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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而此時的狄青,亦陷入了極其險惡的境地! 他帥部向西北奔出一百餘里時,路旁忽遇契丹軍伏擊,他下令軍隊改為分陣後 退,但是因為夜黑不分左右,而軍中一部分將領以被契丹買通,故意引錯隊伍的方 向,不知不覺中,全軍竟退入了一處峽谷之中! 宋軍一進入峽谷,谷中突然鼓聲大震,峭壁上火把瞬間熊熊燃起! 火把下映出了契丹的軍旗,旗下眾軍簇擁的正是契丹左賢王耶律重元。他身邊 的一個黃衫女子,卻正是琵琶公主。 狄青按劍環顧左右,只見谷中幾丈之外便漆黑不見五指,士兵們大半已有了退 縮之意,當即決然下令:「割下馬尾,點火照明!」 「狄青!」左賢王坐擁大軍,俯視山谷中惶惶不安的宋軍,大笑,「你一向號 稱疆場無敵,不料也會有今日吧?怎麼樣,投降吧!」 狄青冷冷道:「戰死疆場,以馬革裹屍還乃是大丈夫之榮,今日又何必多言!」 「那好,」左賢王右手一揮,軍士架出了一名紅妝少女,左賢王微微冷笑: 「那你連老婆也不要了嗎?」 「唰」地一聲,左右軍士拔出長刀,架在了五兒的頸上。五兒何曾見過這種場 面,當即嚇得「哇」地哭了出來。 左賢王有些得意:「狄青你枉稱英雄,怎麼你的老婆竟這麼不中用?」他頓了 一下,繼續揚聲道:「狄青,本王聽說你出身貧賤,曾為馬伕。你們漢族有一句古 語:」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忍心見她被亂刀分屍嗎?「 狄青的手指緩緩扣緊了劍柄,因為帶了面具,沒人看得見他臉上的表情。過了 許久,他才淡淡道:「漢族又有一句古話:」為大事者不拘小節『,為國家大事須 割捨私情。左賢王,你殺我家室,徒令我立誓滅亡契丹,無補於今日之事。「 琵琶公主冷笑:「只怕你對她根本無私情可言,今日假公濟私,才有這般大方。」 她回鞭一指西南角,仰天大笑:「狄青,方將軍已經切斷了你們歸路,正與丁寧混 戰。只怕你的未央郡主早已橫屍疆場了!」 眾人大驚回首,只見西南方向火光沖天而起。「草料場被燒了!」有人喊了一 句,登時軍中一陣騷動。更有些軍士心繫妻兒,再無戀戰之心。 狄青回望軍營,握住韁繩的手不由微微發抖——未央郡主…雪鴻…死了?死了! 他心中陡然有一陣壓抑不住的憤怒與悲哀,反手拔劍,大喝:「開戰!眾軍退 後者斬!」 琵琶公主冷笑:「要打就打,怕了你麼?」忽然,她橫刀一揮,只見寒光一閃, 五兒已慘叫倒地! 「哈哈,狄青,先用你妻子的血來祭刀!」 狄青用力咬牙,雙手發抖。畢竟,五兒是他名義上的妻子,照顧他母親多年, 為狄家吃了很多苦。如今,她沒有等到夫榮妻貴、坐享榮華的一天,便血染沙場, 讓他心中愧疚不已。 他無暇在去想個人的事,傳令下去:「左軍與右軍各自結成青龍陣,擋住兩側 敵軍進攻,前後軍互變,後軍緩緩移出谷口,找一個空曠的地方再戰!」他明白此 地地勢凶險,敵方居高臨下,勢如甕中捉鱉,對宋軍不利至極。 這時,突然四臂上的火把一齊熄滅,谷中一下子變得漆黑。宋軍的馬尾已漸漸 燃盡,谷中地方狹小,又伸手不見五指,軍隊一旦遇到了攻擊,必將自相踐踏而死! 狄青急忙下令:「原地停下勿動!取盾護衛,引弓準備作戰!」 話音未落,只聽得「颼颼」聲如雨而下,千萬支箭從峭壁上射了下來!耳邊立 即響起了一片呼號慘叫之聲,宋軍在毫無還手餘地的情況下受襲,登時亂了陣腳, 軍士們在躲避如蝗的箭雨時,又分不清方向,一時之間陣勢大亂,個個爭先逃命。 「將軍,地勢凶險,伸手不見五指,辨不清谷口在何處!」後軍的首領馳馬來 報。 這時,外圍的左右兩軍以弓箭與契丹軍對射,箭矢也漸漸用完。 軍情如火! 狄青又一次回顧西南方向,心知丁寧未必能馬上趕到救援,而自己以區區幾千 人馬和契丹十萬大軍對峙,今夜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犀利逼人,映著那猙獰可怖的青銅面具更是令人膽戰心寒! 「各人搭箭上弓,拉滿勿發。」他一字字下令。 宋軍聽見將領毫不驚慌的語聲,心下稍安,紛紛立住了腳,引弓欲發。 此時,契丹方面的箭矢滾木,仍不斷地從壁上攻下,宋軍傷亡已過半。 狄青再一次舉頭四顧,驀地舉弓,「唰」地一箭射去,峭壁上左賢王頭頂上那 一串燈籠應手而落!他方才就已注意到了這串唯一的燈籠是契丹的指明燈,谷中的 宋軍往哪個方向沖,燈便指往哪個方向。是故敵我兩軍雖然都處於黑暗之中,宋軍 的動向卻完全處於契丹的掌握之中! 