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大師「咳」了一聲道:「現在真的是要討論對付狐族的大計了。」底下吳剛英正
哭笑不得地看著他。眾掌門都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正要發言,智能大師道:「大家懺悔的
話就不必說了。智能也不深究各位,畢竟絕磐乃稀世珍寶,自古就善於蠱惑人心,諸位能
在關鍵時刻改旗易幟,棄暗投明,也是我們法術界的福氣。現在雖然絕磐在我們手上,但
是妖狐賊心不死,還是得要從長計議。畢竟那玉無顏不是省事的料,前期是因為絕磐在手
過於自信,現在輸了一場,想必更加謹慎,只怕陰謀詭計百出。」智能大師這番保全顏面
話反而讓眾掌門更加羞於見人,什麼改旗易幟,分明是星晨挾制住了玉無顏才得以讓他們
脫身出來。
玉清師太首先發言道:「以前的事情不必多說了,都是我們的錯,接下來總要好好的
彌補罪過,才見得了歷代的祖師。」正待繼續說時,外面突然起了一股躁動,一個龍虎山
的弟子急匆匆跑進來道:「終南山掌門天機道長和其弟子孤星寒到了。」「啊?」眾掌門
紛紛亮出法寶。智能大師忙道:「天機是我們自己人。快請進來。」話音剛落,天機道長
和孤星寒已經徑行闖入了房間,哈哈大笑道:「大喜,大喜,我們剛到得狐族營地,發現
裡面居然防守空虛,正疑惑時,就聽見你們大敗妖狐的消息了。果然天不絕法術界,千裡
奔逃畢竟有了轉機。」
正說著,天機道長看到玉清師太也在場,便作了一個揖道:「師太別來無恙?」玉清
師太羞愧難當:「原來道長早就道心清靜了,謝道長給我們普陀台階下。」天機道長呵呵
笑道:「貧道不也曾利欲熏心?只五台得清醒而已,要不然這百年基業也就全毀了。」智
能大師道:「玉無顏一直在跟蹤我們,我只怕你們有性命危險,幸好沒事。」天機道長道
:「我們受智能大師所托,日夜兼程趕往狐族大營,一路並沒有受到阻攔,想必那妖狐疲
於應對你們,根本無法抽空來監視我們了。不過這一行雖然沒有拿到月牙寶石,卻發現了
一個讓貧道震驚的事情。」
智能大師忙問道:「是什麼?」天機道長道:「我們無意中發現,狐族不知從哪裡弄
來的各派法術秘笈,正仿造我們鍛造他們狐族自己的法寶兵器。貧道曾經偷偷試過其中一
樣九叉戟,從外形上來說酷似九華山的超度戟,法力驚人,就算比不上超度戟,估計也有
它的七成威力。本來這也算不得什麼,但狐族整整打造了幾百支九叉戟擺放在那裡,還有
仿普陀金蓮的,仿龍泉劍的,仿降魔杵的,都一溜在那排著呢,看那架勢,竟是要人手一
支了。」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很大的騷動,大家都面露異色交頭接耳:「怎麼會這樣?」
「還想著我們比狐族強,現在看來狐族早強過我們了。」
智能大師聽了,半天說不出話:「幾百支超度戟?狐族如何有這能力打造這些兵器?
須知我們自己想仿造一支超度戟出來都做不到。」天機道長道:「就是這點怪異,一支超
度戟不可怕,可是幾百支超度戟幾百把龍泉劍幾百朵普陀金蓮,那就簡直是毀天滅地的恐
怖力量!不要說我們現在對付不對付得了妖狐,即便妖狐敗了,狐族也依舊有實力掌控天
下!看來他們這次臥薪嘗膽數百年是決意一擊必殺的了!」人群中的躁動更大了,這時智
能大師擲地有聲鏗鏘而言:「拼是肯定要拼的了,沒聽說過靖河血難不用死人的!他們不
是昔日的狐族,難道我們便是昔日的法術界了?況且絕磐和紫金缽兩大法寶現在都在我們
這邊,正義天理也都在我們身後,沒有不贏的理?」
智能大師這番話終於將開始崩潰慌亂的人心重新凝聚起來,眾人又開始聚精會神的看
著智能大師。智能大師見人心開始穩定,才緩緩的道:「在拼之前,我們必須弄清狐族打
造兵器的秘密,否則這個禍害不解除,只要狐族一天有所殘存,我們一天就會有危險。」
人群中不知是誰叫道:「滅了狐族,趕盡殺絕就是了。」智能大師長嘆道:「阿彌佗佛,
我們修佛修道的千萬別說此話,到了生死關頭,慈悲二字就該拋到腦後了?自來眾生平等
,皆能修身,狐族也是生靈,有它們生存的權利,人類何苦如此殘忍,欺壓其他生靈,這
等狠絕恐遭天遣,反倒走了狐族今天的老路了。更何況,狐族的老長老對我們有救命之恩
,不是他主動犧牲,我們早就沒命了,更沒有還能跟狐族抗衡的今天,老衲親口答應他日
後放狐族一條生路,狐族危難也當援手相助,報答他救命之恩,言猶在耳,豈能轉眼就背
信棄義?想世間天理,逃不脫『公平』二字,狐族可恨,但只不過是妖狐和高層幾個妄圖
擁有天下,那下面的狐族小民才是可憐的跟著送命的,苦海無邊,渡的不僅是世人,也該
包括所有生靈。」
天機道長道:「智能大師說得對,冤有頭債有主,要是殘殺無辜,我們跟妖狐跟靖河
血難又有什麼區別?」玉清師太等眾掌門也分分響應。智能大師道:「接下來要討論一下
該怎麼探聽狐族打造兵器秘密,還有要及早分配人手應對狐族大戰,我們的弟子都是嚴格
訓練出身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該是他們為世人做貢獻的時候了。老衲身體不適,無
法顧這些雜務,要先行退下休養,麻煩天機老弟代為主持了。」天機道長忙道:「大師快
請,你受傷好些天了,正要好好調養一下。」
智能大師出得門外,卻並不去休息,反而轉身朝後方走去,在後方一百米處不遠的地
方,星晨正靜靜的坐著。「星施主好些了吧?」智能大師趨前問道。星晨看了一眼智能大
師,淡淡的道:「原來你知道。」說著,早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嘴角滲出血絲,旋即就用
衣袖擦去。智能大師道:「絕磐本就威力驚人,吞噬了赤斗荷之後更是可以跳脫陸界結界
,壓制紫金缽,你雖然不是四界之物,但是絕磐雖為冥界之寶,卻不是為了這四界之物而
鍛造的,對什麼都會有攻擊力。你這招險是險了點,但是不是這樣又如何騙得過老謀深算
的玉無顏?老衲佩服你的膽識,就只是怕你身體受不住。」星晨道:「多謝大師關心,我
傷勢雖重,但是不危及性命,慢慢的也就好了,你不要告訴林鳶茵他們,免得他們擔心。
聽大師口氣,似乎是已經知道了我的來歷。」
智能大師微微一笑:「老衲猜到一點,不過不敢妄言。」星晨道:「你既然知道,我
想聽聽你的意見。對於我,該何去何從,我跟林鳶茵是否還有希望?」智能大師沉吟片刻
才道:「林施主願意不願意的,我不敢斷言,不過據我看,你的身份恐怕不能讓她放棄對
你的感情,她是一個有膽識極聰明的女孩子,認定了自己的幸福就會一直走下去,不會輕
易放棄。況且感情這東西,本就不論出身貴賤的,我想你大概是受了妖狐言語挑撥,心智
有些不穩。說什麼英雄不問出身,在老衲看來,萬物都不論出身,人類並非生而是這陸界
的主宰,上天體恤我們,也不過給了我們這生存的權利,其余的都是靠自身打拼。既然你
能出來這世上,就有你存在的道理。何況上天待你不薄,給你一段感情,在你生死關頭,
也有我們這些人為了護住你千裡奔逃。說到底,都是一個理字,一個義字,義理在你這邊
,自然得道多助。只要義理所在,沒有什麼天地不容的道理。」
星晨道:「謝大師開解,我會努力的。」智能大師笑道:「星施主的問題問完了,該
輪到老衲了吧?」星晨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的確能操縱絕磐,但是我身體現在尚
未復原,正面跟妖狐斗勝算不大,還要靠大師拖延一段時間。」智能大師道:「星施主聰
明,我還想問一個問題,據你看來,紫金缽若跟玉無顏斗,勝算有幾何?」星晨道:「不
好說,玉無顏狡猾無比,紫金缽是死物,大師若能打醒十二分精神跟他周旋,或許還有勝
算。不過大師心軟,顧慮太多,身邊掌門弟子眾多,妖狐可能會利用這一點。」智能大師
道:「如此,我明白了……」欲言又止,半晌還是轉身離去。
「大師是不是想問狐族造兵器之謎?」星晨問道。智能大師轉頭驚喜道:「你知道?
」星晨道:「其實大師已經說中了。你們尚且無能力仿造超度戟,難道法力基礎遠遠差於
你們的狐族就能做到了?這不太不符合常理了麼?」智能大師驚疑道:「你的意思是……
」星晨道:「面對妖狐,我們還是劣勢,象他這麼聰明的,再疲於奔命也不至於對天機不
聞不問,何況他還沒到那個地步。」「空城計?!」智能大師脫口而出:「那是狐族的幻
象,是為了擊潰我們的斗志故意弄的。怪不得,我說怎麼他們這麼容易到得狐族大營內部
。」星晨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智能大師也不便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離去的那陣,智能大師感覺到一股非同尋常的冷意,這般的工於心計,這般的巧思妙
想,這般的迂回曲折,以人類的智慧恐怕根本不是敵手。玉無顏是血祭誕生的非一般生靈
,而星晨更是極盡怪誕的儀式的產物,智慧程度遠遠超過了這些原本自然而生的生物,只
是這般聰靈,天地會容於世嗎?
狐族大營那邊也正在緊鑼密鼓,跟出征前一片喜氣洋洋的不同,大營裡面一片愁雲慘
霧,絕大多數都認為苦心經營數百年恐怕又要功虧一籌了。玉無顏的臉上卻毫無頹色,仍
是那般輕松自如的歪在他的皮褥座上,懶洋洋的修著自己的指甲,只是眼神裡,常常不經
意的流露出一絲狠光。下面的那些狐族老人們,渾身顫抖,不敢說話,雖說玉無顏是狐族
的主,但是他們實在摸不透這個王的脾性,只怕一不小心說錯話了立時斃命,況且玉無顏
又是那種不管輩份不管功臣的絕情主。
玉無顏偷眼覷一下底下戰戰兢兢的屬下,心下暗自好笑,慢吞吞的開口道:「伴君如
伴虎,是麼?」狐族老人們齊刷刷身子一震,忙不迭的紛紛跪下:「效忠我主,絕不變志
!」「起來吧。」玉無顏懶洋洋的道:「緊張什麼呢?我當真是那種是非不明的王?殺你
們的長老,全因他壞了我族的大事。他要不造這個星晨出來,休說天下,只怕冥界也在我
的手中了。我也把話說前頭了,他若不能將功贖罪,我也沒什麼好徇私的。他早該死了,
是我留多了他幾天而已。」狐族老人們你看我,我看你,都松了一口氣,氣氛開始慢慢松
泛起來了。
一個老太婆趨前陪笑道:「不是老身唐突,但是現在被那個星晨奪去了絕磐,形勢對
我們狐族有點不利。我們下面是心急火燎的,真沒有我主那種從容的氣度。該怎麼做,還
請明示。」玉無顏好笑道:「你覺得我們已經沒了勝算?你們越老智力越退化回去了。那
我問一下,既然星晨拿到了絕磐,如你們所說,處於絕對的優勢,為什麼他不趁機把我滅
了呢?反而還跟我談條件,要我放他們走,難道放虎歸山這麼簡單的道理他會不懂麼?」
這一句話把大家都問傻了,是啊,星晨為什麼不趁機滅了狐族,還要選擇談判呢?象他這
麼聰明的人,不可能做賠本的買賣。
一直在旁邊侍立的空明大師道:「我想,星晨自己也受了重傷吧?」玉無顏贊賞的看
了一眼空明大師道:「不錯,說什麼絕磐對四界之物無效這種謊話只好騙三歲小孩和你們
這些老人去,不過他居然能抵擋住那麼犀利的白光的確是讓我有少少驚訝。」下面的老人
頓時沸騰了:「既然星晨身受重傷,為什麼我主不揭穿他的把戲,乘勝追擊?這可是大好
的時機啊。」玉無顏冷「哼」了一聲道:「幾位現在說的真是大義凜然啊,看看他們,再
看看我們的這些手下,一到關鍵時刻,個個逃得屁滾條流,你們不是我殺了長老,估計早
跑光了。讓我一個人單獨面對他們不成?我不會冒這個險,為了天下,我要做到萬無一失
。況且如果沒法真正擊倒星晨,他總會爬起來的,仍然是個麻煩事。」說著,冷冷的掃了
一眼底下:「你們都知道,星晨不是普通的生靈,靠單純的攻擊是不能殺掉他的。」說得
底下都齊齊抽了一口冷氣。
空明大師道:「我主有什麼妙策沒有?」玉無顏道:「關鍵就在他的蘇醒上。明明理
論上必須有月牙寶石的力量啟動,或者放在一個月光陰氣絕對照射不到的地方破除啟動屏
障他才有可能醒來,可是這不可能偏偏昨晚就成為可能了。我向來不相信所謂的巧合或者
奇跡,他能醒來必然有合理的而我們疏忽了的理由。我想了一下,終於明白,是林鳶茵的
愛給了他力量。當林鳶茵性命懸於一線,他對愛情珍惜的本能沖破了月光的屏障,打了我
們一個出其不意。愛,的確是一種要比月牙寶石更強大更深不可測的力量。」玉無顏嘴角
彎著,回想起了他那年少輕狂的時代。
狐族老人們面面相覷:「那……這怎麼辦?」玉無顏道:「現在星晨並不是真正意義
上的醒來,他畢竟還是要靠月牙寶石實現真正的蘇醒。他現在是因為俗世中的牽念和羈絆
