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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娘子 作者:道霞 轉自:天涯社區 十四 紙花蜜    中秋佳節將至,菜市飯館裡桂花蜜酒、酥飴小餅飄香,栗子、紅棗交新,一派香甜 熱鬧。   娘姨捎來書信,因重慶節前要趕到夫家鄉下鹽城去祭祖,因此途中經過江都,數年不 見,到時必定要來家小聚等話。   爹掐指算過日程,大約就在八月十二、三日這兩天就能到了,但他手裡還有活計要忙 ,就讓娘好好把家裡打掃一番,沒有多餘房間,只有進屋左手邊一間小房,本來是堆放木 料什物的,爹還把東西都搬出來,裡面原有一張舊木榻床,讓我擦擦乾淨,鋪上乾淨被褥 就是了,他也沒太多時間陪著招待,也不知他們會留住幾天,所以囑咐娘不要太省銀子, 多買點糖果回來才是。   爹出門忙活去了,我陪著娘,娘滿心憂喜參半,給我說起小姨,是從小兒一塊吃一塊 睡感情最好的親姊妹,長大後卻都各自嫁人,娘嫁到江都,而小姨夫家是賣茶葉的,開一 家店鋪在金陵,這些年各自忙於家庭生計,就少了往來;兼之娘家人又少,我的外公外婆 在我五、六歲那兩年相繼病逝後,我娘就連娘家也鮮少再回去了,只是過年節時候,會捎 封書信或者一點土產與娘舅互道問候一下罷了。   “你那表姐李珠兒,還記得嗎?比你大三歲,那時候比你就高大半個頭,很細挑兒個 頭的,那年你六歲她九歲,你老黏著她,她卻嫌你小不肯跟你玩,但是晚上你們倆又抱著 一塊睡覺,真逗!我和你小姨看著你們兩個就好笑。”娘摸摸我的頭,我因為之前那次晚 上去河邊找爹而掉進水裡,回來發了好幾日的燒,吃了幾服苦藥才好了的,娘心疼得什麼 似的,還習慣了似的,總沒事就摸摸我的頭,好像怕我燒還沒退乾淨一樣。   “我記得的,珠兒表姐那時候喜歡掐鳳仙花染手指,我也學著她做她就嫌棄我。”我 想起來還覺得好玩,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我就再也不喜歡掐鳳仙花玩兒了,甚至不太喜歡 和同年齡的女孩子在一起,甚至看見她們跳皮筋,我也從來不去參加。   “可惜後來聽說你小姨和表姐的身體都不好,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珠兒小小年紀,還 得了哮喘症……他們這一趟回去祭祖,旅途勞頓,身體恐怕都吃不消呢。”娘忽然搖搖頭 歎息一句。 八月十三這日午間,姨父小姨一家果然到了。一家三口人加上一個傭人張媽,坐著雇的一 輛馬車,姨父在給車錢,娘和我就忙著幫把卸下的行李拿進屋,小姨只比我娘小一歲,但 性子比我娘爽朗許多,又是在金陵開店鋪做生意的緣故吧,穿著顏色光鮮許多,深紅的衣 裙,頭上插著一支金釵,看起來比我娘也年輕不少。   小姨看我娘要幫她提包袱,趕緊制止住,說她還有個肚子,搬東西不怕傷了腰,我卻 拿眼看表姐李珠兒,小時候她就比我個頭高,現在更是比我足足高一個頭去,很素淨斯文 的模樣,只是瘦削,臉色不大好的樣子,不時用手背擋著嘴輕輕幾聲咳嗽,往屋裡走去, 她也正好轉過臉來看我,目光甫一對視,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她倒大方地微笑笑。   屋子裡早已擺好了桌椅,一邊安置他們坐下我一邊趕緊去泡茶,見我拿茶壺小姨又連 連叫住我,讓表姐去拿包袱裡帶來的茶,說是姨父才托人去雲南帶回的茶團,還有一包乾 菊花,兩樣一塊烹煮放一點冰糖,才最有滋味。   我不太會烹煮這樣的茶團,表姐笑笑看我的樣子就說:“爐子在哪?我來做吧。”   我和她在廚房門口的風爐邊煮茶,她手裡忙著,卻靜靜的不多話,我故意抓起我的烏 龜給她看,她笑說她在家裡也養了兩條小魚,我忽然覺得我自己真像個沒長大的黃毛丫頭 ,表姐笑起來都那麼溫柔可人,我卻還是毛毛躁躁的,才留起的頭髮也懶得梳幾根辮子, 仍是分成兩股盤結成雙角髻罷了。   突然表姐又俯下身去劇烈咳嗽起來,伴隨有點急促地喘,我嚇了一跳,手足無措:“ 你、你沒事吧?”   屋裡張媽聽見聲音出來,拉了她進屋去,我守著爐子,聽見屋裡他們在找藥,低頭看 看烏龜,烏龜也在抬頭看我,一雙黑溜溜的小豆子眼睛,我指著它說:“姐姐病了,你說 怎麼辦?”   烏龜眨眨眼,這時不知哪裡飛來一隻小粉蝶,輕輕飄在烏龜上方,烏龜忽然迅雷不及 掩耳之勢脖子一伸,一口咬住了粉蝶,我驚訝地看著它,它卻若無其事,嘴巴開合幾下, 把粉蝶吞吃進去了。   我急得抓起它來:“你怎麼亂吃東西啊?快給我吐出來!”烏龜不理我,翻了翻眼皮 ,還一副吃完了很愜意的樣子。   這時水滾了,我還得煮茶,只好放下它。   姨父小姨都是典型的生意人,說話圓滑世故,送給我娘幾塊衣料,送給我一包豬肉脯 ,又給我們說起金陵的眾多風土人情,以及喧囂繁華市道,實在不如江都這裡水靈清秀, 這麼安靜,更適宜養人。   表姐又咳嗽起來,看她的樣子似乎很難受,額角都滲出汗珠來,我娘擔心道:“這是 怎麼回事?珠兒的病好像也拖很久了?”   