燈一旦射落,契丹軍也失去了目標,谷上谷中一起陷入了混戰之中。 狄青領著一騎精銳四處衝殺,試圖找出山谷的入口。可在茫茫黑暗之中,兵慌 馬亂,一時間又如何找得到? 戰甲上已濺滿了鮮血,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了下來,但在塞外入夜的奇寒之中, 又馬上凝成了冰渣。他身邊的將士不斷地倒下,幾個來回,一行騎兵只剩下了十多 人。 這時,狄青已下了必死的決心,他手持辟疆劍,一路奮力砍殺過去,大呼: 「殺敵!殺敵!」他在馬上大呼,渾身浴血,彷彿遠古的戰神。 一人一騎所到之處,無不披靡。「宋軍隨我來,一起殺出去!」他在谷中奔馳 了幾個來回,殘餘的人馬漸漸彙集了起來,跟在了他的周圍。 狄青正不知往何處衝去,忽然之間,竟隱隱聽到了一陣鼓聲!好熟悉的節奏! ……是什麼? 他竟在馬上怔住了——《十面埋伏》,竟然是《十面埋伏》! 狄青心中有難以言喻的狂喜,脫口喚道:「雪鴻!」 鼓聲更急,如雨點般穿透夜色傳了過來。鼓聲在西南方。 狄青回頭下令:「大家往西南方,全力進擊!」他率先撥轉馬頭,殺入了敵陣。 敵方箭如雨下,軍士紛紛中箭落馬。狄青揮劍砍翻了幾名契丹人,又抬頭一箭射向 了左賢王。這一箭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突然,又一聲弦響,另一支箭閃電般射到! 雙箭對擊,雙雙落地! 發箭的是樓蘭國的琵琶公主。 左賢王吃了這一嚇,惱羞成怒,下令:「全力進攻,別讓一個宋豬漏網!有斬 得狄青人頭者,賞金千斤,陞官三級!」此語一出,契丹軍攻得更是兇猛。 大宋官兵已傷亡過半,但是仍擁著主帥全力朝鼓聲傳來之處殺去。 鼓聲彷彿是一盞指明燈。 琵琶公主秀眉一蹙,冷笑:「怎麼,她居然還沒有死?」她躊躇了一會兒,忽 然咬了咬牙,摒聲斂氣地聽清了鼓聲傳來的方向,舉起弓,向鼓聲傳來之處一箭疾 射過去。 黑暗之中,鼓聲忽然中斷了! 鼓聲一消失,大宋官兵一下子找不到方向,在黑夜中亂衝亂撞,又亂了陣腳。 「雪鴻,你怎麼了!」狄青在心中狂呼,一遍遍地舉頭四望,想看清谷口的方 向。可是黑沉沉的夜中,只有一片片雪花慢慢飄下,只聽到天上傳來一陣陣雁唳— —難道,他和大宋的一萬將士,就要在此陣亡嗎? 忽然之間,一聲,又一聲,鼓聲又響了起來!極其緩慢,卻極其有力。 大宋官兵個個精神一震,又開始朝那個方向拚命殺過去。 琵琶公主眼中充溢了殺氣!她一跺腳,又是一箭射去。但是這一次,鼓聲只是 略略頓了一下,又繼續緩緩地響起。雖然緩慢,卻極其堅定有力。 她長歎了一聲,神色黯然地收回了弓。 這時,忽聽西南角上廝殺聲大作,一個探子跑過來稟告:「大王,丁寧已經平 定了方統帥的軍隊,正移師來攻擊我軍的外圍!」 左賢王大吃一驚,再也坐不住:「方天喻那小子還誇口一定能活捉丁寧!如今 ……如今可怎生是好!」他求助似地望向了一旁的琵琶公主。 琵琶公主想也不想,冷冷道:「丁寧與狄青均是一代將才,如今一旦內外合攻, 我軍絕對不是對手!還是趁著天還黑,馬上退兵,還可以保全實力。」 狄青率眾朝鼓聲起處衝殺,一路上屍橫遍地,血染戰衣。不知過了多久,他又 衝入了一隊人馬之中,猛聽有人大喊:「狄青,是你麼?」 他一驚抬頭,見火把之下映著大宋的軍旗,一個人向他疾衝過來。火把明滅之 中,他認出了那張年輕卻沉毅的臉。 他一把拉下了青銅面具,策馬迎了上去。 在馳近之時,兩人在馬上緊緊擁抱在一起。兩位同樣年輕、同樣有一代統帥氣 概的年輕將領同時熱淚盈眶!惡戰方休,真恍如隔世! 戰場上的相逢,兄弟般的戰友之情,讓兩位男兒也不由熱淚盈睫。 但倆人都沒有浪費時間,丁寧很快恢復了常態,用極為簡潔的話語問明了戰情, 與狄青商量了幾句,馬上確定新的部署。 「狄青,你苦戰了一夜,體力已不支,先帶餘下人馬回營休息。追擊契丹潰軍 之事,就交給我吧!」丁寧拍拍他的肩。看見同去的一萬名士兵,只餘下二千多人 突圍,而且一個個都渾身是血,不有心下歉疚,「真是難為你們了。我被方天喻那 逆賊拖住了,來的遲了,對不住。」 狄青這時才發覺自己的戰甲上有多處血痕,雙肩、左肋、後腰上都受了傷,鮮 血從傷口汩汩湧出。他剛才瘋狂般地砍殺,竟渾然不覺疼痛。 他臉色蒼白的笑笑:「同是為國出力,還客氣什麼。」 丁寧不再多說,一聲令下,點起人馬急赴前線。但他剛剛奔出幾步,又勒馬回 身,在狄青耳邊低聲問:「未央……未央怎麼樣了?你有見到她麼?」他的語氣中, 有難掩的焦急與關切。 狄青猛然一驚!