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二 時間
幸福是什麼。
狐狸說,幸福是杯子裡的水,看上去很滿,但是喝一口少一口。有些人貪,一大口一
大口地吞。有些人吝嗇,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而無論貪婪或者吝嗇,最終水就是那麼一點
,總有喝到杯子見底的時候。幸福就是如此。
時間是什麼。
狐狸說,時間是握著幸福又看著它在自己眼底消失的東西。幸福是杯子裡的水,時間
是裝著水的杯子,幸福裝滿時時間是充盈的,充盈而誘人。幸福喝乾後,時間就像那隻失
去了水的杯子,輪廓還在,卻是空空如也。
有一陣子,在我家店外頭那條不寬的馬路邊上,經常會看到一個老人。
很老的一個老人。
每天下午三點,如果天氣不是那麼糟糕,必然會看到她拄著枴杖從對面的人行道上慢
慢走過,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住在這附近,也不知道她每天這麼慢慢地是要走去哪裡,她走
路時的眼神看上去是毫無目的的,卻又似乎在尋找著什麼。一直到太陽落山,再看著她被
夕陽拉長了的身影慢慢地經過我家的店門,到消失不見。
那會兒總能聽到一些小小的聲音,伴著她的腳步聲,此起彼伏的。有時候是在店的某
個角落裡,有時候是店外那些太陽曬不到的角落,偶而能聽清那麼一兩句,總歸是反反覆
覆:為什麼還沒死……為什麼還沒死……老不死……老不死……
若是剛好狐狸從廚房出來,那些聲音就一哄而散了,然後縮在對面房子的陰影裡恨恨
地望著我的店的方向,一邊用力吸著店裡點心飄過去的香氣。
如此循環,我的每一天。
而這天下午三點,天氣很好,風和日麗的,卻沒看到老人從對面經過。
循環出了點小小的意外,但意外並不起眼。
依舊是招呼客人,收錢,送點心,清潔,忙忙碌碌的,所以那個男人進來的時候,我
並沒有注意。
直到他在我面前站了一小會兒,我才留意到這道擋住了我光線的身影。這是個看上去
非常安靜的男人,安靜而普通,於是只要不出聲,就像空氣似的不引人注目。
可一雙眼睛卻是特別的,在我看著他準備問他需要些什麼的時候。
說不清的特別,因為在這樣一雙眼睛的注視下,明明有話要問,我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
然後看到他笑了笑,笑容像外頭那些曬得草皮發亮的陽光似的。"你好。"他說。
"你好。"於是我的喉嚨終於找到了出聲的地方,"想要些什麼?"
"累了,在這裡坐坐,可以嗎?"他問。
沒等我回答,身後突兀地傳來一陣腳步聲:"不好意思,這裡只賣點心,不借坐。"
回頭撞見狐狸一雙笑嘻嘻的眼睛,通常他拒絕什麼時,總是笑得這樣甜美,比如那些
被他招惹來,又不想繼續糾纏不清的曖昧。
可他不該這樣對待我的客人。於是我收回目光準備彌補些什麼,一轉頭,卻發覺那個
男人已經不見了。櫃檯前空空蕩蕩,門上的鈴鐺安安靜靜,說不出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也不曉得他是怎麼離開的。只他帶進來的那股陽光的味道還在空氣裡靜靜流動著,像他剛
才那種不為人所察覺的存在。
"他是什麼?"於是有點意外,我問狐狸。
狐狸對我笑笑:"一個假使你答應了他,就可能會後悔一生的東西。"
再次見到那個老人,是在一個月之後。
一個月裡始終沒有見到過她,無論天氣有多好。一度以為她已經走了,因為她看上去
是那樣的蒼老和疲憊,就像台只要稍微抽掉一個部件,便會徹底垮倒的機器。可是一個月
後的某一天下午三點,她又和往常一樣出現了。
慢吞吞地拄著枴杖在人行道上走著,慢吞吞地像是找著什麼似的打量著四周。只是走
到對面新擺出來的烘山芋攤子邊,卻沒像往常那樣直接走過。她停了腳步,在離它很近的
那塊花壇上坐了下來,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隻烤爐,像是受著爐子裡一波波香氣的誘惑
,但她始終沒過去詢問價錢。
烘山芋的氣味很甜,隔著道玻璃門都能沒有保留地透進來。
狐狸說,去買個嘗嘗吧,小白。
於是我拿著錢走了出去。
買好了兩隻烘山芋,個兒不大,但卻是皮最焦,外頭蜜汁溢得最多的。
兩隻山芋一人一隻,不是和狐狸,而是和花壇上那個老太太。我挨著她邊上坐著,咬
著山芋,她捧著山芋聞著它的味道,但並沒有剝開了吃。
我說:"阿婆,趁熱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說:"我要拿它泡飯。"
"山芋泡飯?多難吃啊阿婆。"我再道。
她朝我笑笑:"你不懂,好吃,好吃得很呢。"
忽然發覺她其實應該是很好看的,特別是那雙被層層皺褶包圍住了的眼睛,還有那雙
癟癟的嘴。年輕時應該很美吧,又美,又優雅的一個人,即使是在吃山芋泡飯的時候。我
想。
"我快走了。"忽然她又對我說,"走前想跟人說說話。"
"您要去哪裡?"我問。
她似乎沒有聽見,只是低頭又聞了聞山芋的味道,然後繼續道:"知道什麼是時間嗎
?"