小姨皺眉道:“已經兩年了,藥吃了不少,就是不見好,有時這個醫生說是冷症,要 吃人參,後來換一個醫生,又說熱症,得吃玉竹甘草……總之沒把人治好,反把人折騰得 夠嗆。”   “什麼病症怎麼會一時診出熱、一時又是冷的?”我娘奇怪問道,但小姨也只是搖頭 ,娘過去摸摸珠兒的頭,才想起什麼,拿出一把錢給我:“去歡香館買些點心來,月餅蒸 糕什麼的。”   “好。”我巴不得這一聲,看表姐的咳嗽已經緩過來很多了,便拉著她問:“表姐跟 我一塊去嗎?表姐去看看喜歡吃什麼?”   娘笑道:“是啊,一塊去看看?” “桃三娘,請給我把菊花糕、茯苓餅、棗泥月餅、油炸糕各稱三斤吧!”一個窈窕身姿、 橘紅衣裳金絲腰帶的女子提著竹籃子來買糕餅,看她的衣著很是富貴,頭上挽著堆雲般的 髮髻,斜插幾支鑲大紅寶石的金簪子,眼角下還有一顆嫵媚異常的淚痣,手裡拿著一把繡 花團扇輕輕扇著,露出手腕上一串鋃鐺作響的金鐲子,倚在門邊說話,聲音柔軟得可以讓 人骨頭都酥掉,只是不知道她為什麼不進店裡去。   桃三娘答應著,在給她一一打包,我帶著表姐走進店去:“三娘!我來買糕!”   “噢?”桃三娘抬頭看是我,露出笑顏:“今天來客人了?這位姑娘是誰呀?生得好 標誌!”   表姐羞澀地笑笑。   “這是我表姐。”我連忙介紹,這時幾包糕餅已經裝好,李二送到門口那女子的籃裡 ,那女子隨手拿出一錠銀子來:“小李二哥,謝啦!”然後也不等找錢,擺擺手就走了。   從那女子身旁走過,我就聞到一股特別的香味,會讓人心神一怔的那種馥鬱勾人,絕 不是普通的桂花油或者薔薇露,但她必定不是本地人,因為我從未在附近見過她,可她卻 隻身一人提著籃子來買糕,再說足足一錠銀子,不要說買幾斤糕,置辦一整桌魚肉宴席都 夠了!我有點疑惑地看看三娘,桃三娘倒是若無其事一如平常的樣子,從李二手裡接過那 一錠銀子放回櫃檯裡,忽然她有點詫異地指著門口:“誒?哪裡飛來那些蛾子?掉進糕裡 就糟蹋了,李二快去趕走。”   我循著她指的方向,就在我們進來的門口,有幾隻與方才烏龜吃下的那種粉蝶在團團 繞繞地飛著,李二拿著蒲扇連忙到門口揮著趕走了它們,我覺得幾隻粉蝶而已,桃三娘的 反應未免有點過度了。   “桃月,你想買什麼糕?”桃三娘完全沒在意我的奇怪,說來日子將近中秋節這段時 候,歡香館裡每天都擺出各種糕餅售賣,她這些天就是忙忙碌碌地做這些糕餅點心。   “噢,表姐,你看想吃什麼?”我拉著李珠兒讓她看桃三娘擺在桌面盤子上的各種糕 餅。 可表姐的眼睛卻在望著門外,李二去趕走粉蝶不見了的地方,我拉她衣袖搖搖:“表姐? ”   李珠兒收回目光,見我擔憂狐疑的神色,淡淡一笑:“沒什麼。”然後轉臉去看那各 色糕點,桃三娘則拿一茶壺過來,笑道:“快先坐下喝杯茶。”   給我們兩人面前一人一茶杯並倒上清茶,表姐道聲謝然後拿起喝了一口:“這是金陵 的雨花茶。”   我十分驚訝:“你怎麼一喝就能知道?好厲害!”   桃三娘用碟子給我們揀了幾樣糕點:“這位姑娘真是不簡單呢,湊巧昨天一位金陵的 客人送了我幾兩,來,”她把筷子也遞到我們手裡:“先嘗嘗看再買也不遲。”   “謝三娘!”我用筷子夾起已經刀切成小方塊的薔薇糕:“表姐,嘗嘗這個,是薔薇 糕。”   “嗯,謝謝。”李珠兒接過去,聞了聞:“真香,薔薇糕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不經意間抬頭看桃三娘,卻發現她正仔細端詳著表姐,我心中一凜,桃三娘很少這 樣看人的,每日面對五湖四海來往的客人,她一般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難道表姐身上有 什麼不對?我不由地又望表姐,她正吃完一塊薔薇糕,見我看她,便露出笑容:“很好吃 啊。”   “是啊,三娘的手藝可好了。”我連忙附和,但說著這話時,我卻有點緊張又看看桃 三娘。   忽然這時又有人進店來:“桃三娘,你要的蜂蜜我給你送來了。”   是住在竹枝兒巷尾的譚承,和生藥鋪的譚大夫是叔侄親戚的,只見他捧著一個看起來 沉甸甸的大陶罐進來,李二過去幫他接過放到地上。   “噢!謝謝譚小哥兒了!快坐下喝杯茶。”桃三娘在櫃檯裡拿了錢來給他,又給他倒 茶,他歇下來看到我:“小月妹妹也在啊。”   他自從因為那次在巷子裡喊元府的船上死人,把我娘驚嚇到暈過去的事之後,每次看 見我娘或我就臉色都有點訕訕的,有時嬉皮笑臉地打聲招呼,也是不自在的。我也笑答: “是啊,小譚哥哥。”   譚承很自然的就看見李珠兒,她正雙手捧起茶杯慢慢送到唇邊,不知是不是她側面神 情的清淨,還是看她的儀態嫺靜,譚承的眼珠子一瞬間定住了,   表姐這時卻忽然又咳嗽起來,別過身去手背掩著嘴邊,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桃三娘 指著門口喊:“那幾隻蛾子怎麼又飛回來了?李二快去把它們拍死!”   “誒!等等!”李珠兒顧不得自己咳嗽不停,居然連忙起身去阻止李二道:“別…… 咳咳……把它們趕走就好了,別弄死它們……” 我驚訝地看著她怔了,李二站住回過頭來,但不說話也不是看她,只是望著桃三娘等她的 指示,我望向門口,果然方才那幾隻粉蝶又在那裡嫋嫋地飛著。   