他這才發覺,不知何時,鼓聲已停歇! 「雪鴻!」他大喊一聲,撥過馬頭向谷中疾馳。 丁寧臉色亦是一變,心知一定是出了大事。可只一遲疑,他又回過頭去:「馬 上急行軍!」他頭也不回的跟上了追擊契丹的大軍。他是統帥。 大隊人馬過處,荒原上騰起了滿天的黃塵。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戰場上一片血肉模糊。許許多多屍體胡亂的堆在地上,有的沒了頭,有的缺了 手腳,也有的開膛破肚。許多寒鴉與鷹在上空盤旋,叼著死人的肉。 狄青在找人,心慌意亂地在死屍堆中跋涉。 昨夜的鼓聲,如一盞長夜孤燈,給瀕於絕境的大宋兵馬生的希望。那鼓點的節 奏,敲擊的正是那一曲《十面埋伏》! 他聽過未央郡主彈過這一曲。他聽得出在谷口擊鼓的人正是她。 他撇了馬,登上了那陡峭的山壁。全身上下的傷讓他幾乎失去知覺,可他仍以 長劍拄地,一步步地踏著積雪走了上去。 登上了谷口那險峻的山頂,他的目光一亮! 他看到了一面軍鼓,一半埋在雪中的軍鼓! 鼓的一面,牛皮已被擊破。可見擊鼓的人下手有多重。 可是,未央郡主……未央在哪兒呢? 狄青放眼四顧,只見白茫茫一片。突然,他發覺雪地中一截東西露出。 是一截箭羽。雕翎箭。 他幾步衝了過去,用手扒開了地上的雪。雪只有薄薄的一層,雪中有一個蓮花 般美麗的人。未央郡主。 她靜靜的俯臥在雪地裡,身邊的血已經凝結成冰。兩支箭射中了她的後背,一 支從肩後穿入,鎖骨下穿出;另一指則釘在了她的脊背上。 狄青雙膝突然失去了力氣,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緩緩俯下身把她從地上抱起。 她的臉色和血一樣白,似乎是透明的。漆黑的長髮粘滿了白雪,在耳後垂到了 地上。她的手中,還緊緊握著鼓槌。 「雪鴻,雪鴻!」狄青終於忍不住大聲呼喚,用力搖著她的肩。她卻只是毫無 知覺的搖晃著,一動也不動。 狄青連忙從懷中取出金創藥,敷在她的傷口上,又在腰間解下酒囊,給她一連 灌了幾口。酒是極烈的燒刀子,據說可以當油點燈。 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找了一處避風處,抱著她坐了下來,解開戰甲,把全身 冰冷的她擁在懷中。他明白要害中箭,又在雪地裡埋了一夜,她的傷有多重! 她真像是個冰雕的美人。晶瑩剔透,卻毫無生氣。 狄青的思緒卻飛到了很久以前。……那飲馬溪邊的初次相見,王府中美麗頑皮 的小郡主;武功驚人的郡王父女,為他而反目成仇;二年來,那個冰冷而又溫暖的 馬房;還有她哭泣著離去那一夜,塞外的滿天大雪…… 一切彷彿遠不可及,卻歷歷浮現在眼前。 可及至她再次以未央郡主的身份,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面前時,她已是快要成 為將軍夫人了。未央郡主和雪鴻完完全全是兩個人,她高貴、典雅,矜持而有禮有 節,完全是個無缺的貴族小姐。可她的骨子裡,卻仍有著強烈的叛逆精神! 這時,懷中的未央郡主動了一下。狄青從沉思中醒來,忙低頭看她。 她吃力地睜開雙眼,卻一眼看見了一個猙獰可怖的面具。一絲慌亂閃過了她的 眸子:「你是誰?」話一出口,她又笑笑,「原來是你啊,狄將軍。」 她的臉色仍極其蒼白,語音也微弱至極。 「部隊……全脫險了麼?」她輕輕問,「那一戰,可真……慘烈。」 「雪鴻。」狄青緩緩拉下了面具,凝視著她,目中的冰在化去。他的心也近在 咫尺。他已不再刻意的掩飾什麼,他已壓抑了太久。 未央郡主這才發覺自己倚在他懷中,不由臉上有一陣不自然:「這……不太好。 別人見了……會說閒話。狄將軍,丁寧怎麼了?五兒又在哪裡?」她有意提起這兩 個人,是為了讓狄青明白彼此的身份,已不容兩人再有任何瓜葛。 「一個走了,一個死了。」狄青的臉色鐵青,話中有不容置喙的果斷。他的眼 中,也有閃電一般的光芒閃動。他彷彿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 「雪鴻,我愛你。」他聲音微顫卻義無反顧地說,「從第一次在溪邊見到你起 就愛你——可你不覺得這很可笑麼?一個馬伕、囚犯,憑什麼對一個郡主小姐抱有 非分之想?何況以我的身份,上有高堂,又有了妻子,禮教又怎能容我有逾禮之想?」 未央郡主顫聲道:「可……可我追來了呀!」 「那有什麼用?我一直以為你只是一時頑皮,故意和父母作對。更何況,更何 況……唉——」他歎息了一聲,「原諒我的自私,我自小一心想從軍隊中出人頭地, 為家門增輝。