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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娘子 作者:道霞 轉自:天涯社區 五 醉桃童   夏日裡熱氣蒸蒸、蟬鳴聲聲,這日中時分,惹得人實在昏昏欲睡。   娘替鄰家嬸娘的孫女兒做兩件小繡花紅肚兜,按照她的要求,這手工還是很磨人的, 當然銀子也收得貴一點。   我在旁邊看著,由不得誇我娘:“這條鯉魚繡得真漂亮,像活的。”   娘笑笑:“我是按照給你小時候穿的那一件上的花樣子做的。”   我點頭:“但我的那件是桃花,這一件卻是荷花。”   這時突然聽見院子裡有開門聲,我趕緊跑出去,卻是爹回來了,我趕緊迎著進來:“ 爹,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爹一頭一臉的汗,背著傢伙的褡褳鼓脹脹的:“活計提早忙完了,就回來了。”說著 ,從褡褳裡拿出裝錢的袋子和一壺酒:“丫頭,今晚多炒兩個好菜,待會爹有個朋友來家 吃晚飯。”   “噢!”我給爹倒了水來:“爹今天賺了不少銀子吧?這麼高興。”   娘也放下了手裡活計,過來接了爹身上的東西,仔細一看錢袋子裡:“喲!足足一吊 錢?這次的東家還挺大方。”   爹樂呵呵的:“是啊,累了這幾日。”他脫了外衣,光了膀子倒在他的竹椅子上,我 問他吃了午飯不曾,他說吃過了,就扇著蒲扇,閉眼打盹去了。   我不敢打攪他,我娘顧自收拾東西,我就走到院子裡。   春天我就在我家院子裡種了幾茬韭菜、生薑、蒜苔、白菜之類,還有兩棵黃瓜、葫蘆 ,現在順著牆腳綠油油一大片,都快爬到這一頭薔薇架了。   晚上就炒個韭菜雞蛋和拌個黃瓜好了,我在心裡這麼想著,習慣地越過矮牆,往歡香 館張望。   桃三娘正送兩個客人出門,一身夏日裡常穿的青藍色小碎花葛布衣衫,素潔大方。我 忍不住開了院門,往歡香館跑去。   一進飯館裡,沒幾個客人了,倒是一眼看見靠櫃檯的桌子上,擺了一大布袋,袋子口 敞開,露出一個個青紅毛絨的大鮮桃。   我不自禁吞了吞口水,桃三娘正在忙碌,但一見我進來,她就立刻眉開眼笑:“桃月 兒?這個時候跑出來,你也不怕中了暑氣。”   我搖搖頭:“不怕。”   桃三娘過來拉我到櫃檯前坐下,拿一壺水倒給我喝:“這是白菊茶,你喝點。”   我接過來道了聲謝。   桃三娘許是見我眼睛不住在那堆桃子上打轉,就不在意的樣子說道:“這是一個客人 剛才送來的,他上山挖些藥材,無意中看見幾棵野桃樹,結滿了果子,就摘了不少,還專 門給我送來一袋。”   “噢……”我點頭,見三娘沒有給我一個的意思,有點失望,但又不敢表露出來,只 好低頭喝茶。   桃三娘莞爾一笑:“你的小烏龜還好嗎?”   “還好啊!它喜歡呆在我家廚房井邊的木板下面,今天早上喝水吃飯粒的時候,還一 直抬頭看我。”我答道,這只小烏龜就是達士巷劉家的泥土裡挖出來的,我也沒多想,拿 回來以後,三娘就讓我好生養著它,而且它一點不會亂跑和吵鬧,只比我巴掌大一些,我 娘爹也覺得好玩,就讓我養在家裡了。 “噢。”桃三娘點頭,轉過身去拿起那袋桃子:“我打算把這些桃子做些桃幹和醉桃,你 來幫我嗎?”   “好啊!好啊!”我連忙答應。   不知道為什麼桃三娘總有那麼多做好吃的訣竅,不同的東西到了她手裡,只要她願意 ,就能做出許多不同的風味。   這一次她說做桃幹,我原以為是街上蜜餞乾果鋪子裡賣的那種,哪知她仔細把每個桃 子拿出來後,選擇了一番,把壓在袋子底下,稍微有點熟爛和破碎的桃子先拿出來,放到 一個甕裡煮著,到皮和核脫離出來,再加入洋糖,放緩火讓我慢慢攪拌。   