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0.07 （一）

[Niwrad (面向左)]

1.

當曾定基、曾雲靜兩兄妹走進我的研究室時，在那一瞬間我受到了吸引。



他們同時具有律師身份，曾定基更是具有英、美、日三國執照的國際律師，曾定基保養得
當，看不出來年逾四十，感覺只比27歲的曾雲靜大個兩歲。



平常我所看到的那些兄妹有著相似五官輪廓，他們的長相截然不同，但同樣地面貌姣好，
一個短髮，濃眉大眼，筆子高挺，左側鼻翼有一道一公分長的白疤，充滿男子氣概。曾雲
靜頭髮齊肩，俐落大方，有著一張精緻的臉蛋，穿著能令曲線畢露的合身套裝，說是俊男
美女，當之無愧。



因為職業的緣故，兩個人外表體面、態度彬彬有禮，而且嚴謹，一絲不苟。



兩個人微笑步入，一前一後拿出名片，由曾定基代表開口向我表明身份，來意，像是做好
分工似地，曾雲靜會適時切入話題補充。不愧是從事法律工作的人，他們說起話來咬字清
晰，條理清楚，幾乎沒有多餘的贅辭，顯現出優於常人的邏輯思考能力。



大概是怕我受到衝擊，由身為女性的曾雲靜，用溫柔哀傷的口吻告知我姊姊的死訊。



「令姊於今年5月7日晚上11點24分14秒，因為肺癌病故在林口長庚醫院，她最後那段時間
，住在安寧病房內由專人照料，離開的算是安詳。」

說這話時，曾雲靜輕皺著眉頭，為難的模樣，像是說謊，看的出來，為了不令家屬難過，
刻意修飾了真相。



「為什麼沒有人通知我？」

至少得在她病危時，發個通知給家屬。



「因為一些緣故，令姊特別交代院方保密。」

曾定基說明。



「你們是我姊姊的律師？」



「算，也不算是，我們事務所受雇於遠藤久雄先生，在他的授意下，替所有參與一項研究
計畫的當事人，處理所有相關的法律事宜，令姐便是其中之一。」



曾雲靜接續說。



「那麼現在就由我來宣讀令姐生前立下的遺囑。」

曾定基打開公事包，拿出一份裝訂精美的文件，預備當著我的面朗讀。



「等等那是什麼計畫？」

 我聽的含糊籠統。



莫名其妙跑來兩個人，通知我在世上唯一，而且失蹤多時的姊姊死亡的消息，又像是例行
公事想要隨便打發解決，我無法接受。



      「一項科學性的實驗。」

      曾定基敷衍地說，顯而易見並不願意正面回答我的問題，這更令我好奇，執意要追
根究底。



      「委託人並沒有禁止向當事人家屬說明詳情。」

      考慮到我的想法，曾雲靜替我向曾定基說情。



      「但他說過，有任何疑問請當事人直接和他聯繫，意味著，整件事處在有限制的保
密狀態下。」

       忠實屢行委託人的交付，曾定基斷然地拒絕透露內情。



       「那麼就趕快唸完，然後給我遠藤久雄的聯絡方式，我自己去找他問清楚。」

       我不想浪費時間在無謂的爭執上，尤其是和律師打交道。



       「抱歉，幫不上你的忙。」

       曾雲靜退到哥哥身後，小聲對我說，收到她的心意，我感激地點了點頭，再將視
線移回正要宣讀遺囑內容的曾定基臉上。



       本人蔡寧藝死後……



       遺囑明白記載，姊姊將所有生前的財產全數遺留給我一人，其餘便是遺產明細報
告，除了錢，姊姊什麼也沒提及，沒有寫下半句要給我的話。



       宣讀完畢，曾定基將完整遺囑及一張簽收單據交至我手裡，曾雲靜跟著遞過一隻
筆，受到震撼仍未消退，伸手取筆時，不小心摸到她的手。



這是我所碰觸過最冰冷，卻也最為滑嫩的手背，像是按在一塊冰上，凍刺的我下意識縮手
。



       我羞澀地急忙取走筆，快速地在簽名欄上，書寫自己的姓名---蔡心平。



     「這樣就行了，之後我們會協助您辦理完成整個法定繼承手續，這是三十萬麻煩您
清點。」

      結束此行的目的，曾定基平穩地將文件收回公事包內，從暗匣抱出一疊十萬，總共
三疊的千元大鈔，全部是扎上紙封的新鈔，可見剛從銀行領出，數目應該不會有錯，重點
是此刻我也無心計算金錢。



     「這又是？」

      照理說，姊姊的存款得等到我正式繼承才能動用，一個臨終病人身邊哪會存放大量
新鈔?



