棟力伺服器室裏面靜悄悄的,卡卡黯然神傷地打量著周圍一台台機器,歎道:"當初註冊
的時候豪情萬丈說與棟力共存亡,想不到竟一語成讖。我……"他抬起頭來,卻看見祁雲
飛站在門口遠眺,臉上神色木然。"飛飛,"卡卡叫道:"回來罷,你站在門口很危險的,
那些……同學就要衝過來了。"祁雲飛慢慢地走回來,看著卡卡道:"反正都是要死的了,
站在哪里已經沒有什麼緊要。"卡卡淒然一笑:"說什麼死?"祁雲飛的目光望向遠方,眼
裏充滿了濃重的悲哀:"如果真的可能的話,我真的很盼望死。死亡就代表著終結,卡卡
,你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終結的幸福的,也不是每個人都能看見死亡邊緣的美麗的。
"卡卡以為祁雲飛受到刺激,說話開始混亂起來,只好轉換話題道:"也許……我想也許不
一定死的,如果我們哪個人活下去了,出去一定要重新振興棟力。"祁雲飛輕歎一口氣,
將雙手放在卡卡肩上,微笑道:"別癡人說夢了,沒有可能生還的。我們既然被命運選出
來成為棟力的站長,那麼就誓死守護棟力吧。這是我們的使命。"卡卡含淚道:"飛飛,傳
到你是第幾代站長了?"祁雲飛屈指數了一下道:"第六代好像。"卡卡突然一笑道:"飛飛
,你主持下的棟力很精彩,謝謝你豐富我最後的人生。"祁雲飛也含笑道:"也謝謝你一直
支持我。"
外面清晰地響起了大門被猛烈敲打的巨響,還夾雜著低沉的非人的吼聲,卡卡的神色逐漸
平靜了下來。兩人無語地對望,不多時,門被轟然一聲推倒了,走廊裏想起了緩慢的拖地
般的腳步聲,一股腐臭的氣味濃濃地襲來,卡卡突然向門口跑了過去。祁雲飛一驚:"卡
卡?"卡卡回頭笑道:"我先走一步,我到現在還沒有放棄讓你生還的希望。棟力振興不能
沒有你,飛飛,但我就已經沒有所謂了。"卡卡的笑容如此純真而輕鬆,彷佛前面只是春
光無限的田園,彷佛前面只是一群友善地笑著等他過來一起遊玩的同學。祁雲飛不禁呆了
,臨死前最後的回眸一笑竟擁有如此驚心動魄的美麗,蓋過了以往任何開心瘋狂的時刻,
難道"死即最美"那句話是真的?
"媽媽……"卡卡悚然回頭:"飛飛你說什麼?"卻見祁雲飛怔怔地站著,眼裏依稀有淚花閃
動,神色淒苦之極。棟力最近遇到了多少危急的大事,卡卡從來只見祁雲飛鎮定自若地一
一處理,在他眼裏冷靜如冰的飛飛竟然也會露出那種無措柔弱的表情。卡卡停下了腳步道
:"你剛才叫媽媽,難道你……"
祁雲飛沒有聽到這句話,他的眼前已漸漸模糊,模糊到一處他自六年之戰後很少很少觸及
的靈魂核心:
春天的季節正是萬花競開的時機,濃郁的各種不同的芳香混和在空氣中,人吸進去了總覺
得暖洋洋地想睡覺,風雖不大,卻足以吹起那些細小輕質的花瓣,漫無目的地四處舞蹈,
連同那些原本喜歡飄動的草屑,如果跟一大片花海連起來,就能連成天地一色仿若仙境的
花界奇觀。只有3歲的祁雲飛在花叢裏命地撥弄著一個小皮球,想把它滾到天那端去。"飛
飛,不可以玩太久哦,要睡覺了呢。"一個淡棕色長髮的身影飄然而至,長長的睫毛也沒
能掩蓋住眼裏如水的溫柔。"媽媽!"祁雲飛高興地伸出小手撲了過去:"這裏好漂亮啊,
我好想在這裏玩多一會兒。這裏一定是最美的地方了,是不是啊,媽媽?""飛飛……"那
