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奶奶監督催促著瓦匠們,終於趕在天黑之前就把屋頂修補好了。
我在院子裡假山、水塘到處都找遍了,就是不見烏龜小武,
不禁有點擔心,晚間凍得滴水成冰,它能爬到哪兒去?
三、五結隊的老鼠則愈發張狂地在屋簷邊角等處躥來躥去,
北風'呼呼'地吹著,所以它們都想躲進屋裡來吧?
但韓奶奶在臨回去之前,就帶著我一道拿布頭堵住了屋裡一切可能進
老鼠的縫隙和空檔,因此它們也只能在屋子外面的四周圍轉悠。
少爺一直咳嗽,喝了熱薑茶也不頂用,
我在爐上給他熱著一小罐銀耳湯,聽外間老鼠'吱哇'亂叫的聲音,
不禁有些心驚膽戰,總覺得心裡一陣陣按捺不住的不祥之感。
戊時一刻左右,就听屋頂上風勢又漸漸大起來,
瓦片有些輕微的震響,我恐慌地到屋裡對二少爺道:“那大鳥飛回來了?”
我的話音剛落,腳底下的磚地裡'咕嚕嚕'像是有一股湍急的水柱流過的聲音,
我嚇得趕緊低頭看腳下,倒是什麼也沒有,
但那明顯的感覺就好像人站在河面的橋上,腳下感觸到水流的激盪,十分真實。
“是荼夼睡醒了?”二少爺又驚又疑地站起身。
屋外似乎又刮起了旋風,上好閂的窗戶開始震動,
我到窗前隔紙聽了聽,分不清是老鼠逃跑的尖叫還是草木吹得亂晃,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敢開窗朝外看,
回頭求助地望著二少爺,他拿著書立在那,也是不知該怎辦好。
“莫非那個女孩子有什麼……”
我兀自嘀咕了半句,二少爺聽到就問:“誰?”
我便如實說了白天看到的情形:“但她看著不像壞人啊?”
這話出口,我又後悔了,不管是妖怪還是人的好壞,
哪裡能用肉眼就一下子分辨出來的?
“稻兒葉青青、稻兒葉黃,桂子兒落花樹娘娘……
稻兒葉青青、稻兒葉黃,米粒儿落花樹娘娘……”
幽幽的歌聲就像寒氣一樣,毫無徵兆地從窗櫺、門縫間滲進來。
一瞬間,一切都安靜下來,只有歌聲,
還有藤球拍在台階上一下、一下的聲響……
不知是不是錯覺,屋裡也驟然冷了,
原本燒得旺盛的炭盆里火星的紅光迅速暗淡下去,
我緊張得指尖發涼,望著二少爺,他起初也是一陣錯愕,
但很快他就用手放到嘴邊做個噤聲的手勢,
又指指上方,我沒明白他的意思,
但很快屋頂上就听到大鳥拍打著翅膀降落的聲音,
巨大尖利的鳥爪不知又踩碎了幾片瓦塊。
雖然一直不知道那隻大鳥是什麼妖怪,但無論怎麼看它都很厲害吧?
這片院子是它常盤踞的地方,門外那個女孩妖怪是今天才進嚴家的,
那它們碰在一起會不會打起來啊?
我記得老早以前桃三娘說過,妖怪們都各有自己活動的領地,
沒有過節的話是絕對互不干擾的,
不然輕則引起爭吵重則打架,那就不好了;
我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卻反倒有點鬆了口氣的感覺,
井裡還有熟睡的龍神呢,如果它們打架吵醒了龍神,他也會來保護我們的吧?
……我這里胡思亂想著,猛地一股巨大的狂風將房門'呼啦'一下吹開了,
糊得很結實的窗戶紙也不知怎麼就破開好多個洞,油燈攸忽熄滅,
我和二少爺都嚇得本能地大叫起來,我貓下腰就往二少爺那邊跑,
可看他還站那不動,我趕緊一把拽住他衣服退到牆角,
無奈沒有遮掩的東西,我隨手將床邊的腳踏拿起擋在面前。
炭盆的火光半明半滅,我們因為縮在牆角,
因此也看不到外間房門口有什麼異樣,
只有大氣不敢出、眼睛不敢眨地觀察著一切動靜。
好半晌,沒有人進來。
只有風聲,還有磚地底下仍有那汨汨暗湧的悶響,
我和二少爺對視一眼,都搞不清眼下是什麼狀況,
突然,一個小東西滾進屋裡,我藉著微弱的火光看,
是那個藤球,它滾到屋中央便停住了,
然後就看見那個女孩兒無聲地走了進來,
就像白天我看見她那樣,慢慢彎腰撿起球,
而就在這時,離我們不遠處的炭盆裡,一塊燃著的炭適時地發出'啪'一聲響,
若在平時這聲音不大也不足為奇,可偏偏在這種時候,它的聲音無疑像打破一口砂鍋!
女孩一怔,轉過頭來,隔著炭火,她自然就看到了我們兩個人———
她的面目在黑暗中看不清晰,但煞白得沒有一點活人氣,
對我們,似乎在端詳,凜冽的濕冷夜風吹進來,
她的一雙赤足在磚地上同樣白得有點刺目,
我嘴巴發著抖,大著膽子想問她一句,
但喉嚨裡硬是哽塞了一大塊壓根出不來聲,
反倒是我身邊的少爺,他忽然'噌'地站起來,指著那女孩兒道:
“你是何人?為何到此?”
