲,有人掀開 長串碎珠子的門簾,歌聲便嘎然而止,裏面就是一張大圓 桌,桌上坐滿了人,我的視線 根本不敢望向前方,只覺得唱歌的就是曾到過歡香館的那個叫金雲的妓女,我站在桃三娘 身後,只看著腳下紅色方磚的地面。   “誒?歡香館的老闆娘來了!”聽聲音,竟是那個長沙人趙先生。      “好,知道了。”元老爺點頭:“”   “諸位,元某失陪一會。”那元老爺說完就往外走,春陽也站起身,元老爺卻按住他 肩頭:“你們都留在這裏,不要亂走。”   “是,大人。”春陽並不贅言,複坐下。   “噢,歡香館的老闆娘還在哪?”元老爺似乎這時才發現我們還站在這:“實在怠慢 了,快請坐,看茶!”   桃三娘不緊不慢答道:“叨擾了,不用坐,我這就該回去了。”   “快給老闆娘拿銀子來。”元老爺呵斥一句旁邊伺候的下人,恰恰在這時,樓下突然 傳來一陣驚慌的喧嘩。   “又發生了什麼事?”元老爺有點像驚弓之鳥一樣。   小廝沖到窗邊朝下麵張望,似乎也看見奇怪的景象,大喊道:“究竟怎麼回事?”   有人答:“船晃得厲害!剛才一陣風,船就自己晃起來了……”   元老爺轉身下樓去了,那長沙人以及桌上其他幾個男子、小廝也下去了,妓女金雲也 走到窗邊,手裏拿著手帕子掩住胸口朝外張望:“這麼多人在這……也會鬧鬼?”   我不禁攥住桃三娘的衣袖,心裏陣陣寒意:“三娘……”    “老闆娘還不回去嗎?”桌上有人忽然開口道。    我下意識望去,就是那青衣服的男孩,他坐在那,年紀看來與秋吾月相仿,兩鬢用 綠色絲絛結了及肩的小辮,面如敷粉地白嫩,唇色紅若胭脂,頸項上也與秋吾月一樣戴著 金項圈,略不同的是,上面顯眼地鑲嵌一塊翠綠色玉石,他說話聲音稚氣,眉眼微笑吟吟 的,口中還露出兩顆尖尖小虎牙——我打了一個寒顫,不敢再看他。   “大人還未給錢,我怎麼能就走了呢?”桃三娘微笑答道,此時屋裏還有一個小廝留 守,金雲也在。   “呵,看來味道不錯的樣子。”他真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似的趴在桌上,伸手到這邊 ,勉強才夠到一塊蜂蜜松糕,就吃了起來,還氣哼哼地說:“春陽哥哥壞透了,每次去歡 香館吃飯,都不讓老爺帶我,只帶吾月去。”   春陽只是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秋吾月不在,我感覺到他對這個親弟弟,卻似乎並 不太照顧。   站在窗邊的金雲突然驚叫一聲:“哎呀,小心啊!”    春陽也起身朝另一扇窗外看,還有那個小廝,幸好這屋裏不止一扇窗戶,我忍不住 走過去,在金雲身邊循著她的目光望去,岸邊黑壓壓站著許多人,整條河面泛著 浪,‘ 啪啪’地拍著船身,而水裏那艘船,左右不定地劇烈搖晃,甲板上還有幾個人,但許是因 為搖晃,船上掛著一盞風燈,也是隨著船身半明半滅的。   “啊!那是我爹!”我驚呼出聲,來不及多想,我轉身朝樓下跑去,桃三娘叫我一聲 ,我也來不及搭理她了。   元老爺帶著人站在岸邊,明明岸上平靜如常,但河面卻刮著古怪的大風,系在岸上的 纜繩不知怎麼松了,船已經在離開岸邊足有一丈多遠,但船又沒有順流而去,就只像一匹 受驚的馬,在原地前伏後仰地打著轉,船上的人連站都不能站穩,有人想拋過去繩子,但 試了幾次仍滑脫了。   “爹!”我大聲喊道,爹就在船上,此刻正與其他人一起勉強扶著欄杆站起來,完全 顧不上聽到我。   岸上扔繩子的人也在高喊:“我再拋過去,你們儘量接啊!”那人在繩子上拴上一個 鐵錘:“你們小心,別被砸到!”   我爹伸出手:“拋過來吧!”   繩子終於接住了,爹趕緊把它纏到欄杆上,但‘呼—’地岸上也開始刮起一陣大風, 卷了許多沙塵徑直沖入人的眼睛裏,我見爹他們幾個人一同好不容易才把繩子纏繞好:“ 好了!快把船往回拉!”   