自己則去把其它整個好的桃子上籠屜蒸,很快皮就到能自動脫離的時候,拿出來去皮 ,再剖開兩半,去核,約五斤重的桃子,就加入了兩斤的洋糖,嵌入桃子腹內,兩半合成 一個,然後依次放在篩內。   看我攪拌的桃鹵汁也行了,就把甕離開火,說是讓它自己冷卻,另外有用。   還說那些整個的桃子,晚上就可以把它們放在炭火上輕輕烘兩個時辰,明天早上再等 太陽曬乾,就好吃了。   我奇怪的是,看著我攪拌完的那一甕顏色糊塗的桃鹵汁,奇怪究竟什麼用的,桃三娘 笑笑回答我:“醉仙酒啊。”   我更加驚訝,但是這時看看天時,已經將近日近黃昏,我該回家做飯了,便匆匆告辭 三娘,回去了。   爹的朋友,也是一個木匠,家在廣陵,來江都也是到一家人那裡做活計,無意中碰見 了爹,就邀了他來坐。   我做好了飯菜端上,不敢打擾他們喝酒,就和娘一起在廚房吃了飯,我自己蹲在井邊 和烏龜玩。 忽然有個聲音響起:“喂!你偷了我的桃子!”   我正拿一片菜葉子喂烏龜,沒在意。   “喂!賊!偷了我的桃子!”   小烏龜停下了吃,一對綠豆大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忽然轉向一邊,我用葉子去撩它的 頭:“乖,好好吃東西。”   烏龜把頭伸得長長的,望著我身後一側,一動不動。   “喂!你偷了我的桃子!我聞到你身上桃子的味道啦!”   我家的廚房在院子一側,我的身後是一睹比較高的圍牆,不可能有人會站在我後面跟 我說話的。   我疑惑地回頭,果然什麼也看不見,是我的耳朵出問題了?但是我的烏龜卻把頭高高 地昂起來,我循著它的目光朝上看,在我家圍牆之上,居然站著一個小孩!   比我大年紀略小點吧,九、十歲的模樣,穿著一件樹皮一樣顏色的麻質衣服,頭上兩 個抓髻,臉色圓乎乎、粉紅撲撲的,十分可愛,但他的神情卻是十分惱火,皺著眉頭緊抿 著嘴這樣盯著我。   “誒?你爬那麼高,不怕摔斷胳膊!”我好心提醒他。   “賊!你偷了我的桃子,還藏起來不讓我找到,還不快拿出來還給我!”那小孩完全 不理會我的話,繼續這樣罵我。   我有點生氣:“我哪有偷過你的桃子,你別胡說。”   那小孩指著我:“你身上都是桃子的味道,我一聞就認出來了,你把桃子都藏哪去了 ?我明明聞到就在這附近,就是找不到……”   我把烏龜拿在手裡,這時,天還未完全黑,我對烏龜說:“我們進屋去,別理那怪孩 子。”   娘在裡屋,點著油燈繼續在縫著活計,爹和朋友又在外間喝酒喝得興高采烈,搞得一 屋子難聞的酒氣,我只好帶著烏龜出門去逛逛,哪知才走到竹枝兒巷口,又看見方才那小 孩,他就站在路邊,似乎想要攔住我的去路:“偷桃的賊!快把桃子還給我!”   他來來去去還是說著那幾句話,咄咄逼人的表情讓我厭煩起來,所以我再不理他,徑 直朝歡香館走去,那小孩突然緊走兩步追過來,伸出手作勢要拽我的衣服,我趕緊往前跑 ,但跑沒兩步,鼻子裡卻聞到一陣奇特的香味,自然是歡香館裡飄出來的。   我回頭覷了一眼那小男孩,他應該也聞到了吧,這樣的香甜彌散的氣味能讓任何人都 為之陶醉——他站在那裡,眼神一下子失了神,隨即……突然大哭起來。   我驚了一跳:“嚇!你哭……什麼?”   那孩子也不理我了,就是在那咧嘴大哭著,我覺得太怪異了,又怕他接下來不知還要 幹嘛,便趕緊走進歡香館去。   店裡沒什麼客人,桃三娘自己一個人坐在靠窗的座位,正一手拿酒壺,一手拿酒杯自 斟自飲著,我手裡捧著烏龜,聞著那香氣走過去,就是在三娘的壺和杯子裡散發出來的。   “三娘,你在喝什麼?”我笑嘻嘻地靠過去。   三娘一手擎著酒杯,側面看見我,還有我手裡的烏龜:“呵,把它也帶出來玩兒了? ”然後把杯子遞給我看:“剛才你煮的桃鹵汁,我兌進去一半新蒸下來的燒酒,就叫醉仙 酒啊!” “嗯!好濃的桃子香味!”我看著她杯裡調製的桃酒,可能是因為桃子加了洋糖,洋糖裡 面含有一點冰片,因此更能透發出果香的濃郁和新酒的清冽。   我第一次看見桃三娘喝酒喝得雙頰微紅,煞是好看,便把烏龜放在桌面上,桃三娘故 意把酒杯斟滿,放在烏龜面前,烏龜居然也真的伸長脖子,往杯裡探頭,我怕它弄翻了杯 子,趕緊把它拿開。   三娘笑笑:“讓它喝一點。”說完,隨手拿來一個裝醬醋調料的小碟子,倒進酒,烏 龜竟真的搖搖晃晃走過來,在碟子裡喝起酒來。我驚訝地看著它,三娘卻把她的杯子又遞 給我:“你也試試?”   我向來不敢喝酒,而且在家裡爹喝酒也總是熏得我難受,但……聞著面前陣陣誘人的 果香,肯定和爹喝的酒不同啦!我拿起杯,試著喝一小口,甜蜜之中帶有酒的辛氣,但是 不刺喉嚨,反而有種舒適的暖意緩緩滑下肚裡去:“好喝!”我對三娘說。   三娘笑著看我,又看看烏龜,我這時已經完全把方才在外面罵我的小男孩忘記了,一 邊逗弄著烏龜,一邊和桃三娘閒話聊著。   門口又進來一位客人:“哎!桃三娘,打半斤酒!”   桃三娘的目光還未投向門口,我就看見她臉色一沉,但隨即又換為慣常迎客的微笑, 起身答應著走過去。   我轉臉望去,卻發現進來的人就是我家那位客人,只見他手裡提著我家那只看來已經 空了的酒壺,搖搖晃晃,看來已經有點喝多了。   桃三娘吩咐李二:“去給客人打半斤燒春。”   那人滿意地點點頭,把酒壺給了李二,可能因為喝多了的緣故,他又對桃三娘搭起訕 來:“我說桃三娘啊,每回到江都來看見你,你都是這麼漂亮呢!做飯手藝好,把自己保 養得也這麼好。”說到這,酒氣湧上來,他打了個嗝,李二把打好的酒壺拿過來給他,他 接過去:“嗯!錢你待會過來對面,竹枝兒巷口木匠家裡收啊……”他說完這句,就回頭 走了,桃三娘回來坐下:“他是你家的客人?”   “是爹的朋友。”我點頭。   “噢……”桃三娘若有所思,又倒出一杯醉仙酒。   “他也是木匠吧?”   “是啊。”   桃三娘把酒杯又遞給我:“再喝一杯。”   “好。”我依言喝下,不曾想這個酒勁其實還是厲害的,我咽下肚裡,就感到一股熱 氣直沖上來,臉皮也一下子發燙起來。   “桃月兒,回去記得早點睡覺,不要理那個叔叔。”桃三娘摸摸我的頭,這樣囑咐我 。   “好。”我點頭。 我又在歡香館待了一會才回家,安置好烏龜,我就進門去想要替爹他們收拾一下桌子什麼 的,正好看見爹和那叔叔拿著一個金光燦燦的東西,在嘀咕琢磨,突然一見我進來,就下 意識捂在手裡,像是怕人看見。   我裝作沒看見,把茶壺拿到一邊泡上茶,分別給他們倒上,說一句:“爹,叔叔請喝 茶。”就出去了。   這天晚上,爹和那位叔叔談到很晚,然後就在外間鋪了被褥,讓他將就一晚。   而我與娘在裡屋,早早就熄燈睡下了,只是……我迷迷糊糊中,總睡不踏實。   屋裡的燈都熄了,靜得沒什麼聲音,爹怕熱,夜裡不願意到裡屋睡,這會子應該也在 外間的木榻上睡熟了吧?我能聽見他傳來那陣陣熟悉的鼾聲,還有那大概喝醉了的叔叔, 他的鼻息比爹還要濃重。院子裡同樣也是靜悄悄的……我明明已經十分困倦了,眼皮子完 全撐不開,但就是腦子裡清楚得很,耳朵聽得見屋裡屋外哪怕一點點響動。   忽然,有一個奇特的聲音——仿佛就在我睡覺的房門外,是什麼東西正在抓撓門上木 頭……可當我努力仔細去聽的時候,這聲音仿佛又來自於窗戶外的院子,可能是烏龜在爬 動,碰到了爹放在外面的木頭?   