什麼是時間?
這是個看上去很簡單,卻一時讓人很難回答的問題。於是我沉默。
她又笑:"我們來說個關於他的故事好嗎?"
我點點頭。
於是老人開始邊看著手裡的山芋,邊絮絮地說了起來,用她曾經甜美,現在沙啞的喉
嚨。
她說:
曾經有三次機會,我碰見過時間。
每次他逗留的時間都很短,所以我只能記得他的樣子,但你要問我時間究竟是什麼,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
那真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有時候我試著去好好想一下他的時候,會什麼也想不起
來,這是很糟糕的一種感覺。可在我能把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的那個年紀,我以為這些記
憶有沒有保存都是無所謂的。
那時候我真年輕,和時間一樣的年輕。年輕並且自信,所以一度以為,他會為了我而
停留,那個叫做時間的男人。
第一次見到他,他二十歲,我十二歲。
那年,家被一場火給燒了,火捲走了一切,包括我的爹媽。鄉下姥姥收留了我,她是
個看不到一切的瞎子。
守著一塊沒人種卻常年瘋長著的玉米地,還有一間不足十二平米的小屋,每天昏睡到
吃中飯的時候起來,用泡飯攪了幾塊蕃薯端給我,然後會一個人拄著枴杖在外面走上一下
午。我不知道她每天究竟都逛去了哪裡,正如我不知道現在的我,每天拄著枴杖一個人慢
慢地在那些路上走著,究竟是想要轉去哪裡。
發現外婆倒斃在田埂上的那天,他出現了。
那時候我正在窗前攪著碗裡快要戳爛的蕃薯,蕃薯戳爛了,會散發出一種很香很甜的
味道,我對此樂此不疲。然後聞到一種好聞的味道,梔子花香似的,比蕃薯甜,比蕃薯香
,所以我很快朝著那香抬起頭。
頭剛抬起就看到了他。
他在窗檯上坐著,很單薄的身體靠著很惇厚的窗框,他有一雙閃著暖暖笑意的眼睛。
"你好。"他說。
"你好。"我回應。
"累了,在這裡坐會兒,你不要怕。"他再說。
我點點頭,又戳了戳碗,發覺已經聞不到碗裡蕃薯的甜香。
那天天氣很暖,所以風也很暖,風穿過他的身體一波一波朝屋子裡吹進來,暖暖軟軟
的甜。
吃著終於被我戳爛了的蕃薯時,他的手朝我伸了過來,一下一下地摸著我的頭,他的
手也跟那風似的,輕輕柔柔,每掠過一次,就會散進我鼻子裡一絲暖暖軟軟的甜。
"小傢伙,陪你玩好嗎?"他說。
我點點頭,很快樂。
第二次見到他,他二十歲,我二十歲。
到處找工作,那個年頭女人找工作只有一個字,難。要找個能賺錢養活自己的工作,
更難。之後有人介紹:"有個合適的工作,你要不要?又上得了檯面,又賺得到錢。"
我答應了。工作是舞場小姐。很累,因為總是睡不醒,睡不醒,開工了又沒個坐的地
兒。還會被一些莫名其妙的男人糾纏,那些好看的、醜陋的、年輕的、年老的男人。在夜
場的燈下一照,全都一個樣兒,奇怪的扭曲的面孔,曖昧的笑,曖昧的語言。
他們恭維你,他們接近你,他們卻又無與倫比地鄙視你。所以有時候,我很希望他們
去死。
有一天真的有人死了,那些奇怪的扭曲的面孔裡的一個,滿臉扭曲地倒在沙發上,手
還保持著拿酒的姿勢,臉上還帶著酗酒過度的痴笑。
舞廳亂作一團的時候他從外頭走了進來,走到我身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很單薄的身
體,靠著厚實的沙發墊子。身上帶著夜風的味道,還有梔子花淡淡的甜香,那一瞬間,我
好像看到了姥姥家那個老得爬滿了蟲洞的木窗檯。
"你好。"他說。
"你好。"我應。
"有點無聊,在這裡抽支菸,介意嗎?"他再說。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因為心跳很快。
那天他在我邊上一直坐到我下班,然後一起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逛了兩個多小時,逛
到早市上做買賣的人出來擺攤,然後我們買了油條一路吃到我家,那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小
小平房。
"一起玩好嗎?"進屋後他問我。手摸著我的頭髮,像我十二歲時那樣。
我點頭。於是他抱住了我,抱我上了床。
"你叫什麼?"之後他問我。
"香梔。"我回答。
"香梔,很甜的名字。"
"你叫什麼?"我問。
"時間。"
"時間,很奇怪的名字。"
他沒再言語,只是看著我笑。笑得很暖,像十二歲時那陣捲著他身上的香,在我鼻子
尖輕輕逗留的風。
風一陣停留後就吹過了,他也是。
(未完~)
------------------------------------------------------------
作者:水心沙
出處:http://bbs.onlylady.com/thread-260041-19-1.html
授文同意請參閱PTT實業坊Marvel板精華區 4→9→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