太好了,繩子的一端是固定好在木樁上的,岸上的人只要把船拉回靠岸就好了,眾人 顧不得風大沙子入眼,便開始一齊用力把船往回扯,我也想要過去幫忙,但卻被一個人用 力推開,大聲呵斥:“小孩子不要過來添亂了!”   我跌在地上,沙子吹入眼睛很疼,我用手背揉了揉,卻是更疼,眼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突然船上發出一聲木質的脆裂聲,人們喊:“不好了!欄杆要斷了!”   元大人大罵:“怎麼可能新裝上去的欄杆就斷了?你們買的什麼木頭?”   旁邊小廝則勸他:“大人先回屋裏去吧!這裏風太大……”   我只覺得自己置身在無比混亂的境地裏,‘呼呼’的風聲和人們喊叫的話音,拼命搖 晃的大船,那艘船那麼大,上面還有一座二層小樓,‘嘩—’一聲,船上的風燈終於掉到 地上,摔碎了又發出聲響。   我眼看那欄杆被繩子扯得斷裂,船上的人也滑倒在地:“爹!”我下意識地就想過去 ,卻忘了我與船之間還隔著河水,只覺得失去重心,直到我一頭栽入黑暗的河水裏,冰冷 的河水徑直灌入我的嘴巴和鼻子,我才明白過來。   “爹……”我手腳拼命亂劃,想要把頭伸出水面,但張開口卻什麼也喊不出,只嘗到 河水的味道。    “桃月兒……”我的頭露出水面一瞬間,聽見桃三娘在喊我的名字,但我還什麼都 看不清,一個浪頭蓋下,我重又沒入了水裏……腳下不到底,我僅存的意識是, 雖然我 掉進河裏,但這明明還挨著岸邊,我伸手亂摸,希望摸到上岸的石壁,但我用手抓、用腳 蹬,都碰不到任何東西……這裏好黑,耳朵裏也灌進了水,聽不見別 的,只有‘咕咚咕 咚’的水聲,我越來越慌,越來越怕,吸不了氣,好難受……   直到我感覺頭髮被人揪著,好幾隻手抓住我,將我重新放到堅硬的岸上,我都還有依 稀的記憶,有人不斷用力拍著我的背,我清醒過來的時候,看見很多張神情擔憂的臉,有 人說:“醒了!醒了!”   “爹……”我在這些臉中尋找我爹的模樣,但怎麼都沒有?難道爹還在船上?三娘呢 ?   “爹!”我猛地用力撐起身,抬眼卻看見元老爺就站在我的面前,他身兩邊站著一青 衣和一白衣的少年,白衣的面容冷漠,青衣的神情若笑。   “呵,好了,小丫頭醒了。”元老爺看著我,和藹地笑笑。   “桃月兒!”是我爹的聲音。   爹原來就在我的身後,我掙扎著起身,他便扶住我的肩,他全身我和一樣,都是濕漉 漉的。   “啊?爹!你沒事吧?”我看見他,終於心裏一塊石頭落地。   “傻丫頭,你怎麼能亂跑到這來了?”   只聽元老爺吩咐旁邊的人道:“把他們帶到屋裏去休息一下。”   “謝、謝謝大人。”我爹在向元老爺道謝。   “誒?風……停了?船也沒事?”我的腦子逐漸想起剛才的畫面:“三娘呢?”   爹拉著我站起來,跟著那元府家丁走向逍遙客棧大門:“桃三娘?你是說歡香館的老 闆娘?你是跟她一塊兒到這來的嗎?”   “啊……三娘不在這?”   “還是自己先回去了?”爹奇怪道。   “剛才是爹跳到水裏救我的嗎?”我看著他身上的衣服,水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是啊,當然了,我聽見你喊我,但我剛看清是你的時候,你接著就掉進水裏了,可 是嚇到爹了,你怎能這麼全都不顧就跑過來?……”   爹的笑容很溫暖,他雖然在責怪我,但我一點也不會覺得不開心,只是……為什麼不 見了三娘?   我的衣服全都濕透了,我低頭看自己身上,腳下走過一路,都是浮水印,我被救上岸 來過了多久?風怎麼說停就停下了?所以我身上濕了,卻也不覺得冷?   我停下了腳步。   “誒?快走啊,我們快到屋裏去。”爹催促我道。   我回頭望向河岸,還有那艘船,船上此刻燈火通明的,很多人在那忙忙碌碌,元老爺 的背影看來,正在那裏對手下的工人們指點,卻只有那一襲白衣,在夜色與火光之間,反 而顯得那麼不清晰……好像察覺到我在看他,他忽然側過臉來,他在看我——   我突然驚覺,不對!