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樓頂瘋了一天後,過了三天才大病初癒。阿玲決定用功一點,藉讓自己疲
憊不堪來讓自己不會想東想西的。
每天待在圖書館狂看書的日子,朋友越來越久沒連絡,也沒時間認識新的朋
友。有付出就有收獲,成績三級跳連教授都為之驚訝。但阿玲心裡還是很空虛,
總讓自己不去想他,就將目標定到全班第一。
中午剛吃完飯,阿玲就先小睡片刻。起來後,發現桌上多了幾張信紙,上面
寫著:
「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
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
處,明月夜,短松岡。
好詩啊!好詩啊!東坡先生的江城子真是首好詩。
現在我來說一下,這文字到底有什麼有趣的地方。
前半闕,我覺得『忘』這個字很有意思。因為忘不了,所以無處話淒涼;因
為忘不了,所以塵滿面,鬢如霜。又怕前妻真的忘掉了,就真的兩茫茫;又怕前
妻真的忘掉了,就會相逢應不識。
這首詩是在熙寧八年,東坡先到剛到密州任知州,夜裡忽夢前妻所做。雖然
我這樣講對古人大不敬,我想:『東坡先生,你到密州會不會太閒啦!是因為剛
到沒事做嗎?』
而且『忘』這個字,是由『亡心』所組成。巧的很!中國字還有一個字,也
是由「亡心」組成,那就是「忙」!
有趣的事情就發生了。問天下多少傷心人,失戀時想忘掉所有的不愉快是用
什麼方法?
最常見的答案就是「忙」,忙到天昏地暗、忙到沒日沒夜、忙到日以繼夜、
忙到回到家說句︰「我回來了。」就睡著了。總之,忙到沒有時間去想就對了。
想忘就去忙,忙多了就會忘。看來中國人造字也是很人性化的,也耍了一點
幽默,將忘和忙看做差不多的事。
由此看來,蘇東坡就是不夠忙,才會偶然想起來,讓自己難過一下。
但我也覺得忙也不是說很好的,當你忙到最後累到半死時,常常會想起那一
個會讓你忘記一切的微笑或擁抱,這樣不是更空虛嗎?
小白」
阿玲看完這是是而非的長篇大論,就不禁好奇自己認識一個叫小白的人嗎?
抬頭一看,卻發現海森堡正好笑在對面,正經八百地在看書。阿玲看到他的感覺
就像看到自己,一個荼毒自己到傷痕累累的自己。
阿玲用自己的筆記紙撕下一截,寫上:「是安慰我還是安慰你自己?」遞給
海森堡。
海森堡什麼都沒寫,只在背後畫上一個笑臉。
之後,阿玲也沒有每天忙到累垮自己了,只要三步五時拿出那封信看一下,
心情就好多了,也覺得累垮自己真的不值得。但好事多磨,他們也沒因為這件事
而在一起。
往事總是有點酸有點甜,回憶完後家裡煥然一新,沒想到在這段時間竟然把
過年才會忙的活給做完了。
「我回來了。」竟然忙到海森堡的回家時間,阿玲感覺今天一整天都沒什麼
進展,有點沮喪地回︰「你回來啦!」
「今天怎麼家裡這麼乾淨?」
「哦!沒什麼事,你先去洗個澡吧!」
海森堡洗澡的時間就是阿玲檢查丈夫衣物的好時間。
首先檢查皮夾,幾張千元大鈔,和一堆男男女女的名片,還放著一張全家的
大合照。沒有酒店或賓館的名片,也沒有其他女人的照片。但是讓阿玲心臟差點
停掉的是:裡面竟然有一張不認識的男人照片,那個男的還畫了妝,濃眉大眼。
老天!女的還能接受,男的……男的………。阿玲開始頭暈了,如果要發現
衣服上比有老公頭髮還長的頭髮,還可以藉此猜測說不定有外遇,但男生的頭髮
混在老公的衣服上,要怎麼判定啊?
再來是檢查衣服,卻意外到沒有一根頭髮在上面。這也很稀奇,難道連老公
自己掉的頭髮也沒有嗎?還是和情人拍拖時,是穿另一套衣服?難道為了隱瞞自
己,不惜準備兩套衣服互相交換?