     「遠藤先生對每個參與計畫的病人，依照結果的不同發給特定的酬勞，令姊的部分
是新台幣三十萬元整。」

這時候我才發現，曾定基講話乍聽有陰陽頓挫，其實是種訓練有素的節奏，冷冰冰不存在
絲毫的感情，像是機器人在說話，並不關心我的感受，只是單純執行任務。



「錢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到底對我姊做了什麼？」



「您應該直接去問遠藤先生。」

答案依然是無可奉告。



「我姊的遺體呢？」

 我放棄從曾定基口中得到任何資訊。



「已經遵照她生前的意願火化，安置在一處管理完善的靈骨塔內，這是業者的名片，所有
費用全由遠藤先生結清，您無須擔心。」



預料到我會有此一問，曾雲靜從套裝口袋掏出該處墓園的名片，慢條斯理地交到我手中。



她比曾定基有人性多了，富有感情，懂得體貼他人，收下名片時，我的指尖再次碰觸到她
的手，不知為何？這次的膚觸更加冰凍，指頭微微被黏吸住，拉開時，竟有種被電擊的麻
痛感。



「這是遠藤先生的名片，上面的電話，在正常的工作日都能聯絡到他，如果不是他本人接
聽，您只要說是FS計畫的家屬，留下聯絡方式，他一定會盡快與您取得聯繫。」



兄妹倆默契十足地一搭一唱，時機配合的天衣無縫，曾定基一說完，曾雲靜便來到他身邊
，兩人恭敬地向我行了45度的鞠躬，同聲地說：「請節哀順變」接著向我告辭離開。



在門關上前，曾雲靜抬頭和我四目相交，我從沒見過那麼黑又圓的眼珠，瞳孔清晰可見，
像是一根針牢牢地釘住我的焦點。



「想不到現在律師也會戴角膜放大片。」

 坐在靠近門邊的研究助理也注意到她的眼睛。



「她不當明星可惜了喔？」

 男助理以為我被她美貌所迷惑，閒聊地對我說。



「肯定點了藥水，眼白才會一點血絲也沒有。」

 他以為我會有興趣，主動解釋曾雲靜眼睛之所以能如此黑白分明的緣故。



 「原來是這樣。」

我恍然大悟，走回辦公桌，忘了自己不懂日文，迫不及待依照名片打電話給這位遠藤先生
。



東京大學醫學系腦神經外科副教授，東京大學附屬醫院腦神經外科主治醫生，在等候越洋
電話接通之前，我逐字唸著名片上顯赫的頭銜，腦裡想著，這樣的人，為何要放著資源豐
富的醫院，跑到台灣進行研究，FS計畫究竟是什麼玩意？



電話接通了，一個聲音低沈渾厚的男人以標準的日語應答，一聽到我操的語言，立刻轉換
成我慣用的話和我對談，他的中文雖然流利，卻有著濃濃的日本腔調。



「我就是遠藤久雄，請問您是？」

幸運地是由本人接聽。



「我是蔡寧藝的弟弟，今天有兩個律師來找我，他們說是受你委託來通知我姊姊的死訊，
我想要知道事情的經過，希望你能告知。」

我直白說出目的。



「你是寧藝的弟弟！很遺憾她過世了，她活著的時候，常聽到她提起你，過程有點複雜，
電話不方便溝通，我下禮拜會回台灣，我們約個時間地點碰面，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

言下之意， 遠藤久雄經常在日本台灣兩地往返。



遠藤久雄誠懇的態度打消我不少的疑慮，既然他人不在台灣，我不好強求人家，答應了，
檢查行事曆，約定沒課的下星期四，早上十點在林口長庚醫院碰頭，醫院替他在附近租了
一層公寓，見了面我們再移駕到公寓詳談。



那天因為下雨，天雨路滑，一輛老舊的喜美雅歌在行進間突然失控打滑，視線不佳，後面
的車發現時煞車不及，整個撞上，我接在後方，差不到三公分便會加入追撞行列，車況因
為這場車禍而阻塞，眼見時間來不及，我用手機聯絡上遠藤久雄，說明原由，並向他致歉
。