才保持清醒,一旦這些牽念和羈絆沒有了,他就會再度昏睡。人類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生
無可戀,死亦無可戀。戀者既去,逝者如斯。我們要做的實在太簡單了,就是把他身上那
一根微弱的紅線輕輕的砍斷。天下,總歸都是狐族的。這是宿命,也是天命!」空明大師
抖擻道:「我主的意思是殺林鳶茵?」玉無顏道:「現在星晨受了重傷,不是我對手,而
我們放出的兵器幻象勢必已經動搖法術界的意志,正是大好的出手機會。只要搶在前面控
制住林鳶茵,就算星晨是神界轉世,恐怕也不能奈我何了。」狐族老人們紛紛欣喜若狂:
「什麼時候行動?」玉無顏冷峻的眼神一閃:「今晚!星晨想必也在爭分奪秒的恢復。」
空明大師問道:「要不要夜襲?」玉無顏道:「不用,紫金缽也不是省油的燈,夜襲的話
它會第一時間知覺並報警的,倒不如光明正大的宣戰。傳令下去,這次一戰,狐族擁得天
下,我許各位金山銀山,人肉盡啖!敢有退一步者,誅連九族!!」空明大師第一個拜服
在地:「我主聖明,必為天下之主。」玉無顏頜首道:「你很忠心,很好。我不會虧負你
的。明天之後,紫金缽就是你的了,法術界也是你的了。落伽山世世代代為法術界泰斗門
派!」空明大師激動的全身顫抖,將額頭貼緊地面,喃喃的唱著佛號。
眾人退出之後,玉無顏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樣子,他出神地把玩著那潔白的袖子:
「星辰,你我皆不容於世,只是,你選擇的是適應這世界,而我選擇的是改變這世界。」
月兒靜靜地掛在天上,夜一片靜籟,眾人都進入了夢鄉。吳剛英呼嚕打得鎮天響,隔
壁的楊淙被吵得睡不著,忍無可忍地起來,找了個瓦片丟過去,恰好丟在吳剛英的鼻子上
。吳剛英一骨碌惱火地起身罵道:「誰在放暗器?」「普陀金蓮!」卻是旁邊房間的普陀
師太也受不了了,放出法寶,頓時把吳剛英打了個落花流水。一直靜坐養神的智能大師不
禁莞爾。就在這時,放置在案台中央的紫金缽突然一震,猛地放出萬丈金光,驚醒了滿屋
的掌門們:「怎麼回事?!」智能大師臉色一變道:「不好,紫金缽示警了!」
話音剛落,房屋外就遠遠傳來那個令人震悚的動聽聲音:「狐族玉無顏率大軍請戰。
」狐族主動挑釁?!這一變故太過突然,智能大師頓時愣住了,眾人的臉色早「刷」的一
下就白了。「哎喲」,卻是一個弟子禁不住腳發軟,跌倒在地上。一時間,劇烈的心跳聲
在這寂靜的房間裡聽得一清二楚。正在這難忍的寂靜當口,屋外卻傳來一個朗朗的男聲:
「迎戰!容列陣以待。」正是星辰!智能大師沖出門外,一把扯住迎風而立的星辰:「你
瘋了!你受傷正重,我們這樣是去送死!」星辰道:「逃也是送死。玉無顏看來知道我受
傷的事情了。大戰無法避免。」禪月大師見他淡然依舊,不動聲色,駭異地指著他道:「
你……你怎麼一點都不緊張害怕?」星辰看著眼前逐漸出現的狐族人馬身影,淡淡地道:
「我從來沒有說我們勝利了,我們本來過的就是生死邊緣上的生活,隨時都有可能會死,
既然這樣,有什麼緊張害怕的?」
「星辰,怎麼回事!」卻是林鳶茵和楊淙到了。星辰看見林鳶茵,眼神裡方才起了一
絲波瀾:「沒事,玉無顏是個聰明的家伙,我也料到他可能會來。」林鳶茵急道:「什麼
叫沒事?你都有絕磐了,他為什麼還敢來送死?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星辰沉默了片刻,
道:「也許是他知道時日無多,不如盡力一拼,既然如此,我們就快點結束這場戰斗好了
。」林鳶茵如何相信那個狡猾奸險的妖狐會有如此一跟筋的想法,不由狐疑地看向智能大
師。智能大師只得苦笑,星辰不願意透露自己的傷勢,他也不好透露,林鳶茵見智能大師
這般,更加確信星辰隱瞞了自己什麼,但是知道星辰不願意講的話絕對不肯講,也當機立
斷道:「好,我隨你們上去。反正你說的,玉無顏是來送死,我到前線也沒有什麼危險。
」星辰眉頭一皺,卻想不出什麼理由來阻擋。
「到底怎麼辦?」眾掌門也出來了。智能大師長嘆一聲道:「迎戰吧,他們沒有我們
那麼好的法寶,而且絕磐也在我們這邊,遲早都要決戰的,晚戰不如早戰。」吳剛英心急
道:「可是星辰的傷……」禪月大師見勢不妙,一個箭步上去眼明手快地封住了他的嘴巴
。林鳶茵抓住不放:「星辰的什麼?」吳剛英一見林鳶茵,立馬改嘴:「星辰的風度太帥
了,我怕刺激到妖狐,你知道狗急跳牆,狐急了也會跳牆的。」林鳶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再理他。眾多掌門都知道星辰重傷一事,只瞞著林鳶茵一人,此時只得苦笑。想此戰
必然滅亡,想不到千辛萬苦逃脫魔掌,卻仍然騙不過精明的玉無顏,到頭來難逃一死,難
道靖河血難真是逃不掉的宿命?智能大師偷偷地將天機道長拖到一邊:「等下趁空你和你
徒弟就逃走,法術界總要留下一點血脈守護這蒼生。」天機道長大驚:「你如何使得?我
罪孽深重,死不足惜,還是大師逃吧。」智能大師苦笑道:「我是個帶頭的,妖狐肯放過
我麼?老弟,多照看下五台山吧。」天機道長泣不成聲,卻再說不出一個字。
智能大師緩緩地環望眾掌門和弟子,只見不少人臉色慘敗,棉如死灰,有的甚至木然
而立,毫無鬥志,心下低嘆一聲,看來妖狐的陰影不是一般的沉重,連他都覺得有所驚悚
,更何況這些定力不夠的同門,只是沒有斗志,這場戰斗更加毫無勝算,當下朗聲對眾掌
門和弟子道:「法術界宗義當舍生取義,守護蒼生,死非終結,乃是解脫、超度與升華。
靖河血難,多少前輩前僕後繼,多少祖師命喪當場,可是面對死亡從來沒有人怕懼,哪怕
全軍覆滅,屍橫荒野,終於阻止了妖狐瘋狂的腳步。那一刻所有人知道沒有勝利,可是沒
有人不相信勝利,這是為什麼?因為天理昭彰,報應循環,他們不相信屠戮是這個世界本
來的面目,他們不相信扭曲是這個時間該有的規則!靖河血難他們沒有絕望,那麼,今天
,我們有什麼理由絕望?!」
一席話說的吳剛英暗自佩服,智能大師作為泰斗的確是當仁不讓,自己的師傅哪怕有
白分之一這樣的胸襟和豁達,落迦山也不至於衰敗如此。再看眾弟子連上都漸漸地煥發出
光彩來,不少人想起入門那會兒跪地發誓,更是熱血洶湧。不知誰喊了一句:「跟狐族拼
了!」群情洶湧,激憤頓起。眾掌門對望一眼,面露笑顏,有智能大師在,士氣果然不容
易低落。玉清師太輕松道:「我們不怕死,犯下這麼嚴重的罪過,差點親手毀了這天下,
能以死挽回,也不虛活了一世了。」智能大師道:「時間不多了,我們立刻不陣吧。現在
有弟子多少人?」玉清師太忙回道:「總共有五十人。」智能大師道:「我們做頭的,列
第一排,二十人在第二排,三十人在最後一排,以乾坤為勢,陰陽八卦為位,盡量寬松地
擺開。」天機道長忙道:「難道是擺龍斗銷雲陣?」智能大師簡單地丟了一句話:「不錯
,禪月你留下主持。」轉身對星辰道:「走吧,我們先去會會玉無顏。」星辰點點頭。林
鳶茵忙拉著楊淙跟上一起去了。
龍斗銷雲陣?眾人都咋舌不已。這龍斗銷雲陣來頭並不簡單,據說是明朝期間五台方
丈凝畢生精力研究而成的一個陣法,集攻擊防御為一體,取相生相克之意,將來敵之功化
為我方之防,生生不息,圓而成一體,威力無比,曾打敗群鬼。但是由於鎮法太過復雜,
於清末年漸漸失傳,現今只作為記載留存在五台的古老經書上——也不知是否原抄,還是
後人以訛傳訛補充了來的,也沒人敢試。傳說靖河血難最後關頭法術界曾經想用,但是陣
未布成,玉無顏就已經殺到了,所以總未知道效用。這次大敵當前,智能大師竟然要求布
這等復雜的陣法,看來決意以死一拼了。
雖然狐族一直蠢蠢欲動想衝上去,不過玉無顏止住了他們,好整以暇地坐在他那舒服
的座位上,只是微笑著耐心等待。「我主聖明,得擁天下!」星辰和智能大師他們終於出
現了,只是每走一步,周圍就想起震天響的叫聲,響徹雲霄,聞者變色。狐族這次卷土重
來,士氣高昂,皆因知道星辰身受重傷,每個小兵都齜牙咧嘴,看著香噴噴的人肉流口水
。黑幢幢的大軍不斷地湧來,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大片,原本做好心理准備的智能大師不
禁眉頭皺了一下,粗粗看了一下,估摸著應該有數千人眾,可憐這邊才幾十人,如何是對
敵的料?偷眼看下星辰,面上 依舊沒有一點驚惶,仿佛只是赴約喝酒般輕松自如。
玉無顏待他們走到包圍圈中心,才笑盈盈道:「一晚不見,怎麼都剩下這些人了?其
他人都死絕了嗎?」星辰也懶得理他的嘲笑,直接開門見山:「你怎麼又回來送死了?」
玉無顏笑道:「身受重傷還能教訓我,真不簡單。怎麼樣?絕磐的滋味好受嗎?」身受重
傷?!林鳶茵驚疑地看著智能大師。智能大師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只好僵在那裡。
林鳶茵何等聰明的人,立馬明白了,驚嚇之下,奔上前去,扯住星辰的袖子道:「你瘋了
!受傷也不告訴我?!還敢跟妖狐正面對決?!」星辰轉頭看了她一眼道:「那你給我找
出另外一個能跟他正面對決的人來。」林鳶茵立時語塞。星辰已經回頭,半是安慰林鳶茵
半是警告玉無顏道:「多謝妖狐大人關心,我傷勢並不重。就算還剩最後一口氣,也能再
發動絕磐一次,狐族這麼多蝦兵蟹將,白光一閃估計也就死得差不多了。」
提起絕磐,狐族還是有點變色,眼看天下在望,誰願意死?誰不願意留下條命享享擁
有天下的滋味?不獨狐族高層,那些小兵也如是。玉無顏「格格」一笑道:「別緊張,我
們的星大公子似乎只剩下用絕磐威脅這一招了。我這次來也不是為了拿你性命的,只是本
著親戚的情分,過來問問,你把你的來歷身份告訴大家聽了沒有呢?」一說到「身份」兩
字,星辰的臉色就變了:「要戰就戰,不必多言!」玉無顏哈哈大笑道:「何苦呢?難道
你認為能掩蓋一生一世?與其慢慢受死,不如來個痛快,如何?」一直默不作聲的智能大
師突然開口對星辰道:「老衲認為,與其逃避,不如坦然。」星辰何等機敏的人,馬上明
白了智能大師的含義。玉無顏此來就是專程利用身份羞辱他的,無論自己如何阻擋,那個
事實遲早都要揭露,心中長嘆一聲,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玉無顏笑對林鳶茵道:「不知道林小姐知道星辰的真正來歷沒有呢?」林鳶茵心中「
怦怦」直跳,喧囂了那麼久,她何嘗不想知道星辰的真實面目是什麼?可是林鳶茵更清楚
,無論如何,現在絕對不能露出任何渴望知道的表情,因為這是對星辰的一種無言的巨大
傷害,要說也要讓星辰親口說出。當下林鳶茵只是漠然道:「我沒興趣,我記得我跟你說
過,身份貴賤對我來說就如同一個可笑的笑話。」玉無顏靜靜地道:「那是因為你並不知
道世界上會誕生如此一種怪物。知道了,或許你就會惡心得趕快逃離了呢。」林鳶茵知道
玉無顏這次是無論如何也要利用這次機會羞辱星辰的,當下淡淡一笑:「看來你是不到黃
河心不死,你要說什麼只管說吧,何苦還繞圈子呢?」
玉無顏露齒一笑道:「既然林小姐想聽,我就說吧。這事的淵源還要從我被絕磐反噬
開始說起。我被絕磐反噬到冥界之後,狐族震驚並且元氣大傷,無法再鍛鑄妖狐,而且他
們認為,就算再怎麼努力的鍛鑄,也無法出現跟我匹敵的人物了。我捎回來的口信是利用
絕磐創造結界再吸我回陸地,可是當時我的元氣也大傷,沒有辦法配合絕磐,只有苦等一
百年。這一百年,狐族高層怕你們法術界趁此百年不遇之機把狐族全滅了,也怕狐族力量
薄弱,無法保住絕磐在自己手中。就在這個背景下,被我斃了的那個長老動起了歪念頭,
想創造一個怪物來保護狐族。一開始只是想讓這個怪物也能用絕磐威脅人類,不能讓絕磐
反噬他,後來聯想到人類的法力增長很快,而且法寶眾多,雖然狐族以前也搶了不少,但
都不能用,如果能聯合利用狐族和人類兩個身體優勢,揚長補短,兩界寶物都能使用,不
是能夠使那個怪物法力大大增加嗎?由此他們想到了四界之戰之前一直流傳的一個邪惡的
儀式——魂祭儀式!」
智能大師的臉頓時黑了下來,果然,狐族用的正是這個被四界封印、被天詛咒的儀式
。玉無顏已經雜那邊笑盈盈地解釋道:「這個法術在其他三界估計都失傳了,但是狐族保
留下來了。我們的祖先吞不下被人界詭勝這口氣,一直小心地保留下來,就是防著將來有
用。想必在場的各位,除了智能,都不知道什麼叫魂祭儀式。我就在這裡稍稍解釋一下吧
。最原汁原味的魂祭儀式是指找四個靈力最高強的生靈,最好是不同類的,把自己的靈魂
獻祭給上天,隨後將四具軀體合成一具,以此換取上天的四界天地靈氣。作為代價,新產