這裏不是……   霎那間水‘咕嚕咕嚕’地直灌入我的口裏,我想大叫,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四周 還是一樣地黑,我還在水裏,剛才那都是幻象!   但我能感覺到頭頂的方向有一片火光,應該是人們舉的火把,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向我 頭頂的方向掙去,終於冒出了水面。   “桃月兒!”是桃三娘的聲音,但我一頭一臉的水,什麼也看不見。   “快,抓住這根繩子!”我聽見桃三娘這樣說的時候,有個東西正好落在我的頭上, 我連忙一把緊緊抓住。   “拽緊別鬆手!”桃三娘這樣說,繩子已經帶著我往岸上靠,風還是那麼大,浪一個 接一個,像還想把我往水底打去,好幾個大人伸手一起將我拉上了岸。   “桃月!沒事吧?”桃三娘用手給我抹開粘在臉上的頭髮和水,我拼命咳嗽著,她向 下按著我的頭用力拍我的背。   “三、三娘……”我緊緊抓住桃三娘的手,我害怕這一次仍是假的:“我爹、我爹呢 ?”   “船剛才被沖走了好遠,不過現在好了,趁著剛才有陣子風小很多,他們已經綁好了 繩子,現在已經快拉靠岸了。”桃三娘柔聲安慰我道。   我又咳嗽又拼命大口喘粗氣,實在難受得很,待緩過來一點,才發覺周圍圍了好些人 ,有的是元府家丁,也有的是逍遙客棧裏的雜役,有男有女,‘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地, 有人催促三娘道:“把這女孩帶進屋裏去休息一下吧?”也有人說:“要不要請大夫?”   忽然人們向兩邊閃開,元老爺走到我面前來,他身邊跟著那個長沙人:“嗯?醒了? 沒事?”   “哼!這風刮得邪氣啊!”那長沙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大聲罵道:“莫不是惡蛟作孽 ?”   “噢?趙先生的意思是?”元老爺奇道。   我這時已經清楚過來,留心聽他們說話。   “我自小在湘水邊上長大,一直聽老人的故事裏,常說到水裏住著蛟龍,時常興風作 浪,甚至伺機吞噬人畜,其實蛟不如龍,龍乃是天地間的聖靈神物,而蛟實則是頑劣水怪 ……元大人,這水中,莫不是有蛟?”   “啊?”元老爺嚇了一跳:“可是蛟獸食人,方才這丫頭掉進水裏,卻並沒有發生意 外啊。”   “這……”那長沙人也一時語塞。   我與桃三娘對視一眼。   不知是不是覺得面子上掛不住,那長沙人倒背著手,皺著眉頭煞有介事地走到水邊, 盯著水裏沉吟半晌。   桃三娘扶著我站起來,我還是很擔心爹的安危,朝船上張望,果然船已經綁好幾根大 繩子,眾人用力正將船拉回來了。   “你爹不會有事的。”桃三娘低聲對我說。   “三娘,已經快到子時了……”我擔憂地問道:“春陽他們不是還得殺一個人麼?”   “嗯,其實方才真是嚇到我了,我以為他們真想把你淹死。”   我心裏一驚,腦子裏回想方才的一幕:“那麼說,方才我在水裏看見的,都是真的? 不過……”   “不過春陽好像並不想殺你,或許剛才他弟弟想對你下手的,不過他還是制止他了。 ”桃三娘接了一句,冷笑一聲:“他們早就有看中的人了。”   “誰?”   “噓—!”   風募地又強盛起來了,在河面上打著旋兒,天空上隱隱能感覺到層雲堆積,還有沉悶 的仿佛是雷聲在滾。船終於靠岸了,爹下了船來。   “爹!”我喊一聲,跑過去。   “桃月兒?”爹看見我臉上充滿疑惑:“你怎麼到這來了?”   “我和娘都好擔心你,這裏死了兩個人……”我抓住爹的衣服,才有了心裏石頭落地 的感覺。   “是你娘叫你來到?”   “不、不是,我拜託三娘帶我來的。”我仰望著爹的臉,他一臉疲憊憔悴,也是驚魂 未定。   