女子若有所思地蹲下來將祁雲飛幼小的軀體輕擁入懷:"你要記住,世界上再美的東西對
於我們來說都不過是一個幻象,死即最美,只有到達那個邊緣你才算真正永世無憂和快樂
了。"祁雲飛眨巴著小眼睛道:"沒有一句聽得懂耶,媽媽。"女子微微笑了,把祁雲飛擁
得更緊:"你長大後會懂得的,因為我相信我們家的飛飛,一定會成為我們種族歷史上最
偉大最偉大的吸血鬼,一定會的……"花影漫天飛過,將這母子相擁的情景徹底定格,定
格成僅僅次於那個邊緣的美麗……
"是的,我明白了,媽媽,我已經明白了……"久違的濕熱的感覺從眼睛深處湧起,祁雲飛
怔怔地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那四季如冰沒有血色的白皙,喉嚨突然有種塞住悶得要命的
感覺:"可是,媽媽,你知道嗎?那個邊緣對於我來說實在是太遙遠了……遙遠到我根本
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存在……彷佛就是天上的玉宇鑾殿,永遠地是那麼可望而不可及……""
不----"一聲淒厲的喊叫讓祁雲飛的精神一跳,打斷了他的回憶,他抬起頭來,剛好對上
已經被僵屍包圍的卡卡。肚皮已經被殘忍地撕開,肋骨清晰可見,大量紅色的液體爭先恐
後地湧到地板上,腸子已經流了一地,有不少僵屍正在拼命地搶著要吃到嘴。然而恐怖的
不是這個,卡卡還沒有完全斷氣,他的一雙眼睛正睜得前所未有的大,流露出的那種詫異
和驚嚇,是來自心底最大的震撼。
湧到祁雲飛身邊的僵屍無一例外發出慘叫,紛紛躲避著他,他那潔白的襯衫還是那麼一塵
不染,在整個大廳裏面熙熙攘攘的令人恐懼的僵屍中特別顯眼。"你……"這是卡卡講出的
最後一個字,他還是沒有斷氣,僵屍們還沒有開始吃內臟,只是咬著他的四肢,也許是塵
世間最慘絕人寰最不忍目睹的死前的痛苦,然而似乎卡卡一直沒有在乎這一切,他在乎的
只是那個笑著跟他說與他以死捍衛棟力笑著說只有來世才能給dodo他們報仇現在卻在僵屍
堆中始終巋然不動的祁雲飛。眼神逐漸由震驚過渡為徹底的憤怒,如同刀子般鋒利的憤怒
,毫不掩藏赤裸裸地射向還呆呆地站在那裏的祁雲飛。
正是這種憤怒終於使祁雲飛的意識清醒過來,他緩緩地走上前去,跟那憤怒的眼神對望,
嘴唇抖動著似乎是想說些什麼,然而最終頹然地合了起來,一個僵屍湊上去張大了口對著
心臟就是猛地咬了下來。"啊--"一聲慘叫,一隻手突地擋在了心臟的前面,僵屍的牙齒稍
微碰到了祁雲飛的肌膚,立刻痛苦地嚎叫著倒了下去。祁雲飛伸開五指握住那個還在血液
中急速跳動的心臟,全身泛起一陣奇異的白光。卡卡的眼神不知怎的突然柔和起來,很快
的那種轉變,他愣愣地看著祁雲飛凝重的臉龐,眼裏依稀有光芒閃動,臉上忽然浮現出一
絲牽動面部神經痙攣的笑容,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眼睛。祁雲飛眼神黯淡下來,
手稍稍一用力,將整個心臟連根扯了下來。
余傳波看得肝膽欲裂,大叫一聲:"不!卡卡----""貓貓??"水蘭驚惶地拉住抱著頭在地
上亂滾的余傳波。"好痛!頭好痛!不要,卡卡!"