生的軀體雖然擁有無比強大的法力,但是永遠只是一個行屍走肉,沒有思想,沒有意志,
只能聽從於主人。這本來是一個法力協議,但是傳說遠古四界之戰的時候,各界為了戰勝
對方,都挖空心思,這個原本極傷元氣的方法被大量濫用,出現了很多怪物。與此同時,
天地靈氣卻被吸收無度,終於激怒了上天,拒絕再接受這種法力協議。」
「後來神界改進了這個協議,加入了一種強大的制約力,強迫上天接受。公然地搶劫
靈氣,靈氣虛耗過度導致不平衡,天地劇變,很多陸地下陷成為海洋,天上出現了窟窿。
這個儀式開始被天詛咒,但凡舉行這個儀式所產生的怪物,雖然仍然可以擁有跟以前一樣
強大的身軀和法力,卻只能活十年,十年之後血肉會化為齏末,隨風散開。而被作為交換
代價的靈魂永遠不得超生輪回,屈身於地獄的最底層泣血號哭,受盡萬般苦楚。四界震悚
,終於不敢再用,而且達成協議,永久封禁這個儀式。也就是說,如果要再用這個儀式,
首先必須得破解天的這個詛咒,為此狐族的確絞盡了腦汁。有一天突然想到,天不是詛咒
血肉會化為齏末嗎?那如果血肉本來就是齏末的話,這個詛咒不就不能生效了嗎?」
「本來就是齏末?」林鳶茵忍不住重復了一遍,「什麼意思?」玉無顏道:「因為怕
詛咒牽連到狐族,所以他們沒敢打靈性之狐的主意。他們抓了很多法術界的弟子回來,雖
然弟子的功力要比師父差得遠了,但是你們人類不是有句話嗎?好狗敵不過賴狗多,一個
弟子差遠了,十個弟子加在一起就差不多了。陸陸續續抓了有幾百人之眾吧,都好吃好喝
地養著,月圓之夜,沐浴熏拜,把這數百人齊齊趕進一個巨大的桶中。在桶的上方,有好
幾個梯子,上面站著長老他們幾個,每個拿著一把巨大的帶著很多倒鉤刺的鐵棒,一聲令
下,幾跟棒子一起狠狠地擲下,頓時腦漿和著血肉的碎片都濺到了木桶的邊緣。」「啊—
—」楊淙一聲尖叫,幾欲作嘔。林鳶茵咬牙道:「狐族的心果然是鐵做的!」玉無顏依舊
不慌不忙地講述著:「也不知道碾了多久,這幾百人終於碾成了一桶血肉泥,但這僅僅只
是成功了第一步。接下來,他們抬出一個人的模型,挑選血色最殷紅的部分灌入其中,將
月牙寶石放在額頭中央,在月光下照射七七四十九日,在這期間,完全嚴格按照流傳下來
的方法舉行魂祭儀式,終於誕生了星辰。這就是星辰的真實身份!他就是一個由屍泥拼湊
而成被天詛咒的最低賤的怪物!他連生靈都不是,他連怪物都不是,他甚至連行屍走肉都
不是!他只是一個人肉垃圾,一個連本來面目都沒有的家伙,有什麼資格做主上?!」玉
無顏惡狠狠地笑著,狐族周圍起了很大的一片嘲笑聲,大家都在炫耀著自己是生靈的自豪
。星辰閉上的眼睛一直沒有打開,他只是靜靜地傾聽這些刺耳的笑聲,傾聽著周圍一切他
根本不願意聽到的聲響。「屍泥的怪物?」剛剛趕過來的吳剛英等人恰好聽到了最後幾句
。吳剛英強自壓抑自己心中的震駭,望向星辰。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星辰這麼擔憂自己的
身份被暴露。老實說,自己雖然知道那是玉無顏的詭計,但是還是止不住地對星辰感覺有
點惡心,有種想遠遠離開他的感覺。眾掌門也是跟吳剛英同樣感覺,紛紛面露詫異之色,
連連後退。玉清師太小聲道:「天,真沒想到是這樣的怪物,那的確是天地不容了。」禪
月大師急奔向前,扯著智能大師的衣襟道:「師父,你怎麼可以讓玉無顏把這個秘密都說
出來?你看,人心都開始潰散了。他們都不相信這樣的怪物會幫我們。」智能大師平靜地
道:「遲早都要說出來的,這也是我們人類自己的一個考驗。是相信所謂的生靈,還是相
信這公義?接下來,我們都無能為力,所有的一切都要看林鳶茵了。星辰這樣子逃避不是
辦法,就算這次又給他逃過了,他也遲早會被強大的心理壓力給壓垮的。唯一能解救這個
困境的,唯有林鳶茵一人了。」
玉無顏雍容得打量著星辰慘敗的面容,良久,將笑意的目光投到了一動不動盯著他看
的林鳶茵身上:「你們不是一直很奇怪,為什麼沒有接觸到屍體的你會感染屍毒嗎?他就
是一個巨大的發黴腐爛的屍體,只要你跟他在一起,你就會不斷地感染屍毒!一次,兩次
,智能可以治好你,可是你本身的元氣也在慢慢地被銷蝕。你的一輩子只有八十二的命,
每一次感染屍毒都要減壽三年,你還能有多少光陰陪在他的身邊?你還有多少元氣可以供
他銷蝕?什麼天長地久的愛情,什麼海枯石爛的誓言,在這樣殘酷的事實面前,都是可笑
的謊言!在這個世上,只有成王敗蔻才是永不變的真理!」一直緊伴左側的空明大師也喊
道:「沒錯,各位同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打得再激烈,也是生靈,你們放心讓
這個非生靈的怪物、惡心到齷齪的怪物帶領你們去尋找什麼勝利嗎?你們遲早也會被滅的
,快點醒來,聯手消滅了這怪物,我們再來公平地打鬥!須知這陸界,起碼也是生靈的陸
界!」吳剛英氣得吼道:「你給我閉嘴!誰跟你是同門?!你早就已經不是法術界的人了
!」眾掌門卻面露驚惶之色,互相張望。
禪月大師叫苦不迭道:「人心開始慌亂了,師父,想想辦法。」智能大師長嘆一口氣
,靜靜地站立在原地。現在這情景一定跟當年靖河血難的最後關頭很相似,祖師,你究竟
用什麼辦法讓人心抵御住強大的恐懼?現在的困局,林鳶茵你一個人解救得了嗎?他生平
第一次感到了無能為力的荒涼。
玉無顏道:「這幫愚蠢的人類。空明,這幫人你再幫忙說一下吧。」空明大師憤怒地
瞪了吳剛英一眼,繼續煽動道:「也許你們認為我已經能夠被魔化了,也許你們認為我沒
有資格再入法術界了。可是我再背叛,也不如這怪物背叛。沒錯,我才能感不掩飾我要滅
門五台山。」說到這句時,智能大師和禪月大師不約而同投來憤怒而詫異的目光。空明大
師置若罔聞道,「可是滅門五台山的理由絕不僅僅是為了什麼紫金缽,而是為了他們庇護
這怪物!天生異兆,必有不詳。自從這怪物出生以來,陸界諸多怪事,不僅絕磐出世殺人
,而且挑撥法門相殘,妄圖絕滅狐族一族生靈。其心可誅,其身可誅!與狐族相斗,他們
還會給你們一個痛快,他們還會允許你們的後代存留下去,他們不會滅絕了人類。可是這
怪物呢?你們要讓這世間變成寸草不生的又一個地獄嗎?」吳剛英見勢頭不妙,趕緊將落
迦山的一個弟子叫來,耳語幾句,那弟子飛快地跑了。
空明大師巧舌如簧,顯然已經說動了眾掌門,大家都在一起交頭接耳。半晌,玉清師
太為難地道:「智能大師,五台是佛家泰斗,總要請大師說一句話才是。」智能大師無奈
地轉身過來,看著這些惘然不知所措的掌門們,苦笑一聲道:「老衲沒什麼可說的,只是
憑心向佛而已。五台保星辰!」眾人嘩然,又開始交頭接耳起來。空明大師淡淡地道:「
五台決意一意孤行,可敬可嘆,卻也可憐得很。智能,你要記住,是你一手葬送了五台!
」
吳剛英突然滿頭大汗地出來大叫道:「且慢!我有話說!」空明大師怒道:「吳剛英
你又出來攪什麼場?」吳剛英朗聲說道:「是的,我不得不承認,空明大師的話說得有多
麼合情合理,當真是舌如蓮花,入口即化。當日終南掌門天機道長在五台山門前也是何等
的氣貫長虹,當時相信所有人都覺得天機道長代表的才是世上的真理。可是真相如何呢?
龍泉劍被他的徒弟孤星寒輕易地召回去了,是孤星寒的法術突飛猛進麼?不,是龍泉劍拋
棄了天機道長,或者說,這種至寶回歸到了真正的終南山!人心可以迷失,言辭可以扭轉
,可以指鹿為馬,可以不分黑白,但是真相卻永遠不會因為人的意志而有所改變,世間的
公理如是,我們的百年基業如是,我們的法寶也如是!當我們的心因為種種的誘惑而喪失
了原本應該有的方向,我們更需要做的,不是互相辯明,而是應該看看我們的戰友——那
些也不是生靈,而是死物的法寶是如何回應?」
眾人素知吳剛英是那種心拙口笨的人,從來不曾見他這麼流利的長篇大論,只這剛才
一番話,氣勢上已經不知不覺壓倒了空明大師,都紛紛側目。空明大師也從來不曾見過他
如此神采飛揚,器宇軒昂,脫胎換骨,一時之間竟然呆了,沒有接話。卻見落迦山一個弟
子匆匆跑上來,呈上一個用黃色絲綢包住的物事給吳剛英。吳剛英接過那個物體,高舉過
頭,一把扯下黃布,大吼道:「落迦山掌門做的是對是錯,寶物早就做出了明確的答復!
」
空明大師驚恐地睜大眼睛,黃布隨著風飄然緩緩地落下,赫然出現了落迦山掌門的標
志——長明燈座!燈座上火焰早已熄滅,然而最恐怖的並不是這個,而是原本閃閃發光的
金體,此刻卻像人肉一樣的腐爛,不少地方大塊大塊地掉下粉末來,有些地方像是被硫酸
腐蝕了一樣,鏽跡斑斑。「啊!」眾掌門禁不住驚叫出聲。空明大師更是全身劇烈的顫抖
:「怎麼會這樣?是你……是你弄的麼?」吳剛英慘笑一聲,朝西跪下:「家丑原本不可
外揚,可是事態緊急,請歷代祖師恕弟子擅自披露之罪,實在是落迦生死關頭,不得不為
而已。」玉清師太忙拿出普陀金蓮來看時,發現中心也有一點類似的小黑點,當下連念阿
彌陀佛道:「是我愚蠢了,管他什麼怪物不怪物,我們普陀該認的不是什麼生靈不生靈,
而是公義。」眾掌門道:「沒錯,法術界守護的不是什麼生靈,而是這世間的公義!」
楊淙驚喜地看著吳剛英,這麼一場信任危機就這樣輕易被化解了,不禁對啊刮目相看
。空明大師眼睛大睜,眼珠子都快要凸出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早已不成樣子的燈座,
連連後退:「不可能……怎麼會這樣……不可能……」腳一軟,早已癱倒在地上,呆若木
雞,木然不語。玉無顏沒想到勢態這麼快被扭轉過來,登時對吳剛英恨得牙癢癢的。一直
沉默的林鳶茵突然冷笑一聲道:「怎麼妖狐殿下沒話說了呢?我以前一直以為,靖河血難
人類之所以逃脫是我們的運氣,可是現在我知道,那是宿命的必然。我以前一直以為,她
不喜歡你真的如你所說,只是因為你不是人類,可是現在我明白那不過是她的說辭。她不
喜歡你的真正理由是因為你才是真正的怪物,一個披著生靈外衣的怪物!但凡生靈,都有
基本的道德准則,都有最基本的憐憫之心,可是你的心中,有的只是殺戮和背叛,有的只
是血腥和恐怖,你的心才是這個世間最齷齪不堪的地方!你才是那個真正屍泥拼湊起來的
怪物!」「你說什麼?!」玉無顏一掌狠狠拍在扶手上,扶手立刻粉碎成末,「我不准你
再說她!」
林鳶茵緩緩地道:「至於我,從始至終,心意未變。」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對著玉無
顏,眼睛卻望著星辰。星辰的身軀微微一顫,睜開眼睛,四目相對,目光交流,只這一瞬
間,仿佛萬事萬物都已經湮滅,只有那原本就應該相融相通的心意。林鳶茵厲聲道,「星
辰,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害怕什麼?這不是我心目中的星辰!玉無顏那個垃圾他從來都
不如你!」星辰全身一顫,仰頭向天,長鬆一口氣。
滴答,滴答,天又開始下起小雨了。卻不是那種賞心悅目的雨線點點,而是那分辨不
清的朦朧的陰雨,下在人心裡,是說不出的潮濕陰冷。玉無顏面無表情地道:「我不喜歡
在雨天殺人。可是,我更不喜歡在晴天殺人。星辰,你有力量發動絕磐麼?」星辰搖搖頭
,又道:「我不是靠絕磐勝你的。」智能大師大吼一聲:「布陣!」眾人反應過來,早站
好位,隱隱間一股凶氣開始彌漫飄蕩在眾人面前。
玉無顏看著星辰那安靜的臉龐,慢慢地道:「我會好好安葬你的。殺!」狐族人馬震
天般地響起來了,智能大師緊張道:「陣形聽我號令!」頓時,諸多法寶開始閃放金光,
智能大師吼道:「眾志成城!上!」禪月大師道:「不行,師父,陣法還差三個缺,書上
沒有記載,沒辦法發揮效用!」智能大師道:「你先頂上!」禪月大師手足無措道:「我
也想頂上,可是我不知道站哪裡。」「憑心向佛!」智能大師怒目圓睜,「快去!」禪月
大師茫然道:「什麼意思?」狐族人馬已經殺到,吳剛英拔劍出鞘,殺氣騰騰道:「佛祖
要恕罪了,我今天大開殺戒!」念定咒語,寶劍泛出光芒,轉手便是兩劍,兩聲慘叫過後
,兩個狐狸的頭顱已經在地上亂滾。楊淙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景象,一嚇只下竟然暈了過去
。吳剛英忙扶住她道:「看不慣還來前邊,真拿你沒辦法。」且殺且退,交給普陀門人道
:「幫忙照顧一下。」轉身又沖入狐族人馬當中,左劈右殺,當下慘叫連連,血肉橫飛,
只這一沖,已經留下屍體遍地。
吳剛英猙獰的嘴臉嚇退了不少狐族的人馬,轉而向法術界各弟子掌門進攻,可苦了他
們,又要站住位置,又要殺敵,一時間,弟子也有好幾人陣亡,碩大的頭顱咕嚕嚕地滾到