風‘呼呼’地在我耳邊過,我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   “快把船固定好,回到屋裏去!”我聽見那長沙人喊。   人們手忙腳亂地吆喝著收拾,爹也拉著我和三娘說:“先去避避風吧!”   這時有人喊:“趙先生,站在邊上太危險!”   我一邊往回走,一邊回頭去望,可很多人都火把都已經被大風吹得熄滅了,只覺得黑 糊糊一片,看不清誰是誰。   “可能還要下雨,快走!”爹扯著我,容不得我再看仔細,果然沒多久,天上飄下滂 沱大雨,我們好多人都擠在逍遙客棧的大堂裏,逍遙客棧本來是只接待貴客的地方,可這 時候也是看在元府的面子上,沒有辦法。   我冷得陣陣發抖,桃三娘拿出銀子讓廚房給我煮薑糖水,我爹推辭半天,絕對不肯收 ,這時忽然有人問:“趙先生?趙先生在哪?元大人有請!”   大堂裏的人都面面相覷,這裏沒有那長沙人的影子,我驚恐地望向三娘,她對我搖搖 頭,意思是不許我作聲。   “難道還在外面?或者上茅房了?”有人說了了一句,其他人也在紛紛揣測,也有人 說,要不找幾個人出去找找他,其他人立刻反駁道,這麼大的風雨,去哪找人?有人指著 我說:“剛才這小丫頭是命大,掉進水裏還能自己冒出來抓住繩子……”   桃三娘攬著我的肩,一邊撥我的濕頭髮,並沒理會那些人的話,看樣子,是絕對沒人 肯出去找那長沙人的了,我抬頭看著三娘的臉,她的神情肅穆,也不說話。   我們就這樣一直等了一個時辰,屋外的風雨才慢慢停住了,元老爺沒再露面,估計已 經在樓上的客房休息去了,只有元府的家丁仍在守著打點。那個長沙人也一直沒有露面。   我很困倦了,但是硬撐著不肯閉眼,爹卻還不能回去,因為工錢還得等到明日才發, 再說折騰了半夜,船也有損傷,明日還得修整。桃三娘讓李二背著我,爹對三娘再三道謝 ,送我們就回去。   回家的路似乎很遠、很黑,路上空空蕩蕩的,兩邊的樹在輕輕搖晃,也很靜。   “三娘……那個人死了麼?”我忍不住問道。   “應該是。”桃三娘沒有看我,淡淡回答,她對這事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但我心裏 好怕。   “為什麼他們能夠輕易就殺掉一個人?人為什麼這麼容易就被殺死?”我說這話的時 候,心裏很難過,但我試圖不表露出來,不想被三娘發現:“餓鬼很可憐……但他們為什 麼可以隨便就殺人?”   桃三娘這一次沒有回答我,她只是望著前方。    我伏在李二背上,側著臉就能一直看著她,夜裏她的身影也是一團模糊,我很睏很 想睡了,今夜春陽已經如願以償了吧,他會怎麼把船帶走?他那個說話聲音稚氣,一副微 笑吟吟帶著虎牙的弟弟,真的一點都不像是會是殺人吃肉的鬼怪……為什麼都看不出來呢 ?我好累了,但我更想知道為什麼……    * * *   桃三娘為那個長沙人做的金絲粉,他沒有吃完,就再也不見了。雖然我並不喜歡他, 但一個人憑空就不見了蹤影,聽到很多人在那裏頻頻猜測他的去向,甚至後來很多人去河 裏打撈,但卻連屍身都找不到。   我覺得,他那麼戀著家鄉,死後會不會順著河流回去呢?不過桃三娘說,子時死的這 個人,是春陽餵給到時幫他開船的鬼,那就是說,會連身體也被吃掉嗎?好殘忍……   那艘船並沒有受到什麼毀壞,但後來元老爺也沒有用它去招待客人,就那麼停在運河 邊,沒幾日就快到中秋節的前夕,那艘船在一天夜裏悄無聲息地就消失了,江都的人們都 議論紛紛,它果然是不詳的,船上恐怕是藏著鬼怪也未可知!   ……爹能平安無事地回來了,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第七卷 金絲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