那女孩看著我們,並不開口說話,
我看看她又看看二少爺,
心忖這女孩以這樣方式闖進來,必然不太友善吧?
她不答腔難道是不會說話麼?
可先前聽到的'稻葉兒歌'是她唱的吧?
……有東西在我的腳上蠕動,我低頭看時,
一個個黑乎乎的小身子已經沒過了我的腳麵,
幾隻抬起頭來,鑠亮的小眼睛正盯著我看呢,
我嚇得整個人尖叫著頓腳跳起來:“老鼠!”
'吱吱、吱吱'數不清的小眼睛,在高處、低處、房梁、桌角……
悄無聲息地進了屋來,滿佈四面八方各個角落,都在看著我們。
我這一喊,老鼠群似乎本能地對人聲有點畏懼,也發出一些尖叫,
獨那個女孩兒對這一切都視若無睹,
二少爺質問她,她便也定定地看著二少爺,
我被老鼠嚇得大叫,她才慢慢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藤球,
就在我和二少爺都沒反應過來之際,
她手中的藤球'唬'地著出一團白花花的火苗,
我忍不住又發出一聲驚呼,
而那火苗越燒越旺,整個藤球像一個燃燒的燈籠一般,
女孩面無表情地捧在手裡,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
我才發現她臉上有些閃爍的東西……是眼淚?
我沒有看錯,女孩那漂亮眼睛下方流出了兩行清淚,
她注視著火團,火團在她手裡漸漸升起來,
周圍的老鼠都發出畏懼的騷動,後退著,
火團一直升到比她頭頂還要高一些的位置,
我身旁的二少爺這時後退了一步,略側過臉來低聲對我道:
“趁她不注意,你先順著這邊跑出去吧?”
我一愣:“嗯?”
他聲音太小,我確實沒聽清,
他有點急了,拿不准是否再重複一遍,
可那女孩卻好像知道了他的想法,
頭頂那團飄著的白火光猛地發出刺目的亮,盯著我們,
我們也驚詫地看著她,她慢慢邁出腳步朝我們走來,
臉上仍帶著淚,鮮紅如血的嘴唇動了動,終於吐出幾個字:
“娘……娘親,我的娘親……在哪……”
“你的娘親?”
我和二少爺頓時傻了,面面相覷,
鬧了半天這女孩浩浩蕩盪地帶著一大群老鼠來這來找娘親的?
真真是走錯門兒了吧?
但女孩的神情不像是開玩笑,
那團愈燒愈烈的白火籠罩於她上方,照得屋內如同鬼蜮,
她步步緊逼過來,口中只是問我的娘親在哪,
我又凍又怕,牙齒止不住'咯咯'地敲打著:
“我、我們不知道你娘親是誰……”
我說話的聲音小得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就在這時,屋頂上一陣'嘩啦啦'瓦片掀起的巨響,
屋裡的鼠群頓時驚得沒頭沒腦地四散逃竄,
然後屋裡'滴滴答答'地落下一些水點,
我起初以為是屋頂漏雨了,正好一滴打在我臉上,
我伸手一抹,是紅色的,我驚叫起來:“血!血!”
女孩站住腳,抬頭望向屋頂,
其實上頭的瓦片並沒有真正掀開,
只是在她那白火球的光亮裡,可以看見屋頂好幾處明顯地滲下紅色的液體,
二少爺也慌了神,但他一把抓住我沾了血的手湊到鼻子上一聞:
“不是血……沒有血的味道!”
“不是血是什麼?”
我完全亂了,看那些老鼠都往屋外逃,
我也反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快離開這!”
說著就想跑,那女孩正攔在我們出去的必經路上,
聽我說離開這,她猛一伸出手,
頭上那團火'呼'地大盛,濺出幾片火舌,
我們才跨出幾步,就本能地往回一躲,
恰巧一滴紅色的水落在女孩的臉上,
她猛地一怔,一直木無表情的臉忽然流露出愕然,怔了怔,
她口中嘀咕出一句:“娘……”
我正不死心被她擋了路,趁她分神之際,拽著二少爺又想往外衝,
女孩卻立刻回過神來,盯著我們:“不許走!”
她伸手又想攔,就在這一瞬我們與她距離之間地面的兩塊地磚'嘣'一下裂開,
裡面冒出一股水柱,但說是水柱,那水冒出來後竟不會四濺水花,
而是如活物一般擰成一股繩狀直上圍繞著女孩頭頂的火團,
那火苗迅速減小下去,緊接著一個聲音響起:“子兒,你娘你是看不到的……”
荼夼……沒錯,就是井裡的龍神荼夼!
水柱中出現了一顆濕髮亂覆的小腦袋,看不清面目,
但那雙泛著不尋常青金色眼光的眸子一下子就能讓人認出是他!
水柱裡沒有龍神荼夼的身軀,他的真身鎖著巨大的鐵鐐,所以不能離井半步吧?
但他仍然可以控制水流來救我們,二少爺驚喜得忘了逃跑:“荼夼!”
荼夼的目光轉過來,突然大喝一句:“快出去攔住那隻鳥!別讓她把這裡毀了!”
我是巴不得快逃的,不管二少爺願不願意,我用力拉著他就跑出門外去了,
然而就在出到門口的一刻,我和二少爺都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
前方不遠處的半片天空裡都是濃豔的紅,還有人敲著鑼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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