玉無顏的車下,熱氣騰騰的鮮血噴了玉無顏一袖子,雪白的皮毛上襯托著幾點殷紅,竟是
說不出的鮮明。玉無顏沒有在意,只是盯著星辰不放。星辰對林鳶茵道:「你來我身邊。
」一把把她拉在身後,狐族的人如潮水般湧來,但是到了星辰這邊卻自動分開,像是一塊
巨大的石頭把水流分成兩半——盡管星辰重傷,但是狐族仍然對他心存忌憚,除了玉無顏
,似乎仍然沒有人願意挑戰他。
戰場上已經分不清敵我,只聽得見震耳欲聾的喊殺聲,聲音都是狐族發出來的,人類
剩下的只有苦戰。法器雖然厲害,但是根本擋不住。玉清師太一個拂塵把兩個狐狸打翻在
地,白色的拂塵早已血跡斑斑,大聲對禪月大師疾呼道:「禪月師侄,到底這陣法還要不
要發動?我們現在站位已經越來越困難了,外圍的弟子死傷很多,再不決斷,這陣就算能
成,也沒人可擺了。」禪月大師手足無措,想去找師父問個清楚,轉眼卻見智能大師周圍
已經圍了三圈狐狸,正陷入苦戰中,怎麼辦?到底這陣法要不要擺?能不能成功?還是讓
他們分散開來保命要緊?禪月大師咬牙間,數十個念頭已經轉瞬而過。
血汩汩地流出來,匯成無數條小溪,在這綠色的草地上顯得格外的鮮豔和奪目。法術
界的弟子死傷已經過半,不少人廢了一手一腳,在地上哀號,轉眼就是一個狐狸上來一槍
,然後又是一個掌門把那狐狸的腦門拍得粉碎。細細算來,狐族死傷更加慘重,因為多半
是那法力低賤的剛成人形的低級狐狸,血肉橫飛間,如果不是簇擁著那高貴典雅的玉無顏
,真會讓人錯覺是人類在發動靖河血難。狐族高層沒有玉無顏的下令,都不敢輕舉妄動,
都在旁邊圍護著,個個心知肚明玉無顏是存心利用狐族的數量優勢來消耗對方的戰斗力,
但是看著自己的同胞一大片一大片地倒下,仍然忍不住咬指發寒。一個老太婆上來賠笑道
:「我主,這樣做我們的人死得也恁慘了點,您一出手就能贏的,是不是……」玉無顏悠
悠道:「再等等。」
「師太……師太!」一個小尼姑不知道從哪裡頭破血流滿身是塵地爬出來,朝玉清師
太淒厲地哭喊著。玉清師太認真辨認時,不由得一驚:「惠修?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守山
的麼?」那小尼姑哭喊道:「普陀山全完了,所有人都被挾持住了,他們說,如果師太不
歸順狐族,就把我們全滅門了。」「什麼?!」普陀金蓮「叮當」掉在了地上。「小尼姑
……」玉無顏慢慢地開口道,「你是不是……還漏了一句什麼話?」小尼姑看到玉無顏,
猛地一驚,哭道:「他們還說……還說……還說……」卻因為極度的驚悸說不出來。
一道白光激噴而出,小尼姑慘叫一聲,倒地身亡。「惠修——」玉清師太痛不欲生,
那是她最心疼的入室弟子啊。玉無顏道:「這麼無用,說不出話的弟子你也收,怪不得普
陀衰落至此了。他們還說,如果你繼續幫助五台,恐怕不僅這滿門派的人,就連普陀基業
也都毀於一旦了。從此這個世上,再沒有普陀山派了。還請師太好好考慮。」說著,又緩
緩打量一圈面色慘白的眾掌門,輕輕一笑道:「其他人是不是覺得你們很幸運?我不這樣
想,我只覺得奇怪,你們的弟子算著路程應該到了,怎麼還沒來呢?」
「你卑鄙!」玉清師太已經完全不顧任何的風度,像是發瘋的女人一樣歇斯底裡地吼
道。玉無顏看著智能大師淺淺一笑道:「至於你,就放棄妄想吧。無論你如何求我,我這
次都要必須滅了五台。五台根本不應該在這個世上存在。」說著靠在椅背上,對眾掌門道
,「說我卑鄙也好,說我小人也好,我玉無顏根本就不在乎。知道你們人類最重所謂的情
義,我也不願強人所難。讓你們幫忙攻打五呆實在太困難了,這樣吧,只要你們接下來不
幫忙,我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如何?留得青山在,下一句什麼來著?你們自己思索吧。」
星辰心理暗嘆一聲,心想,今天注定斃命於此了,今天親口聽到林鳶茵心意,算了,
也不枉在這世上走一遭,不要連累別人就是,一邊暗暗地從懷裡掏出絕磐。玉無顏正在欣
賞智能大師臉色的變化:「星辰,如果你拼死發動絕磐,不一定能打贏我,但是你一定會
煙消雲散。怎麼?終於發現到了魚死網破的地步了嗎?」林鳶茵一把按住星辰的手:「不
可以!我們相信奇跡!」玉無顏嗤之以鼻道:「奇跡?讓我看看什麼是奇跡?」
玉無顏右手輕飄飄地送出,星辰臉色一變:「大家小心!」轉身將林鳶茵抱住,決意
以自己功力拼死抵擋住這一擊。「星辰不可!」林鳶茵急得拼命掙扎。「哇!」鮮血登時
噴了一地,那些嫩綠的草芽上頓時如同瑪瑙般晶瑩剔透,卻是天機道長不知道什麼時候飛
身進來,替星辰擋住了這一擊。「老弟!」智能大師心痛至極,趕緊扶起天機道長。天機
道長滿足地笑笑:「智能老哥,我想過了,終南要保,但那是下一代的事情了,我已經讓
孤星寒回去了,我是你們一代的人,要死就一起死吧,這是我們的宿命,原本進來這個門
,隨時便想著為這蒼生獻身的。」智能大師忍不住落下淚來:「事到如今,我也不忍連累
你們了,玉無顏雖然無恥,但是說話算話,只要你們不幫我們五台,他會留你們一條生路
的。」天機道長道:「不要這樣說,沒了五台,我們就算留下來又能怎樣?基業是什麼?
基業不是哪個道觀不是哪個山門,是我們門派的精魄。精魄在,就算人都死絕了,終南山
也不會滅!玉無顏,你小瞧了我們,靖河血難你也用過這招吧?如何?有沒有哪個門派最
後叛變呢?」
玉無顏臉色微微一變,靖河血難他的確用過了,可惜各門派眾志成城,哪怕死剩最後
一個人都要戰鬥,讓他頭疼不已,否則也不會想打絕磐的主意害得自己被反噬了。禪月大
師回過頭去,驀然發現,盡管大家都強忍同門被挾持之痛而面無血色,唏噓流涕,但是沒
有一個人離開站位,陣法竟然一直完好地保存著!禪月大師開始相信,靖河血難的勝利不
是偶然,而是必然!在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法術界終於認清了自己的方向,大家終於組
成了最堅固的長城!
天機道長勉強站起來道:「智能老哥,龍鬥銷雲陣雖然書上記載不完整,大家都道失
傳了,我卻知道,你早已鑽研出來了是不是?」智能大師落淚點頭:「只是時機未到,發
動不了,我也無能為力,此陣也要天時地利人和才行。」天機道長微微一笑道:「禪月師
侄聰明非常,怎麼會悟不破這個中奧妙呢?」「天時地理人和?」禪月大師正在咀嚼這句
話的含義,猛然發現天機道長站位非常奇怪,原本被扶著的人應該全身靠在另外一個人身
上才是,可是天機道長卻拼命把身軀向外,再看一眼智能大師,站位更是奇怪,像是游離
在陣法之外,又像是纏繞在陣法之中。按照書上記載,龍斗銷雲陣之所以失傳,就是因為
最關鍵的三個發動陣法位置沒有標明,天機道長和師父不可能知道怎麼站位,可是他們為
什麼好象知道一般穩站不動?難道他們通過一種特殊的方法知道了正確的站位?是什麼特
殊的方法呢?
「憑心向佛!」智能大師的這四個字如電光火石在禪月大師腦海裡快速地一閃而過。
禪月大師全身劇烈顫抖,天啊!原來這個陣法的真相居然是這樣!果然是世上最奇妙的陣
法!禪月大師忍住激動,閉上眼睛,細細感受周圍的法力流向,那一瞬間,什麼狐族,什
麼玉無顏統統都不過是虛幻的景象,真實的,唯有那一股股細細的暖暖的熱流。對了,就
是那裡!那裡還有一個缺!那個方位不應該沒人!禪月大師欣欣然走了過去,站好位,睜
開眼,正好看見對面的吳剛英詫異地看著他:「你怎麼過來了?」
「轟隆!」平地上突然響起了一聲悶雷,狐族最怕雷聲,不少狐狸嚇得抱頭鼠串,天
上突然變了色,大批大批的烏雲聚集起來,然後又散開,周圍刮起了大大小小不一的龍卷
風,雲上隱隱透露著五彩的霓光。狐族高層仰天上望,議論著:那是什麼?一道金色的龍
形之氣突然從雲層中俯沖下地,發出陣陣清吟,所到之處,狐狸無不死傷,龍形氣體最終
圍住陣法盤旋兩圈之後,散入陣中。頓時,陣中每個人所站之點都迸射出金光,直沖雲霄
。
狐族大為惶恐,紛紛後退,一時間,哭喊聲響天動地。「龍斗銷雲陣?」玉無顏面色
如常,「智能你真是個人才,這陣法我一直以為是傳說,想不到真的存在。當年你師祖想
擺,但是沒擺出來。來吧,讓我看看,這個陣法究竟是不是真如傳說中厲害。狐族的人聽
著,上前殺陣法中的一個人,連升三級,敢後退一步的,株連就族!」狐狸們又開始吶喊
起來了,害怕的、不害怕的,膽大的、膽小的,都擠著往前湧。
智能大師欣慰地看了一眼禪月大師,回頭對玉無顏道:「知道狐族最輸人類的是哪一
點嗎?就是你們的心中只有欲望,沒有信念!變陣!」眾人依言踩踏方位,霎時,無數條
金龍從陣法四面八方沖出,直沖上天,又俯沖下地,「轟」一聲,成片成片的狐狸已經倒
下去,幾層屍體搭著幾層屍體,還活著的,或者捧著自己的殘肢哭泣,或者連滾帶爬地往
山上逃。狐族高層個個看得冒出冷汗,也不由得連連後退。
玉無顏變了顏色:「血債血償,你們今天一個都別想跑掉。這個陣再厲害,也不是我
的對手。就算你們什麼佛祖親來,我也親手把他大卸八塊!」這次玉無顏似乎是真的發怒
了,他「霍」的一聲站起身來,褪出了那身華貴的皮毛大衣,露出裡面緊身的白色外衣,
一步步走下車來,「什麼破龍?我不出手,真當我是病貓了!」星辰叫道:「小心!」眾
人早知星辰實力非凡,連他都這麼緊張,眾人更是緊張。
玉無顏從背後掏出一樣東西來,似乎有點像鎖鏈,但是又比鎖鏈粗。這是玉無顏第一
次拿出了兵器,沒有人認得那是什麼。玉無顏二話不說,直接將那兵器朝智能大師甩去,
只見那兵器遇風越長越長,智能大師一驚:「變陣!」玉無顏冷笑一聲,一個幽雅的轉身
,無數條金龍沖出的剎那,那兵器也幻化成千條萬條,緊緊地縛住金龍。智能大師大驚失
色:「怎麼會這樣?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玉無顏冷著臉道:「我是一代妖狐,不要以為這麼一個破陣就能打倒我!」手腕轉動
,白綢飛動,說不出的絢麗華靡,金龍被絞得粉碎,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沖擊波襲
到。「哎呦!」眾人無一例外摔了個灰頭土臉,爬起來早已面入土色。玉無顏站在那裡,
在全身白光的照耀下,秀發飛揚,肌膚如雪,脫塵出俗,如同天神——嗜殺的天神!這就
是一代妖狐的實力!
智能大師臉上變色,萬萬想不到,最強的龍鬥銷雲陣在玉無顏面前也不過是一個擺設
。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強的人物?難道真的天命所歸,要讓他掌管這天下?玉無顏不容他
多想,已經緩緩地走了過來:「你們讓我厭煩了,我也已經沒有耐心了。你們就安心地去
死好了。」「大師,沒有辦法了。」星辰突然出言道。智能大師明白他的想法,星辰是想
拼著自己的最後實力發動絕磐,跟玉無顏同歸於盡。「不可以,星辰!」林鳶茵大驚失色
,可惜星辰下定了決心:「沒有法子了,大師,請替我照顧好她。」說著,回頭在林鳶茵
的額頭上快速地吻了一下,轉身就朝玉無顏迎了上去。
「不——星辰——」林鳶茵悲痛欲絕。玉無顏看見星辰,眼睛裡都快冒出火來:「你
個雜種,不是你,根本我不用這麼費力。你也快給我去死吧。」星辰道:「誰活誰死還說
不定。」絕磐耀眼的光芒一閃,玉無顏臉色一變,轉身便是一甩,那兵器已經死死地纏住
了星辰的脖子。
「轟隆!」像是什麼巨大的物體猛然爆炸的聲音,不少人和狐狸被巨大的爆炸波推了
幾百米之遠,一直遠遠觀戰的狐族高層也東倒西歪。很大的白霧突然彌漫出來,到處都是
朦朧一片,智能大師連最近的天機道長的樣子都看不清,只依稀看得見一個的大致的輪廓
。「星辰——星辰,你在哪裡?要死一起死,為什麼要拋下我,為什麼——」林鳶茵撕心
裂肺的哭聲讓每個人都心寒。遠方卻傳來玉無顏憤怒的聲音:「星辰,你在哪裡?有種出
來打,放什麼煙霧彈?」星辰的聲音卻從另外一邊傳來:「我沒有放,這些煙霧彈不是你
放的嗎?」星辰沒有死?林鳶茵欣喜若狂:「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智能大師心下掂
掇,難道又是奇跡?!
「幾百年過去了,你還是老樣子。為什麼你還不醒悟?」一個輕柔的女聲傳來。「是
誰?」吳剛英叫道。可是沒有人理他,吳剛英猛然道,「啊,難道是觀音菩薩下凡了?天
啊,真的是奇跡啊,這下子連佛祖都怒了。」林鳶茵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白霧慢慢地
消散,原本在玉無顏對面的星辰卻出現在了陣法的後面,奇怪道:「我怎麼到這裡來了?