不對!還是就在房門外,像是有著長指甲的手指在門上使勁摳,恨不得戳穿了門好進 來……我全身的寒毛逐漸都豎了起來,   不會是鬼吧……?我心裡著實害怕,但還是一直聚精會神想要分辨那個聲音,究竟是 院子裡烏龜弄的,還是真的就在睡房門外。   可心裡慌,耳朵更不好使了,那個聲音一會像是在窗外,一會又是在門外,甚至還好 像從房頂上,指甲抓的不是木頭,反而是上面的瓦片……我連原本的睡意都飛到九霄雲外 了,想要起身叫娘,但明明睜開眼睛,眼前卻仍然一片漆黑,我想要伸手去摸,卻又下意 識害怕會不會摸到別的什麼……   也不知過了多久,恍惚是哪個方向響起一聲雞叫,我聽到那聲音,才撐不住終於沉沉 睡著了。 次日,天公不作美,居然下起了小雨。地上都是濕漉漉的,我起晚了,娘已經做好了早飯 ,打發爹和那位叔叔吃。   今天這種天氣不能洗衣,我到院子裡隨便洗了把臉,看見烏龜好好地呆在那裡,拿起 它來仔細看看它的爪子,乾乾淨淨,不像是撓過磨過東西的樣子,難道昨晚的聲音真的是 有鬼……我又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爹的朋友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的精神看來也很不好,眼睛有紅絲,面帶疲態,根本沒 有睡好。   我回到屋裡,娘給我錢讓我到菜市買面和雞蛋,我只好提了籃子出門。   買完了東西回來經過歡香館,看見桃三娘和一老一少站在那裡說話,老的我認得,是 鎮上生藥鋪裡開方的老郎中,今年已是六旬年紀了,但他腿腳還很硬朗,經常帶著藥鋤背 著藥筐上山去挖藥的;但我記得他只有一個孫女的,怎麼這會子手上拉著一個小男孩—— 我仔細一看,居然就是昨天爬到我家牆頭說我是偷桃賊的那個小孩,但他今天換了一身半 新不舊的粗麻布衣服,沒有昨天憤恨的神情,只是挨在老人身邊,一聲不吭的,半低著頭 。   桃三娘一如平常那樣看見了我,我趕緊過去向他們道了聲好。那小孩也絲毫沒有反應 ,眼睛只是看著地面,緊抿著嘴唇。   老郎中伸手摸摸小男孩的頭,又轉向桃三娘說:“所以我說三娘啊,這個孩子我也不 知道怎辦好,他也說不出爹娘在哪,家在哪,你這裡人來人往的,還好打聽事,就幫我留 意一下吧?”   桃三娘滿口答應,老郎中便牽小男孩:“好了,我們走吧?”   但是奇怪的是,那小孩突然執拗地不肯離開,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誒?你這是怎麼了?”老郎中拉他不動,就奇怪地問。   小男孩還是不說話,眉頭緊皺。   正當老郎中低頭去哄小男孩的時候,又有一個人笑著走過來,大聲招呼:“桃三娘, 早啊!”   我們一起望去,卻就是我爹的那些朋友,他似乎剛從我家走出來,到歡香館這裡。我 又趕緊道一聲:“叔叔好。”   那男人點頭笑笑誇我一聲乖,便又去繼續和三娘搭話,無非是些天氣如何,看你今天 氣色如何的常話。 旁邊那老郎中還在拽那孩子走,那孩子還是不動,老郎中就佯裝生氣道:“我走了,你自 己在這吧。”   但這孩子還是不理會。   桃三娘便過來拉小男孩:“要不就進來坐坐吧?譚大夫,您老也進來喝杯茶?”   老郎中訕訕笑道:“這怎麼好意思。”   桃三娘還招手叫我:“桃月兒也進來吧,大毒日頭底下站著,會曬出毛病。”   “桃三娘就是體貼。”我聽那叔叔說著這麼一句,也跟著進去了。我不由得竊想,這 位叔叔不會是也看上了三娘吧……不過一年到頭,在歡香館吃飯的來往客人裡,對桃三娘 喜歡的也是不在少數,倒也不奇怪。   