那再檢查下去也沒有結果了,不!還有一樣!那就是鑰匙。阿玲從長褲的口
袋中拿出鑰匙清點,除了家裡和車子的以外,還多了兩把!一把看起來像是大門
的鑰匙,另一把看起來像是一般喇叭鎖的。
這難道就是所謂「金屋藏嬌」?這個老不修竟然在外面找了一家愛的小屋?
阿玲髮根豎立,但因為頭髮頗長,所以還沒到怒髮衝冠的地步,最多……最
多是小型的半屏山吧!
還是先小心點為妙,阿玲將所有東西還原,再照平常那樣整理。明天一定要
偷偷跟在海森堡後面,看這個狐狸精長什麼樣子,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敢來
惹老娘?
第二天。
「我出門了。」海森堡穿著西裝,拿著公事包就出門了。
「嗯!路上小心。」除了制式的回答外,阿玲之後就上換昨天準備的皮包、
頭巾和變裝的衣服。被關在家裡當了二十多年的家庭主婦,除了菜市場和超市之
外,其他地方就沒去過了,此時出門竟然要想上半天。
好在海森堡是用走的,所以阿玲可以悄悄地跟在後面。但也不是沒有意外,
常常會不小心踢到地上的罐子什麼之類的,弄出好大的聲響。
有一隻流浪狗,如果好好洗一個澡的話,應該會是漂亮的白色犬。牠正覺得
眼前這個女人很奇怪,平常也沒看過這個人,此時卻鬼鬼祟祟地一條路不好好走
,偏偏要躲躲藏藏的。就跑過去開始嗅她的腳踝,想記下她的味道。
阿玲怎麼知道忽然跑出一個程咬金,連忙把頭巾拉下包著流浪狗,以免弄髒
身體。是這隻流浪狗太久沒被人抱了嗎?此時卻安靜下來,任由阿玲抱著。
牠應該是曾經被飼養過的小狗吧!阿玲心想,所以此時才會這麼不怕生。這
時又想起那個死老頭說過的話了。
在看完那封關於拆字的信,阿玲問海森堡:「原來你叫小白啊!」
「是啊!」
「可是看你皮膚不會很白啊!?」
「我姓白。」海森堡笑了笑:「我們一家老爸、叔叔、兄弟姐妹、堂哥弟、
堂姐妹都叫小白。」
「你們是大家庭啊?」
「是啊!」海森堡的笑容很加深了︰「所以我常想養一隻狗,最好是白的,
最好就叫『小白』。這樣做錯事,要罵我這個小白的時候,我就可以拖那個狗小
白去給他罵。」
「呵呵呵!那隻狗是招誰惹誰了,竟然被你這麼壞心的主人養。」
「打狗也要看主人,就是說狗被打是主人的責任,那反過來說,主人被罵,
狗也要受罪啊!」
當然,說是這樣說,但從沒看過海森堡養過狗。一來也是買的公寓不允許,
再來也是海森堡很乖,這幾年來也沒讓阿玲抓到什麼小辮子。
阿玲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跟蹤出軌的老公,想到這裡由不得雙手縮緊,懷
中的狗馬上發出哀號聲。
「秀秀哦!」阿玲輕輕摸著流浪狗的頭,安撫牠的情緒。最後還是放牠下來
了,但流浪狗已經離自己的地盤有段距離,所以就繼續跟著阿玲。
奇怪!海森堡怎麼走進一家超市。
「太太,狗不能帶進來哦!」門口的警衛二話不說就將阿玲攔下。
跟蹤不能跟到一半,如果那個死老公從不知道地方溜出去怎麼辦?所以阿玲
隨手把狗放下,就跟了進去,而狗彷彿把阿玲當成自己的主人,就乖乖地站在一
旁等著。
一進去,左左右右都沒看到海森堡的人影,倒是看到一堆青菜蘿蔔。阿玲不
禁腦中開始盤算著今天晚上的菜單,冰箱的菜似乎不太夠呢!也許要多添購點菜
了。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阿玲360度地看向四方八方,人來人
往中看不到自己要的身影。這麼多陌生人經過阿玲卻沒有人理他,一股孤單寂寞
的感覺油然而升,這個死冤家當初結婚的時候不是說會好好照顧我的嗎?現在卻
像在躲人一樣,不是做什麼虧心事需要躲躲藏藏的嗎?