余傳波無意識地亂喊著,卻不禁早已淚流滿面。頭越發地痛了,痛到連眼前的水蘭也由重
影變得模糊無法辨認,恍然中有一個滿身是血的人來到自己的面前叫道:"貓貓,認得我
麼?"余傳波猛地抬起頭來,只見來人開腔破肚,腹腔中內臟全無,滿臉是血,正緊緊盯
著余傳波。"卡卡?"余傳波出了一身冷汗,清醒了不少:"你……你是來給我喊冤要我幫
你報仇的嗎?" 渾身帶血的卡卡冷冷的瞅著他冷冷的道:"貓貓,住手!"余傳波一驚道:
"你說什麼?!""住手,貓貓,現在就住手!"余傳波冷汗涔涔的道:"卡卡……我聽不懂
,你……你去輪迴吧……"卡卡猛地睜大眼睛,一股紅色濃濃的液體從他的眼眸流過,他
一把抓過余傳波的右手大喊道:"我叫你住手啊!"然後張開了嘴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朝
余傳波的手腕狠狠咬了過去。
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傳來,余傳波大叫一聲,整個人從地上彈跳起來,隨即又倒下去滿臉
痛苦萬分的表情到處翻滾,整個臉龐由慘白色變成如同金紙般的蒼白色,嘴唇開始由白轉
青。水蘭早就慌了手腳,拼命想拉住余傳波卻沒有任何成效。說也奇怪,他們這樣大吼大
鬧,校園裏面居然靜悄悄的,沒有引出任何一個僵屍來給火上澆油的余傳波添麻煩。正當
水蘭惶然不知所措而將落淚時,余傳波卻自己突然好了起來。他滿身大汗地坐了起來,大
口大口地喘著氣,彷佛剛剛從地獄裏面逃出來一樣,眼珠子凸出地瞪著前方,全身伴隨著
輕微的顫抖。水蘭喜極而泣:"貓貓,你好了?你嚇死我了。你到底看見什麼了啊?"余傳
波彷佛不相信自己已經回到了人間一樣,失神地環顧四周,半晌才驚魂初定看著水蘭道:
"卡卡呢?他……他走了麼?"水蘭道:"從來就沒有人在周圍,只有我們兩個。你看到的
一定是幻象。""不!"余傳波大叫一聲:"他還在!他……他……他就站在你的後面!"
水蘭頓覺毛骨悚然,她深吸一口氣慢慢道:"好了,貓貓,你正常點,剛才你不過是……"
說到這裏她突然閉上了嘴。因為她看見余傳波正以前所未有的恐懼直直地盯著後面,頓時
她全身象掉進了冰窖一樣,止不住的顫抖。難道……難道卡卡真的站在後面?!但是為什
麼憑她的法力,她居然連一絲感覺也沒有,哪怕一點輕微的懷疑都沒有,卡卡他應該是無
法力之人才對,還是說貓貓精神還沒恢復正常?想到這裏,水蘭突然用雙手握住余傳波的
雙肩,慢慢地把他往左後方牽扯道:"好了,不要胡說了……"然後她全身猛然劇烈一震,
臉色也如同余傳波般慘白,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從余傳波睜得無比大的眼睛當中,借著太陽反射的光亮,水蘭清晰地看見自己身後一個人
都沒有,卻不斷有血滴從半空中莫名其妙地出現然後落在地上。濃厚的草叢阻止了血滴下
清脆的聲音,而周圍的腐臭味也掩蓋了這麼一絲血腥味的氣息。也就是說,卡卡真的站在
她的後面,但是,她看不見他!在那一刻,她徹底理解了余傳波的恐懼!從余傳波的眼睛
當中,她還看到了另外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余傳波的眼光分散的仰視前方,根本沒有一
個固定的目標,那也就是說,余傳波跟她一樣,只看到了懸空滴下的血,而無法看到卡卡
!
自出道以來,水蘭從來沒有試過象現在這樣恐懼,恐懼到頭腦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任何
辦法。作為羊的轉世和靈媒介質的輪迴的余傳波,作為特殊身份的她,即便是千年厲魂也
不至於如此悄無聲息,更何況這個剛死的卡卡。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一定是哪裡的邏輯
產生了矛盾!!水蘭努力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到底剛才余傳波看到了什麼,為什麼卡卡要
來到他們的身邊發出警告?照理說,余傳波和自己都是在卡卡死後才到達棟力伺服器的,
沒有理由卡卡會怨恨我們兩個?等一下,怨恨?!怨恨我們?!水蘭呆呆地看著余傳波,
猛然間已恍然大悟,原來事實真相竟是這樣!怪不得自己也看不見卡卡,不要說余傳波,
就是羊親自出來了,也絕對看不見他!因為卡卡,已經是一種任何人都不能看見的形態了
!
