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mna (竺)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 寶珠鬼話:陰魅
時間Mon Jun 23 16:24:30 2008
記憶這東西,挺怪的。有時候手邊的事,一轉眼也就忘了,而有時候一些塵封了很久
的、不想去記得地陳年往事,明明希望能把它們徹底忘乾淨,好像從來沒發生過一樣,可
越是這樣,越是在一些不經意地時候它會突然從腦子裡閃現而出,來提醒你,曾經你有過
這樣一段讓你無法忘記地過往。
忽然很想說說一件過去已久的事。
就在剛才狐狸從樓梯下來和我擦身而過的時候,那件被我壓在腦海深處不知道哪個角
落的記憶,突然間清晰無比地閃了出來,清晰得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而狐狸一點都不知道。
對他來說不過一秒中的時間,對我來說那一晃就是七年。而直到現在我都還不能確定
我所遇到的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一落千丈碰到的那個人,他又到底是什麼?
七年前,對我來說,那還是個一邊漫不經心數著寒暑假的到來,一邊用漫畫書打發著
學校生活的渾噩年代。
放暑假時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於是和幾個比較要好的同學一起商量好了,到鄰近的城
市旅遊。那座城市有兩個比較著名,一個是溫泉,一個是寺廟。溫泉對於當時我們這些學
生來說,基本上是想都不敢去想的奢侈,所以沒列在計劃內。寺廟倒是不錯的選擇,因為
那裡的寺廟都建在山上,我們可以一邊去寺廟燒香,一邊順便看看沿途的風景。
計劃之後,我們就買好了車票準備了大堆的零食一行十多個人浩浩蕩蕩出發了,雖然
姥姥一直不同意,我只好騙她說是學校組織的。
事實證明,撒謊總得要付出代價,而家長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打發的,後來就為了那
短短一週的旅行,之後整整一個半月的假期我都被禁足,不過那也是後話了。而且相比因
為這次旅行而引發的那件可怕的事情,這點小小的懲罰又能算得上什麼。
那趟旅行原定為期三天。因為兩座城市相隔不過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城市也不大,三
天時間無論如何都可以把該玩兒的都玩兒遍了。當時,我們是這麼想的。
可是沒有想到在旅行開始的頭一天,我們就出事了。
那天一早七點我們出的旅館,因為想趕在吃午飯前到達這座城市最有名的寺廟--普濟
寺。普濟寺始建於明代,原名寶光,清末時改名普濟。普濟最著名在亮點:一個是七尺高
的白玉地藏王菩薩像,一個是寺廟素齋堂裡的素齋。而我們之所以要趕在那時到達,當然
是為了那裡的素齋。
換了兩次車又爬了近一個小時的山路,我們總算在素齋堂結束營業前趕到了寺廟。那
天天暴熱,人也暴多,不大的素齋堂裡擠滿了排隊和等待上菜的食客。一度看著這陣勢,
我是有點想放棄的,因為本來就對素食沒太大偏好,不過梅子執意要等。
梅子是我們班的班長,也是我的同桌,人長得漂亮,學習成績也特好,分數和同桌的
我擺在一起就是我們城市貧富的懸殊。本來老師把她安排和我一桌是為了想讓她幫助提高
我學習的,沒想到她失策了,跟我同桌沒多久,我學習成績沒上去,她骨子裡的劣根性倒
被我誘導出來了,跟我搶漫畫書看,放學跟我一起回去,名義上是給我輔導功課,實際上
是在我家無人監管的環境裡跟我一起玩遊戲雙打。而這樣的結果是,天才的學習成績依舊
是優秀的,小白的學習成績依然是不堪入目的。
這次到這座城市旅遊,梅子正是發起人之一,我也就附和著幫她宣傳了一下,沒想到
還真會湊到十多個人一起去,我想應該是借了梅子的光吧,有些人似乎生來就具有某種領
導者的魅力,她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說要等,於是就在二樓等,因為一樓早就已經連排隊的空間都容納不下了。
將近四十度的天,素齋堂裡沒有空調,近百個人擠在一起,可想而知,裡面的空氣有
多悶熱。幾隻大吊扇在頭頂啪嗒啪嗒一個勁兒地把渾濁的空氣攪拌到一起再排散下來,隔
著襯衫我都能清楚地感覺到一道道汗像蟲似的在我背上滿世界地爬。
所以當梅子站起來問誰跟她一起去買飲料的時候我趕緊朝她揚了揚手。可結果去的是
我一個人,因為她走了兩步,看到外面地大陽光就覺得頭開始發暈了,然後問,寶珠,你
一個人去好不好?我自然不能說不好,在她那樣可憐的目光下。
突然發覺全是女性的旅遊團最大的缺點就在這個地方,當沒有男性在場的時候,偏中
性些的女孩不知不覺就被公認為替代男性的角色,因為比較強壯結實且……好說話,所以
,自然是跑腿工作的最佳支配對象。
一邊心裡悄悄抱怨著一邊走下樓,注意力也就變得不是那麼集中,一腳踏錯了位置都
沒有感覺,等覺察過來,人已經朝樓下一頭栽了過去。所幸反應還比較快,眼看著要跌倒
忙拉住了邊上的扶手,所以敬獻地栽台階上晃了晃後總算沒弄得更狼狽。
站穩,意識到周圍不少目光紛紛投向我,耳朵根隱隱有點發燙,正尷尬著低頭繼續往
下走,冷不防下面一道身影迎頭而上,淡淡捲著陣輕風從我邊上無聲走過,叫我原先被悶
熱和尷尬混雜得有點發昏得頭腦,因著這股檀香的微涼而一陣清醒。
下意識朝他看了一眼。
只來得及看到一張側臉,線條精緻得近乎完美的輪廓。
滿月妙相蓮華生,歸命最聖觀自在……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這麼一句話來,是因為他隱在纖長睫毛下那種波瀾不驚的眼神,還
是他身上淡青色的僧衣伴著他的步伐一路離去時散發出來的淡淡幽香?
