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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明 小翔 悶雷,細雨,天空壓得極低,晚上十點多的山裡,特別黑暗。 計程車裡司機跟著廣播哼著歌曲,前座擺滿了各式雕像與符咒,蔣夕庭坐在後頭,托 腮倚在車門邊,漫不經心地點數落在車窗上的雨絲。 然,一個極細微的變動將蔣夕庭雲遊在外的心思拉回車裡,他瞄向駕駛座,原來是中 年微禿的司機不唱歌了。 中年男子時而看向後照鏡,在這個幾乎沒有行車的山路、無人出入的時刻,看著後照 鏡。 是錯覺吧?司機嚥了口口水,方才他似乎聽見了除了他與收音機以外的歌聲,女人的 ,輕柔不明確的軟呢著同一首歌,他不自覺望向後照鏡,一瞬間竟然看到一朵白影坐在 後面,冷汗直冒,噤聲,不管如何,佛號先默唸了再說。 唔,冷氣似乎有點太冷啊。 無論如何得找點事情轉移注意力。他如是想,眼神剛好與鏡子裡的蔣夕庭對上,便開 口說道:「肖年仔,山中齁,天氣變化多,你只帶傘不夠喔,有沒有帶雨衣?」一口流 利的台灣國語,他故作輕鬆顯掩飾自己的不安。 蔣夕庭沒有回話,他也不想解釋自己根本沒帶雨具,至於身邊那柄黑傘…… 司機討了個沒趣,癟癟嘴,害怕的氣氛倒是少了些。 「上坡,右邊那條。」蔣夕庭慵懶地指示,一路上他們都是這樣前進的,因為連蔣夕 庭都不知道真正的目的地在哪裡,他只能依坐在旁邊的女人指路,叫司機往這往那。 而且,總是一直上坡,上坡,再上坡。 司機在岔路上靠邊停下。 「那裡偶們沒在上去的啦。」他解釋,「上面很不乾淨捏,你知不知道鬼打牆?上去 的都下不來,人會不見捏,不行不行。」搖搖手,司機臉皺成一團,拒絕載客。 蔣夕庭鼻子吐出一口重重的氣,看著陡坡,心想等下這段路可得靠自己的兩條腿了。 蔣夕庭聳聳肩,看著他滿車驅魔避邪的東西,他沒打算將車上一直坐了個白衣女鬼的事 情告訴他。拿出錢包,不理司機好言相勸,付完帳便毫不猶豫地下車。 雨細而密,下車沒多久,蔣夕庭的身上濕了大半,他不以為意,開著手電筒往上坡走 去,路上隨行的女人卻駐足在他們下車的地點動也不動,蔣夕庭回頭看,她才幽幽地撐 傘飄來。 「往哪邊?」 「跟我來。」 一問一答後,又前進了。 才走幾步路,蔣夕庭心下有些訝異,他發現女人不是走在他的前面,更不是後面,而 是恰恰飄浮在身邊,一把傘正好替他遮上了雨。 是有意嗎?甚少感受到他人善意的蔣夕庭心裡有股異樣的浮動,不由自主將目光移到 她的臉上,一看,一道震驚。這個側臉,這雙手,這頭黑髮,他見過,遠在他們初次相 遇之前,就已經深深的瞭解過。 甚至是她身上帶著愁苦的冰雪氣息,他都那麼熟稔於心。真像啊,與白手絹所賦予還 不完整的記憶中,裡頭的那人,看不清面孔的那人。 匆匆撇過頭,不是因為女人發現了,而是他不想撥雲見霧。底下藏著的事實讓他退卻 ,掩蓋其上的那層保護顫動著,似乎隨時會盈越而起,讓深埋其中的一切破壞現在的 生活。 不想了。故事不知道還要寫幾個,秦喣,小喣到底會怎麼樣呢?他轉而替自己的無能 嘆息。 信步而行,也到了終點,女人往山壁靠了靠,那邊是條鴻溝,風雨漸漸加大,山上傾 流的水在裡頭奔騰。 「爸爸……爸爸……」 天上轟然大響,劈下一道銀藍色的閃電。 「爸爸……爸爸……」 輕細悲傷的聲音,即使在風雨洪水中,依然清晰。 一聲聲的爸爸。 不必她說,蔣夕庭也明白要往哪邊看了。鴻溝中蹲著一名男孩,雙手摀著臉,身上圍 著綠色的燐光,隨著嗚咽的哭聲,忽明忽暗。水流在他腳底下成了一個漩渦。他觀察著, 那附近的雜草生得過旺,獨獨男孩所在之處無半點生氣。 蔣夕庭倒抽了口涼氣,女人靠近男孩,留下黑傘懸浮替蔣夕庭擋雨。 