想清了根結所在,水蘭當即輕鬆了,她裝作還是不知道卡卡在身後,溫柔地扳著余傳波的
肩膀道:"卡卡是你的好兄弟,不會害你的,他來這裏不過是想要告訴你一些事情。我們
應該理解卡卡的苦心,所以要更努力地去查探事情的真相,以便告慰冤死的dodo之靈。"
這一招果然見效,後面的血滴慢慢減少了,哪怕卡卡說的的確是真相,但是在dodo的名義
下,查探行動沒有任何理由終止,更何況由dodo的女朋友水蘭說出來,合情合理。 終於
,最後一滴血滴狠狠地砸落在草地上之後再無聲息。
余傳波也逐漸從恐懼中回復過來:"卡卡……卡卡走了。"水蘭不動聲色 道:"你看不見他
,怎麼知道他走了?"余傳波道:"因為我聞得到他的氣息的。"剛答完發現不對勁:"咦?
你怎麼知道我看不見他的?"水蘭自然不好說因為自己有法力都看不見更何況沒有甦醒羊
的靈魂的余傳波,只好一下子切入正題:"因為我猜想,不僅是你,卡卡是任何人都看不
見的 吧。"余傳波一愣道:"為什麼會這樣?"水蘭道:"因為卡卡根本早就不存在了,連
同靈魂都已經煙消雲滅了,沒有任何的依附體,誰還能看見他呢?"余傳波爭辯道:"但是
我一開始明明看得見他的,後來才……" 水蘭打斷道:"你看到的不是卡卡,那是卡卡的
執念所幻化出來的景象。 你看,今天這麼大太陽,就算是厲鬼也不能輕易出來,更何況
卡卡呢?他既然堅執著要出來,那麼在他的靈魂一暴露在陽光下的那一刻起,無論生死,
都已經不存在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卡卡這個人,以後也不會有。" 余傳波怔道:"那
……那既然他連靈魂都沒有了,如何會有什麼執念呢?"水蘭低低的看著地面道:"這是跟
上天公平原理有關係的,卡卡他心裏沒有任何仇恨,但是卻甘願放棄輪迴的機會,選擇魂
消魄散的方法來達到一個非怨恨的目的。這樣所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而這些代價又絕
非卡卡所應該承受的,上天憐憫這些消失的魂靈,因此他們就獲得了不須冤力就可以使自
己的執念到達找尋的人從而實現願望的能力。"說到這裏,水蘭也不由長籲一口氣,剛才
實在太危險了,自己差點想要對卡卡出手。要知道,對這種執念下手,就等於違反天理,
要遭天遣的。
"水蘭啊,"余傳波站起來,悠悠地道:"我突然發現,你知道的可真多。"水蘭全身一震,
不好,剛才一嚇之後不由忘情了,竟滔滔不絕地把自己的想法對余傳波全盤托出,這種分
析以往都只有孤星寒有資格說,怪不得他會懷疑。水蘭勉強一笑道:"是……是這樣的,
因為……"余傳波突然凝神笑了一下:"你不用解釋,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女子,像你
這麼聰明的人,一定看了很多書,知道了很多東西吧?我以前真的是太荒廢了時光了。"
水蘭一愣,忙接道:"是啊,……啊,不,也沒看多少,我亂說的,你當玩笑聽聽就好。"
心中卻疑竇重生,這貓貓是故意裝傻還是在諷刺警告我不要出手攪亂事情。余傳波望著她
笑道:"dodo有你真好。 "水蘭一怔,竟徹底呆在了原地。
與此同時,終南山上道尊觀前,兩個小道士正跟試圖闖進道門的張笛吵了個面紅耳赤
。小道士的眉毛都豎了起來,說話的聲音活像下面村子裏賣大鑼的:"你這個瘋子快點給我
滾出去,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裏不是你能來的地方!終南山是聖地,容不得你這樣的
俗人來踐踏。"
誰知張笛卻更加勃然大怒:"你奶奶的,你以為這樣的爛房子我很喜歡來嗎??我是俗
人,你們就連人都不如!連這點事情都推三阻四的,算什麼名家大派?"兩個小道士氣得直
眉瞪眼,正想對罵回去,道觀裏走出一個人喝道:" 發生什麼事?清修之地,你們這樣大
吵大鬧,不想活了是嗎?!"