桃三娘笑道:“姑娘真是菩薩心腸呢,好吧,那就讓它們飛吧,別飛進來髒了吃的就 行。”   我總覺得三娘的舉止說話很怪,她平時都不會這樣,對幾隻小粉蝶就如此大驚小怪。 表姐還在咳嗽不止,我趕緊拉她坐下:“你怎麼樣了?很難受嗎?”   “這位姑娘是什麼病?可曾看過大夫?素來吃什麼藥?要不我這就去藥鋪給姑娘抓藥 ?”譚承一疊聲十分關切地問。   李珠兒咳嗽慢慢緩定下來,微微喘著笑道:“我沒事,不用擔心,千萬別麻煩了。” 最後一句是對譚承說的,她臉色蒼白,但笑容依然溫和,話語柔軟。我看譚承的樣子,又 是看著我表姐呆了。   “來,茶裡放點薑會好一點。”桃三娘拿來裝薑霜的小瓶子,給李珠兒的茶杯裡倒一 點:“待會買點茯苓餅回去吃吧,茯苓性平,你吃著也能有點好處。”   喝完茶,又坐了一下,我們把茯苓餅、薔薇糕、棗泥月餅都各包了一包,也不理會那 個譚承,就回家去了。   晚上爹回來,我們一家子吃晚飯,因為爹和姨父要喝酒,所以我和表姐吃完就離開桌 子,到院子裡休息了。   烏龜呆在井邊,嘴巴不停嚼著,嘴角還沾著一片粉蝶的翅膀,這時候已經是夕陽西下 ,我家院子裡竟飛來不少粉蝶,在薔薇架周圍上下飄旋,表姐走過去,伸出手來,就有一 兩隻粉蝶乖乖落在她手上,我心裡一動,想到下午桃三娘大驚小怪的樣子,附身拿起烏龜 ,便故意道:“你怎麼又亂吃東西?”   李珠兒回頭來看,見到烏龜嘴邊的粉蝶翅膀,臉色一變,但沒說什麼,又低頭咳嗽起 來。   我更覺得她肯定有什麼不對,就靠過去笑道:“表姐,你平時都愛玩兒什麼?在這多 住兩日吧?過了中秋再走?”   “住兩日,但不知道中秋是不是趕回去,其實離著重陽還有好些日子。”李珠兒說話 的時候,眼睛看著手上的粉蝶,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她眼裡有一抹哀愁。她只比我大著三 歲,但她已是很有心事的姑娘了,我完全不能瞭解她的心情……吹來一陣風,花架上半枯 萎的薔薇搖晃,我有種說不出的感觸,低頭看著手裡的烏龜,它也正伸長著脖子,看著我 。   忽然牆外有人說話:“小月妹妹!吃過飯啦?”聽聲音就是譚承,我踮腳隔著矮牆朝 外望:“是小譚哥哥啊,吃過了,你呢?”   “沒哪!剛才從藥鋪回來。”他也踮著腳朝我們張望,看見我就不好意思搔搔後腦笑 ,手裡拿著一小包東西舉給我看:“吃嗎?炒杏仁!”   “不用了,你留著自己吃吧。”我謝絕了,原本以為他只是客氣一下,沒想到他神情 閃過一絲失望,但還不死心:“杏仁止咳平喘哪,我叔叔說的……”話出口一半,他又停 住了,更加尷尬地撓著頭。   我這才明白過來,看看身邊的表姐,她仍舊面向著薔薇架,好像沒聽見一樣,但可能 也是裝的……我第一次遇見這種事,有點不知該怎麼辦:“可、可是……”   譚承臉上掛不住了,訕訕笑著:“那就算了,我走了啊。”說著就快步往巷子裡逃也 似的快步跑掉了。   我看著他跑遠,忽然覺得好笑,把烏龜放回腳下地面,見李珠兒正看著手上的粉蝶出 神,我伸手拈起其中一隻粉蝶的翅膀:“表姐在想什麼呢?”   不曾想李珠兒見我拈走粉蝶,就急了:“誒!你幹什麼?”她的反應強烈,我一時茫 然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快放開它啊!”   “噢……”我嚇得鬆開手,那粉蝶輕飄飄一片小小枯葉似地落下去,不知是翅膀傷了 還是也被嚇到了沒回過神來,輕輕巧巧地就要往烏龜頭上落去,那烏龜睜著一雙黑豆子的 小眼看著,還未等李珠兒意識到,它抬頭就是一口,那只粉蝶就這樣進了它的嘴裡。   李珠兒呆了,睜著眼睛好像難以置信地盯著地上的烏龜,我更加是嚇了一跳,連忙道 歉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彎腰撿起烏龜,拍著烏龜的硬殼背:“烏龜 也不是故意的!”   李珠兒半晌不作聲,我心裡忐忑地看她臉色,但她木然到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我想我 真的深深得罪她了:“表姐……表姐對不起!你別生氣啊?”   不知是不是我道歉的樣子特別誠懇,李珠兒也沒法,終於深深歎了口氣:“其實,這 也不能怪你。”   “怪……烏龜?”我試探地接話。   李珠兒看著我,她的目光很澄澈,我閉嘴了,這時周遭的粉蝶四散地飛舞著,晚霞紫 紅的暮色映照之下,那麼多的粉蝶,忽上忽下姿態如此輕靈,我不由得歎道:“好美!” 李珠兒點頭笑笑:“嗯。”   我見表姐笑了,才暗暗松一口氣,仲秋時節,晚間風清氣爽,我與表姐陪著娘和小姨 ,談笑至一更方睡。 * * *   第二天,姨父教我們去菜市買回兩個大大的青柚子,我和表姐兩人花了半天的時間, 在只割開蒂上一塊皮地方把柚子肉掏空,又用小刀在青皮上摳出花樣子來,姨父再把柚子 穿上繩子,用一根長竹棍挑著,裡麵點上蠟燭,就成了一盞漂亮的柚子燈籠了。