「爸爸……」無視女人的靠近,男孩兀自啜泣,蔣夕庭看著茫然了,呼喊親人的男孩 ,孤獨,晦暗,彷彿有無形沈重的黑暗重重壓在小小的肩膀上。 這是什麼?看著那孩子,他的眼神失焦了。 『媽媽……』六歲的蔣夕庭放學回家,瑟縮在房間角落。 心漏跳一拍,是他,不自覺移動了腳步,缺乏關懷的孤寂讓這男孩的身影與小時候的 他重疊在一起。 「沒事了……」女人輕聲安慰。 忽然一個爆起!水花四濺,男孩猙獰著臉,幾乎掉出眼眶的眼睛直看著女人,微腐半 折曲的兩條小手緊緊抓住女人的衣服,他尖聲大叫,折磨著蔣夕庭脆弱的耳膜。 「爸爸流血了!救他!救他!」 高頻的童音如針刺著蔣夕庭的腦葉,男孩焦急、煩躁與恐懼的情緒竄入他的胸膛,一 下子幾乎膨脹了他的思緒,令人難以承受。 但他站得挺直,心中滿是不捨。 「你爸爸死了。」女人一句話打斷男孩的暴哭。 「死了?」他抽噎著,滿臉是血又是淚地問。 「嗯,死了。」 「爸爸在天堂嗎?」男孩天真又著急,稚嫩的聲音說著。 「……不一定。」女人沈思,緩緩道。 「媽咪也死了,爸爸說媽咪在天堂,那裡很漂亮。」沾滿泥巴的手抹去臉上的髒污, 男孩嘟著嘴。 「爸爸說人死了都會去天堂。」他很堅持。 「……不一定。」女人再度冷冷說道。 「那爸爸在哪裡?」露出骨頭的眼眶盈滿的了水,男孩臉上青一陣藍一陣,嘴癟了下 去,抓著女人的手更緊,就像隨時會爆發的一顆炸藥。 蔣夕庭連忙要出聲,他再也聽不下女人說出毫無安慰作用的實話,只會刺傷了人。 可是接下來的一句話斷了他的念頭。 「別哭,他會幫你找爸爸。」女人說,男孩的焦躁瞬間平息。 「真的嗎?」睜圓過大的眼睛,扭斷的脖子轉了轉,男孩看向蔣夕庭, 歪曲的五官充滿期待:「真的嗎,大哥哥?」 苦笑,這孩子嘴甜,還知道要叫哥哥呢。蔣夕庭聳肩,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就讓女人 攔截。 「真的,你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訴他,就會有人來帶你回家。」 蔣夕庭訝異地張大嘴,久久才說出一句話:「你要我替你做事就算了,萬一之後沒達 成孩子的願望,不罪惡嗎?」 女人沒理會,似乎對自己說出的話很有信心。 男孩蹦蹦跳跳的從女人身邊跑將過來,雖然腿一歪一歪,速度卻不慢。 蔣夕庭看著這個與自己好像的孩子,不,只是處境很像,這男孩比他更開朗,看著他 咧開嘴笑不斷喊著哥哥,蔣夕庭心隱隱作痛。 男孩猛地抱住蔣夕庭的大腿,頭暈作嘔的感覺再度湧上,但蔣夕庭這次 沒有倒下,兩條腿僵直得站著,汗涔涔留下,緊咬著唇,痛苦也不喊一聲。 他覺得他要忍,不明所以的,順著感覺做,他要忍。 XXX 一雙小小的眼睛濕濕的,不明所以的害怕,不要,他不要。 「都你!拖油瓶!花老子的錢還不煮飯?幹!」 女人無聲地承受著男人揮擊而來的拳頭,縮著身子躲在牆邊,只是一直流淚,並不吭 聲。 「啞吧嗎?哭、哭、哭,看你哭老子就倒胃口!」 碰!粗魯的大腳踹向女人的腹部,她彎腰低聲呻吟,男人轉身離去進了房間。 蔣夕庭用著男孩的眼看著一切,用男孩的心體會這個世界,這孩子怯怯走向在地上蜷 成一團的女人,小小的身體發著抖,喉頭兩著字哽著。 「媽咪……」 女人抬起頭,勉強笑著,臉上兩塊淤青,嘴角還殘著血滴。 好溫柔的眼睛。蔣夕庭看著,男孩的心裡也是暖暖痛痛的。 「小翔不怕,爸爸只是心情不好。」硬是站起身子,女人坐到椅子上, 將她的寶貝兒子抱在腿上,輕撫憐惜:「爸爸很疼你,不要怕爸爸喔。」 「嗯。」小翔用力點頭,母親的一句話讓年幼的孩子深信不疑。 夜半,小翔的房關上燈。 黑,他怕黑。 