那一瞬有種說不出的寧靜,之前一腳踏空時帶來的劇烈心跳、空氣的悶熱、周圍人閃
爍目光掃向我時的尷尬……都消失了。
奇特而舒服的感覺。
而當時沉浸其中的我有所不知,這個短暫美好的相遇,只是以後即將發生的故事裡的
一個小小的開始。
又等了將近半個多小時,我們總算吃到了這地方盛名已久的素齋,只是炎熱的天氣一
進更讓我們基本上感覺不出那些名菜的滋味,所以匆匆吃了個七八分飽,說不上好不好吃
,我們悻悻然出了素齋堂的門。只提到剛才驚鴻一瞥的年輕和尚時才都又來了勁兒,因為
不僅是我,她們也都注意到他了,然後讚歎到底是廟裡的風水養人。
什麼叫帥哥,這樣的才叫帥,帥得那叫一個仙風道骨,帥得那叫一個超凡脫俗。只是
在談論那不俗的帥哥時,我們的臉上色相氾濫著。
天太熱,聚在一起覺得又鬧又亂,所以在梅子的提議下大家分頭行動。這個建議不錯
,當下約好下午四點準時在山下車站處等,不見不散,然後三兩個一作堆,大家各自分頭
找地方玩去了。
而事情,也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朝一種不受我們控制的方向逐漸發展。
我和梅子是一道行動的,就像學校裡時一樣。
開始還挺開心,差不多該燒香的地方都燒過了,該拍照的地方也拍了不少,後來開始
在山裡邊逛邊聊天,因為廟裡的人實在太多了。
走著走著梅子提議往人少的小路上走走看,走到哪兒都是人和推著車沿路賣香燭小玩
意兒的攤販,她覺得很乏味,倒是幾次走小路發現了些溪流和好風景,所以我們決定往更
深的地方走走看,希望能覓出一塊世外桃源。
誰知正逛得開心,毫無預兆的,之前還晴朗得連絲雲都沒有的天空突然間濃雲密佈暗
沉沉地下起雨來,頃刻間瓢潑一陣,打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路上本還三三兩兩能碰到的行
人一會兒工夫一個都不見了,只剩我和梅子兩人拉著手在這條似乎越走越偏的小道上狂奔
著,前前後後都是路,哪兒都找不到一塊能停停腳避個雨的地方。
而雨還在越下越大。很快雨聲大得我們兩個必須拉開了嗓門才能聽清彼此的說話聲。
這時候才覺得有點著急了,因為在前面遙不可知得情況下我們不得不選擇走回頭路,可沒
想到,來的時候筆直得乾脆簡單的路,在回去的途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大雨的關係,總
覺得有點奇怪。同一條路,每個延伸都有道可走,可是哪一條才是往來路的,我們卻辨別
不出。
只能憑著來時的印象和感覺亂跑一氣,結果發現非但沒有走回寺廟,我們似乎離出發
點越來越偏了。確實是一直都在走,可是我們只是在這些延伸的道路上不斷繞著山腰在兜
圈子,可是兜來兜去總找不到來時的入口。
真是見鬼了。
眼看這離碰頭的時間越來越近,而我們倆轉來轉去,更糟糕的是手機被雨水一泡撥打
不出去了。於是我們開始有點沉不住氣,邊跑邊咒罵起這地方和突變的天氣,幸好梅子還
算冷靜,聽我唧唧咕咕說著話,一直都沒吭聲,只是不停打量著周圍能見度越來越低的環
境。這讓我情緒得到了些許緩解,於是也漸漸沉默下來,只是原本一直都我帶著路,現在
變成我跟著她走。走著走著雨終於漸漸小了,可是糟糕的是,天色也漸漸暗了。
終於連梅子也開始冷靜不下去了,因為變黑變靜了的山道有種天然的怪聲。其實就是
風吹著樹葉發出來的淅淅的聲響,如果是在城市的林蔭道上聽見,會覺得非常愜意,可在
這種鬼地方聽見只會讓人恐慌,因為它無形中讓人有種與世隔絕的危機感。
我感到梅子拉著我的手指變得很冷,始終沒怎麼說話,可是她抓著我的力氣越來越大
,以至本來我想抱怨我們為什麼好好的正道不走偏進來找什麼風景,現在就不提了,說出
來只怕兩人瞬間劍拔弩張。
也就在這時,我忽然聽見那些時不時淅淅一陣掠過的樹梢擺動聲中,似乎還夾雜著些
別的聲音。
細聽好像是鈴聲,斷斷續續的,有一陣沒一陣。我拉拉梅子讓她仔細聽。
可她什麼也沒聽見。
我不死心,硬拉著她的手循著那聲音飄來的方向,朝那片被夜色和雨水蕩起的霧氣籠
罩了的小山路上一點點往前走,有好幾次梅子想阻止我,可漸漸地她比我走得更快了,因
為那鈴聲隨著我們的步子變得清晰起來,她終於也聽見了。
直到一座白牆青瓦的小平房在一片濃密的樹叢間,透出幾絲突兀的光,我和梅子兩個
幾乎就此癱坐到地上。
終於找到出路了,不容易啊。
當下興高采烈奔了過去。近了一看,卻發覺並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座寺廟的裙帶建築。
這片小平房是獨立的,依山壁砌成,一道不長的牆壁在房子外頭圈出個小小的院落,是一
座老舊得像是被廢棄很久的山林小屋。
屋子前的房簷上掛著些小小的銅片,很破了,不知道是派什麼用的,被風一吹髮出陣
叮叮噹噹的響聲,這就是剛才把我們一路引過來的「鈴聲」。
很失望,因為這種地方顯然是不會住人的,不過總好過一晚上在山裡頭亂轉吧。琢磨
著我和梅子互望了一眼,不約而同朝那房子走過去,沒等走到門口,那扇半掩著的門忽然
「吱嘎」一聲響,從裡頭走出個人來。
淡青色的僧袍被風吹得飄飄像層薄霧,一路走,掛在胸前那串紫檀木的佛珠一路隨著
他的步子咔嗒嗒一陣陣輕響。
抬頭望見我們,他微微一愣,我們也是,因為他就是我們在素齋堂裡見到的那個讓人
驚豔的年輕和尚。沒想到這麼快會再次見到他,更沒想到會是在這種地方。
片刻,和尚先反應了過來,雙手合十朝我們施了個禮,「兩位,這裡是遊客止步區。
」
「我們迷路了。」我趕緊道。
他朝我看了一眼,眼神乾淨而安靜,那一瞬就像在素齋堂擦身而過時的感覺。不知怎
的,人一下子也因此就平靜了下來,我繼續道:「能給我們指個出去的方向嗎,師傅?」
他沉吟了一下:「看樣子你們走了很長一段路,這裡和寺廟離得相當遠。」
「可是我們只是沿著路兜了一圈。」
「什麼路?這裡有專供遊客走的路、專供僧人走的路,還有一些平時不用、到需要時
候才開放的路,你們走的是專門開到這裡來的那一條。」
「那我們怎麼樣才能走出去?」
他抬眼朝我們身後看看,「現在走不出去。」
「為什麼?」
「天下雨等會兒山裡會起霧,這種時候我也走不出去,不要說你們。」
我和梅子聽他這麼一說互相看了看,又不約而同看向身後,果然如和尚所說,我們過
來的那條路,雖然這會兒天還有點昏昏的亮,依稀只看見一大團濃霧無聲飄落在路的盡頭
,黑洞似的深深望不見頭,而周圍的山林也因此變得和來時不一樣了,一種陌生的奇怪。
看上去和尚沒有誇張,只是他的話有幾分可信,在這種荒郊野外的地方?