據說是姨 父到南方去販茶時恰逢中秋節,便看到學來的。   而江都這裡,平素過中秋節,人們都只用竹枝和各種花紙,做許多五顏六色的紙紮燈 籠應景,我從沒有見過有用柚子做的,不但漂亮而且自然就有股柚子香氣,我看著愛不釋 手。   而娘和小姨,又幫著我們一塊用紙折出小船,說讓我們到時候在小船裡點上蠟燭,然 後放到水裡順水流走,許個願望就是能把表姐的病根也一起帶走。   明日就是中秋節了,聽說小秦淮上游一處較寬敞的河邊,元府與其他幾家鹽商富戶一 齊,花錢準備要放一場焰火,到時就肯定更加熱鬧了,爹娘也興致勃勃地說要偕同小姨一 家到時去河邊看焰火!   只有我……卻頓時間從頭涼到腳,元府要去放焰火……那也就是說元老爺和春陽那幾 個餓鬼孌童到時也會在咯……怎麼辦?萬一又碰面了怎麼辦?他們這一次又要吃人怎麼辦 ?   我一想到這裡,就全身發怵,不過明晚的人也會很多吧?我們一家人混雜在人群裡, 和那些官府富家離開很遠的,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就看得見的,但願中秋節他們不要作亂 才好,讓江都人都好好過個節吧!   我心裡一徑這麼惴惴不安的,既不敢向任何人說,就只好這麼心裡想著了。   傍晚我帶表姐到小秦淮邊散步,還湊巧碰見了譚承,他也問起我們明晚要不要去河邊 看焰火,我見他一邊說話一邊目光卻不住的往表姐身上瞟,就覺得好笑,他的年紀看起來 其實也就比表姐再大個兩三歲罷了,所以他才會第一眼看見表姐就怔住了吧?我想到這裡 ,就故意說道:“小譚哥哥,明晚我們一塊兒玩吧?我們要在水裡點蠟燭放小船,送走表 姐的病根,到時候天上又有焰火,水裡還有燭光,一定很好看!”   “好啊!”譚承一口答應:“ 明天晚上,在河灘邊見!”   可在他走後,李珠兒也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笑笑,好像在傍晚的時候,飛來的粉蝶就 會特別多,她站在小橋頭,仰望橋上飛來飛去眾多的粉蝶,看當看著它們,好像那才是讓 她最開心的事,可我也不好再問她了,也許這就是比我大的女孩子的心境吧,並不是我現 在能瞭解的。 街上比起往日格外地熱鬧,許多人天黑以前就已經聚集到河邊,楊柳樹堤間,束上了長長 一行的大紅燈籠,歡歌笑語不斷。一眼望去,賣煮芋頭、炒栗子、紙紮花燈的小攤,也尤 其多。   自從小姨來家以後,娘這幾日的心情也明顯地大好,一直有說有笑,小姨雖然總說金 陵遠比江都繁華,但此刻也是一路新奇賞玩不已。   看了公告,大約戌時二刻焰火才會開始,爹和姨父拿著那包紙船和蠟燭,娘和小姨則 提著食籃,我和表姐提著柚子燈走在最前,這兩盞刻了花的柚子燈,特別引人注意,我有 點得意,拉著表姐的手走,聽見有小孩嘖嘖稱奇,我也故意裝作聽不到。   天上那一輪中秋圓月,已經越來越現光亮,我簡直覺得它看起來就像個金黃大月餅, 只是不知道裡麵包什麼餡的,偶爾幾片雲掠過,也像盛餅的布絨,我這樣跟表姐說,表姐 卻笑我就是嘴饞。   河邊有人設檯子供了香燭瓜果,還有不少書院裡成群結隊出來的學生,遠遠地就聽見 有人議論說他們那些讀書人在作詩,要賽文,可我們都是聽不懂,只有李珠兒因為有時看 家裡收支帳本,認得不少字,她告訴我說聽聞金陵不少妓女還都是認得字的,據說還常和 那些學生文人寫歌作詩,我腦袋裡就想起那元老爺身邊見過兩次的金雲,還有那陳長柳和 岳榴仙夫婦,他們都懂識字作詩的吧?   我正在東想西想,迎面就看見譚大夫和譚承走過來。   那譚大夫在我們鎮上一帶可是最德高望重的人,爹娘趕緊上前去和譚大夫打了招呼問 好,那譚承就看著我們笑:“小月妹妹的燈真別致,是柚子皮做的?”   我笑著答是,那譚大夫拈須笑道:“今夜月明風清,在水邊看焰火,火花映照到水面 ,就更加好看。那些讀書人占了最好的位置,我們不如也找一塊地方等著?”   “是啊,我們還要放船呢。”我跟爹說,但娘大著肚子容易疲乏,只好他們和譚大夫 先找地方坐下休息,只讓譚承與我和表姐在離他們不遠的水邊放船。 幾隻硬紙船上放一小截點著的白蠟,就放到河面上,每放一隻我就說一句:“表姐的病根 飄走咯!”這是小姨和娘教的,我就覺著好玩才這麼說,那譚承衣兜裡還裝著炒杏仁,拿 出來給我們吃,我倚著一棵柳樹根坐著,炒杏仁已經去了殼,鹽炒得很幹很香,但仍然有 一股清苦味,我看表姐吃了幾顆,眼睛卻望著水面那幾隻打轉的小船發呆,也是奇怪,河 水一徑是流的,又吹著微風,怎麼這幾隻小船半天還在這裡沒有飄走?   這是有人一陣歡呼,幾聲‘砰砰’的悶響,天空炸開了五彩斑斕的花!   “放焰火了!”譚承指著天上興奮地喊。   ‘砰砰—’又是幾聲,幾朵金黃帶紅的菊花一般火光照亮了夜色:“好漂亮!”我驚 呼道:“表姐!你快看!”   李珠兒卻突然又咳嗽起來,我起初沒在意,譚承在一旁關切問道:“怎麼樣?很難受 嗎?我明天拿些膏藥來給你熱敷一下後背試試?”   “不用了,這兩年吃過很多藥,試過好多方子都沒治好,你別費心……咳咳……”   河面上一直有數只粉蝶在飛來飛去,紙船在水面打繞,它們就紛紛在小船上落下,卻 可惜紙船太小,蠟燭燃著的火苗竟把它們的翅膀一下子就給燎焦了。   “哎呀!”李珠兒一邊咳嗽一邊看見了,顧不得想就要伸手到水裡去把粉蝶救下,譚 承喊一句:“小心!”卻不敢去拉她,我連忙拽住她的手臂:“別滑到水裡了。” 幾隻紙船雖說就在我們眼前的河面上,但離著岸邊也有兩尺多遠,起碼我和表姐倆人的胳 膊接到一塊,才有可能夠得到,我勸她說:“紙船放進水裡就不要再去撈了,不然你的病 好不了。”   李珠兒卻還是著急了,這時天空的焰火‘嗶嗶叭叭’地炸響,我看她卻是根本沒有一 點觀賞焰火的心思,不知哪來又一陣風,紙船不再原地打轉,開始慢慢順著水流而去,她 就一直望著河面,那些粉蝶逐光,跟著紙船一直飛,她也就跟著紙船一直走,我還想看焰 火呢!可發現她跟著紙船就要走遠了,譚承也跟了過去,懊惱也沒用,我一跺腳只好也跟 了過去。   ……不知道是我合該倒楣,還是別的什麼緣故,我跟著表姐譚承、跟著紙船,走了一 段沒多遠,就見河邊依水有一座簡陋開闊的茶棚,裡面燈火通明坐著一些人,茶棚門口的 水邊也有幾個人,我一邊走一邊只顧看天上的焰火,全然沒有注意,但突然表姐他們停下 來了,我差一點撞到譚承身上,才回過神來——   只見一個戴著金項圈的青衣少年從水裡撿起一隻紙船,好像一臉好奇,就在我看見他 的時候,他也正朝我們望過來,我頭皮一緊!   譚承開口喝道:“那是我們放的紙船,你不許動!” 譚承這一聲喊,水邊那幾個人也回過頭來,那個一襲寬袖白衣,頭上綰髻額上齊眉勒著抹 額的人,天啦!春陽!   我徹底傻了!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元府的人怎麼會在這裡出現?他們不是只會 呆在茶館酒樓那樣的地方嗎?這麼簡陋到連泥磚牆都沒有的茶棚子附近,怎麼會看見他們 ?   青衣少年手裡拿著紙船,船上有燒死的粉蝶,他臉上是促狹的笑,朝手裡輕輕一吹, 紙船上那蠟燭火苗熄了,幾片粉蝶的殘骸像碎葉子般飛起來,又緩緩飄落地面。   “你……”譚承有點生氣了,走上前去兩步,聲音更大:“我說這是我們的紙船,你 沒聽見?”   一個皮球在地上不遲不徐地滾了過來,金黃色衣裳,容貌姣秀的少年走過來,他足足 比譚承的個子低一個頭,但他完全沒看見眼前有人似的,走到譚承面前撿起球再轉回去, 然後把球一腳踢了,對面一個穿深紅色寬袖衣服的少年接了,再一腳踢向此時仍面對我們 站著的青衣少年:“燃犀!你在磨蹭什麼?”   我手有點發抖,從後面拉住譚承和表姐的衣服,低聲道:“別、別惹他們,我們回去 吧。”   “有錢人就了不起啊!”譚承的聲音還是沒減弱,不知是不是因為李珠兒在旁邊,他 才不肯示弱。   數隻小紙船流到這裡,就被凸出水面的石頭羈留在那裡不動了,那些粉蝶好像也感覺 到了某種恐懼或威脅,慢慢也四散著飛開了,李珠兒望著它們飛走的身姿卻不說話。   青衣少年並沒有理會別人踢給他的球,仍然饒有興味地看著我們,這時後面那人再喊 一聲:“夏燃犀!”   青衣少年還是沒理會,反笑指著我道:“小丫頭是你?總能看見你?”又指著地上那 些粉蝶對我表姐說:“你是跟著這些妖蛾子過來的?剛才我看見它們飛到前面林子裡去了 。”   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我聽著卻是一驚:“你說什麼?”   李珠兒忽然急切地問道:“你真的看見它們飛過去了?”   “是啊。”青衣少年臉上掛著一慣的笑,但我卻覺得他絕不會這麼簡單。   李珠兒也不理會我們,就往他指著的方向跑去,我來不及反應,譚承也已追過去:“ 哎!你去哪?”   我雖然很怕,但我更想知道這餓鬼的話是什麼意思,表姐的行徑很古怪,但他好像一 眼就完全看穿了我表姐的心思,還說起什麼妖蛾子,她卻二話不說就朝他指的地方跑過去 了:“你、你對我表姐說什麼?你、你別想害她……” 青衣少年挑眉睥睨著我:“小丫頭說什麼大話?我想做什麼你管得著麼?”   這時茶棚子裡走過來兩個元府的家丁:“老爺請少爺們回去喝杯茶再玩。”   黃裳的秋吾月那幾個便走回茶棚去,青衣少年還站著不動,從剛才就一直沒作聲的春 陽喊了他一句:“走吧!”   青衣少年又瞥了我一眼,冷哼一笑,這才跟著走了。   他們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那種狂傲的樣子,簡直能把人氣瘋!   但我不敢再說什麼,而且可以斷定表姐身上肯定是有什麼異常不對的地方了,那青衣 餓鬼說什麼妖蛾子,難道那些粉蝶真有什麼問題?表姐跑到前面樹林子裡去找它們,豈不 是很危險?   我也循著那方向跑過去,這一路雖然三三兩兩的遊人很多,但夜很黑,若不是天上的 焰火,我什麼也看不清,他們再往那邊跑,只怕人會更少。   ‘砰砰’的焰火持續炸響,照得天空忽明忽暗,越往前走,柳蔭和雜草就越是茂密, 我都辨不清這是哪兒了,但表姐他們就在前面,還能聽見譚承在喚表姐別跑,小心摔跤什 麼的,突然前面隱隱出現了一團光暈。   不會是林子裡著火了吧?還是那個餓鬼故意引我們到這來然後放的火?   “表姐!”