桃三娘泡了一壺白菊茶,拿來一碟炒瓜子,請大家坐下休息。   我坐下來,一直在看著那小男孩,我總覺得他是故意的,他想在歡香館做什麼?我想 試試他,便過去和三娘說:“三娘,昨天做的桃幹怎麼樣了?給我看看?”   桃三娘回說:“就在後面院子曬著呢。”   我偷眼望去那小男孩的臉,只見他嘴巴抿得更扁,眼睛看著桌面,臉憋得漲紅,又像 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時,一直在吃瓜子的那個叔叔,似乎對我們的話有點不耐煩了,就搶過話頭:“我 說桃三娘,今天廚房裡又做了什麼好吃的?昨晚上我喝多了,可是愣沒睡好覺。”   “身上有蟲子吧。”桃三娘像是開玩笑地說,就起身走到櫃檯去。   那男人也跟過去:“忙什麼呢?我幫你。”   正巧這時,有客人進門來,桃三娘轉身又去招呼,我見沒什麼特別的事,也就不作聲 回家了。   我忙完一點家務,眼看就到日上中天了,又在廚房做好了韭菜雞蛋面,那叔叔卻還沒 回來,我和爹娘說剛才看見他在歡香館,爹娘就讓我去喊他一聲,問他回不回來吃飯。   我去到歡香館,果然看見那人還在店裡,叫了一壺酒,一碟花生米一個人喝著,那老 郎中不在了,但小男孩卻一個人在角落裡呆著。   我走過去想和那男人說話,不曾想他又喝多了似的,一身酒氣,臉色酡紅,我連叫了 幾聲叔叔,他才慢慢轉過來沒好氣道:“什麼事啊?”   我有點害怕:“我爹讓我來問您,回去吃飯不?”   “不吃了,我在這喝酒,你爹要是想喝,就過來咱一塊兒……喝。”他舌頭打了個結 。 我答應一聲趕緊走開,不想再去惹他,倒是那個小男孩,讓我很感興趣,我走過去哄他: “你怎麼還在這裡?”   小男孩撇了我一眼,沒有回答。   我指著忙碌的桃三娘:“你知道她是誰嗎?”   小男孩再次撇了我一眼,但這次與昨天一樣,充滿了憤恨。   我忽然想到了什麼:“你要找的桃子,是不是昨天別人送給三娘的那一袋?都是你種 的嗎?”   小男孩還是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三娘已經把一部分桃子做酒了,我昨晚就喝過。”我突然冒起個促狹的念頭,存心 想要用話去激他。   小男孩果然神情一怔,但還未待他說什麼,就聽得身後那一直顧自喝酒的男人一聲大 喝:“酒沒了!夥計,打酒來!”   店裡客人不少,李二正在為一桌客人點菜,走不開,那男人就自己搖搖晃晃地走到放 滿酒罈子的櫃子去,紅紙上寫著‘燒春’或‘梨花白’的幾個大罎子,他都打開了,各聞 一聞,抬頭又看見櫃子裡有一口小罎子,仿佛嘀咕了一句:“這是藏的什麼好東西……” 說著就要掀開蓋子,桃三娘不知怎麼忽然出現在他身邊,一手按住蓋子:“對不起,客人 ,這個不能打開。”   那男人一愣,但見是桃三娘,就一下沒了脾氣,連忙放下:“好吧好吧,還你……不 過,你得過來陪我喝兩杯啊?”   桃三娘笑著點頭,接過罎子:“好啊,我給你再打半斤燒春。”   那男人心滿意足地回到座位上了,桃三娘打了酒,果然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倒了兩杯 酒,一起喝了,那男人便又扯開話題,我聽見像是說每天店裡的客人多,桃三娘也該注意 不要太累著,桃三娘不答話,繼續倒了一杯酒,與他幹了,這男人還在念念叨叨,又說起 聽聞到桃三娘已經守寡好些年,怎麼也不見她招贅個女婿幫忙?還得自己每日裡抛頭露面 地出來忙活……   桃三娘都是笑眯眯的,也不多說什麼。   