兩個小道士忙施禮道:"三師兄,有個瘋子死要闖進來,我們跟他說道理,他不聽,還
是他先吵起來的。"那個被稱作三師兄的人狐疑地看了看張笛,喝道:"你的,是來幹什麼
的?"張笛昂首答道:"我的,八路幹活的。"
"噗嗤"一個小道士沒忍住笑了出來。那人臉紅地瞪了一樣小道士,才狠狠對張笛道:"我
是問你來終南山幹什麼的?吵架啊?"張笛冷然道:" 你還沒資格跟我吵,我要見你們掌門
,快點讓他出來。"
"好大的口氣!"那人冷笑道:"我們掌門幾年前已經不理世事了, 也發誓不再接見任何
外人,不再出山門了,你要想見到他那就在這裏跪一輩子, 看看能不能感動他吧?"
張笛道:"你又不是掌門,怎麼知道要不要見我?等你做上了掌門,我再跪不遲。"張笛
伶牙俐嘴,那人怎麼說得過他?呆了半晌,那人卻惱羞成怒起來:"你竟然敢辱罵終南山門
人,吃我一招,若擋得住就讓你過去!"說完一掌拍了過去。那兩個小道士見他手掌中隱隱
有光芒泛出,知道他用了道術,忙一起叫道:"師兄不可!"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人的手
掌已拍到半空,卻靈巧地轉了個彎,原本要拍向張笛的肩頭此時卻向他懷中的盒子拍去。
原來那人見張笛老是捧著那個盒子以為是什麼珍寶,起了覬覦之心,不料此舉卻引得張笛
怒從心來,當即也狠狠地舉起手掌迎了過去。
那兩個小道士見張笛居然這麼不知死活去接掌,早禁不住連聲驚呼。但是他們的驚呼聲發
出不久,就立刻又多了一個人加入。那人正是三師兄,他見張笛決意一拼,心下已經害怕
,手微微有點退縮,張笛的手重重地跟他相碰,自己手指裏暗夾的木符所散發的光芒居然
倒轉過來攻擊自己的手掌 一陣刺痛傳來,疼得那人齜牙咧嘴。電光火石之間,局勢立刻
明朗,那人倒退兩三步退入門內,另外一手撫著手掌驚悸的看著張笛。張笛來不及收掌,
一股強勁的勁力仍然直奔而去,沖到了道觀之內。
張笛手中勁力發出的同時,道觀內的掌門室裏突然傳來驚訝的一聲"咦", 外面侍立的幾
個中年道士忙詢問道:"掌門,怎麼了?"室裏躊躇半晌道: "門外是不是有個人來了要見
我?"那幾個中年道士面面相覷,掌門天天閉關靜修,今天怎麼突然破天荒問起門口的事
了。最後還是一個中年道士答道:"剛才門口是有點吵,打擾掌門靜修了,我過去說一下
他們。"掌門室裏傳來一聲長長的氣:"不用了,你去叫那個人進來吧。"此言一 出,大家
臉色皆變了:"這個不太好吧?掌門不是發誓不再理世事,不再見外人的嗎?如果輕易違
誓,恐上天怪罪,還是請掌門三思。"掌門室的門突然緩緩無聲的開啟了:"你們不知道,
這是我命中該遭的一次造化,這個人不是外人,這件事我也不得不管。我算到他也的確是
快來了。天機不可洩漏,你們不要多問,只帶他來便是了。"眾人不敢再違抗,兩個當即
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那人見張笛輕易破了他的道術,又驚又怒道:"你……你原來早有門派?幹這種偷偷摸摸的
事算什麼好漢?"張笛茫然不知他所言,眼見局勢又要進一步激化。門內傳來一人的聲音
:"還不住手!"兩個中年道士從道觀內步出門外,那人忙不迭鞠躬道:"兩位師叔,我正
在教訓一個妄圖闖…… "一個中年道士揮手打斷了他的說話,細細地打量了張笛一眼,搖
了搖頭 道:"是你要見掌門麼?進來吧,掌門同意見你了。""什麼?!"張笛大喜,另外
三人卻大驚,那三師兄結結巴巴道:"為……為什麼……掌門從來都沒問過事了,怎麼今
天……"中年道士橫睨了他一眼:"掌門的事 我們插不得手,只帶他進去就是了。"張笛如
釋重負地大跨步就往道觀內走,一邊扯開了嗓子叫道:"掌門,掌門,你在哪裡啊?"中年
道士慌忙 叫道:"我帶你去,我帶你去,你就別開口說話了。"