拖著比自己還高的大熊,他來到另一間房,門關著,燈還亮著,太過靜幽了,他本能 地站在門前,聽著房裡傳來得喁喁細語。 「對不起是我不對……」男人帶著沈沈的哭聲。 「沒關係,我能了解的。」 「公司已經不行了。」男人再度頹喪。 「我們會撐過去。」 「美香,你還年輕,小翔又那麼小,你……唉,你帶著他走吧。」 「不可能的,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我不要離開你。」 「美香……」 「別擔心,會有辦法。」 這一晚,小翔默默回到自己的房裡悶悶的躺下,小腦袋中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就這 樣睡著了。 畫面突然跳得飛快,蔣夕庭險些承受不住而倒下。 一名陌生的男子到家中與小翔的媽爭吵,高大的男人堅持要帶走她,卻反被打了一巴 掌。 「我一定會照顧你跟孩子,跟我走,那男的不值得!」 「我跟你緣分早就盡了,我的家庭我自己會照顧。」 媽咪哭了,男人頭也不回的離去。 「票要到期了。」爸爸說,抱著頭。 「會有辦法的。」媽咪說,看著窗外的夕陽。 「媽咪呢?」小翔抬著頭看家中人來人往,這幾天好多人,好久沒這麼多大人了喔! 大家都拍拍他的頭,然後吐一口氣,好奇怪。 「爸爸,媽咪呢?」他拉著父親的衣袖,晃呀晃。 爸爸吸吸鼻子,轉身突然抱住了他:「媽咪死了,小翔,媽咪死了!」 他心中浮起許多問號:「媽咪去哪裡了?」背上一陣熱熱濕濕。 男人抱著孩子,背不斷抽蓄,他告訴小翔人死後都要去天堂,那裡是個很漂亮的地方 ,花草樹木,玩具美食通通都有,是一個幸福快樂的地方。 「我也要去找媽咪。」小翔輕輕推了推爸爸,笑著說,眼睛瞇了起來。 男人鬆開了手,低頭啜泣。 家裡來了好多陌生人。 「還給我!那是美香留給我的東西,還給我!」 「很抱歉,你的妻子是自殺的,我們恐怕不能支付保險金……」 「不,她不可能自殺,不可能,她不會不要小翔。」 「已經這樣判定了,我們有調查過您的公司,就動機上來說……」 「動機?你是說看著孩子平安快樂長大不足以成為阻止她自殺的動機?」 「……真的很抱歉。」 陌生人離去,男人狂暴地摔爛家中所有可以摔的物品,小翔瑟縮在一旁,抱著熊熊發 抖。 男人變得冷漠,小翔不明所以,卻感受的到,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當初會抱著他玩坐 飛機的爸爸了。 從告訴他媽咪死了以後,爸爸再也沒抱過他,不說話、不看,也不理,只是帶著他住 到了一台小車子裡面,四處流浪。小翔抱著大熊,變得更加安靜,他想,爸爸要帶他去 找媽咪了。 小翔每天都這樣期待著,但他等到的只是一批又一批人的追殺,一次又一次對著他們 的叫囂。因此他們不斷遷徙,搬著搬著,終於來到偏僻的山區。 看著這些過程的蔣夕庭,呼呼喘氣,在小翔的回憶中看著他眼裡的父親,駕駛座上的 男人已經狼狽不堪,憔悴且疲憊。從後照鏡看他的雙眼,蔣夕庭只看到了沒有後路的路。 男人油門越踩越快,一路奔馳皆是上坡,這種絕望的氣氛令小翔感到窒息,蔣夕庭知道, 現在這個為人父的,眼裡只看到了死路。 前方是個斷崖,但車速沒有減緩,更沒有轉彎的趨勢。小翔心跳加快,這樣的速度讓 他害怕,但面對嚴峻冷漠的父親,又不敢吭聲。 男人幾乎發狂地將油門踩到了底,蔣夕庭大聲阻止,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當然不會,因為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只是重演罷了。