出了超市,抱起了狗,阿玲漫無目的地的走著。
這時回憶就像可能會進碎紙機的重要文件,雖然都會重新看過一遍,但都要
被輾成一條一條的。回憶湧現的很快,但馬上就被打入心裡的最深處再也不去想
它。
回憶到怎麼都不想埋葬的回憶:海森堡求婚的那一刻。
那時兩人就坐在西門町一家懷舊風格的咖啡廳,那時候這樣的咖啡館對現在
人來說跟本就是史前文物了。老闆娘穿著一身小鳳仙裝給他們帶著坐,一張八角
桌和兩張竹椅。
兩人點了冰和紅茶比是8:2的飲料,吹著傳遞熱風的吊扇。
海森堡滿是心事,沉默不語,用吸管玩弄杯中的冰塊。阿玲則是看著咖啡館
訂來給客人看的報紙。
阿玲一拿起報紙什麼也不看,就先看最近最流行的星座算命,總會有一欄專
門介紹這個的。
「星座星座……那只是統計學吧!」海森堡忽然冒出一句話倒嚇了阿玲一大
跳:「你看八字也一樣啊!什麼時候出生的人就是什麼命,那有那麼巧的。」
「是哦……難道所有算命都是統計學嗎?」阿玲已經收起報紙了,閒著也是
閒著,不如和另一半抬抬槓。
「也不是,像測字這類的就和統計學一點關係都沒有。」海森堡侃侃而談:
「如果上京趕考,和『人』一起去測個『立』字,就變成『位』,這可是吉利的
字;但如果身後正好有人在挑『水』,就變成『泣』,這就不怎麼吉利了。算命
本來就是算運氣。」
「看來應該不怎麼準吧!不然怎麼沒人在談呢?」
「準不準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呵!」阿玲輕笑一聲:「敢問您,不知那裡才有高人可以為小妹指點迷津
呢?」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區區不才我便是。」海森堡驕傲地用下巴看阿玲。
「那就請大師為我指點迷津吧!」
海森堡故意將自己的聲音裝得很蒼老:「不知小姐所問何事?要問何字?」
「那就測個『域』字吧!我想看看我的感情世界。」阿玲沒有寫在紙上,隨
口而出。
「都有我這個男朋友了,還測什麼感情世界?」
「女生都喜歡聽這個啊!」
「玉佩的『玉』嗎?」
「區域的『域』。」
「『域』這個字啊!看似像『城』,卻不是『城』;把『土』拿掉看似像『
國』,卻也不是『國』。哎呀!」海森堡假裝看到什麼而大吃一驚:「這真是好
字啊!這個字就是『傾城傾國』之意思啊!」
「那我的感情世界呢?」
「代表你是傾城傾國之姿還不好?」
「這個用看的不就看得出來了,還用得著測?」阿玲嬉鬧式地打了海森堡一
拳:「啊你是海森堡哦!」
「海森堡?」
「就是德國的科學家,提出『測不準原理』。」
海森堡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他自己也沒想到這個名字反而被才裁員後竟然
變成自己的「花名」。
「呵呵呵…」海森堡陪笑了一下:「這個字是說我會娶一個傾城傾國的美嬌
娘。」
「這是測我的感情世界,又干你什麼事了?」
「沒錯啊!我娶了你,不是對了嗎?」
「啊!說錯了,我要測的是御駕親征的『御』。」
「『御』這個可字可以拆成三個字,分別是『行』、『征』『卸』,戀愛本
來就是男和女的戰爭,這表示你最近可以『卸甲』,不用再出征了。」
「是嗎?難道這是說我應該開始考慮單身了?」說完後阿玲才問:「你不會
是在向我求婚吧?」
什麼跟什麼啊!連求個婚都這麼拐彎抹角的,阿玲想到這裡嘴角莫名其妙上
揚,但這樣的好心情並沒有維持太久。既然出來了,就在這個城市漫無目的的走
著,所有熟悉的場景都會配上相對映的回憶。
「我的老公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啊………」阿玲咬著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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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響應次世代Marvel版主drcheng的「在地作家支持在地看板」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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