我大喊著跑過去——直到看清了眼前的情景,我卻驚呆了,一大片發出熒 熒淡黃光芒的粉蝶,半空中漂浮著似乎是因它們翅膀不停扇動而飛散的粉末,它們聚集在 水畔的兩棵柳樹之間,像是盡力想要緊緊擁簇在一起,又像是它們吸收著今晚月亮的光芒 ,數之不盡地在月光下樹叢間飛舞,並且聚集得越多,就越是兀自發出和月亮一樣的黃光 ,原本只是比人的指甲蓋大一點的小粉蝶,這麼密密麻麻地集合到一起,都快要有一個人 高了。   譚承和表姐就那麼站在粉蝶形成的光團前,一動不動:“表姐!小譚哥哥!”我跑過 去,越是接近,空氣中就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香也不臭,就是鼻子癢癢的,我拼命搖著 他們:“你們怎麼啦?”   譚承這才醒悟過來:“小月妹妹,這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我急了,抓住表姐的衣服大喊:“表姐!我們快回去吧!爹娘他們 還在等我們哪!”   “我不回去!”李珠兒忽然一把甩開我的手,緊接著她又劇烈咳嗽起來,我鼻子很癢 ,味道越來越濃,一說話好像也有很多毛絨絨的東西飛進嘴裡,喉嚨也癢起來,譚承忽然 後退幾步,指著前面驚恐地說:“什、什麼東西出來了?” 我回頭望去,只見粉蝶形成的巨大光團之中,竟然顯現出一個人形!沒有眼耳口鼻,但頭 、脖子、身體都十分清晰,密密麻麻的粉蝶不斷揮舞翅膀,撒出淡淡黃光的微粉,這個人 的形象就在光與彌漫的粉末裡,很快雙手也顯現出來,光越來越亮,慢慢到腰,一直往下 延伸。   “這是?”我看傻了,李珠兒忍著咳嗽,看著這人形,卻掩飾不住欣喜的表情:“終 於……回來了……”   “表姐……?”我望向李珠兒,原來她早就在等著眼前這一幕情景的出現嗎?難怪她 身邊總是出現這樣的粉蝶,難道是什麼鬼怪?我腦子裡甚至想起昨天桃三娘看見這些粉蝶 的情形,恐怕三娘早就看出來了,剛才那個餓鬼也是,他明明看出了端倪,卻還故意指點 表姐到這來,他是存的什麼壞心眼啊?   “妖、有妖怪!”譚承發出驚恐的喊叫,我醒悟過來,繼續拽著表姐的衣服:“快、 快走!”   李珠兒的雙腳好像在地上生根了一樣,她就是不肯挪動一步:“我不走!我等了這麼 久終於再見到他!我不走!”   “小譚哥哥快來幫我一起拉她走啊!”我只能喊譚承幫忙了,並且下意識想到什麼, 就附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朝粉蝶光團中間的人形扔過去,‘嘩’地一聲,石頭的確打 散了幾隻粉蝶,那人形的腦袋似乎歪了歪,但石頭還是徑直穿過了光團,落到後面的水裡 ,激起一聲響。   “你幹什麼?”李珠兒突然瘋了一樣回頭一把推開我,我沒站穩就坐到了地上,但我 迅速爬起來,繼續用力拽著她衣服:“快跟我走!”   譚承也過來幫我,一塊把她拉著往回路走,她拼命想要掙開我們,哭喊起來:“我不 走,我終於再見到他了,我不走!” 李珠兒平時病殃殃的,想不到力氣這麼大,若不是譚承在,我根本拉不住她,譚承這時也 顧不得那麼多了,李珠兒索性坐在地上,他也索性就想要把她整個人扛起來,兩個人就在 地上撕扯,這時那團光,忽然大亮,我抬頭望去,沒有看錯的話,那個‘人’睜開了眼睛 ,而且對我們是怒目圓瞪,我嚇了一跳,空氣裡的黃色粉末好像更厚了,像揚起一陣煙塵 ,我眼睛都快給迷住睜不開了,只能捂住嘴繼續去拉表姐,可與此同時那個人形也伸出了 手,他的手比任何一個普通人都要長,一伸出來足足有一米多,抓住了譚承的肩膀,輕而 易舉就把他甩到一邊去,李珠兒擺脫了譚承,便又回頭再一次用力把我推開,我張口想喊 她,卻吸進一口充滿那奇怪粉末的空氣,頓時嗆著咳嗽起來。   我下意識想到,必須離開這些包圍的粉末才行,於是一邊咳嗽著一邊往身後的方向挪 去,挪出大約都有兩丈遠,我拼命揉眼睛,流出的淚水總算是把粉末沖掉了,我才能勉強 看清,但當我看清後,那情景又是嚇得我驚叫:“表姐!”   金黃的光煙彌漫中,那粉蝶聚集而成的光團裡的‘人’,朝李珠兒伸出的長長手臂, 李珠兒的雙手緊緊握著它,我因為在她身後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我卻覺得她很開心,她也 許在笑……   “唉……”我忽然好像聽見一聲長長的歎息,從我身後幽幽地發出來,我又嚇得猛回 頭,看見的卻是桃三娘和提著食盒的李二!   “三、三娘!”我一時間有一種不知道什麼樣的感覺湧出。   桃三娘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拍拍我衣服上的土:“沒摔著?”   我搖頭:“三娘,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還不是元老爺讓我做幾個菜還有月餅點心的送來,我剛來的時候,就看見你急急忙 忙跑了,那夏燃犀還笑,我想你必定出什麼事,所以過來看看。”桃三娘說話間,皺起眉 頭用手捂住口鼻。   那團光越來越亮,李珠兒旁若無人地只是癡對著那光裡的‘人’,我拉住桃三娘的手 :“三娘,救救我表姐,她、她……”但我卻說不出她是怎麼了,旁邊譚承也從地上滾爬 過來:“桃三娘!” 