我實在不想……不想自毀前程。」 未央郡主微微一笑:「沒……沒什麼,我不怪你。好男兒……好男兒當掃除天 下……咳,咳,……契丹未滅,何以為家……對不對?」她蒼白的雙頰,泛上了奇 異的血潮,蒼白的臉突然有了生氣。 狄青手撫辟疆劍:「我和丁寧不一樣。他是將門之子,一生下來就是統帥…… 可我,所有的一切;只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 未央郡主倚在他肩上,一雙美目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微微喘息了幾口,低低道 :「我……我突然覺得很冷……冷極了。」她單薄的身體,已如風中的枯葉一般發 起抖來。 狄青一把抱住她,餵她喝了一口烈酒,急問:「你怎麼樣?」剛才萬軍壓境不 動聲色的他,聲音中卻有無法控制的顫抖。 「冷……冷到了骨髓裡……」未央郡主的牙齒在格格作響,聲音已上氣不接下 氣。她好不容易平息了喘息,一字字微顫地說:「很……好……你終於……承認了 ……也……也不枉……不枉我……」她一句話未說完,又劇烈的喘息起來。 她的眼中流出了淚,晶瑩的淚。流過蒼白的雙頰,在頰邊凝成了冰。她的手握 在狄青溫暖有力的手中。這樣溫暖的一雙手,是她在王府冷酷的教養之中,一直渴 望的啊……可是,可是…… 狄青緩緩道:「五兒已經死了。我也準備解甲歸田,你……你還跟我去麼?」 未央郡主驚訝地看著他:「你……你的志向,你的夢想呢?……你不想……不 想做一個……名垂史冊的……一代名將?」 狄青抬頭看著插在雪中的辟疆劍,臉上浮出一絲苦笑:「霍去病曾說過:」契 丹未滅,何以為家『,馬援也說:「男兒當戰死疆場,以馬革裹屍還,安得死於床 席兒女子手中』。我……我只怕沒有先代名將的豪情。」 未央郡主虛弱至極地笑笑,搖了搖頭。緩慢而又堅決的搖了搖頭。 「不可以……你決不……不可自毀……前程,我……我不想……不想攔你…… 你的路。若是……若是……千年之後,史……史冊上……有你的……名字,我…… 我會……很高興……」她嘴角微現笑意,斷斷續續地道,說一句,喘一口氣,「丁 寧……丁寧是個……很好的人,我、我能嫁他,也是……福氣。我不想……為將軍 府……和郡王府……丟臉。」 狄青低頭看她,目中亦含了淚。傷心處別時路有誰不同? 「求你……帶我……回去,就是我……我死了,也……也把屍體……帶給他。 ……我們……趙家是天族,說過的話……決不……反悔。」她一句話未畢,血色迅 速從她的唇上和雙頰褪去,她的聲音,亦緩緩低了下去。 湛藍的天空中,有一對白雕展翅掠過蒼穹。 那一天,風沙真大,吹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狄青在營門前下了馬,正準備扶下馬背上的人,只見一騎從北方奔來,也在十 丈外下了地。丁寧。 兩人緩緩牽馬走了過去。 「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丁寧緩緩道,從馬背上橫抱下一個人。五兒。「她 沒有死,只是受了輕傷,暫時昏了過去而已。」 狄青的目光閃了一下,但仍伸手接過了她。 「我不知道這一來你是否更加為難,但……我知道我必須帶她回來。」丁寧道。 狄青突然火了,大喝一聲:「住口!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只因為不喜歡一個人, 就巴不得她死麼?」他又略略壓了壓失控的情緒,低聲道:「我也帶了一個人給你 ……只是,只是……很抱歉,我不能確定她能不能活下來。」 丁寧看到了馬上的未央郡主和她背心的二支箭,臉色大變。他二話不說從馬上 抱下她,已奔入了營中:「快請御醫!」他邊走邊吩咐士兵。 「她說過,就算她死了,也要我把屍體帶給你。」狄青在中軍帳中對丁寧緩緩 道,「她生是你丁家的人,死是你丁家的鬼。」 丁寧緩緩苦笑。對於一個剛剛凱旋歸來的大將,這種笑實在太不合時。他淡淡 道:「可我得到的,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未央郡主;而雪鴻,則在你當年叫她走之 時,已經死去了。」他歎了口氣,「對於我,我真正想要的人,在三年前已永遠失 去了。」 他手按傷口,咳嗽了幾聲,目光蕭瑟寂寞之意更濃:「對了,五兒還好吧?」 「還好。昨天已經醒了,她身子健壯,恢復得很快。」狄青淡淡道,「我娘已 叫人燉了雞湯給她補身子。」 丁寧歎了口氣:「她也夠不幸的了,你以後一定會好好待她的,對不對?」 