「那……我們該怎麼辦,現在也聯繫不上我們的同學,他們都在山下等著我們呢。」
片刻我聽見梅子道,「師傅你這裡有電話麼?」
他搖頭。
「那怎麼辦……」
和尚一陣沉默。
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問題,這麼安靜站了片刻,一轉身往屋裡走去,他手朝邊上指了指
,「那裡還空出個房間,堆雜物用的,兩位不嫌棄可以先將就一晚,明天霧散了我送你們
出去。」
我猶豫了一下,覺得不太妥當,可是除此似乎又沒有什麼更好的解決方法,正站在原
地不知道該怎麼決定,手被梅子一拉,就往和尚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謝謝你啊,師傅。」然後聽見她又道,不知怎的聲音聽上去有種小小的快樂。
抬頭朝她看了一眼,不是我的錯覺,她嘴角果然是揚著的,意識到我的目光,回頭堆
我擠擠眼。
房間果然是名副其實的雜物間,堆滿了不用的工具和家具,幾乎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收拾的時候我對梅子說,我覺得那和尚似乎不是普濟寺裡的,從著裝上來看。
普濟寺的和尚僧衣是黃褐色的,他的淡青,站在山林古屋前就像幅潑墨淡彩的畫。我
猜他可能是哪家寺院雲遊來的僧人,因為聽口音他也不像是本地人。不過梅子對此倒是並
不關心,她更關心的是快點把幾乎被箱子盒子等物什佔滿了大半塊面積的床清理乾淨,然
後說要去問和尚借塊毯子,一個人就登登地跑和尚的屋子去了,留下我一人對著這個陌生
狹窄的地方發呆,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不一會兒,梅子回來了,抱著塊毯子和一條薄被,她說那是和尚的。說完把它們小心
在床上鋪好,然後低頭聞了聞,「真香,寶珠,你聞聞,那個小和尚的味道真好聞。」
我被她說得臉都紅了。
都說色,其實女人真是一點不遜於男人的,尤其是在只有女人的地方。當只有要好姐
妹在一起的時候,談起男人,可以根本忘記矜持兩個字怎麼寫,即使是兩個小小的高中生
。
不過覬覦和尚總不是什麼好事,我不得不提醒她這一點。雖然這裡離寺廟遠得很,可
是很顯然當初它建造的時候是給僧人們用的,到處可以看得到佛教的痕跡,那些雕在窗櫺
和門板上的像,還有門上雖然模糊但依稀還可以看得清的題字--「清修堂」。
很顯然,這地方一定是過去和尚用來閉門清修的。
在這種地方說這些沒正經的,有點罪過吧。
梅子倒是不以為然,把身上的濕衣服脫掉一屁股坐上了床,然後倒下身橫躺豎躺,在
那條充斥著和尚身上淡淡檀香味的毯子裡滾來滾去。
被和尚叫去用齋的時候,梅子幾乎已經在床上睡著了。
齋飯很簡單,就是一碗米飯一碟醬豆腐乾,和尚說是今天在素齋堂裡領的。每隔一陣
子,他都會去那裡領些米面和不容易壞的醬菜豆干以維持這裡的生活所需,而和我猜得差
不多,他是不久前才雲遊到這裡,打算一個人閉關修行上一段時間的行僧。
和尚的法號叫慧譖。
慧譖不和我們一起用齋,一個人在裡屋坐著,我們就在他會客用的小客堂裡面對面坐
著吃這些簡單的糧食。吃的時候他基本不說話,只偶然被梅子問了這樣那樣的問題,他才
會開下口。於是原先對他的身份還存有防備的我也在這樣安靜肅然的環境裡卸了開去,因
為和尚一舉一動都是做不得假的,他的確是個很嚴謹很知分寸和禮節的僧人。只是因為年
輕,有時候還帶著點淡淡的羞澀和矜持,在梅子問到他一些不怎麼合適的問題的時候。
梅子問他這裡是不是有地方可以洗澡,因為她快被自己那一身重新穿上的濕衣服給折
磨得無法忍受了。
聽她這麼說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慧譖顯然也愣了一愣,遲疑半響點點頭,然後對我們說,房子另一邊靠近廁所的地方
有屋子可以洗澡,不過只有冷水,而且是要自己去邊上的小澗裡打的。
梅子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三口兩口把飯吃完,她開玩笑地問:「和尚,你天天都吃這樣的冷飯冷菜的麼?要不
要請個幫忙做飯洗衣的尼姑?」
我一聽用力踹了她一腳,她憋著氣朝著我偷偷一笑。
而慧譖沒有回答她的這個問題。也不知道是刻意避開,還是根本沒聽到,只聽到他在
屋子裡收拾碗筷丁零噹啷的聲響,我更希望是他沒有聽見。
如和尚所說,房子靠左除了一間茅廁外,還有一個小小的房間,沿走廊往裡走一些才
能看得到,所以我們進來時都沒有留意。房間靠著外面的山澗,澗水就從下面拐彎流過,
難怪是間現成的浴室。
「浴室」裡有只木桶子,看樣子好久沒被使用過了,裡頭全是灰塵和蜘蛛網,我和梅
子不得不先把它洗乾淨。隨後梅子先打了水開始洗澡,我坐在門口給她守著門,一邊無聊
地看著山澗裡的溪水被雨沖得嘩嘩地歡蹦亂跳。
也就是一頓飯的功夫,這雨下得更大了,也不知道山下等著我麼的同學現在究竟怎麼
樣了,也不知道到明天雨是不是會停,照目前這樣子來看,恐怕有點難,因為它不是爆發
性的陣雨,持續不斷地這麼下著,時而小時而急,這種樣子的雨一般最難收住。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尖叫:「啊…」
我嚇得從地上直接跳起來,轉身看到梅子裹著借來的僧衣神色慌張地跑出來,一直到
我身邊一把抱住我,顫著聲說裡頭好像有人在偷看。
我趕緊舉著手電朝裡跑進去。
「浴室」因為很久沒人使用,所以是不通電地,裡頭只有梅子帶進去地那支手電擱在
地上,掃除木桶周圍兩三米見方一塊光亮。我把它拾起來用兩支手電同時對著周圍一圈掃