」「星辰——」林鳶茵衝上去抱住他,喜極而泣。
玉無顏還站在原來的地方,只是再沒有了剛才的神采飛揚、談笑風聲,相反,面色慘
白,難以置信的表情一直停留在臉上:「是你……怎麼會,你不是去輪回了嗎?」「你很
希望我去輪回嗎?你覺得我能夠輪回嗎?」陣法中央聚集了一陣白煙,慢慢地形成一個身
著寬袖長袍的少女,帶著奇怪的髮冠。吳剛英駭然道:「天,菩薩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智能大師道:「別亂說,她就是最後一個守護真正結界之地的守護者——那個靈力最強的
少女。」
那個就是玉無顏的戀人?林鳶茵呆呆地看著那個白煙中的女子,煙霧很大,看不清她
的相貌,只是依稀覺得,那一定是一個絕世美麗、無比靈性的女子,否則為什麼那高傲冷
酷的玉無顏臉上會出現如此不相稱的憂鬱和悲傷?「為什麼要救他們?」玉無顏靜靜地問
道,雨點打在他的額頭上,順著那光滑的嘴角流了下來,流到了下巴上,剔透如淚珠。「
我不是救他們,是在救你。無顏,你所犯下的罪孽已經太多,懺悔也已經挽救不了。我真
的料想不到,你會那麼決然地回頭,然後不再回來。」少女的聲音很柔和,很好聽,她的
長袍飛揚起來,在雨霧的掩映下顯得格外的潔白。
「是你讓我離開的。」玉無顏的眼神隨著那綿綿的細雨一起迷離,「我還記得,就是
這樣的雨天。」「你知道嗎?」少女緩緩地轉過身子,伸手想接住天上的雨珠,「我一直
以為,有兩個你,一個是那個陪著我看月亮、陪著我笑,那個笑起來就如同雪山一般沉靜
的男生;一個是現在視生命如草芥、強大無比但卻已經不再是凡人的妖狐。」玉無顏道:
「前者是假象,後者才是我的本體。」「假作真時真亦假,真真假假上天並沒有預先注定
,無顏,離開的路是你自己選擇的。」玉無顏眼神一緊道:「我還有的選擇嗎?我是狐,
你是人,我是妖狐,你是守護者,我們原本就不會有結果。」
「斬斷選擇的路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燕子的聲音很好聽,真的就像燕子一般婀娜
婉轉。霧氣很大,遮住了她的面容,林鳶茵只能看到她的髮絲飛揚,衣衫袂袂。可是能讓
這般無暇的玉無顏為之痴迷的女子,一定是個容貌和才華都絕世的女子。世間最神聖的守
護者和為了血洗人間制造出來的妖狐相愛,這本身就是一個為天地所不容的愛情悲劇。林
鳶茵一直不相信這個沖破世俗重重阻攔的女子最後會為了所謂的異族而分手。果然,接下
來燕子的講述證明了她所想的一切:「你為了這原本不屬於你的東西放棄了原本可以屬於
你的東西。」
玉無顏目光一緊:「原本不屬於我?這天下原本就是屬於我們狐族的,要不然為什麼
人類節節敗退?為什麼靖河血難可以暢通無阻?」燕子道:「那為什麼你會被絕磐反噬?
」玉無顏一時語塞,半晌才道:「那是我運氣不好。」「無顏……」燕子的聲音很悲愴,
「你已經犯下了彌天大罪。兩百年前,我曾經以為我能阻止你,但是我沒想到在你的心中
,天下要比我更重要。我能為了你對抗天的宿命,可是你卻為了這骯髒的天下之夢妄圖對
抗這輪回的公義。你要再不醒悟,恐怕狐族也要替你背上這道天譴。無顏,你還是快點醒
悟吧。」
「你就是為了這個一直不肯輪回等在這裡的嗎?」玉無顏突然淡淡地笑了,但是他的
聲音裡卻透出了無奈的悲涼,「我一直以為……你是捨不得我才留下的,我自作多情了…
…我想跟你說,我是說話算話的。從我掉頭離去的那一刻,以前的那個我已經徹底死掉了
。現在的我,只是妖狐玉無顏,僅此而已。天下是不是狐族的,這個老掉牙的問題已經有
無數人在我面前駁斥過,我聽煩了,聽厭了,是不是都好,我只相信我自己用腳量出來的
路……你讓開,有一個人我今天一定要殺。」燕子也沉默了,良久才道:「自作多情的…
…恐怕是我。」兩滴晶瑩的水珠掉落在草地上,旋即化為輕煙而去。
「如果沒有遇上你,我的生活會是怎麼樣?當我在陰暗潮濕的冥界游蕩的時候,我經
常在想這個問題。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可是真要有,會過得比現在好嗎?我是守護者,
是神界派來守護這神聖之地的使者,在世間擁有神聖無比的身份。我還不是一般的守護者
,我是超越歷代的靈力最強的守護者,我一出世村子裡面就有祥光,有孔雀從天上飄然落
下,他們都說我能跟神界直接溝通,我知道我不能,可是我能吸取天地萬物的靈氣,我能
用心去看這世間百象,我甚至能自由地來往兩界。這些人人羨慕的能力並沒有給我帶來任
何快樂和幸福,相反我卻要比我們的祖先承受著更大的壓力。村民們敬畏我,幻想著我能
讓神界賦予這個村子更幸福的生活。我常常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村頭的矮磚牆上,看日落,
看日出,看沒有太陽的陰天、雨天,看那些雨絲劃過的線最終落在地上化成漣漪一圈圈。
村裡的老人說,幸虧我是守護者終生不能有歸屬,否則這天底下怎麼找得到跟我一樣出色
的人去托起這份聰慧和美麗。但是他們不知道,孤獨的美麗其實是一種醜陋,一種與悲傷
相伴的醜陋。」
「就在那天,我遇到了你。你被一群狼追殺,你臉上沒有驚慌,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
,肩膀上點綴著很名貴的皮毛。狼群一直遠遠地跟隨你,伺機發動進攻。你常常笑著回頭
看它們,但是腳步卻不見急促,反而更加緩慢。是的,那個時候的你總是在笑,笑起來很
好看。我一眼看出那些狼是已經修煉成妖的狼,我很好奇,於是一直悄悄地跟蹤你,看看
需不需要出手救你。然後,我看到你在談笑間跟群狼死鬥,那時你的功力不強,似乎還受
了傷,眼看瀕臨絕境,你臉上那淡淡的笑容卻始終沒有褪去,舉手投足無不雍容華貴,從
容不迫。我救了你,你很驚訝,說從來沒見過這麼有靈力的女孩子,還這麼的年輕。你一
眼看出我靈力非凡,自身也肯定是非凡的人物,但是你沒有講你的身世,我也就沒有問,
只是帶你回去療傷。」
「療傷的日子沉默多余說話,我遞東西給你,你總會笑著說謝謝。為了給你療傷,我
耗費了大量的功力。有一天,外人侵犯村子,我卻再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抵御。你二話不說
走了出去,拼著身上的傷勢暗中結果了那幾個侵略者。也許正是由那一次開始,我徹底淪
陷。我跟你一起看星星,看月亮,我跟你一起去采花,一起去追風,我跟你一起看花燈,
一起去放爆竹,那段日子如同天上的雲彩般縹緲而輕盈。但是很快,你的族人來找你,我
才知道你竟然是我們村子甚為忌憚的一個死敵——妖狐。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與其
說聊,不如說是談判。我答應為了你放棄守護者的身份,哪怕遭到天譴也不在乎,可是你
面對妖狐的光環和榮耀時,卻猶豫了。尤其是你認為觸手可及的天下。都說英雄愛美人不
愛江山,你不是英雄,你是梟雄,一個妄圖同時得到我和天下的梟雄。我可以為了你放棄
我自己的命運,可是我不能為了你放棄我同胞的命運,因為我沒有權利剝奪他們的生存。
那天,我們打了起來。你抱怨我狠心,居然能對你下手,卻沒看見你對我處處殺招。我救
不了神聖之地,你毀掉了我守護的一切,也毀掉了我眷戀的一切。我不僅失去了我的使命
,也失去了你,你最終還是掉頭離去,沒有半點的猶豫。天下與我,孰輕孰重,你沒有說
,我已明了。後來我自殺了,一是對族人的愧疚,二是我想等待你的醒來。人是有壽命的
,我只有死去,才能保持現在的容貌,才能天長地久地等待下去。可是你一次又一次地讓
我失望,靖河血難讓我清楚寄托希望在輪回上已經沒有可能,雙手鮮血的你已經喪失了輪
回的資格。可是,縱使全人類都恨你,我也不恨你。我心裡,始終記掛著那個雍容的少年
,那個笑著跟我說謝謝的少年,那個一回首抿嘴一笑的少年。滄海桑田,轉眼已經二百年
過去了,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卻從來沒想過回報,哪怕身受陽光撕裂的巨痛,經受寂寞
孤獨的折磨,我依舊在苦苦地等你,等你說出『我停手』三個字。如果你對我還有些許情
分, 那麼今天,我求你。」
原來是玉無顏毀了結界封閉之地,智能大師等人終於恍然大悟。禪月大師道:「我說
呢,守護者這麼厲害,還有誰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毀掉這個神聖的地方。如果是妖狐,那
就不足為奇了。」智能答案市痛心地搖搖頭道:「糊涂啊,妄自把這個秘密洩漏給外人,
結果整個村子都為你而死。兩界之戰從此只能荼毒生靈了。」
燕子突然做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動作——朝玉無顏屈膝跪了下去。「你——」玉無顏身
體一晃,臉色蒼白,顯然心智受到了衝擊。「我主,天下在即,萬萬不可分心啊!」狐族
高層一看勢頭不妙,也紛紛跟著下跪,苦勸道,「絕磐反噬之痛,冥界羞辱之痛,狐族苟
且偷生之痛,都在這一天靠我主挽回了!天下已在我手,萬萬不能放棄啊!」燕子抬起頭
,霧氣消散,裊裊輕煙中那是一張如何清靈秀氣的臉龐,兩行溫暖的淚暢通無阻地流淌在
臉頰的兩側。林鳶茵不禁看呆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堅強的女子,因為要承受與
星辰這份為世俗不容的愛情之重,可是眼前的這個女子,竟比自己還要執著,還要悲涼。
她與玉無顏之間的感情才是真正受到天所詛咒的愛戀!如果是星辰殺掉自己的親人,發動
了靖河血難,她會有跟 燕子一樣的勇氣繼續堅持地愛下去嗎?
「如果我回頭……」玉無顏的語氣和他的身體一樣搖晃顫抖,「你以為他們會原諒我
嗎?」「我不會!」普陀山掌門玉清師太率先表態,她的眼裡滿是燒紅了的怒火。「我也
不會!」吳剛英粗著脖子叫道,力馬被林鳶茵白了一眼。其他掌門沒有表態,但是他們仇
恨的神情說明了一切。智能大師搖頭嘆息:「唉,仇恨蒙蔽了所有心智啊。」「所以……
」玉無顏靜靜地看著下跪的燕子,他想伸出手去扶她,但是半路改變了主意,轉而輕輕地
拂掉了她臉上的淚珠,「英雄也好,梟雄也好,都沒有回頭的資本和道路。燕子,你太單
純。你真覺得人類美好得足以讓你守護這一切?是我沒用,即便所向披靡卻始終未能保住
最心愛的人。靖河血難是我為你向人類作的報復,只有用血腥才能讓他們記住一些東西。
我的雙手已經沾滿了太多的鮮血,我不能回頭,也無法回頭。你再等我片刻,等我平了冥
界,我就會救你出來,不會讓你再受苦。我的天下也就是你的天下,到時我們再一起看星
星、看月亮,豈不更好?」
燕子的目光一緊,林鳶茵分明看到那雙清澈見底的黑色中透出多麼令人心碎的絕望。
霧突然大了起來,重新湮沒了她的臉龐,也把所有人都遮掩住了。林鳶茵低下頭,連自己
的五指都看不清楚。玉無顏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燕子,別這樣做……你會讓我為難的
。」霧氣中,燕子卻突然出現在智能大師等人的面前:「我是靈體,這個結界雖然厲害,
但是我沒有能量讓它撐過十五分鐘,現在時間已經快過去了。」說著她把目光轉移到星辰
的身上,「如果你的傷勢好了,在絕磐的幫助下能擊敗他嗎?」星辰眉頭一皺,還沒答話
,燕子已經搖搖頭道,「不行的,你打不贏。你不知道他的力量爆發起來有多麼的可怕,
他不僅僅是一個妖狐,他是一個法力的天才,比我還要強大的天才。我就是因為錯誤估計
了他的力量才輸掉聖地的。事以至此,我絕望了,不再奢望他的回頭,再有看不到執手偕
老的路。因為一念之差,我曾經給我的村莊、給人類帶來巨大的災難,現在是時候讓我贖
清自己的罪過了。玉無顏對我尚有眷戀,待會兒我利用結界的掩護可以暫時封住他的全部
力量,星辰,這個時候你就趕緊出手。這次不滅掉他,人類不知道還要經受多少次靖河血
難。」
星辰用憐憫的目光看了燕子一眼:「你捨得?」霧氣中,燕子慘然一笑:「不能跟他
同赴來世,一起魂消魄散也好。」說著,看著林鳶茵突然又輕柔地一笑,「我羨慕你,畢
竟你所選擇的人,為了你可以付出所有的一切。而我——只是個普通的悲情女子而已。」
淡淡的語音消失在濃濃的霧氣中,潮濕的感覺如同細微的雨網撲面而來,林鳶茵揉了揉眼
眶,她搞不清楚究竟是因為這霧氣太大了所以濕潤還是本來眼眶 就是濕的。
白霧的那邊傳來玉無顏清晰的嗓音:「燕子,你是要救他們嗎?」霧氣中燕子一身長
袍翩然而出:「無顏,你知道我沒有那個能力。況且,我不可能為了他人背叛你。」玉無
顏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那就好。要不這會讓我很為難,燕子,過來,到我這邊來,免得
絕磐不小心傷害了你。」「無顏,」燕子突然撲上前去緊緊地抱住了玉無顏的身軀,淚如
雨下,「要是我們兩個都是普通的人該有多好,我其實……什麼都不想要了。」玉無顏柔
聲道:「是不是冥界使者欺負你了?你放心,我不會放過他的。」聽著兩人宛如小兩口一
樣輕言細語,溫婉可人,一直躲在霧氣中伺機攻擊的星辰也開始有點不忍心置玉無顏於死
地了。
「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結界猛地收縮了,燕子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抱緊玉無顏
,厲聲朝星辰叫道。結界瞬時從四面八方將玉無顏圍了個水洩不通。玉無顏臉色大變:「
燕子你……」「對不起……」燕子哭道,「靖河血難你負下血債實在太多,你不死不足以
謝罪,你不死不足以贖清這個罪過。你放心,我陪著你一起煙消雲散就是了。這天下,你
就讓它恢復本來的面目吧!」「你居然聯手他人對付我?」玉無顏大怒,拼命掙扎,但那
結界是神界所創,堅實無比,哪裡掙扎得脫。「快救我主!」狐族高層紛紛各施法術,放
出法寶,可惜在守護者布下的結界前統統無功而返,連玉無顏的毫毛都未曾碰到。霧氣中
一點 光芒若隱若現,正是星辰手中的絕磐。
星辰冷著臉道:「玉無顏,你枉稱一代妖狐,我看你白痴到連感情是什麼都沒弄清楚
。」絕磐白光一閃,玉無顏駭然,猛然看見自己身邊左下角似乎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
情急之下來不及多想,抓起來替自己擋住了絕磐這一擊。星辰功力尚未恢復,無法發出第
二擊。那人慘叫一聲,狂吐一口鮮血,倒地不起。「師父——」吳剛英聽聲辨人,認出是
空明大師,驚惶之下搶上抱住,「你怎麼樣?」智能大師怒道:「你這個無恥的狐類,看
我結束了你!」手持紫金缽剛要進行第二擊,霧氣開始慢慢消散,星辰叫道:「不好,結
界要破了,我們快走!」禪月大師趕忙背了空明大師,拉了吳剛英就跑。眾掌門和弟子也
慌不 擇路在霧氣的掩護下逃走了。
「嗤!」像是什麼東西撕裂了一般,霧氣越來越淡,僅存玉無顏身邊一襲潔白的輕煙
,裊裊而上。佳人已不見蹤影,玉無顏站在當地,那張永遠高高在上嘲諷天下的臉龐此刻
卻淚留滿面。「星辰,你要為燕子的死負責,我絕不放過你——」在細雨飄飛的上空,回
蕩著撕心裂肺的仇恨宣言。
遠處,星辰回過頭來,久久地凝望著玉無顏站立的方向:「如果你我都不出現,或許
這個世界便不會這麼瘋狂。」
「師父,師父你怎麼樣?」到了一個安全一點的地方,禪月大師才把空明大師放了下
來。吳剛英全然忘記了自己與落迦山決裂的宣言,雙膝跪地爬了過去。智能大師搶上一步
,搭在脈搏上聽了一會兒,搖頭嘆氣,起身離去。眾人都圍了上來,原本恨極了這個出賣
法術界的敗類,可是見到吳剛英傷心欲絕的樣子,也都怨恨不起來。「是……是剛英嗎?