「我當然會。因為她是我妻子。」 帳中又許久無言。 「你知道五兒為什麼還能活著?」丁寧問。 狄青搖了搖頭。他明明親眼看到琵琶公主一刀殺了她。 丁寧道:「我那天帶兵追擊契丹部隊,殺得他們丟盔棄甲。等到我追近之時, 琵琶公主突然回身,射了我一箭。當時我猝不及防,箭正射在護心鏡上。可低頭一 看,那支箭,竟已被折去了箭頭,箭上繫著一卷帛書!」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布帛,攤在桌上:「狄青,你看。」 帛上是一封信,上面是挺拔秀氣的漢文:「驃騎大將軍容稟:樓蘭與大宋邦交 數十年,誠心歸附,不敢有異心。此次協同契丹作亂,情非得已。吾父已被契丹囚 於羅布泊,樓蘭不敢不為虎傅翼。但妾身終不願與天朝為敵,故一有時機,便殺左 賢王,救回吾父。今特不殺狄副統帥之妻,以表妾之誠心。 樓蘭琵琶女頓首泣告。」 丁寧道:「我當時立即派人去谷中,尋找五兒姑娘,果然發覺她沒有死。」頓 了頓,他望向狄青,「依你之見,書中所言幾成是真?」 狄青過了很久,才道:「八成。」 丁寧頷首:「我也這麼想,樓蘭國王一向謹慎恭順,不是圖謀叛亂之人。」 狄青淡淡道:「只有一個地方有問題——她為什麼要殺未央郡主?當時她明明 可以故意把箭射偏,可她卻一連射了兩箭!你說,這又因為什麼?」 兩人的臉色都有些變了。殺傷未央郡主,的確把兩位手握重兵的將軍惹火了。 丁寧手中的硃筆在羊皮地圖上一劃,血紅色箭頭直指樓蘭國:「移師擊破樓蘭!」 血一般紅的箭頭。 這一條硃筆劃出的調兵路線,一步步都將是用鮮血鋪成!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狄青沉吟,「我也覺得出兵比較好。只是還得 鄭重思考一下,不能以個人愛憎壞了軍國大事。」丁寧頷首。 丁寧走入西廂時,不由呼吸為一窒! 房中爐火熊熊,烤得人汗如雨下。 「大夫,郡主她的病情怎樣了?」丁寧撩開了帳子,低頭觀看她的氣色。她的 臉依舊蒼白平靜,沒有絲毫生氣。 御醫擦擦頭上的汗,直起腰來,歎了口氣:「箭傷倒無大礙。只是她在雪中昏 迷了一夜,身體又弱,以致寒氣侵入肺腑經脈,只怕,只怕……」 丁寧沉聲道:「直說無妨。」 「只怕郡主的雙足已凍僵壞死,醒後也必成廢人。」御醫顫聲道,一邊小心翼 翼地除下了她的鞋襪。 她的腳不盈一握,足踝纖美如同細瓷。可御醫以手指輕叩,足踝竟發出脆響, 如冰般的脆響! 這已非血肉之軀所能發生。她的雙足已在塞外冰雪中凍僵成冰! 丁寧低下了頭,緩緩道:「你出去吧。」他在床邊坐了下來,低頭看著未央郡 主。 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並不叫冰梅。 「未央。未央。」他低聲呼喚,似乎怕驚醒了她,雖然明知她不可能聽見。 似乎是心有靈犀,未央郡主竟真的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明淨如水、純澈如冰的眼神,讓丁寧心中一顫。這一次,使他心顫的,並不 是她酷似冰梅的笑容,而完完全全是因為——未央的眼神。未央的。 「丁……寧……?」她呻吟似地說了一句,身上似乎如披在冰雪之中,可一雙 腿,卻又彷彿失去了知覺一般,又木又重。她努力想掙扎著坐起,可是做不到。她 一陣心驚,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腿。觸手之處,肌膚僵冷如冰,毫無知覺! 她呆了一下,不死心地又往左腿狠狠擊了一下,依舊如擊枯木! 她不再動了,靜靜倚在床頭,把臉轉向床內。過了許久,她問:「我的腿廢了 麼?」 丁寧不說話。他不說話之時,往往就是默認。 「對不起。」未央郡主低低道。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因為你將不得不娶一個你不愛、而且又殘廢的妻子。這本不是你應該承受的。」 未央郡主的聲音已有無法控制的顫抖,「我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可這一切,難道又是你應該承受的麼?」丁寧再也忍不住,一把扶住她的肩, 轉過她的身子,看到了她滿臉的淚痕。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的眼淚。甚至在她離開狄青那一夜,她以手掩面,衝入茫 茫風雪之中時,誰也沒有見過她一滴眼淚。