我看小男孩就是默不作聲地盯著桃三娘,可他凝重的神情,與他圓紅麵團一樣的臉蛋 實在不配,我甚至幾次想要伸手去掐他臉,不過又害怕惹火了他。   算了!我想起爹娘還等著我回家吃午飯的,沒時間理會那麼多,那男人和這小男孩愛 在這呆著就呆著吧,我向三娘告辭一聲,才走了。   一直到晚上,這個男人都沒回來。   我爹終於有點急了,他一下午修好家裡所有壞了的桌腳、木凳、水瓢等東西,但那位 朋友還不回來,看看天色將晚,:“是不是睡死在那裡了?”   我知道爹和他的朋友約好了明天一早就啟程去廣陵的,爹在廣陵有事要做,而他的朋 友是回家。但這位朋友向來都是名副其實的酒鬼,經常因為喝酒而誤事。   “不會妨礙了老闆娘做生意吧?”娘也有點擔心,再讓我過去瞧瞧。 我只好再次跑去歡香館,但意外的是,桃三娘說那個男人雖然喝多了,但下午就已經離開 飯館,不知道去什麼地方了。   我道了謝再跑回家告訴爹這個消息,爹深深皺了眉,半晌才道:“這個人……究竟想 幹什麼?”   娘寬慰道:“他又不是小孩子,你還怕他走丟了……”   “你不知道!”爹打斷了娘的話:“這個傢伙……他之前在一家幫人修衣櫃子,那家 人有一隻多年沒用,又壞了鎖打不開的舊木盒子,人家不在的時候,他無意間摔壞了盒子 ,裡面居然有一隻金鐲子……他這人最大毛病就是手腳不乾淨,最近又缺酒錢,就把那東 西擅自藏起來了……他那天晚上拿給我看,我勸了他半日,他嘴巴答應我說會還給人家, 可這會子不知道會不會拿去當鋪……?”爹說完,擔憂地看著外面的天色:“我還是出去 找他一趟吧。”   爹出門去了,娘搖搖頭歎口氣,也沒多說什麼,重新拿起針線做起活來。   我在家裡百無聊賴,站在院子裡,往西還可以看見天邊最後一小抹晚霞,透著金絲的 紫雲團,十分美麗。   歡香館門前的紅燈籠亮著,能依稀看見裡面來回走動的人影,廚房的煙囪炊煙不斷, 有種能吸引人的氣息從那裡流出,不知道那個小男孩怎麼樣了?他昨天在歡香館外面那麼 大聲的哭鬧,也沒見桃三娘理會他;今天讓他進了店裡,他也只是一直呆坐在那不作聲, 桃三娘向來待人熱情,可這次似乎也不怎麼在意他……究竟是哪來的小孩?行徑真的很奇 怪!   我不知不覺地踱到歡香館去,店裡一片繁忙景象,客人很多,李二、何大忙得不得了 ,我猜桃三娘應該在廚房,因此不敢從正門進去,就折到側門,打算去後院順便還能看看 她曬的那些誘人桃幹……可是,後院只有何二一個人在忙碌,居然不見桃三娘的身影。   三娘去哪了?我心裡忽然一涼,那個小男孩也不見了,難道他們是一起出去了?我隱 隱覺得這裡面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但是又完全摸不著頭腦,他們會去哪裡?那個小男孩, 究竟是什麼人?他口口聲聲說有人偷了他的桃子,恐怕那天別人送給桃三娘的桃子就是他 的吧?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在意,不過是幾個桃子而已麼?   天角邊都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四周半空中莫名刮起了小旋風,吹得人身上發涼,街上 已經沒什麼人了,我是不是該回家去等爹? 忽然,小秦淮的方向傳來一個異樣的聲音,聽來好像是接連有重物落入了水裡,緊接著還 有一個男人發出夾雜不清的慘叫。   我嚇了一跳,站住腳,但遲疑了一下,我還是往慘叫的方向跑去。   水面半沉半浮著一個罎子,酒香四溢,離奇的是,水面上亮著一團淡淡藍綠的光,剛 好能看清有一個人的上半截身子已經撲進水裡,只有一雙腳還在岸上,一動不動。   