看他嚇得驚慌失措的樣子,桃三娘一手扶住他道:“沒事的,別擔心。”可她說著話,譚 承卻忽然無聲無息就往身子一歪,不省人事了,後邊李二適時過來接住他,我這個時候也 顧不得對這些再感到訝異了,空氣裡漂浮著發光的厚重塵末,那個光團之中的人形的雙腿 也完整顯現了,眼睛、鼻子、嘴巴的輪廓也出來了,李珠兒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 ‘他’的臉,我驚叫:“他要出現了?三娘,怎辦?”   桃三娘擺手止住我的話,她望向李珠兒的表情是淡淡的笑,讓我很意外,桃三娘指指 李珠兒:“你表姐不是告訴過你,她等著見這個‘人’,已經等很久了?”   我怔了怔,才點頭。   桃三娘搖頭笑道:“也真是奇怪呢,這蛾子也活了百年道行,他倆卻是怎麼認識到一 塊兒去的?”桃三娘的話聽來,好像只是好奇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別的倒一點不擔心,我 又急了:“可表姐不會有危險嗎?他們……”   “她已病入膏肓了。”桃三娘介面:“可他們互相都不願放棄對方,旁人又如何去救 她?……這蛾妖的修行太低,他想要以人身出現,就得借助聚集大量同類的能力,實在是 太勉強了,而且這麼多的粉末遲早會把人給嗆死的。”   天空一個特別巨大響亮的焰火爆開,天地仿佛一瞬籠罩在萬道霞光之中,那團黃光中 的‘人’伸出雙臂,將李珠兒抱在懷裡,桃三娘往前走出一步,那‘人’似乎一驚,立刻 警覺望向我們,他懷中的李珠兒也察覺,循著他目光的方向終於也回頭看著我們,那‘人 ’有所忌憚地用力將李珠兒抱得更緊。   桃三娘有點無可奈何道:“你們也適可而止,不要太任性妄為了。今晚是月圓之夜, 你借著月光才把那點微薄的妖力發揮到這個程度,你連個人身都還未修成,如何就敢與這 人類的孩子產生感情?”   桃三娘這句話說完,我就聽傻了,定定地看著蛾妖和表姐,表姐的神情很驚慌,看來 她也很清楚桃三娘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蛾妖的臉,現在我能清楚地看到,他那發出黃色光 芒的臉上,是一種人類神情中的悲傷,原來蛾妖也有人的感情?即使修行仍然十分淺薄的 蛾妖?   “可惜你的妖力也支撐不了多久吧?過不了一個時辰,就還不是得打回原形,變回一 隻普通的蛾子?”桃三娘繼續說道,她對蛾妖說這些話的語氣甚至有點鄙夷,她又往前走 了一步。   “我知道我在你面前,是你甚至不屑抬手就能拍死的蟲子,微不足道。”蛾妖突然開 口說話了,之前我還以為他是啞巴:“但是,我沒有過多的奢求,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蛾妖低頭看著懷中的李珠兒:“每天都能看見對方,這樣就好……”   “身為妖怪,卻說想要和人在一起,這難道不是最大的奢求?”桃三娘的話語卻更加 犀利:“這女孩的癆病,也是你造成的吧?你們認識多久?一年?兩年?我看再用不了一 年……”   “夠了,你住口!”蛾妖大聲打斷她的話,但桃三娘頓了頓,仍然繼續說道:“你自 己也應該很清楚。” 我自己甘願的!”李珠兒這時也大聲道。   “你這狠心的丫頭,完全也沒想過你還有父母?”桃三娘有點生氣了似的,她的話也 讓李珠兒又劇烈咳嗽起來,蛾妖緊緊抱著她:“珠兒!”   好像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桃三娘大聲說道:“把這個丫頭留給我吧,我把她的病治好 ,你就不要再在這繼續添亂了。”   “你……我怎麼能相信你?你是……”蛾妖說到這,聲音有些畏懼。   “我不會隨便害人,況且這丫頭對我也沒任何用處。”桃三娘冷哼說道:“倒是你! 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驚動了這附近的吃人妖怪,引來他們,你連保護她的能力都沒 有。還不如省點力氣,好好繼續修行。”   蛾妖終於沒有任何話再反駁了,他長長歎息一口氣,低頭看著李珠兒,李珠兒忍住咳 嗽說道:“你又要走了麼?我又要看不見你了!”   我在一旁看著,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的,雖然我並不是很瞭解表姐和這個蛾妖之間究竟 是怎麼了,但此時此刻,我看著他們就是覺得很讓人難過。   蛾妖沒再說話了,也許以它的能力,做到開口像人那樣說話,也不容易,他只是一直 抱著她,低頭望著她在笑,我看見她哭了,她低聲說著什麼,但我聽不清,天上仍有焰火 在放,我忽然希望這焰火能夠放得更久一點就好了,不要那麼快停下……粉蝶聚集而成的 那團黃色的光,漸漸暗淡了,許多隻粉蝶已經在開始四散飛離開去,我驚訝地脫口而出: “開始散了!”   李珠兒哭得更厲害,一邊咳嗽著一邊急切地說:“別走!