她本是個很要強的人。 丁寧抬手,為她拭去了淚痕。他的手指以被刀劍所磨粗,可他的動作卻十分的 溫柔。也許,百煉鋼,也能化為繞指之柔。 「我們既然已隨波逐流,還是好好相處吧。我們有的是時間。也許,有朝一日, 我們都會明白,原來除了珍藏舊日的回憶之外,今天仍是值得去好好把握的。」 未央郡主呆呆地望著窗外的天空,思索著丁寧走時留下的那幾句話。她覺得內 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轟然倒坍。 暮色中,號角在營外連綿吹起。 「五兒,你好一點沒有?」狄老夫人走進房中,一邊問道。 「娘,我在這兒呢!」冷不防一個清脆的語聲從庭外響起。五兒正在井邊滿頭 大汗地洗著衣服,一邊大聲應著。 狄老夫人歎了口氣:「你呀你……一刻也閒不住。」 「天生勞碌命唄!」五兒笑了一笑,露出一對白生生的小虎牙,「娘,放心, 我身子結實的很,現在已經完全好了。」 「好了也不該馬上幹活兒呀……這衣服是……青兒的吧?」 五兒羞澀的低下了頭:「也有他手下一些官爺的,他們沒有家室,我乾脆替他 們洗了。他……他管那麼多人不容易,我只能這樣幫幫他。」 她真誠明快的臉,如同一朵爛漫的山花。 狄老夫人愛撫地撫著她的頭髮:「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咱們狄家有福,有你 這麼個好媳婦。青兒有你照料著,娘死也閉眼了。」 五兒捧住她的手,柔聲道:「娘你身子還硬朗,別這麼說。」 狄老夫人點點頭:「也是,我還要抱孫子呢。五兒,青兒軍務繁忙,你也多多 體諒他。」 五兒搓著牛皮般硬的軍服,低聲道:「他……他是幹大事的,我當然懂。雖然 那一夜被胡蠻抓了去,他沒有顧上我,其實我……一點也不怪他。他是個頂天立地 的大英雄,五兒……五兒能嫁給狄家,也……也……」她嫣然一笑,低頭洗衣。 庭外,一個正準備進門的人靜靜聽著,目中竟漸漸泛起了淚光。 「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他苦笑,「狄青,你是英雄麼?」 天使受了這一場驚嚇,下破了膽,不等再次舉行大婚,便急匆匆地回京奏報天 子了。同時,一份關於此次叛亂及平叛的奏章,也同時傳向京城。 春到邊塞,牧草泛青,青草連綿至天邊。 「好大一片草地啊!」未央郡主驚喜地喊,一個多月來,她氣色好了很多,只 是雙足依然麻木僵硬。丁寧看不得她悶在房裡,便抽空帶她出來玩。 「不是草地,是草原。」丁寧坐在她身後,含笑更正道。 未央郡主輕輕咬著左手小指頭,突然道:「我真想放一個大風箏!」她回頭, 笑靨燦爛如花,「什麼時候在這草原上,放一隻大大的風箏!」 丁寧也笑了,搖著頭:「未央郡主會這樣子說話麼?以前,在我沒見過你之時, 我聽說未央郡主是一個很有教養,十分守禮的名門閨秀。」 未央低頭輕輕笑笑:「那是裝給別人看的。現在,我覺得在你面前不必要再裝 了。我們都已經知道了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對嗎?」她極目遠望草原與藍天交界處 :「我現在真的很開心,真的!」 丁寧縱馬向草原深處奔去,兩人一騎,在藍天下盡興遊玩。 這時,突聽長空一陣淒號,只見一隻禿鷹追逐著一隻鷂子,已抓落了它好幾處 羽毛。鷂子飛得歪歪斜斜,眼看要被利爪抓住。 未央郡主抓起鞍邊的弓,搭箭要射那只鷹。可她一拉弓弦,臂上竟沒有力氣。 這張弓只拉開了小半便無力再拉動。 丁寧的左手從她身後環過去,抓住弓身,右手握著她的手拉滿了弓弦,一放手, 颼地一聲,禿鷹應聲落地。 丁寧微笑著放開了手,卻聽得未央郡主歎息了一聲,不由問:「怎麼了?」 「我……我成了廢人啦,連……連這樣一張輕弓也拉不開。腿又殘了,不能下 地。我……」她聲音已微微哽咽,「我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丁寧拍拍她的肩,柔聲道:「這些天來,我們相處得還可以吧?只要這樣快快 樂樂生活下去,又何必多想別的呢?」 「可是……你會想她的,我……我也不能不想他。」未央郡主顫聲道。 丁寧目光一黯,默默勒住了馬。未央心知說錯了話,心下不知怎地一痛,也凝 視著他說不出什麼來。 過了很久,他才道:「未央,你知道『愛人』與『夫妻』有什麼區別麼?愛人 是在你心上留下最深烙印的人,但也許不是永遠陪在你身邊的人;而夫妻,則意味 著天長地久,相守白頭。」他歎了口氣:「以前,我從未想過我會接納一個並非是 冰梅的女人做我的妻子;可如今,我可以說,我願意和你相守白頭。