蔣夕庭無能為力的絕望與小翔 的絕望重疊,車子衝出斷崖,直直墜落,隨之而來的是巨響,玻璃飛濺,車體扭曲,重重 的壓迫著小翔的身軀,強烈衝擊下,骨頭一根一根的斷裂,接著一片黑暗。 這個過程,男孩沒有哭喊,但心頭如戰鼓般捶擂作響、至今不休,因他記得最後一刻 看見駕駛座上的父親頭腦如何迸裂,又是如何在一瞬間血肉橫飛,卻還來不及做些什麼, 就已經死亡。 雖然,小翔並不知道自己死了。 死,又是一次臨場經驗。從男孩回憶裡跳出的蔣夕庭差點腿軟下跪,他抹去額上的汗 水,一手拍拍緊抱著自己的小翔。 小翔轉動圓溜溜的眼睛,從懷裡掏出一條白手絹,不說什麼直往蔣夕庭手裡塞去,又 蹦蹦跳跳的回到女人身邊。 這次蔣夕庭拿到絲綢,不像先前一般記憶翻湧,似乎多了一點掌控的能力,現在的他 ,只想關切那個被父親帶去自殺的孩子。 「姊姊,」小翔繞著女人轉,「什麼時候會有人來接我?」他纏著要承諾實現。 女人蹲下身,扶著他的肩:「很快……很快……」 她的聲音有些悲切,但男孩不以為意,歪歪頭又問:「姊姊,我是不是也死了?」 她頓了頓,沒有回答,將男孩擁向懷裡。蔣夕庭看在眼中,有些愕然,原來,經歷過 回憶整理,男孩知道自己已經失去生命。 「我死了,也會跟爸爸媽咪一樣去天堂嗎?」 沒有人答,女人跟蔣夕庭皆是漠然以對,他們知道這般洶湧而致的落寞是什麼,深深 的,難以自拔。 「天堂是個很漂亮的地方……」小翔喃喃自語,小手悄悄抱著女人,臉靠在她的肩上 。 「姊姊,好溫暖……」 從他身上斑駁而下的燐光一點一點飄浮在細雨之中,綠綠的好像深山中的螢火蟲,男 孩身形越來越透明,他閉上眼睛,受傷的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綠色的光點越來越多,直到籠滿女人,照得蔣夕庭瞇起眼睛,男孩終於消失不見,而 那一瞬間一切又黯淡下來,沒有光點,女人的臂膀中沒有小孩的蹤影。 許久,蔣夕庭沒有作聲,眼前的情境撼動了他,一直以為冷血無情又無理的女人竟然 也會透露出同情憐憫之心,他因她而訝異,也因小翔而悵然。回想自己的遭遇,有其不 堪,但這些日子他寫的所有故事不都是每個主角在人生中所遭遇的辛酸?有的人要一個平 反,有的人要一個紀錄,有的人想留下璀璨而逝的一生,而小翔,說不定只是要一個明 白。 明白自己不需要再等任何人回來後,他終可安心離去。 思緒至此,眼神又拉回蹲在地上不起的女人,蔣夕庭吁了口氣,她身影的孤寂確實很 熟悉,尤其與白手絹帶來的記憶相映。 記憶中的白,如雪中飄揚的一朵白梅,瀑布般的青絲垂下,一口森白色的氣說,那人 在等待。 像,她與她真像。 如同一顆石子丟進他心中淺淺的水池,漣漪起了,其實從沒消失,至於什麼時候有的 ,蔣夕庭搖頭,他不想知道。 (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4.153.69
loveshih:很好看! 08/26 15:09
DeAnima:推推~ 08/26 15:26
willy:的確是.....缺少真實感 比較像劇本 不像小說 08/26 15:54
寫故事,我還有許多地方要學習,謝謝你給我的意見,我會反覆琢磨。
windwing:淚推~ 小翔跟爸爸死去時的感覺好緊張 08/26 19:27
RueyJing:推..想問一下..小翔的媽媽是被爸爸謀殺的嗎 08/26 23:35
不是,她是傻女人自殺的。 ※ 編輯: yasachi 來自: 218.164.147.6 (08/27 12:52) ※ 編輯: yasachi 來自: 218.164.150.137 (10/14 19: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