在等等,等一會……”   蛾妖的笑容依然還在,但他的眼耳口鼻又像剛開始出現的時候一樣,慢慢模糊了,手 腳也看不清了,他整個人形與那團黃光重新融為一起,迅速淡化掉……天空最後一朵焰火 散落,蛾妖也消失不見了。   表姐跌坐在地上不停地咳嗽和哭泣,氣也就要喘不上來似的,甚至幹嘔起來:“表姐 !”我過去想要扶起她,空氣中那煙幕一般的粉末也已散去了不少,但還是引得人鼻子喉 嚨都癢癢的:“表姐、表姐,別哭了。”我為她拂著背想要勸她,但這些話說出來,我自 己聽著都覺得沒用。   桃三娘走過來,扶著她雙肩將她拉起來,柔聲道:“來,回去吧,等治好病,你會再 見到他的。”   “真的?”這一句話讓李珠兒立刻就像抓住救命草一樣。   “嗯。”桃三娘點頭。   但起身走了沒兩步,表姐還是身子一歪昏過去了,她的樣子實在太虛弱。幸好有三娘 在,幫我扶著她往回走了一路,也不費力,而那倒在李二手裡的譚承,在我們還沒見到我 爹娘他們之前的半路上,便醒過來了,只是有點迷糊,方才的事一點記不得了,只想起在 水裡放船,然後三娘就告訴他方才和李珠兒兩個人走著不小心,一齊摔了一跤,她和李二 路過看見,幫我才把他們倆人扶起來的,李珠兒現在還沒醒呢,譚承將信將疑:“我摔一 跤就昏了?我從小到大摔過那麼多回了……”   我說:“你真囉嗦,方才差點沒掉進河裡,還讓我一個個子最小的來扶你們兩個人! 譚承就不說話了,路過茶棚的時候,元府的人也散了,茶棚裡空空如也沒幾個人,我這時 才想起來,我和表姐兩人做了一下午的柚子燈,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弄丟了,我低頭看著自 己空空的手……總之,今晚這中秋佳節,我什麼都沒玩成,就因為表姐和那蛾妖,可好像 也不能怪他們,唉……   回去見到爹娘和小姨姨父他們,免不了又是一場驚慌,多虧了譚大夫還在,便趕緊把 李珠兒帶回家去,譚大夫回藥鋪拿來銀針和藥,後來診斷說是什麼胸膈窒悶,自汗迫促兼 有風熱表症,給她開了方子,又讓譚承回去抓藥來,一邊施針通穴,一邊熬湯煎藥,我們 一家也足足忙了大半夜。   * * *   “桃三娘,給我把菊花糕、棗泥月餅、油炸糕各稱三斤吧!”橘紅衣裳金絲腰帶的女 子提著竹籃子又來買糕餅了,她仍是倚著門邊沒有進店裡去,桃三娘麻利地替她稱好,她 又照樣是扔下一錠銀子不等找錢就走了。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充滿疑惑,桃三娘看我的樣子似乎覺得好笑,坐到我身邊低聲 道:“有什麼好奇怪的?她是住在城外荒塚裡幾百年的狐狸,所以大白天也能隨便化成人 形出來走動,不像你表姐的那蛾妖,連個人身都沒有。”   “可是……”那買糕餅的居然是狐狸,我頭皮一緊……其實表姐後來跟我說了,兩年 前也是中秋節月圓之夜,表姐偶然看見的這只蛾妖,那一次,似乎是蛾妖首次嘗試幻化人 形,在月光之下,他變做一個十多歲的少年模樣,卻被李珠兒窺見,那場景,如何說呢? 表姐說,一輪圓月之下,四周粉蝶飛舞,那個全身發著光的少年看見她也並不驚慌,只是 說,我們一起玩吧?他的笑容如此天真,她就不覺得害怕了,後來,還約定說,第二年的 中秋夜還要再見面!   桃三娘似乎對表姐和那蛾妖的事,很有點氣憤的,我也就不敢往下說了,但她氣歸氣 ,卻還是為表姐做了藥。   故紙花,據說是木蝴蝶樹的種籽,其實生得就像一片片輕巧的碟翼,三娘說也有人叫 它玉蝴蝶或白玉紙,加桔梗、款冬花、桑白皮、甘草煎汁,然後一齊封入一盛滿蜂蜜的小 罎子中,每日隔一個時辰便吃一勺,將此紙花蜜連吃七天,李珠兒的病就可無礙了。   桃三娘一邊將蜜罐和一包茯苓餅交到小姨的手裡,一邊囑咐著方法,並說這紙花蜜, 可是十分秘驗的方子,有奇效!   小姨和姨父都連連道謝。我在一旁看著,不敢吱聲,原來桃三娘還要做小姨和姨父的 生意,的確,他們對表姐擔心死了。   今日是八月十九,表姐在床上躺了三天,今天已經能下地,看來暫時恢復了很多,偶 爾還有幾聲咳嗽,我這幾天仔細看過我家周圍,竟沒看見過有粉蝶了,小姨一家又要啟程 往鹽城走,我和娘送他們上車去,臨走時,譚承還跑了來,氣喘吁吁的叫住我表姐,從身 上拿出一包鹽炒杏仁,搔著後腦不好意思地說,這是他剛剛親手炒制好的,給她帶在路上 吃,又說他會正式跟他叔父學醫,以後也要當一個大夫,表姐感激接過,沒說什麼只是道 了謝。   譚承也同我們一起,目送他們一家上路,車子遠去,我心裡卻有一種悵然若失又說不 清什麼感覺。   ……直至到了晚間,元府老爺不知怎地那麼好興致,又到歡香館來吃晚飯,我在我家 矮牆這邊望出去,卻正好看到他們的馬車在歡香館門口停下,車裡的人魚貫而出,當那穿 青衣好像名叫夏燃犀的春陽的餓鬼弟弟下車的時候,我竟然看見他的手中,卻正拿著我那 盞青皮柚子燈!   那燈究竟什麼時候到他手上,我不太清楚,但那燈絕對就是我不見了的那一個,難怪 那天晚上總覺得哪裡不對,他就是喜歡我那柚子燈了?……我胡思亂想,可雖然再不服氣 ,也不敢去向他要回來啊,自認倒楣吧! 紙花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