」空明大師睜開混濁的雙眼,雙手在空中摸索著。「是我……是我。」吳剛英一把攥住他
的手,除了哭,他似乎根本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還能說些什麼。
「呼……」空明大師鬆了一口氣,臉色蒼白的他慘然一笑,「是我糊塗了……蒙蔽了
……蒙蔽了心智,我……我不配做你師父。」「不,是徒兒不孝,沒能及時阻止。」吳剛
英泣不成聲,「師父你……你別再說話了,好好養傷。」「我的傷是不中用了……」空明
大師長長地嘆息一聲,「我給落迦山抹了黑……給你抹了黑……我……」他突然緊緊地抓
住吳剛英的手,急切地尋找他的臉龐,可是鮮血充滿了他的眼睛,他什麼也看不見,「我
只是想讓你能夠更有出息一點……讓落迦山過得好一點……我想你獲得佛家第一弟子的稱
號,我只是……只是純粹想讓你……」兩滴碩大的淚珠從空明大師的眼眶中混著鮮血緩緩
地滴落,聲音清脆而又沉著,像是空谷的風聲,又像是大海的浪鳴。「師父——」吳剛英
抱住了空明大師逐漸冰 涼的身體痛不欲生,「玉無顏,師父的仇我一定會報!」
「其實,我覺得,玉無顏並不是那麼壞。」林鳶茵望著天山飄落的小雨,若有所思地
說。星辰看了她一眼:「因為他對燕子好是嗎?」林鳶茵道:「難道不是嗎?一個真正絕
情的人是不會懂得珍惜的,何況燕子死了那麼久,玉無顏仍然如此黯然神傷,可見他們曾
經愛得多深。」星辰接口道:「可惜他們的這段感情不會有結果。」林鳶茵反問道:「你
怎麼知道沒有結果?那我們的感情有沒有結果?今天這條路是玉無顏自己選擇,而不是老
天替他選擇的。人總是喜歡在發生悲劇的時候把所有的原因都推給上天,殊不知自是自己
放棄了所有上天給予的機會。如果上天真的不想讓他們發展,那麼他們連相遇的機會都不
會有。」星辰若有所思地道:「可是玉無顏畢竟是生靈……」林鳶茵道:「星辰你又來了
,生靈也好,人狐也好,都是我們自己給自己戴上的枷鎖,自己給自己劃清的界限,回想
四界之前,哪有那麼多區分?黃帝手下一堆非人族類的將領,蚩尤自己不是人,但是也沒
人敢看輕他。我只相信……」正說著,林鳶茵突然覺得腳底一軟,雙眼開始模糊不清,最
後的意識只停留在一個溫暖而充滿熟悉的麝香氣味的懷抱,還有星辰那雙陰鬱的眼神。
微微地睜開雙眼,一道強烈的光線猛地刺入眼簾,林鳶茵趕緊又把眼睛閉起來,好半
晌才慢慢地睜開,旁邊只有楊淙靜靜地坐著:「你醒了?」「我怎麼了?」林鳶茵一說話
,自己也嚇了一大跳,那嗓音沙啞得簡直如同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婆一般,「我怎麼成…
…這樣子了?」楊淙道:「你又中屍毒了。」這句話一說出來,兩人又默然了。房間的漏
洞下,雨滴滴地掉在瓦盆上,發出悶悶的聲音,很多小水珠彈出來,把楊淙的肩膀都打濕
了。「星辰一定又很內疚了。」良久,林鳶茵終於發出了一聲嘆息,「他思想包袱一直就
很沉重。」楊淙站起來,望著窗外那朦朧的煙雨,緩緩道:「智能大師說,你連總兩次屍
毒,加上又受過絕磐一次間接攻擊,已經元氣大傷,身體非常虛弱。」
「是嗎?」半晌,林鳶茵微微一笑,「這是哪裡?」楊淙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這裡
是河賓城的一個鄉鎮,你放心,這個地方很隱秘,我們也不敢找太招搖的房子,都是找的
那種廢棄的屋子,狐族的人馬目前還沒有追上來。」林鳶茵道:「我想你誤解了我的意思
,我是說星辰怎麼不見了?」楊淙沉默了片刻,才道:「智能大師幫你除掉屍毒的時候,
星辰一直在房門外等他,然後兩人就一起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 裡。」林鳶茵一骨碌翻
身下來道:「我找他去。」
「林鳶茵!」楊淙突然回頭喝道,林鳶茵的腳步停在了門框邊,她沒有回頭,只是靜
靜地看著那扇已經破舊不堪的木門,似乎預知了楊淙接下來要說的話。楊淙緊緊地盯著林
鳶茵的身影,良久,才一字一句地道:「人的精元如果大損,是無法自己恢復的。智能大
師說,以你身體這種情況估計,再中兩次屍毒,恐怕就要……」說到這裡,楊淙似乎覺得
難以啟齒,她斟酌了好久,始終沒有找到自己認為合適的詞語 來表達。
到是林鳶茵主動接口了:「我知道。」楊淙道:「你下定決心了嗎?真的打算付出所
有你能承受的和不能承受的沉重代價,去維持這段太過驚心動魄的戀情?」「代價?不—
—」林鳶茵突然笑了起來,在那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卻別有一番神采飛揚的美麗,「我
沒有下定決心。因為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星辰他不是玉無顏。」說完之後,她就匆匆地
推開門連傘都沒有拿飛似的跑了。
「你方向錯了,應該是這邊!」楊淙追到門口喊道。看著雨中那跳躍的身影,楊淙沉
默了。世上所有的女孩都在幻想著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可是當真的天地為之變色、風
雲為之改變的時候,又有多少女孩能經受得住這種看似浪漫的殘酷現實。愛情,不僅僅是
幻想而已。想到這裡,楊淙的嘴角邊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林鳶茵,真的只有你配當這
個故事裡的女主角。」
「她還有幾天?」仰頭看著那些肆意的雨滴撲面而來,星辰的頭髮上、臉上全是暢快
的流下的水珠。智能大師猶豫了一下:「如果再中兩次屍毒的話,估計就差不多了。」「
大師,」星辰轉頭過來,「我要的是真話。就算不中屍毒,她還有幾天?」智能大師皺了
皺眉頭道:「情況想必你比老衲更清楚。林施主的傷不止在於肌膚,還在於心結。精元大
損,再加上思慮過度,體力已經是透支了。如果能安頓下來好好休養,加上靜心養神,服
藥調理,一年半載的才能好起來。只是現在非常時期,四處奔波,她絕不會因為你的事少
費半點心神,玉無顏也不會輕易放過我們,情況的確相當不樂觀。」星辰道:「請大師推
測一個大致日期給我。」智能大師咬咬牙道:「十五天,至多十五天。十五天情況沒有好
轉,只能預備後事了。 」
「這麼快?」星辰轉過臉去,繼續仰起頭看著那些紛紛揚揚的雨點。靜默在兩人中間
慢慢地散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最終智能大師忍不住打破了僵硬的氣氛:「其實照老衲
看,此事未到絕境。」星辰淡淡地道:「哦?願聞其詳。」智能大師道:「其實辣手的不
是外傷,而是內傷。思慮過度,無非兩個心結,其一就是妖狐。照老衲看,這事不算什麼
大事。玉無顏雖然神勇,但是兩次死裡逃生,天理昭彰,輸贏已見分曉,我們從不相信狐
族會勝利,相信林鳶茵也是一樣的想法。玉無顏之事雖然緊迫危險,但是耗費心神不算太
多。重者是你們兩個之事,雖說萬物平等,但是這屍毒卻是邁不過去的一道坎。生靈與非
生靈之間,畢竟因為種族的區別存在著差異。不僅她為此事憂慮交加,影響傷情,你也因
此思前想後,與玉無顏之戰無法集中心神。要解決此事,就必須消除種族之間的那道門檻
。林施主已是生靈,就算是靈媒介質,也只是一凡人,不能做出再多改變,不知道你願意
為她犧牲多少?」
星辰轉過身來:「大師請明言。」智能大師道:「辦法其實很簡單,就是你努力成為
人類,與她同一種族,那麼就什麼麻煩都沒有了。」「變成人?」星辰驚疑道:「我能變
成人?」智能大師道:「向來萬物之間俱能自由轉化,仙能貶謫為人,人能升化成仙,妖
能修煉成人,人也能魔化成妖,至於其他石頭、泥土者只要具有靈性,仙、人、妖三道同
樣可以循回。」星辰道:「石頭泥土是天然所成,而我是人力捏造,恐怕不能相提並論。
」智能大師道:「理出同道,皇天不負有心人,重者在心,在乎你煉化的誠意與代價。」
星辰道:「若是能成為生靈,自然是我所願,犧牲什麼都是小事,只是不知道方法如何?
」
智能大師道:「你這個情況特殊,之前也沒有人試過。不過總要有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我曾經在五台藏經閣中一本《軼聞志》裡面看到,明朝有一陰氣侵襲而生的怪物,為求
升仙,求助於觀世音。觀世音說,要想成為生靈,先知曉生靈與非生靈的區別。生靈有喜
怒哀樂,而非生靈沒有。而縱有喜怒哀樂者,不為天之所聞,也是無效。喜怒樂者,可以
輕易假裝,天不確信,只有哀者一項是內心所發,他物無法模仿。因為哀者必然流淚,淚
從心出,歸於土地,才能感動上天,像孟姜女、緹縈等人都是如此,以笑動天者前所未見
。」星辰喃喃地道:「流淚?我現在連笑都不會。」智能大師坦然道:「精誠所至,金石
為開。既然你從不懷疑你與林施主之間的感情,情由心發,喜怒哀樂絕非不可能。老衲竊
以為,有情與無情,也是生靈和非生靈的區別之一。無情之生靈,與頑石無異。冷酷如玉
無顏之輩,也不能逃脫一個情字。只是,如果你成為人類,必須要選擇放棄自己現在所有
的法力,這是個巨大的損失,就看你怎麼取舍了。」
「巨大的損失?」星辰搖搖頭道,「我從來不覺得這身人人羨慕的能力給自己帶來了
多少幸福。高處思低,我倒寧願做個凡人。」智能大師道:「你既然沒有異議,那老衲回
去跟林施主言明。自古以來,成大事者往往自身容易搖擺不定,我們都沒有放棄,只希望
你自己也要堅持不要放棄。」星辰道:「謝大師開解。」
狐族議事大廳。
一個老人走上前來,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捧著一堆長長的手卷顫顫巍巍地讀道:「
天地靈氣,盡聚我族,天下萬福,皆就我主。一代妖狐……」玉無顏不耐煩地打斷道:「
說重點。」「是,」那老人三魂嚇走了兩個,「數字統計已經出來了,法術界那邊留下屍
體二十三具,皆是我主洪天之功,神威蓋世。這二十三具屍體殘缺不全者有四,手腳撕裂
者有五……」「來人!拉出去打二十大板!」玉無顏忍無可忍。新任命的長老見勢不妙,
趕緊上前道:「狐族死傷慘重,有將近千人,一半是被濃霧的毒氣所殺。現在精壯者不過
幾百人而已了,沒有足夠的人力出去搜尋星辰的下落,還請我主明示該怎麼辦。」
坐在大毛墊子上的玉無顏再也沒有了那番飛揚自信的神采,現在的他,面色陰郁,無
精打采,很多時候幾欲睡去。他睜開惺忪的雙眼,看了一眼屏氣靜息的屬下,有氣無力道
:「兩次必死的追殺,他們都逃過了。難道世上真的有所謂的天命?」「我主萬勿灰心!