射。這房間本不大,除了木桶和一些雜物外沒別的,可是說是一目瞭然。而窗洞離地至少
兩米半,外頭就是山澗,沒人能夠從外頭爬到這上面偷看。何況我就坐在外面,有什麼動
靜,我沒理由聽不見的。
當下回頭看看她,我問:「在哪裡看到的?」
她想了想,「剛才洗澡的時候,感覺好像就在手電照不到的那個角落裡。」說著朝窗
口下的那個角落一指。我把手電光照過去,照出一張長凳的輪廓。
「敏感了吧?」我說。
看到那張長凳,梅子也有點遲疑起來,「大概吧……」
「這種鬼地方跑也跑不出去,誰有那本事跑進來偷看你洗澡,除非是那個和尚。」
「也是……」
跟我出門後梅子徹底從剛才的驚嚇裡恢復了過來,拉拉我的手,她道:「喂,寶珠,
你說會不會真是那個和尚偷看我?」
我瞥了她一眼,「你臉上這是什麼表情?」
「如果是和尚的話,那我會後悔剛才跑出來叫你。」
「哦,是嗎?」
「你說會不會是他?」
「不會吧。」
「真可惜……」
「色狼。」
夜裡,伴著雨聲和風聲在這古屋的舊床上睡覺。梅子前一刻還在絮叨著慧譖的英俊和
儒雅,後一刻鼻息就開始濃重了起來,這是隨遇而安的一個人。而起我卻遲遲睡不著。
也許是這個陌生的環境,也可能是因為今天的遭遇。
如果不是分開行動我們倆擅自跑這麼遠,這會兒應該是舒服地躺在旅館的床上睡大覺
了吧,天知道其他人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萬一他們一急打電話告訴我姥姥,或者報警,
這回可真叫玩大了,回去鐵定吃不了兜著走。
越想越覺得心裡焦躁,原本因為同那和尚的接觸而平和下來的情緒,因著周圍的安靜
反而又再次翻攪了起來,我輾轉難眠。
忽然肩膀被梅子推了推,她爬起床迷迷糊糊問我:「廁所去不去?」
我說不去。
她應了一聲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套上鞋就出去了。
誰知這一去就是大半天。
就是大號也用不了那麼長時間,可她始終沒有回來。一下子想起她之前說有人在「浴
室」偷看她,我頓時緊張起來。琢磨著可別是真碰上什麼不好的事了吧?當下起身拿了手
電就要往外跑,門一推,卻見她嘴角一抹詭詭的笑,有點飄飄然地回來了。
進門上床,臉上依然笑得春光燦爛。我不解:「笑什麼,看到神仙了?」
不問還好,一問她乾脆吃吃地傻笑上了。半響見我不再理她,她這才翻了個身轉向我
,對我道:「差不多。寶珠,猜我看到什麼了?」
我搖頭。
她湊近我耳朵,「我看到那小和尚在山澗裡洗澡……」
我一聽抬手「啪」在她頭上敲了個栗暴,「你作死了!偷看和尚洗澡!」
「噓……」一邊用力摀住我的嘴,她一邊笑得滿臉通紅,「哎,寶珠,和尚的身材這
是好得沒話說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用力朝她翻了個白眼,「我沒你這麼飢不擇食。」
「嘁!裝。」不理會我的諷刺,她翻了個身背對向我,「說真的,寶珠,我覺得我愛
上了這個小和尚了。」
「你有病。」
「真的有病了,而且病得不輕,你說可咋辦?」
「要不要明天我回去,你留下來得了。」
「我這麼想來著,怕我爸殺過來。」
「呵,有色心沒色膽。」
「哎……」忽然重重一聲嘆息,她再次把臉轉向我,「寶珠,這裡算是佛門靜地吧?
」
「算吧。」
「為什麼明明是這樣的地方,我腦子裡老會深處那種罪惡念頭呢?」
「色女無敵吧……」
「嘿嘿……」
第二天的雨果然沒有停,依舊淅瀝瀝地下著。出門放眼一片濃得像牛奶似的霧,從距
離十多米外的地方開始。這種能見度別說是在深山瀝,就是在城市筆直的大馬路上,也是
讓人舉步為艱的。
「看樣子還得再等一天。」出去賺了一圈回來,慧譖對我們說。
「哎,那只好這樣了。」嘴上說得無奈,梅子的眼神卻是完全相反的一種表情。我知
道她腦袋裡在想些什麼,於是我也嘆了口氣。
我可跟她不一樣,我是撒了謊才出來的。一晚上已經夠本了,連著再一天不能回去和
同學碰頭,他們不去報警那才叫怪了,到時候可有我好受。但對此又實在是一籌莫展,這
種天根本就沒辦法出山,有天大的急事也改變不了。
只能認命地繼續留下來,和想盡辦法同慧譖搭話的梅子呆在那間不大的客堂裡。
好在慧譖似乎看出了我眼裡的焦慮,所以說的話也比昨天多了些,給我們介紹了下這
座山的狀況,又給我們說了些寺裡生活的點點滴滴。
慧譖課堂裡有把斷了的戒尺,竹子的,他說這是他剛出家那會兒他的師傅用的。因為
他總也習慣不了寺裡的規矩,所以師傅常常用這個來訓斥他,尺子斷了沒多久,師傅就圓
寂了。至今無論雲遊到哪裡,他總是隨身帶著這把斷掉的戒尺,為的就是在自己偶然不那
麼守清規的時候,看到它便能時時提醒下自己。
聽到這裡梅子問他,「和尚,你不守什麼清規啊?」
清規兩個字故意咬得很重,慧譖卻似乎並不懂她重音裡的含義,只是微微笑了笑,然
後三句兩句,便把話題帶了開去。
久了便開始覺得也難怪梅子會那麼喜歡他,撇開他和尚這一層身份,他真的是個相當
有味道的人。
和班級裡那些毛裡毛躁的小男生不同,慧譖是溫潤的,溫潤得像塊玉似的男人,無論
他的長相、嗓音,還是性格。於是不知不覺開始喜歡上和他攀談的感覺,甚至哪怕是在同
一個空間裡呆著不說話,感覺也是極好的,像夏夜裡坐在清涼的籐椅上嗅著梔子花。
見我始終焦慮著,慧譖給我沏了杯茶,對我說,這茶叫有緣茶,我們能夠在這裡萍水
相逢一聚,叫有緣人。
於是梅子又問:「和尚,佛說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換來今世一次擦肩而過,你算算我
們今天能聚在一起,前世究竟回過多少次眸?」