掌門室雖然在內院,卻有一條通幽小徑很方便到達。不多時,張笛便站在了掌門室門口。
只見剩下的中年道士仍然肅穆地站在兩邊,掌門室房門已大開,只是裏面香霧圍繞,看不
清裏面的情形。張笛不由站住了道:"這是掌門室麼?不是你們故意把我弄進來坑我的吧
。"那兩個中年道士厭惡地瞧了張笛一眼,恭恭敬敬地朝掌門室行禮道:"弟子已經將此人
帶來了。 "說著在張笛背後一推:"進去罷,不用那麼多話。"張笛只覺一股大力傳來,不
由自主地踉蹌著進入了掌門室。大門隨也立即關閉了。張笛只覺裏面陰森黑暗,到處灰濛
濛地看不清任何物體,同時濃重的檀香味熏得人有種想嘔吐得感覺,頓時冷汗迭出:"這
……這是掌門室麼?我怎麼覺得到了鬼門關?"
待到眼睛適應了黑暗,張笛才勉強可以辨認前面依稀坐著一人,仗著膽子慢慢前進,越往
前白霧越淡,人物越清。張笛尋思道:我明白了,原來這煙霧是故意放出來熏昏進來的人
,讓他覺得這個門有多麼縹緲多麼像神仙,終南山一代名門也喜歡玩這些神棍的玩意麼?
世風日下啊。正想著, 那人的面目已經清晰可見,年齡居然才不過二十多歲,頭戴星月
清冠,身著絲絛系淺青色細麻寬袖道袍,彎眉朗目,有一種與其年齡並不相稱的成熟,堅
毅中偏又帶著一股清秀之氣,神態莊嚴華貴,穩重沈著,比起羊來竟又有一種令人燦然心
動的特殊量度,一雙眼睛也緊緊盯著張笛不放,似乎微含笑意。不知怎的,張笛有點懼怕
這種眼神,讓他的心底發毛的感覺, 趕緊笨拙地施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禮"你……你是誰?
"那人微微一笑: "貧道--孤星寒。"
張笛身軀輕輕一顫,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一動不動,眼裏充滿無法書寫的驚詫,向來
有話便說從不口吃的他終於嘗到了結巴的滋味,從內心猛衝上來的震撼讓他根本無法知道
自己要說什麼,也無法組織些什麼語言,他用一隻手指著孤星寒道:"你……你……你會
是孤星寒?"孤星寒未曾閉關之前廣遊名川,見了多少大世面,遇到過多少種人,從來還
沒有人會指著他的鼻子懷疑他的身份,饒是他聰明機穎,也愣住了:"你認為我不配孤星
寒這個名?"張笛才發現自己表達意思錯誤,忙搖頭道:"不不不,我是說,我真的沒有想
到世界上真的會有孤星寒這個人,我一直以為是他騙我的,一直以為那不過是他心中的幻
像……"說著,張笛的嘴角禁不住微微上翹,但是相反地,眼淚卻象斷線的珠簌簌而下--
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現了自己最痛苦最軟弱的一面。
孤星寒默然了,他看著微笑著流著淚的張笛捧著那個盒子,緩緩道:"你說的那個人,是
他吧?雖然魂魄似乎被封印在什麼地方,但是卻始終有一股濃濃的眷戀之氣圍繞在你身邊
,不肯散去。你是來求我救他的魂魄出來的麼?"張笛搖了搖頭:"不,那是我們之間的恩
怨。就算要救他出來,也必定是我親自去。人死得已經夠多了,不想再捲入其他的無辜者
。"孤星寒不禁莞爾:"道家宗義本就是降妖伏魔,拼死方為正道,還談什麼捲入不捲入,
無辜不無辜呢?罷了,這件事命中註定自有破他的人,我也並不打算多事。你既然堅執自
己去救他,那來見我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了這個,"張笛遞上那個盒子道:"請你為他超
度,越盛大越公開的儀式越好,一定要在終南山上,其他地方都不行。"孤星寒微微一愕
,接過那個盒子道:"就只是為這個簡單的事麼?為什麼非要我親自超度?我早就已經不