」底下立即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玉無顏若有所思道:「有天命也罷,沒天命也罷。逆
天這條路還是要走下去的,我本來就是個逆天的存在,不走下去,連我自己也沒有了生路
。都下去吧,好好查探,知道消息再通知我。」說完疲倦地閉上雙眼。「是。」眾人不敢
相強,都退下了。
玉無顏一人獨自蜷縮在那張空蕩的大皮坐縟上,往日雄偉挺立的長身如今看起來卻像
是一個剛出生滿月的嬰兒。他慢慢地放開右手,只見手心裡面躺著一個色澤圓潤的紅色瑪
瑙,隱隱地透出五彩的光華,熠熠奪目。玉無顏注視著那瑪瑙輕輕地嘆口氣道:「燕子,
我累了。我想去看星星,看月亮,你陪我去吧。」說完,將瑪瑙放在臉龐上閉上眼輕輕地
揉搓。瑪瑙折射出一圈柔和的光圈,冰冷的氣息緊緊地覆蓋在那熱熱的臉上。
「這樣把嘴角彎起來,就是笑,人類在開心的時候就會笑的。把嘴望下一撇,這樣,
對了,就是這樣,就是不高興了,苦惱了。」看著林鳶茵認真地一板一眼地糾正星辰臉上
的面部表情,遠遠站著的楊淙很想笑,卻笑不出來。「這樣有用嗎?」後面突然傳來一個
聲音,楊淙回過頭去,原來是吳剛英。楊淙關切地看著他蒼白的臉頰還有那身心俱疲的神
態道:「你師父安葬好了嗎?你還是多休息一會兒吧。」吳剛英疲倦地搖搖頭道:「不了
,那邊也很吵。師父的骨灰我隨身帶著,等妖狐之事完了就回落迦山下地安葬。也沒別的
想法,給他誦經三十日,希望佛主能原諒他的一時糊涂。現在我們的人傷勢也很慘重,有
個弟子腳斷了,一直在那裡哀嚎,又沒有藥救治,還有普陀山的弟子為他們死區的同門路
祭,也是淒慘一片,我看不過眼,只好出來找個清靜了。」
楊淙嘆息道:「絕磐真的給我們帶來了太多的災難。這事完了,也不知道最後會有幾
人能活下來,反正,姐姐的仇既然報了,我是生無可戀了。」吳剛英道:「我也是。」兩
人沉默了好大一會兒,楊淙才勉強打起精神道:「你看他們小倆口,折騰一個下午了,也
不知道星辰最終能不能體會悲的含義,流出真正的眼淚。」吳剛英道:「我相信他心中早
就明白喜怒哀樂的含義了,否則一個屍泥造就的怪物怎麼會對林鳶茵產生感情?而且,如
果心中不悲痛,他就不會奇跡般地蘇醒助我們逃過一劫了。只是邁不過去以達天聽這道門
檻。流淚也罷,不流淚也罷,這個世界上會流淚的怪物多得是呢。我以前只是覺得星辰似
乎很喜歡裝酷,在那裡老是面無表情的,現在想來是我錯怪了他。他不是生靈,根本不明
白這些表情的含義 ,又怎麼會自如地呈現這些神態呢?」
「那你呢?」楊淙聽吳剛英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堆別人的話,忍不住問道,「打算怎麼
辦?你若這樣死了,不僅辜負了你師父,也辜負了落迦山。」吳剛英沉默了片刻,答道:
「其實我在師父的墓前想了很久,我生性駑鈍,但是在我身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也想
通了一點。師父為什麼一意孤行一錯再錯?他不是個容易受利益誘惑的人,之所以被絕磐
迷惑,多半還是為了我,為了落迦山。說到底還是門派之見,如果沒有門派的界限,如果
沒有攀比的紛爭,那麼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你看智能大師,雖然是五台的方丈,可是心系
的不是五台,而是整個法術界,雖入此門,不為所限。我的修為達不到他那個樣子,如果
繼續留在落迦山,我害怕我將來也會做出跟師父一樣的事情來。法術界需要的,不是多少
年的基業,不是多少個門派,而是有沒有守護蒼生、維系安寧的精魄,沒有這個,哪怕幾
萬個門派都是不管用的。」
楊淙終於聽出了吳剛英話中有話:「你想放棄落迦山?那佛家第一弟子怎麼不辦?這
可是師父臨死前最希望你做的一件事情,你不會連他最後的遺願都想放棄吧?」吳剛英道
:「你不用勸我了。落迦山在這個世上有沒有,存在不存在,根本不會有什麼影響。重要
的是人。佛家第一弟子是個虛名,我既然已經決意退出法術界,過普通的生活,又怎麼會
在乎這些名堂呢?少一個門派,就少一點紛爭,就讓落迦山安寧地湮沒在世人的記憶中好
了,這樣還可以為它保存最後一份體面。這種轟轟烈烈的生活我厭煩了,我想平靜地、安
詳地體驗生活,最後沒有人知道我是吳剛英。」楊淙心下覺得淒慘,卻是無話可勸,只得
轉頭過 去,繼續看林鳶茵和星辰的教學。
「我還是覺得一點進展都沒有。」星辰不由嘆了一口氣。「別放棄,星辰。」林鳶茵
道,「我最害怕的不是死亡,反而是你的沮喪。你知道嗎,星辰?在我們最昏暗最絕望的
時光裡,我們仍然能夠互相扶持著走出來,他們都說多虧了我,可是不知道我卻是多虧了
你。每次我絕望的時候,我就想起你來。在查探第九間課室的時候,我畏縮過好多次,可
是每次你都不容分辨地前行,堅決而不留退路,所以我們才能查探出那個秘密,幫楊淙了
結心願。為什麼在我們心意相知的今天,你反而沒有了當初那份自信和從容了呢?」星辰
道:「那不一樣。第九間課室是在我掌控范圍內的東西,而且它只是個死物,但是今天,
關心則亂……」
林鳶茵打斷道:「不,你自信是因為你一直堅定地相信第九間課室的謎底必將出現,
而你現在還是在回避我們之間的感情,還是沒能下定足夠的決心去走這條執手偕老的路。
我不怪你,表面上看來你是我們當中最鎮定沉穩的人,可是我知道你比我們承受了不知道
多少倍的壓力,你只是堅持著自己不要倒下去,因為你一旦倒下去了,這個最後的抗爭隊
伍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勝算了。所以,我不能強求你傾注所有的精力在這段感情上。但是,
星辰,有一點你是不會否認的,那就是你喜歡我,對嗎?」不等星辰回答,林鳶茵踮去腳
來,在他溫軟的嘴唇上輕輕一吻,「我始終覺得,愛是比喜怒哀樂不知高級了多少倍的情
感,你既然有愛,那其他的就不是什麼海市蜃樓空中樓閣。我們一路生死相隨,我是不甘
願最後關頭就這樣的放棄,難道你甘願嗎?所以,星辰,我們做個約定吧,要一直試下去
。我要是死了,就輪回之後再來找你,再試,千年萬年,總有感動上天的一天。」說著,
翹起了小拇指,看著星辰疑惑的眼神,笑道:「人類喜歡約定,就像是一個雙方的承諾,
當兩個人的小拇指緊緊地鉤在一起的時候,就表示這個約定成立了,以後兩個人都要互相
遵守這個約定,不能隨便背叛它,否則要接受到懲罰的哦。來,把你的小拇指伸出來。」
兩個拇指緊緊地鉤在了一起。「滴答」,一個冰涼的物體掉落在他們的指身上,隨即
沁入了指縫,順著指腹又緩慢地流下,帶來一陣寒冷的戰栗。「下雨了。」星辰仰頭看著
天,這樣說道。
「澎」,從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天的爆炸聲,隨即看到一圈圈金光漣漪般地散開。林
鳶茵驚詫道:「怎麼回事?難道是狐族追上來了?」星辰道:「不,這是紫金缽的金光。
紫金缽好象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快回去。」兩人回到大營,只見智能大師團團轉也在找
他們倆。智能大師一見星辰就道:「阿彌陀佛,你可回來了。紫金缽發怒了。」星辰詫異
道:「發怒什麼?周圍並無妖氣啊。」智能大師道:「不知道絕磐那邊發生了什麼事,這
邊已經傷了好幾個人,我不敢過去,只是叫人找你,把其他人都疏遠到遠遠的地方去了。
」星辰忙抽身往他自己的房間走去。林鳶茵也要跟去,卻被智能大師拉住了,「你去不得
,那裡 全是冥界的氣息。」
過了好大一會兒,紫金缽的光芒才漸漸消去,不在嗡鳴。智能大師道:「絕磐終於安
靜下來了。」正說著,星辰也走了出來,但是臉上的神色卻頗為凝重憂慮。兩人忙圍上前
去:「絕磐怎麼了?」星辰道:「情況有點不樂觀,自靖河血難以來,絕磐估計是吸收了
太多的戾氣和冤氣,現在力量大長,本身的鏡體貌似有點容不下這般巨大的能量。能量蠢
蠢欲動,老是想沖破鏡體的束縛,我剛才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它,若再用它大開殺戒幾次
,恐怕絕磐就要爆裂了。」
「爆裂?」林鳶茵還是第一次聽到寶物有這種概念,「絕磐是冥界之寶,怎麼會輕易
爆裂?」星辰道:「絕磐正因為是冥界之寶,所以它的實物是根據容納冥界力量來設計的
。絕磐吞噬赤斗荷之後,力量翻了幾近一倍,鏡體本就開始不堪重負了,又加上三界幾番
爭奪,幾番廝殺,吸收冤魂的它力量不停增長。現在的絕磐,不僅本身野性非常,而且暴
躁易怒,不是個好控制的東西了。要是落到玉無顏手中,後果不堪設想。」智能大師變色
道:「不要說落到玉無顏手中,就是在我們手中爆裂了,這股可怕的能量要是沖出來,也
一樣可以毀滅整個天下!到時屍橫遍野,無一生還還只怕都是小事,毀山填海也未可知,
真是要把整個陸界徹底給毀了!」一聽這麼嚴重,林鳶茵也著急了:「那怎麼辦?現在我
們還可以靠星辰,以後如果……」說到這裡,她突然住口不說了,但是另外兩個人都明白
後半句話什麼意思。如果星辰真的轉變為人類,喪失了所有法力,那就再沒有人可以控制
得了絕磐了。
智能大師沉吟片刻道:「不行,要毀掉!不能讓絕磐留在人世上,這裡陸界的結界本
來就對絕磐有刺激,既然原本就是冥界的東西,那就歸還給冥界好了。」星辰道:「歸還
給冥界?怎麼歸還?」智能大師道:「這就要靠你了。我們都是凡人的身軀,即便是老衲
,雖然能借著紫金缽勉強下去冥界,但是也只能待一小會兒,只有你能自由地來往於兩界
。待與妖狐決戰完之後,你持絕磐下去見冥界使者,親自歸還給他。」星辰道:「萬一我
也死了呢?」林鳶茵失色道:「不可能!你別亂說,養好傷之後,你有絕磐幫忙,玉無顏
根本不是你的對手。」智能大師點頭道:「沒錯,只要這段時間我們躲避得當,不被妖狐
發現追 殺,待你養好傷,我們就算贏了這場硬戰。」
星辰道:「還有一個問題,我怎麼下去冥界?我可不能強行突破兩界結界下去的。」
林鳶茵奇怪道:「咦?你以前不是下去冥界看望過老長老嗎?那時候你怎麼下去的?」星
辰道:「那是因為狐族的地盤裡有一個直通冥界的出口,但那個地方是狐族修煉而成的。
只有佩戴了月牙寶石的妖狐才能下去。現在我額頭上的那顆寶石也不知道給他們毀了沒有
。」智能大師笑道:「這個不是問題,其實那地方並非狐族修煉而成,只不過是他們給這
個地方加持了結界,限制只有妖狐才能進入而已。追溯到四界之戰之後,當時冥界和陸界
也並沒有完全封死兩界,雖然留了一塊地方以備戰斗使用,但是我們的先祖也考慮到說不
定以後兩界和平往來呢,於是特地留了幾個通道供大家聯系出入。為了公平期間,給妖界
留了一個,給我們人類也留了一個通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通道無論怎麼輾轉流傳
,始終掌握在其中一個門派的手裡,好不讓他人濫用。剛好各門派的掌門都在那裡,我們
只需要過去問問就知道了。」
三人於是一起來到了眾人疏散的地方,大家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在議論紛紛,
智能大師進來,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簡單講了一遍。得知絕磐將會給天下造成這麼大的沖擊
,人人都開始後怕起來。玉清師太首先道:「我這邊沒有什麼通道。」天機道長也說沒有
,龍虎山掌門也說沒有,九華山也說沒有,一時間,所有人說了個遍,沒一個有的。林鳶
茵道:「這裡沒有來的就只有青城山和娥嵋山了,必是在這兩處。」智能大師道:「大家
先別急,這個通道極其隱秘,恐怕掌門們也未盡知。我在這裡念一首詩,看看大家有沒有
印象。」說著,念道:
窺破生死無公義,
勘透存亡有情理。
別若滄海盡散去,
留待香茗夜撫琴。
話音剛落,吳剛英已經大驚失色道:「大師怎麼知道我們後山石碑上的詩句?」智能
大師、星辰和林鳶茵異口同聲叫道:「原來在落迦山那裡。」吳剛英道:「不可能吧?那
絕對不是什麼通道,就是一個我們平時練習的小平台,周圍連個洞都沒有。師父也從來沒
有說起過。」智能大師道:「錯不了,這首詩就是當初我們的先祖所書,用以提示通道所
在處的。我猜,你們那石碑必定年月古老,而且你們門派有死規,不能動這後山對不對?
」吳剛英只得點頭。智能大師道:「那就是了。當時為謹慎起見,記載詩的書放在了另外
的地方,輾轉到了五台,我看見過,也沒空去理會到底是哪裡,想不到是在落迦山。既然
地點已經確定,我們即可啟程前往落迦山。」吳剛英急道:「總要留下絕磐跟妖狐決戰吧
?這麼快還給冥界?」智能大師道:「我們在落迦山等妖狐來就是了。這樣萬一絕磐爆裂
,星辰還有時間下去冥界。」
待眾人漸漸走散之後,楊淙才問吳剛英道:「你怎麼這麼沮喪?回去落迦山看看有什
麼不好,你也好久沒回去了。」吳剛英無精打采道:「回去能做什麼?這個世上即將沒有
落迦山門派的存在了。而且現在的落迦山破敗不堪,觸景傷情啊。」想到自己的師父空明
大師慘死,不由又黯然神傷,疲累地靠在牆上,眼中隱隱有淚光泛出。楊淙也不好安慰,
嘆息一聲,看向門外:「下雨了呢。」
為了防止目標太大,被狐族發現,智能大師前思後想後,決定讓普陀山等門派的掌門
和弟子各自回山門,一來可以迷惑狐族,二來可以早日重整門派,為將來的大劫做准備,
三來星辰傷勢恢復之後,依靠絕磐打敗玉無顏已經不是難事。這樣只留下最初的五人小隊
西行去落迦山——讓禪月大師回五台去了。本想讓楊淙也跟著去五台山,但是她堅決不肯
,想著她一直跟隨林鳶茵和星辰過來,妖狐也對她恨得牙癢癢的,智能大師只好允許了。
計議已定,智能大師對眾掌門道:「請各位同門趕緊回去,早做准備,特別是要強加俗家
弟子的訓練,好迎接佛家道家第一弟子的比賽。」
龍虎山掌門心灰意冷道:「何苦呢?經過絕磐這一戰,大家都元氣大傷,普陀幾近被
滅門,終南也死得差不多了,我們這些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還搞比賽做什麼?不如緩幾
年再說。」他這個提議得到了眾人的響應。智能大師一看急了,忙道:「緩不得!大劫幾
年後就會降臨,如果不及時產生道家佛家第一弟子,無法應運化劫。此事萬萬不可大意!