慧譖聞言不語。半響梅子把話題再次引到了這點上,他這才緩緩道:「嚴格地說,不
應該把世人對情的妄自臆測都推諉道佛的話語上來。」
梅子被他說得微微有點尷尬:「和尚,說著玩麼,你真無趣。」
他一笑,端著茶,吹著上面打著轉的葉末子,「五百次回眸才換得一次擦肩而過,那
麼結一次塵緣,前世豈不是要斷了回脖子。」
梅子「撲哧」一下笑了,「和尚,你別出家了,這麼可愛的人出家真是浪費啊。」
和尚輕笑,不再言語,站起身捧著茶踱回裡屋。
沒什麼事可做的時候,雨聲好像是種最有效的催眠劑。
下午梅子還在慧譖那裡騷擾他的安靜的時候,我一個人回了房間躺在床上像心事。想
著想著就睡著了,一覺醒過來,天已經黑了。
梅子還沒有回來。我真的很佩服她的執著,明明是不應該惹的人偏要招惹,她已經完
全忘了對方是個和尚麼?想著起身去拉燈的開關,連拉了幾下燈沒亮,似乎是壞了。於是
摸著手電推門出了房。
外面依舊是風和雨的世界。
探頭朝和尚那屋看了看,沒有燈光,一時有點疑惑,這怎麼回事,停電的話至少也該
開個手電或者點支蠟燭吧,這麼黑燈瞎火的,兩個人……
突然意識到梅子一直都在和尚的屋子裡。同在一個屋簷下,黑夜,沒燈這……
腦子裡一個激靈,沒再繼續往下想,我匆匆跑了過去。跑近時留了個心眼兒,關掉手
電放輕腳步,我一點一點推開門走進客堂裡。
客堂裡沒有人。
想再往裡走走,卻沒那個勇氣了。萬一梅子不在屋裡,萬一和尚一個人在裡面休息,
那我這麼貿然闖進去,豈不是給自己找尷尬?琢磨著當下轉身想離開,忽然聽見隱隱一點
聲音從裡屋房門傳了出來。
似哭非哭,輕得蚊子叫似的聲音。
梅子的聲音。
趕緊回過身朝那裡輕輕跑了過去,頭朝裡微微一探,及至就著夜色模糊的光線看清楚
裡頭的景象,我驚得幾乎把手電掉在地上。
黑暗裡兩具赤裸的身體緊緊糾纏在一起,在和尚那張平時做功打禪的草蓆上。草蓆在
夜色裡是漆黑的,身體在草蓆上是蒼白的。
黑與白的糾纏,在這一片寂靜黑暗的空間裡,無聲地扭曲、纏繞、翻轉……偶爾一些
細細的聲音從梅子的嘴裡輕輕溢出。她手臂緊繞著和尚的脖子,和尚的頭低垂著,像極度
飢渴的人吸取甘露般用力吸著梅子的頸窩和嘴唇。
白天的矜持,白天的羞澀,白天的寶相莊嚴……
全都不見了,他和她,這會兒在我的眼前就像兩尊翻滾在九天極樂的歡喜神。
後來怎麼回的房間,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知道由始至終,我沒有打擾到他們。
一路上除了震驚,總覺得似乎還有著些別的什麼東西在心裡藏著。
酸酸的,澀澀的,在心臟的某一個地方貓爪子般輕輕撓撥,似有若無,卻讓我覺得有
種說不清楚的難受。
直到坐在房間的床上,才發覺自己的小腿微微發著抖,卻不是因為害怕。
只是因為忽然間發覺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也喜歡上了慧譖,和梅子一樣。只是不
像她那樣敢說,也敢做。終於在看到他們糾纏在一起的一剎那才明白,心情一下子陷入了
一個深得看不到底的黑谷。
而也就是從那次之後,我才瞭解,這世上有一種情緒是除了恐懼之外,同樣會讓人身
體發抖的東西。
只是那時候那樣一種青稚的年紀,我還不知道,暗戀而被傷害的一種感覺,原來就是
這樣的一種酸澀。即使當時純粹以為,自己只是對那個人有那麼一絲好感,那個在我心目
裡接近佛一般純淨而典雅的男人。
而這個神一般的男人在我眼前露出了他最原始的一面,同我最好的朋友。我忽然發覺
自己有點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的是什麼,是梅子和他的糾纏?是他白天到黑夜後的乍然突兀的轉變?是神
到人的變換?
不知道,那時候的我,真的不知道……
之後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見梅子回來的腳步聲。有點拖沓,有點慵懶,帶著滿身的
疲憊和慧譖身上淡淡的檀香。
我於是再也無法控制由此而產生的對她的憤怒。
於是不管她怎麼推我,在我耳朵邊叫著我的名字,我只閉著眼睛不去理會她,直到她
終於放棄,繼而有些不太滿足地吸了口氣,在我邊上側身躺下。
她的身體很燙,也許是糾纏了慧譖身體溫度的關係。這讓我情緒越發惡劣。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惡劣情緒這一天晚上摺磨了我不知多久。終於最後擋不住身體的
疲憊昏昏睡去,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昏昏沉沉地醒來,睜眼,發現梅子不在我身邊。
起先我並沒有太在意,以為她又去了慧譖那裡,畢竟對於熱戀中的人來說,多一分一
秒的相處都是彌足珍貴的,何況他們本不同於尋常的戀人。於是磨蹭著坐起來,磨蹭著梳
洗完,直到實在餓得坐不住,這才慢吞吞走向和尚的屋子。
迎頭卻正好撞見慧譖朝我這方向過來。
一身藏青色僧衣襯得他一張玉似的乾淨,幾乎讓人忘了他昨晚修羅般慾望賁張的樣子
,那一瞬,彷彿又成為我心裡那個不然纖塵的神。
一路過來,帶著微微的笑朝我招呼:「早啊,寶珠。」
「早。」下意識回應了他,沒有昨天拒絕搭理梅子時的斷然。
「你朋友不過來一起用齋?」說著話朝我身後看了一眼。
我下意識道:「她不在你這兒?」
話一出口感覺到他怔了怔,隨即很快恢復如常,他道:「沒有,今天我並沒有見到過
她。」
吃完了飯又坐在客堂裡和慧譖聊了幾句,依舊沒有看到梅子出現,我開始覺得有點不
對勁了。這麼長的時間,即使是上廁所也用不了那麼久,她跑到哪兒去了,怎麼到現在還
沒有出現?