未央,你呢?」 未央郡主單薄的身子在他懷中微微發抖,過了很久,才靜靜道:「其實,未央 是我,雪鴻也是我,我一直都在矛盾中度日如年。但也許……也許今天我找到了兩 者統一的最好方法。」她輕輕地把手放在了丁寧的手中。同樣是一雙溫暖而有力的 手。 她微微一笑,道:「我唱一首歌兒給你聽。」 她潤了潤喉嚨,便信天游般地放開嗓子唱:「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 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這是李太白的《子夜歌》。 丁寧問:「你想回江南了?」 未央郡主王顧左右而言它:「你真的準備攻打樓蘭?」 丁寧一節節折著草枝:「還沒有決定。」 「其實,我認為琵琶公主所說的是真話。」未央郡主出其不意地道。 「那她要殺你,又做何解釋?」丁寧一針見血地問。 「因為她妒嫉我。」未央郡主一字一字道,「因為她崇拜你,喜歡你,不肯讓 任何人成為你的妻子。」她看著丁寧,眸中帶著一絲笑意。 「你怎麼知道?」丁寧吃驚地問,他實在想不到這個古怪的理由。 未央郡主一笑:「女人對女人,有一種天生的直覺。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一開 始就對我有敵意。果然,她在洞房裡先擊昏了五兒,又冒充五兒制住了我。不過, 看她故意在戰場上不和你直接衝突,又放了五兒一條生路,可見她是有誠心的與大 宋合作的。她的敵意,只不過是針對我一個人而已。」 「那麼,你是否在暗示我,不必對樓蘭用兵?」十足的「聞絃歌而知雅意」。 「這是軍中之事,可別來問我,丁大將軍。」她笑道。 「沒什麼,你又不是『外人』。」丁寧竟也會幽上一默。 她現在當然是驃騎將軍的「內人」了。 兩人相視而笑,一任駿馬在草原上漫跑。 藍天下,一對白雕掠過天宇。 未央郡主倚在丁寧懷中,含笑看著遠方連綿起伏的天山雪峰。她本是江南柳葉 下的一隻黃鶯兒,如今卻成了草原上的白雕。她真正成長了。 一個月之後,契丹內亂的消息傳來:左賢王被斬首,北院大王木哲別被擁立為 王。隨後,樓蘭上表向大宋請求歸附。 聖旨下,傳令邊塞將士:驃騎將軍丁寧、副都統狄青平亂有功,加封丁寧為倚 天大將軍,狄青為辟疆大將軍,賜黃金千斤,牛酒若干。同時,又加封未央郡主為 一品夫人,柳氏五兒為秦國夫人。 軍營之中再次熱鬧,樓蘭國王親自前來向駐邊大將謝罪。 樓蘭國王是個白髮蒼蒼,有著一對藍灰色眼睛的老人,他顫巍巍的用手遞上了 一幅降表,他左邊的侍從捧上一隻金盤,盤中有一塊用茅草包著的泥土:「樓蘭從 此世世代代為大宋子民,不敢再有異心。」 丁寧從盤中取過泥土,轉身交給了狄青,在點將台上目掃四方,朗聲道:「天 朝以仁政為本,不得已時才以金戈相向。爾等只要安分守己,天朝定會保各邦繁衍 生息。」 「萬歲,萬歲,萬萬歲。」台下萬眾俯地,聲震雲天。 簷下的風鈴於風中輕輕擊響,聲音悅耳柔和。 未央郡主擁著一襲白狐裘,坐在簷下的軟椅之中,寂寞地輕輕佻著橫放在膝上 的古箏。 她轉過身去,看見了站在簷邊的琵琶公主。她依舊是一身黃衫,發上插著翠翎, 腰間懸著雕弓與箭袋。她神色有些不安。 未央郡主輕輕地笑笑:「是你麼?」她神色極為平淡,彷彿對方只是一個與她 無關的人,根本沒有過生死怨仇。 「你為什麼不出去外邊看看?」琵琶公主問。 「我走不了了。」未央郡主笑笑,「我的腿已凍得壞死了。」 琵琶公主的臉色變了,她沒想到有這樣嚴重的結果。而這次丁寧放過他們一馬, 不移師擊破樓蘭,已是十分寬宏了。 未央郡主轉頭,笑了笑:「國家恩仇,須犧牲個人私利。所以你為了你的邦國, 射了我二箭,我並不會記恨你。」她並沒有揭破對方真正的用意。 「謝謝你。」琵琶公主由衷地說,「你完全配得上做將軍夫人。」 兩位在亂世沙場相識的女人,本該會成為死對頭,可如今,在相視一笑之間, 彷彿什麼都彼此原諒了。 又是天山雪融化之時。天山自從九月開始就大雪封山,直至來年六月才冰銷雪 化,這三個月之間,是運送軍糧物資的黃金時期。 「什麼,你要回京城了?」狄青大吃一驚,把目光從羊皮地圖上轉向了丁寧。 後者正在帥椅中反覆看著一封從京師來的公函。 「是。這信上說要我在八月前回京候旨,聽說要我去替上錢侍郎的職位。他上 一年因為瀆職罪被降為柳州刺使,未央郡主的父親向皇上推薦了我,所以……我要 奉命回朝了。」他似乎說得很艱難。 「那你放心地回去吧。」狄青拍拍他的肩。 