我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那個半截身子在水裡的人,難道是死人?那團光,看起來也 如此詭異……我腦子裡閃過這樣的念頭,隨即就一幕空白了,眼裡只有那團光在爍動不定 ……也忘了想我自己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淡淡藍綠色光中,恍惚看得久了,裡面居然像是有個飄忽的人形,風不停在吹,光也 在風裡隨之微微地晃:“……鬼、是……鬼?”我的腳再也不聽使喚了,喉嚨裡發不出一 點聲響,下意識想要用力挪動身體,卻整個人往後一倒跌坐在地。   風不知怎麼,漸漸聚集到我身邊周圍來,呼呼地打旋,那團光向我靠近來,光裡…… 真的有個模糊的人形,我全身都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光靠近,透骨的寒意讓我麻木 ,那光就要籠罩在我頭上了——   “桃月!”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喊我的名字,緊接著發生什麼異樣的事,我不知道, 只聽見‘鐺’一聲金屬銳響,我面前那團光團募地就四散熄滅了,我還呆在原地反應不過 來,直到桃三娘跑過來抓住我肩膀:“桃月!桃月……”   我醒悟過來,轉臉看清是她:“三、三娘?”   “你沒事吧?”桃三娘焦急的表情,讓我一下子無比親切,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的頸項 :“三娘!”   “好了,沒事了。”桃三娘說話的語音還是一貫的溫和,沒有一絲慌亂,她輕輕拍我 後背的感覺,也能讓人安心。   這時又有一個人走過來,從距離我不遠的地面,撿起一樣東西。   我望過去,居然是那個小男孩,他手裡拿著的東西,在夜裡之中還會反射出一點微微 的金光,圓形的,像是一個鐲子。   桃三娘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給我拍拍身上的土,笑著道:“方才和桃童去了一趟山上 ,所以回來遲了。”   “桃童?”我驚詫地看著那小男孩。他圓乎乎的小臉依舊板著,沒有過多表情,只是 盯著手裡的金鐲子,然後遞給桃三娘。   桃三娘接過來仔細端詳:“凶死的亡靈,關在桃木盒子裡幾十年了……可憐見的。”   我想起爹說的,難道小秦淮裡那半個身子浸在水裡的人,就是他那位朋友?   “快走吧,有人來了。”桃三娘突然拽起我的衣服,還有那小男孩,我們沿著小秦淮 河畔一直走,很快閃入一條小道。 抄小徑七拐八轉,快到歡香館的後門這邊了,已經能聽到街上沸沸揚揚的,很多人聽見慘 叫,開始聚集到小秦淮去。   桃三娘停下來,看著那小男孩:“你回去吧,墳上我也拜祭過了,桃子是那個采藥的 凡人郎中摘的,山神若是怪罪,你就讓他來找我好了。”   小男孩不作聲,看著桃三娘,半晌才略一點頭,隨後後退幾步,身影就消失在夜色裡 。   桃三娘再轉向我,露出輕鬆一笑,俯身蹲下身子在我面前,捋捋我的鬢角的頭髮:“ 剛才嚇壞了吧?回去千萬不能告訴你爹娘啊。”   