思忖著忍不住朝慧譖的房間瞥了幾眼,趁他出門拿東西,趕緊起身跑到他房門口,房
間裡空蕩蕩的,梅子確實不在。
而外面依舊在下著雨,濃厚的山霧整整瀰漫了一天兩夜,絲毫沒有減淡的趨勢,按理
說她應該不會一個人跑到外面去的,以她除了感情之外萬事謹慎的作風和性情來說。
那她究竟跑哪裡去了?
直到中午過後,依舊不見梅子出現,我急了。
因昨晚撞到的事情而產生的情緒一下子拋得精光,我在這片被白牆圍著的不大空間裡
到處尋找梅子的蹤跡,包括廁所、洗澡的地方以及向外蜿蜒而過的溪流。
可是始終不見梅子的蹤影,她就像是突然從人間蒸發了,在昨晚我入睡之後。而她昨
晚推我叫我到底想說些什麼?突然很想知道,很想很想。
「不如出去找找看吧,這會兒霧比早上好一些了,沒準兒可以把你送出去,到那時候
還找不到她,讓外邊的派些人進來搜搜看。」
慧譖的話一說出口,正中我的下懷。
當下穿了他的蓑衣帶著他的斗笠,我跟著他一起一路往外頭尋了出去。可說是霧比早
上淡了,其實在我看,根本就沒什麼區別。
出門後幾步開外就是一團團朦朧的乳白,如果不是和尚對路熟悉很堅定地帶著我朝前
走,我可能走不多遠就得退回去。因為霧裡最可怕的在於,一直往前走沒關係,但你不能
回頭,一回頭就慌了,因為你會發覺前前後後都一個樣,一色的白茫茫。
於是不知不覺就挨得慧譖很近,而他也囑咐我拉緊他,以免一不小心走散了,幾步遠
得距離可能就會被這霧給生生分開。
劈頭吹過來的雨絲帶著慧譖身上冷冷淡淡的檀香,我原本抓著他的蓑衣,後來卻發現
自己抓著的是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結實,微溫,我的指尖突然能感覺出昨晚他的雙腕纏在梅子身上時的力度
。
於是不由自主臉燙了起來,隱隱體內一種莫名的騷動。雖然很快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和
霧氣吹滅。
然後驚覺,都什麼時候了,我居然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腦子裡還能去胡思亂想。
我手一鬆腳步放慢,慧譖回頭看了我一眼。所幸頭上帶著斗笠,因此沒能讓他看到我
當時難堪的臉色。
又那麼走了半晌,依舊沒有發現梅子的蹤跡。事實上也不可能發現,在這種幾步遠就
什麼都辨別不出來的環境。於是慧譖對我說,我們還是回去吧,再走下去,不要說送我到
寺廟,他都快沒把握能帶著我平安回到那個小屋了。
我沒有反對。一來覺得我跟著慧譖都走不了太多的路,梅子如果真是跑出來了,她一
個人肯定不會走出太遠。二來不想拿人命當玩笑,這種鬼地方如果一意孤行地往前再走下
去,搞不好人沒找到,我們兩個也都在這山裡頭轉不出來了。
而更有可能的是,也許等我們回去,梅子她已經坐在慧譖的客堂裡笑嘻嘻地等著我們
了,然後迫不及待地說著她之前到底跑去了哪個讓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者……繼續旁
若無人地用說笑挑逗著那個白天一本正經的年輕和尚。
可事實徹底斷了我最後存著的那個僥倖的假設。
梅子沒有回來。
空落落的客堂裡我之前喝的那杯茶已經沒了一絲熱氣,我解開蓑衣在凳子上坐了下來
,忽然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慌。
「別擔心,只要不是一個人跑進山裡,應該沒事。」可能是我的臉色太過明顯,慧譖
對我道。
忽然想起第一晚住在這裡時梅子在那間「浴室」碰到的事,於是抬頭問:「慧譖師傅
,這地方只有你一個人住嗎?」
他被我問得一愣,隨即點頭:「是的。」
「但前天晚上梅子洗澡時,她說感覺有人在偷看她。」
「是麼。」聽我這麼說眉心微微一蹙,「怎麼可能。別說是這種霧天,就是平時,這
裡也很少會有人經過。」
「梅子會不會是被那個人……」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突然被他反問,我一時語塞。
雖不能說是因為最後梅子猜測偷窺的人是他,並因此而洋洋得意吧。遲疑了一下,我
道:「因為不能肯定,我以為是她神經過敏。」
「這樣……」沉吟著解開蓑衣,蓑衣下那件僧衣已經被雨水淋透了,濕漉漉黏在身上
,勾勒出他半身輪廓優美的線條。
忽然想起梅子那晚說的話,哎,寶珠,和尚的身材真是好得沒話說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們都得注意了,今晚別回那房間,你就睡在這裡。」耳邊緊
跟著響起他這句話,我以為自己聽錯了,脫口而出:「什麼??」
「今晚你睡在這裡。」他重複了一句,一邊用汗巾擦著脖子上的水。
我的臉一下子紅到發燙,「睡這裡?」
「對。」說著回頭看向我,忽然目光有些異樣,他很快將視線轉開。
我下意識低頭朝自己看了看。
這才發現自己一件襯衣也早就濕透了,貼著皮膚緊吸在身上,透明般的一樣。忙用手
遮了下,而他已經若無其事地轉身走了出去。
忽然有種小小的失望。
那一瞬間身體本能地做出了保護的反應,可是心裡,卻是又希望他能像剛才那一刻這
麼一直地看下去。真是個矛盾而奇怪的念頭,正如梅子所說,寶珠,這裡算是佛門淨地吧
,為什麼明明是在這樣的地方,我腦子裡老會生出那種罪惡念頭呢?