「沒關係，你慢慢來，剛好從日本來了一封傳真，我回家一趟處理，你到的時候給我一個
電話，我再去醫院接你。」



遠藤久雄已經到達約定的地點等候。



「不用那麼麻煩，給我住址，我直接去找你。」

方向感、找路是我的強項，省下迂迴的方式，由我專程登門拜訪即可。



「這樣啊，那就辛苦蔡桑了。」

遠藤久雄覺得我的提議甚佳附和說。



拿到住址，想等車陣清空，卻遙遙無期。



稍微降下一點車窗，探頭察看外頭的動靜，濃濃黑煙在佈滿雨絲的天空迅速地上升，看位
置，不像是從我前車車頭飄出，起煙的地方在更前方，淒厲的女人哭聲以雨也掩蓋不了的
巨大聲勢，在空氣中喧鬧地傳遞，叫人不忍心之外，也不住地引動腦裡的想像，在哭聲的
源頭處，該有多慘烈的悲劇正發生中。



告訴自己視而不見，卻耐不住好奇心，從後座抓了傘，打開車門下車去觀看，和我有著相
同心思的駕駛不少，向著籠罩在煙霧中的前方走去，從稀疏的人牆後方，墊起腳尖窺探，
雅歌的車主一臉髒污，跪在副駕駛座旁，緊握著，因為側面車門被撞凹，下半身陷入鋼鐵
堆裡，哀嚎慘叫的妻子。



他一邊道歉，不斷鼓勵妻子支持下去。



收到報案的公路警察領著道路救援和救護車前來，折騰了好一陣子，才將血肉模糊的女人
救出，長庚是離事故現場最近的醫院，在警察前導下，救護車載送車主、病患從路肩向前
急駛，趕時間的駕駛趁亂跟著尾隨在後，從堵塞的車況裡逃出，本來不想違規，但道路救
援的員工揮著手要鄰近的車子開走，方便他們進行拖吊清理，於是我聽從指示駛進路肩，
當我通過，向前開了大約五十公尺，一陣轟隆聲音響起，照後鏡中燃起了一大團火焰，雅
歌起火燃燒爆炸了，差那麼一點我就會被波及。



被嚇出一聲冷汗，一心想趕快離開危險的高速公路，見到林口交流道，謹慎轉入，到了平
面道路總算安心，反射地摸向額頭，手心全濕透了，搞不清楚是手汗還是額頭的汗水？



停在遠藤久雄居住大廈旁的停車格內，仔細地用面紙擦乾汗水，等呼吸平順，整理好衣著
才下車動身。



或許是上班時間，大廈進出的人稀少，設有管理室，卻沒有見到警衛看管，門禁鬆懈到，
閒雜人等都能自由進出。



「管理員去吃早餐了，你自己上去吧！」

一個穿著永慶房屋黃色制服的業務員，依序在住戶信箱塞廣告傳單，熟門熟路對我說。



我嗯了一聲，自顧自搭電梯，直上遠藤久雄所在的九樓之三。



面對面看著，才會發現眼前米白色的大門沒全關攏，我保持禮貌連按了三次門鈴，沒人回
應，又朝著門內叫喚兩次，規矩等了超過五分鐘，終於動手推開了門，玄關散落一雙棗紅
色皮鞋，鞋面一正一反，和我印象中拘謹，事物要求整齊有條理的日本人居家風格迥異。



初來乍到，不好多管閒事，我忽略它，脫鞋踏上蠟亮的木製地板。



「遠藤先生，我是蔡心平，不好意思，因為一直沒人應門，門又沒關，所以我自作主張進
來了。」

邊前進環顧四周找尋遠藤久雄的蹤跡，從玄關的盡頭右轉，大吃一驚，一名灰髮男人側身
躺臥在血泊之中，一台線路被拉開的傳真機，膠殻破裂，翻倒在他頭部的右前方，機器沾
滿鮮血，因為撞擊從紙匣彈出的感熱紙，血液冉冉地在滾落的紙面擴散。



遠藤久雄的手掌按著一張紙，任誰來看都會覺得這是一件兇殺案，不該破壞犯罪現場的常
識，我還有，卻像是被鬼遮眼似地，直覺有樣東西被蓋在粗糙，帶著婚戒的手心下，不由
自主、顫抖地，從兩側捏住他的手腕向上拉。



難怪人家說，第六感是這世上最神秘精準的力量，果不其然，有訊息躲在底下。



在密密麻麻的日文上，遠藤久雄用手指沾血寫下了一個小數點後二位的數字。



0.07。



這是什麼？



在腦裡，彷彿剛剛遭遇到的爆炸，零距離地在我體內引爆，轟的我瞳孔放大，耳鳴不止，
為這少少不到一的數字，身心搖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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