我點點頭:“可是……”   桃三娘完全知道我要說什麼,她把鐲子拿出來給我看:“方才那個死了的男人,都是 貪念太重的緣故,他在別人家裡偷來了這只金首飾,其實是幾十年前那戶人家一個死於非 命的女子的遺物,這女子的魂魄附在這件東西上,那家人就請來道士把鐲子封閉在一隻專 門鎮邪的桃木盒子裡,那男人不知道,把凶死的冤魂放了出來,還帶在身上,所以才招致 橫死的,他還趁我不在的時候,偷走了一壇酒,真是賊性不改……至於那桃童,”她頓了 頓,笑笑:“生藥鋪的譚大夫到金山一帶去采藥,卻不知怎麼誤入了一個地方……那其實 是一座百年的無名老塚了,據說是一位游方四海,在此地圓寂的高僧吧,他圓寂之前,吃 了一個桃子,口裡最後含著那顆桃核……在他圓寂之後,山上的山神因為曾領受過他的講 經和說法,將他奉為自己的師傅,還為他身上蓋土修塚,只是沒想到三年之後,塚上更長 出一株桃樹,此後仍是三年才得開一次花、結一次果,算是凡間難得的仙果呢……距今一 百多年了,那譚大夫許是迷了路,走到了那個地方的,還摘回來許多桃子……那孩子,是 看守桃樹的童子,也是桃樹所結的一個桃子的化身。”   “桃子……?”桃三娘的話讓我驚訝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給 我講,一些仿佛是從小聽到的那類傳說故事一樣不可思議的事情。   “是啊。”桃三娘有點無可奈何地笑:“那孩子本來是看不見歡香館的,可他聰明, 知道找那譚大夫,通過他,才找到我那裡……我是實在受不了他一直在哭鬧,只好陪他去 山上一趟,祭墳。”   “他看不見歡香館?”我想起他初初在我家出現的時候,的確說過聞到桃子的味道, 卻找不到桃子的話:“你還去祭……祭墳?”我聽著她的話,猶如聽著天書。   “對了,”桃三娘又把手裡的鐲子朝我晃一晃:“昨晚上是不是聽見了怪響動?這個 冤鬼原本昨晚就想出來要人命的,但是你家有你帶回去的家神……它才沒有得逞。”她說 到這裡,又笑著摸摸我的頭:“桃月兒生來就不簡單呢,雖然是個人類的女孩兒……但我 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註定了最終會和我們在一起。”   桃三娘的話,讓我完全懵了:“家、家神?我帶回了什麼家神?”   “呵,就是那只烏龜,桃月兒,它可是會保護你的。”桃三娘說著,把那只金鐲子藏 入了自己衣袖之中:“好了,我們回去吧,你爹娘看不見你,要著急的。”   * * *   爹的那位朋友死了,官衙仵作來驗屍之後,斷定他是喝醉酒失足溺亡的,歡香館的跑 堂雜役都能作證,他還偷走了一壇酒,就是在他屍首旁邊那只罎子。   這讓爹著實懊惱了好些時日,還親自把他隨身的行裝遺物帶回到廣陵,他朋友的家裡 。   我每日還是一如平常那樣,幫家裡做些洗衣做飯的家務,時而也跑到歡香館逛逛;不 過奇怪的倒是,那個總是抿著嘴一副不樂意表情叫桃童的小孩兒,也經常會出現在店裡, 像是因為桃三娘始終不肯把桃子還給他吧,他就非盯著桃三娘不放……可桃三娘把做好的 桃幹還是自己收貯起來,只分過給我吃。   還有她用釀制的醉仙酒,有一次她在喝的時候,桃童適時出現在面前,看見了那酒, 他又在店裡大哭大鬧一番,桃三娘卻也奈何他不得。   那只附著怨鬼的金鐲子,桃三娘留下了,不知她會做什麼用,我雖然不知道那死去的 女子為何幾十年來還那麼大的怨氣,恐怕她在生前,也有什麼強烈的欲望得不到滿足吧? 桃三娘讓那個酒鬼男人在店裡喝那麼多酒,也是已經知道他會很快送命吧?   我都是猜的,其實我都不清楚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只是覺得能夠像現在這樣安逸 地生活下去,就已經是很開心滿意的了。    醉桃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