夜裡,慧譖真的把我的被縟移到了他的屋裡,自己的移到了客堂,他說讓我不要介意
他的存在,房間是有門的,反鎖就好,他的屋子很安全。
屋子裡的供電還沒恢復,所以慧譖幫我點了幾根蠟燭。
慧譖僧房裡的擺設不多,一張席,一排書,幾尊青銅小佛以及一隻小小的矮櫃。平時
見了倒沒什麼特別的,當在燭光下一明一暗,卻叫人有種恍若復古般的感覺。
整個房間充斥著他身上那股幽然檀香。很清甜的味道,卻又是種極妖嬈的味道。就像
一個有著最青春面容的蕩婦……躺在那張乾淨冰冷的蓆子上,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會這麼想
,在這樣一個安靜而簡單的陋室裡,在青燈古佛的注視下。
也許是因為就在昨天這個時候,同樣的地方,同樣的空氣裡,它所瀰散出來的不同的
氣氛。
這麼想著,人不知不覺就有點躁動了起來。
屋外是一陣緊似一陣的風聲和雨聲,身下是那張曾經扭動著兩具糾纏在一起身軀的草
蓆。於是,原本躺下最初那讓人平靜的冰冷,不知怎的變得有些灼灼地燙人。而隔著一扇
門,慧譖就在外頭的客堂裡,不知道是躺還是坐。屋裡屋外一樣的寂靜,靜得能聽見他一
下一下呼吸的聲音。
於是起身來到門口坐下,我隔著門道:「慧譖,你為什麼要出家?」
門外沒有任何動靜。
我以為他睡著了,正準備重新躺回去,還沒動,聽見外面他淡淡的話音,「為了贖清
我的罪孽。」
「罪,什麼罪……」
「每個人都有自身所存在的原罪。」
「我覺得有些小小的罪過是不必要那麼在意的。」
「也許在你眼裡小小的罪,會是在一切的盡頭後把你推向地獄的業海。」
「你怕地獄?」
「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可見,佛也怕。」
「所以你祈求救贖,用這種方法。」
「對。」
「可是我不覺得為求得贖罪而出家是一種對佛虞城的行為。」
「寶珠,你在責問我嗎?」
「不是……我只是隨便問問。其實,罪真可以藉著遁入空門而一筆勾銷嗎?」想換個話題
說些別的,因為發覺他被我問得有點不愉快,因為發覺自己實在不像梅子那樣可以說些讓
大家都開心輕鬆的話去攀談。
可是話一出口,還是繞了回來。
「不可以。」他回答得很乾脆。
「那你怎麼去贖清?」再問。
他卻沒再回答。
半晌忽然窸窣一陣輕響,然後我聽見他在外頭敲了敲門,「寶珠,我可以進來嗎?」
有點突然,我的心因此而一陣亂跳。
正不知該怎樣去回答,門口的腳步聲離開了,我聽見他在外面輕輕地道:「算了,不
用理會我。」
「慧譖,我們說些別的吧……」
「你睡不著?」
「是的。」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其實我也常常會失眠,在佛偶爾不在我心裡那個位置看守著的時候。」
「為什麼?」
「那時候我會希望自己能夠聽到些聲音。」
「什麼聲音?」
外面的話音一頓,而我貼近了那扇門。
因為我也想聽些什麼聲音,那個隔著道門,低低的有些沙啞,又帶著點魅惑的聲音。
然後聽見那聲音道:「有時候希望是佛的梵音,有時候,希望是一個女人輕輕的呻吟
。」
我清吸了一口氣。
從來不知道,有時候聲音對人來說也會有種無可抗拒的誘惑,雖然其實對方只是毫不
知情地娓娓述說。
我把臉貼在了門背上,感覺著那聲音未了的餘韻透過門板觸摸在我臉上的清涼和瘙癢
。
心跳再次亂了套,他在外面一點呼吸,一點細微衣角摩擦出沙沙聲響,都被門板一點
不漏地透進了我的耳膜。屋子裡的甜香變得有點濃烈,我有種呼吸不太順暢的感覺。
「怎麼了,寶珠?」然後聽見他開口問我,聲音近得就好像是在我耳邊。
我閉上眼睛,「慧譖,問你個問題好麼?」
「什麼?」
「你喜不喜歡梅子?」
「喜歡。」他說,沒有半絲猶豫。
貼在門上的臉收了回來,我朝後退開一點,「是麼……」
「在喜歡上你之前。」
我的呼吸一緊。
轉身離那扇門更遠一些,門開,他進來了,因為我沒鎖門。
他站在我身後,所以我看不見他的申請,只感覺他低頭在看著我,用一種我無法去揣
測的表情。
「寶珠……」然後摸了摸我的頭髮,他蹲下身貼近了我,「你願意麼……」
「願意……什麼……」勉強說出話,我在背後似有若無的體溫和碰觸下聲音無法控制
地發抖。
「願意幫我……」他的嘴唇貼上了我的耳垂,我身體不由自主一陣顫慄。
「幫你什麼……」
他抱住了我的身體,「幫我停止我的罪……」
說罷輕嗅著我的髮,那兩隻曾經蛇般遊走在梅子身上的手,輕輕一滑,從背後環到了
我的胸前。
腦子還殘留著幾分清醒,想掙扎,可是手腳根本不聽使喚。他的手只是輕輕一拂,我
的身體便隨著他的動作而顫慄了,一種強烈想要他靠得更近得感覺。
自覺羞恥,可是行為根本性地背叛著自己的意志,不可抵擋,根本不可抵擋……
這個似神又似魔一般的僧的魅惑……
「嘶……嘶嘶……」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一陣低低的抽泣聲。
驀地刺進我耳膜,把我原本沉迷得一片混亂的大腦突兀間激得猛一下清醒。驟醒過來
,發現屋子西北方那個角落裡,一個身影蜷縮著蹲在那裡看著我,身影很模糊,依稀有種
眼熟的感覺。
頸窩上一絲微燙的氣息,慧譖的嘴唇沿著我的脖子滑了下來,手隨著嘴唇的軌跡移到
我的領口,這一剎那,我突然一聲驚叫:「梅子?!」
蜷縮在角落裡抽泣著看著我的身影,正是梅子。
聽見我的叫聲她突然間就消失了,與此同時身後一涼,慧譖站起身逃似的從房間裡離
開。一回頭就看到他拉開了客堂的門,我想叫他,話還沒出口,他人已經一頭紮進了外面
的風雨裡。
「梅子?慧譖?」我被嚇著了。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一邊叫著兩人的名字一邊迅
速跟了出去。
沒走幾步,遠遠看到梅子站在靠近浴室那堵牆的牆角邊。
我遲疑了一下,四下看看,不見慧譖的蹤影,我朝梅子的身影一點點走近。
直到離她不出幾步遠,她又消失了,隱隱感覺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東西,低頭細看,
卻是半根被雨水沖出泥土的手指,手指上套著只紅瑪瑙的戒指,正是前天在寺外逛時梅子
跟小販討價還價買下的。
當下腦子裡轟的一聲響。
耳聽得身後傳來低低一聲話音:「寶珠……」
這平時溫潤如玉的嗓音,此時聽在耳朵裡卻刀似的狠狠一扎,扎得我直跳起來頭也不
回就朝前跑,而身後那話音還在風雨裡一次又一次響起,「寶珠……寶珠!寶珠!!」
沒頭沒腦一陣跑,也不管山裡的雨和霧究竟有多大,路有多滑。
只想盡快逃離那個地方,逃離那個聲音,逃離那個曾把我迷惑得一度以為是個如佛般
完美的男人。
直到一頭撞到一個人的身上,被眼前幾支手電光猛地一照,我這才放聲尖叫出來:「
殺人了!!殺人了!!我同學被殺了!」
那叫聲和當時的恐懼,直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雖然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裡始終沒找到梅子的屍體,雖然我確實在那個雨夜看到了她的魂,而且還踩到了
她的手指。而直到現在,也沒有任何人能找到當時我和梅子迷路後,見到的那個隱藏在深