做這些小事了。"張笛道:"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麼?"孤星寒道:"成都血光,生靈難逃。
"張笛道:"但是我們兩個在廣州,如果一切都是正常的,那麼我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孤星寒道:"那……那你們為什麼跑到成都去?"張笛含淚道:"因為這個傻瓜,小時候一
直被人嘲笑,所以很想試試被萬人景仰的滋味。他只見過你的背影一次,從此豔羨得不得
了,也從此開始自己潛心鑽研道家的法術,學著怎麼去降服冤魂,甚至還傻傻地私自鑄了
一把劍,叫七星龍泉劍,然後一直就冒充著你的身份到處去幫助人家。你知道的,他只有
那麼幾個三腳貓的玩意,根本對付不了成都那些邪惡的黑暗,可是他執意要去,他說,為
道家而死他無怨無悔。他沉迷得太深了!他已經深陷入你的幻象而無法自拔,甚至到最後
要面對死亡,他都沒有醒悟過來!他死了!是為了你而死的,孤星寒!他到最後犧牲了生
命也不過是為你的名氣錦上添花而已,而他自己就從來什麼都沒有得到過。那個傻瓜,他
要改變的是自己,而不是要活在你的光芒之下。就為了這個,為了他短暫的生命全部都是
為了你的名譽而戰,為了你們終南的名譽而死,只有你有為他超度的資格,也只有終南山
有舉辦這種儀式的資格。"
孤星寒從來沒聽說過這麼離奇的事情,看著悲哀不能自抑的張笛,他自己倒不知該說些什
麼好了,躊躇半晌,臉有難色道:"非是我不肯超度,只是這個……魂魄不在,如何超度
?超度書是要送達冥界的,魂魄都不在那裏,你叫我說什麼好?""沒有關係,"張笛平靜
地道:"你就寫魂魄他日自當送去,其他的事我會自己搞定的。孤星寒一言九鼎,我信得
過。這件事就拜託了,我還有事,先告辭了。""等一下,"孤星寒忙叫住張笛道:"我有一
句話問你。"張笛回頭道:"什麼?"孤星寒道:"你,打得過他們嗎?"張笛冷冷道:"打不
過,就死而已,沒什麼好怕的。"孤星寒的嘴角邊突然浮上一絲莫測的笑:"死?你說你的
這位朋友至死都無法領悟改變的真諦,那麼你呢?作為一眼看穿他致命弱點的你,又領悟
了嗎?"張笛心突然一陣戰慄:"你……你說什麼?"孤星寒慢悠悠地道:
"如果死亡可以改變一些東西,那麼也是值得的。你心痛的並不是他的離去,而是因為他
的迷惘。如果連你都重蹈覆轍的話,那麼你指責他不懂得改變又有什麼資格和意義?還不
明白嗎?同樣迷惘想要改變卻改變不了的還有你自己!"
張笛怔怔地站著,千言萬語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孤星寒又道:"我原本不理世事了的
,但是你和我的相見卻是我命中的劫難,我師父與人有約,必須要扶你一把,因此稍作點
悟,不過是不想看著你白白送命而已。""我知道,"張笛臉上出現了釋然的笑容:"除了我
自己,我從來沒佩服過任何一個人。很自大是吧?但是今天你……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讚
美的話你應該都聽多了吧,我只想說,你跟一般的神棍真的很不一樣。"孤星寒:"………
…不一樣,那……那是高級神棍嗎?"張笛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你說說,你怎麼樣幫我
?"孤星寒用手指了指自己身後,只見他後面整整齊齊的列著一排歷代的終南祖先神位。"
難道……"張笛不禁駭然道:"你……讓我……"孤星寒微微點了點頭,竟自閉上眼睛不再
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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