丁寧望向天空,神色黯然:「現下,邊關未寧,急需將士守護。可我在這當兒 上,卻要……一走了之?」 狄青沉吟許久,緩緩道:「朝廷的命令,你我又怎能抗拒?何況……何況未央 郡主身體不好,也該回江南休養一下。」 說到未央郡主這個名字時,狄青的聲音起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他永遠不能做到 無動於衷。他心中真正愛過、而且永遠愛著的名字,是無論如何也忘不了的。 丁寧看著他,淡淡笑了笑:「我父親送來了『九轉熊蛇丸』她服下有望可以康 復。你放心,她一定能夠再站起來的——你也知道她是什麼樣的女子。」 狄青微微側過了頭。他嚴肅沉靜的面容下,有強自壓抑的熱情在活動。看得出, 他是動用了全部精力,才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她留在我身邊,會很好的。你不必擔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丁寧正視 著他的眼睛,「狄青,莫忘了你的理想。千秋之後,也許沒人再記得我;可是—— 我希望人們會記住你。」 兩人的目光交錯,突然都淚盈滿眶。「好兄弟!」兩人用力抱了一抱。 也許,他們本是天空中的兩顆恆星——永遠心靈照耀著心靈! 天山如玉雕般高聳入雲,似巨劍般刺向天空。山腰以上常年積雪,可在雪線以 下,山色逐漸柔和,已出現了樹木。 在山腳下,盛開著各色鮮花。溪流已經解凍,如緞帶般輕輕縈繞著山腳。草色 如翡翠,花海如毯子般鋪向山腳。 「嗒嗒」幾聲,是馬蹄踩在溪中石頭上的聲音。 「欷律律——」馬長嘶,在山腳下駐留。 「狄青,各位統領,不用送了。出了這谷口,就有大路直通中原了。」丁寧勒 馬,對各位送行的將領含笑道。 未央郡主坐在他的身前,亦笑道:「各位已送出了一百多里,也夠盡心的了—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啊!」她的目光落在送行的狄青的臉上,但是很快又毫無留 戀地移開了。 千里送君,終須一別。在漫天風雪裡,她是要永遠地離去了…… 「狄青,我走後,邊關大事全交給你了。獨立支持北疆,你擔子不輕啊。」丁 寧低聲囑咐,「好好幹。」 狄青亦緩緩道:「但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 丁寧一笑,撥轉了馬頭,向山口奔去。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可已留下了風沙的痕跡。這段邊塞的生活,將會永遠烙在 他的心上。他走時,仍和來時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帶走了一個他本來認為 永遠也不會接受的人。 二年前,當他從京都隻身出塞駐邊時,是懷了必死的決心。他寧可為國戰死沙 場,也不願活生生的把一生關進樊籠! 可如今,他還是回去了…… 如果他不走,也許他也會成為象狄青一樣的一代名將。 眾人緩緩策馬過去時,已看不見兩人的身影。 地上的積雪之中,只留下了二行深深的馬蹄印…… 「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 狄青卻仍留守在了玉門關,二年後調駐南疆。一次又一次的輝煌戰役,讓「狄 青」這個名字威震邊陲,成為蠻夷與契丹聞聲色變的將軍。 一千年之後,翻開《宋史》,赫然有一篇——《狄青傳》! 千古名將,有多少赫赫戰功,有多少恩怨榮辱;大江東去,大浪並沒有淘去這 個名字。可是,在這個名字的背後,又有多少的不為人知的血淚! 沒有人知道,在這史書中,本來也會有另一個同樣優秀的年輕人的名字;也沒 有人知道,在這一代名將的生平歷史中,本來該有一個紅顏的故事,在這金戈鐵馬 的壯烈中,本該有另一曲淒艷的輓歌。…… 一切,都湮沒在歷史的滾滾長河中。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飛雪鴻泥,天山飛雪,一切卻已默默無聞地散失於歷史的颶風中。 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全書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12.17.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