山裡、被一圈白牆青瓦所圍繞著的小屋,以及屋子裡那個有著佛般乾淨美麗的容顏,卻又
隱藏著某種修羅般慾望和魅惑的和尚。
那天之後警察搜了山,也問了寺裡的和尚,可是誰都不知道寺裡有這麼個名叫慧譖的
雲遊和尚來過,更不要說提供他在山裡專門的地方修行用。
記得那天被警察叫去和和尚們一同錄口供的時候,寺廟的住持對我說了些很晦澀難懂
的話。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他對著我輕輕嘆息的樣子,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嘆息,也
不知道後來為什麼,警察在持續了三天的搜查之後就放棄了對梅子的尋找。
再後來,我被姥姥帶回了家,狠訓了一頓後整一個半月的暑假沒再允許我出門。
再再後來,我轉學了。
轉學後的最初兩三年,這件事始終陰雷般在我腦子裡揮散不去,在我每次想跟人出遊
,或者和某個女孩一起玩得很近的時候。
直到近些年才好很多,一度,我以為自己已經可以把那件事、包括那些人徹底給忘了
,卻在狐狸從樓梯下朝我迎面而上的一剎那,又再度清晰無比地回憶了起來。
清晰得彷彿就在自己眼前重新發生了一遍。
於是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而狐狸始終渾然不覺那一瞬間我眼裡頭所流
轉而過的故事。
電視在放新聞,很難得他會看這種節目。
新聞裡說,位於XX市的普濟寺,最近又發生了一起遊客觀光的失蹤事件。報導說該遊
客實在參觀了寺院後一個人脫離團隊後在山裡失蹤的,已經整整三天。同時新聞裡又提醒
所有觀眾,參觀山廟時切忌為了觀看風景而去走那些沒有開闢出來的山路,那樣是非常危
險的。
看到這裡我聽到狐狸嘴裡發出輕輕的笑。我不明白有什麼地方好讓他那麼開心,忍不
住白了他一眼,說:「人家失蹤,你笑個什麼勁啊狐狸?」
狐狸回頭瞥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意味深長,「他們是活該。」
我想反駁,不知道怎的卻沒能說出話來。緊跟著聽見他又道:「不聽話的孩子總是會
受到點教訓的。這山裡有魑魅,怎麼還都敢往香火道之外的地方亂竄。」
我怔:「魑魅?什麼是魑魅?」
「哦呀……」不知道是不是我問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太認真,狐狸眼睛一彎,笑得有點
得意,「魑魅麼……他們是一種隱居在深山裡,經常幻化成人把人誘惑吃掉的精怪。」
「是麼……」
「被吃掉的人往往並不知情,對於他們來說,被誘惑和被吃,那整個過程就叫做極樂
。」
「哦……」
「哦呀,寶珠,你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有嗎?」
「其實話說回來,那種精怪,也是比較可憐。」
「為什麼……」
「你見過帶著眼淚吃食的生物麼?」
「好像……沒有。」
「他們就是。一邊悲鳴著自己的食物,一邊不得不為了自己饕餮的慾望而進食,魑魅
,他們生就是些寂寞而痴心妄想的生物。」
後記:那件事過去後的七年裡,遊覽該寺而在山裡失蹤的人總數達到十一個,這是我
從報紙和新聞裡統計出來的。幾乎都沒再找到失蹤者的下落,我是唯一一個在山裡迷路幾
天,被安全找回來的人。
據說現在那座山已經開闢了更多安全的路,一些沒開發的山道也被用警告牌標出,可
是依然每一到兩年就會出現遊人失蹤現象。我不知道那之後的失蹤是否同我經歷的事情相
似,也不知道那一切、包括梅子的死,是不是確實和慧譖有關。因為那天晚上我受的驚嚇
實在太大太突然,以至在看到梅子的手指時腦子一下子全亂了,當時本能做出的唯一反應
,只是要迅速逃離那間對我來說一下子變得危險無比的小屋。
之後直到現在,我再沒有見到過梅子的魂魄。也曾去過別的寺廟遊玩,但再也沒見過
有這麼一個名叫慧譖的和尚。
這個故事是徹底離我遠去了,伴著失去曾經最好朋友的痛苦和可怕,以及我初戀朦朧
魅惑的感覺,就像那個曾經懶散和懵懂的高中年代。
我希望它永遠不要再回來。
<僧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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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據說是很久以前實體書上的小故事
因為剛好看到 所以就轉貼過來 應該沒有op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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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20.139.129.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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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dj94xk4rul3:推 06/23 16:32
推 yuanyen100:頸推 06/23 16:32
→ casper179:我的天~~~ 06/23 16:33
推 kgi:推....好看 06/23 16:47
推 DeAnima:!!!!!!好好看....orz 06/23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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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HayaSan:推~ 06/23 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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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rainbowsoul:推想念會跟版眾一起推文的藍天姊XD 06/23 20:20
推 dream0208:真的很久不見藍天大了~這篇好像是只有發表在書上的那篇 06/23 20:21
推 Laglas:推~~ 06/23 20:23
推 nonoweli:我愛寶珠~~~但這是番外嗎?? 06/23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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