本來時間就緊,更加要緊鑼密鼓而行才是,否則幾年之後,大劫之下,法術界將蕩然無存
。」
眾掌門不是第一次聽智能大師說這個劫數了,玉清師太好奇道:「究竟幾年後的大劫
是什麼?難道會比這次妖狐的浩劫還要大嗎?」智能大師道:「此次之劫是蒼生大劫,不
是法術界大劫。幾年後的劫數是法術界該還的孽債,逃不掉的。」說到這裡,不由神傷,
低低地道,「大家知道,法術界也做過不少的錯事……」眾人無言,的確,比如這次跟著
一起搶絕磐。天機道長道:「大師能不能明言到底是什麼劫數啊?」智能大師道:「時機
未到,若洩露天機,恐怕我們連最後一分勝算都沒有了。那個劫數當要耗盡五台所有精氣
了,以後法術界的劫數就要仰賴終南山了。」天機道長瞠目結舌道:「這……有這麼嚴重
嗎?」智能大師微微一笑:「五百年的靈慧,盡集一人。五百年後,五台才會再出人才。
」說著,不由徐徐念道,「天生異象,觀音伶仃。」聲音淒慘之至,眾人面面相覷,都紛
紛在心中暗暗猜想是什麼意思啊。
「外面下雨了。」智能大師平靜地說道。屋頂上傳來「沙沙」的雨點敲打的聲音。
五人小分隊跟大部隊分道揚鑣之後,再次行走千裡。只是這次跟千裡逃奔顯然不能同
日而語,回想起以前狼狽不堪的日子,回想起那段黑暗到幾乎絕望的日子,智能大師也不
禁唏噓不已,除了絕磐的爆裂,星辰進展緩慢也是讓眾人憂心不已的事情。星辰似乎一直
還是不懂得表達悲傷的含義,雖然眾人感知到他已經學會了悲傷,可是流不出眼淚來始終
不會得到上天的承認。
「楊淙……」林鳶茵蒼白的臉突然出現在門後,把正准備要做飯的楊淙嚇了一大跳:
「呀,你氣色怎麼這麼不好?還不快去休息一下?」林鳶茵道:「楊淙,我有話跟你說。
」楊淙道:「什麼話?」林鳶茵道:「星辰一直進展緩慢,無論怎麼催怎麼焦急,他還是
學不會太多的面部表情,可是我能感覺得到,他心理很悲傷,就是流不出淚……」說到這
裡,林鳶茵哽咽了。楊淙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她。「楊淙,」林鳶茵一把扯住她的
袖子,「智能大師有沒有說我的壽命還剩下多少天?」楊淙嚇了一跳:「沒說過,你別那
麼悲觀,哪到用天來衡量的地步了。既然有希望,慢慢地教就是了。我相信星辰一定會懂
的。再說流淚是由心而發,教不會的,假以時日,總能感化的。」
林鳶茵搖搖頭,有氣無力地道:「大師雖然沒有說,但是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不過
了。這幾天都睡不下覺,也吃不下什麼飯,全身像灌了鉛似的,沉重無力,頭經常發暈,
看東西都是重影,也總想不來什麼。今天吐了三次,我估計又快要中毒了。」楊淙嚇道:
「你這麼嚴重的情況為什麼不早點跟我們說?強自撐著有什麼意思呢?」林鳶茵道:「我
撐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雖然我不肯明說,但是看著我倦怠的面容,他那麼聰明的
人,豈有不知道的道理呢?所以這兩天,他也在有意無意地遠著我。我知道他心理愧疚,
只有我多陪陪他才能緩解,可是身體實在撐不住,再說我也不能不顧一切,我還要留著命
跟他過完一輩子的。」說著,早忍不住流下淚來。這一來,把楊淙也給惹哭了:「你要我
做什麼?只管說,我照做就是了。」
林鳶茵柔和地一笑:「我知道,這個請求會顯得我狼心狗肺,可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
法了,我真的沒有別人可求了。」說著,竟然跪在地上。楊淙大吃一驚,趕緊扶起來道:
「別這樣。你知道的,什麼忙我都會幫你的。」林鳶茵道:「我現在不得不暫時疏遠星辰
,可是不能沒人教他,時間所剩下不多了。而且沒人陪他說話,他會寂寞的。吳剛英的師
父剛剛死了,心情不好,再說也沒兩個大男人教流淚的道理,因此只能擺脫你了。我知道
,這個請求很沒有良心,因為你也會中屍毒,你也會損傷元氣,減少自己的壽命,可是…
…」「不要再說了。」楊淙掩住她的嘴,哭道,「我幫,我幫!從姐姐的仇報完之後開始
,我就已經不在乎這世間的一切了。」
「太好了,那就真的太感謝你了。」林鳶茵疲倦地一笑,把眼睛閉上稍微養了會兒神
,又睜開眼來炯炯有神地看著楊淙,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相稱的紅暈,「我還記得那時
……你問我懂得愛是什麼……我現在懂啦。」說著,羞怯地低下頭去抿嘴一笑,完全沒有
了那種平素颯爽的風姿。但是楊淙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付出生命代價的愛,如果,我是
說如果,星辰他最終還是學不會怎麼辦?」林鳶茵道:「我跟他有過約定,我會再世輪回
為人,接著教,教他千世萬世,他總能學會的。我林鳶茵生生世世都只做他一個的妻子吧
。」說著,突然咳嗽起來,楊淙忙幫她拍著,只聽「哇」的一聲,林鳶茵噴出一口殷紅的
鮮血,全部傾瀉在楊淙的手掌上。
林鳶茵歉意地道:「不好意思,沒克制住,你趕緊洗洗吧。」楊淙卻像一個被雷驚的
孩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道:「你……你怎麼還會吐血?!」林鳶茵淡然道:「一直都有
的,都一個星期了,沒事的。」楊淙「刷」的一下立起身來,渾身寒毛倒立:「怎麼會沒
關系?!我沒想到你的身體虛弱到這種地步,你為什麼不告訴智能大師?不行,我要趕緊
找他去。」「楊淙!」林鳶茵死死地拉住她,「智能大師如果有辦法,早就救我了。他也
束手無策了。他們現在正在為妖狐和絕磐的事情煩心,你不要再去打擾他們了。我自己一
個人也不覺得太難受,或許慢慢地就好了。」
楊淙早忍不住淚流滿面:「可是如果好不了怎麼辦?我負不起這個責。」林鳶茵道:
「其實很多東西我明白,只是你們不願意跟我明說而已。就算我不再中屍毒,我也沒幾天
好活的了。我這是思慮過度,大傷精元,除非我斬斷所有的情思,六親不認,這病或者才
能好。但是我哪裡做得到這樣?」楊淙顫聲道:「你根本就是抱著必死的心對不對?你根
本就沒想著活對不對?」林鳶茵淺淺一笑:「反正星辰不會老的,我可以輪回,變成人。
」楊淙忍不住道:「你會再中屍毒,再死。」林鳶茵執著道:「那就再輪回,再找他。」
楊淙道:「你下世不一定是人。」林鳶茵道:「變成豬也去找他。」楊淙道:「為這相聚
的幾年,你寧願等上二十年,等上一個輪回?」林鳶茵默然,半晌道:「是。所以,幫我
保守這個秘密好嗎?」楊淙轉過身去,喃喃地道:「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智能大師和吳剛英已經坐在桌邊了,星辰是不吃飯的,站立著靠在牆壁上。見楊淙和
林鳶茵姍姍來遲,向來不多話的星辰難得地開口道:「怎麼來這麼遲?在搞什麼名堂?」
林鳶茵啐道:「呸!你又不吃飯,這麼急做什麼?」吳剛英道:「大姐,他不吃飯我要吃
發,你們磨磨蹭蹭的,是想餓死我和大師嗎?」智能大師道:「飯來了就好。說實在的,
以前都是啃乾糧,今天能有飯吃真的是恍如隔世。」
楊淙把碗筷擺好,飯菜也一一端了上來,這個工作平素是林鳶茵跟楊淙一起做的。但
是今天林鳶茵只是端端正正地也跟著坐在桌子旁邊微笑著看著楊淙忙活。吳剛英忍不住看
了林鳶茵兩眼道:「你坐在這裡不覺得臉上有一點發燒嗎?」林鳶茵道:「發燒什麼?你
都沒發燒,我為什麼要發燒?你個大老爺們,不做飯也就算了,還好意思說我?」一句話
說得吳剛應哭笑不得,只好起來幫忙去了。林鳶茵一抬眼剛好碰上星辰盯著她的眼神,那
黑得不見底的眸子似乎要看穿到她的心裡去了。心虛的林鳶茵趕忙掉頭去跟智能大師說笑
,星辰眉頭微微一皺。
一時間,飯菜已經擺好,眾人開始吃飯。吳剛英早餓壞了,也不管什麼菜,夾了一大
筷和著飯就是狼吞虎咽,惹得林鳶茵笑他:「那不是人的吃法,是畜生的是法。」吳剛英
叫道:「少來!你又想說我像豬,我能吃得下你們做的飯已經是你們的榮幸了」林鳶茵怒
道:「什麼叫能吃下就已經是榮幸了?」「你怎麼不吃?」星辰突然插嘴道。林鳶茵頓時
沒了那囂張的氣焰:「誰……誰說我不吃?我這不就吃來著。」林鳶茵夾起一小團飯,塞
進嘴裡,艱難地咀嚼並吞咽著。她吃的極慢,雖然拼命地吞,但就是吞不下去,嘴裡濃重
的血腥味讓吞咽變得更加困難。吳剛英詫異道:「有沒有這麼誇張?雖然做得不怎麼樣,
但是也不至於太難吃啊。」林鳶茵辯解道:「我有說難吃麼?你沒聽過醫生說嗎,細嚼慢
咽對身體有好處。對不,楊淙?」楊淙點點頭,隨後趕緊別過頭去,大滴大滴的熱淚滾滾
落在同樣滾燙的飯裡,和著一起進了嘴干巴,快速吞下去,根本嘗不出是什麼滋味。
智能大師閉上雙眼,低低嘆息一聲,沒有動眼前的飯菜。吳剛英奇怪地道:「怎麼了
?感覺今天氣氛怪怪的。」星辰轉頭看著窗外,淡淡地說道:「外面一直在下雨。」
晚飯過後,林鳶茵見星辰已經起了疑心,不得不強自掙扎著起身,幫忙楊淙收拾。知
情的楊淙找了個借口道:「對了,那裡還有一點剩菜,你幫我去倒了吧。」隨即使眼色讓
她躲廚房裡休息。吳剛英找借宿人家閒聊去了,只剩下粒米未進的智能大師和一直倚牆的
星辰。楊淙不敢正對智能大師的眼神,低頭道:「大師不吃一點嗎?」智能大師語帶雙關
道:「人命關天,如何吃得下?」楊淙一聽更慌了,只怕給星辰聽見,忙忙地收拾了碗筷
走了。星辰看著她急匆匆的身影,眼神中掠過一絲落寞,道:「大師,我想出去走走。」
智能大師道:「好,小心別給發現了。」
見星辰沒有跟過來查探,楊淙不由鬆了一口氣:「總算隱瞞過去了,可是,還能騙多
少次呢?鳶茵,你現在的身體越來越差,下次你可能根本沒有力氣再坐在桌邊了,那時總
會發現的。」林鳶茵淒然一笑:「不用等下次了。」楊淙詫異道:「什麼意思?」林鳶茵
道:「我想星辰可能已經看出來了,從來寡言少語的他今天說了三句話,已經是很破天荒
了。」楊淙道:「不可能的,他如果看出來了,還不跳起來了?你看他連一句問過你的話
都沒有。」林鳶茵緩緩道:「他是裝作沒事的。有時候,愛情就是兩個人互相裝傻。我知
道,他心裡很難過。」說完這句話,兩行清淚刷地下來了,「他是一直想保護我的,誰知
到頭來卻成為害死我的元凶,這個包袱我擔心他千世萬世都擺不脫。楊淙,我一直都很相
信奇跡,但是這次,不知道為什麼,我動搖了……」楊淙什麼都沒有說,上前緊緊地抱住
林鳶茵。林鳶茵笑著,輕輕拍打著她的脊背,然後,突然地,兩個人哭成一團。
雨越下越大了,細微的雨線變成了凶猛的雨刀,風呼呼地助興地刮著,在這深秋的夜
晚,卻仿若冷動時候的寒衣,沁入毛孔,瞬間半身冰涼,肌膚麻木。頭發絲幾乎全貼著頭
頂,流水不斷地沖擊著臉龐的弧線,星辰已經記不清他在這塊石頭坐了多久,只記得那紅
紅的夕陽已經落下去好久了,天上沒有月亮,只有一片一片黑壓壓的烏雲,肆意地狂笑著
張牙舞爪。良久,星辰才低低嘆息了一聲道:「空對月影雨滂沱,這個夜晚不適合祭奠亡
人。」背後傳來一個同樣憂郁而清澈的男聲:「寂望蒼天情蕭條,這個夜晚同樣不適合感
傷佳人。」在星辰的身後,有一株枝干歪曲、盤跟錯節的大樹,從樹上躍下一人,縱然神
傷黯然,但是風姿依舊,赫然竟是妖狐玉無顏!
「你等我很久了嗎?」玉無顏看上去仍舊無精打采。星辰靜靜地道:「是。」玉無顏
道:「你不怕我殺你?」星辰道:「你身上沒有殺氣。」玉無顏自嘲地笑一下:「真是個
諷刺,最了解我的人居然是我的敵人。」說著,來到星辰的旁邊道,「我能坐下嗎?」星
辰道:「隨便。」玉無顏抱膝坐了下來,與星辰一起默然地看著遠方出神。雨點很快打濕
了他的身體,還有他那漂亮的銀色的長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一直寂靜得令人可怕
。
半晌,星辰才開口道:「在東北角。」玉無顏道:「什麼?」星辰道:「她的墓,在
村子的東北角。」玉無顏道:「我知道。」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這次是玉無顏先開口,
「三天。她還有三天的命,如果不中屍毒。」星辰道:「我知道。」玉無顏道:「看來你
們的試驗並沒有取得突破性進展。」星辰道:「那原本就是一個神話傳說。」「好歹有個
傳說。」玉無顏勉強笑了一下,「聽過天仙配這個故事嗎?牛郎織女最終還能隔著銀河久
久地重聚一下,他們有孩子,有家庭,可是我連過去都沒有,更不用說現在了。」
星辰道:「做妖狐很累吧?」玉無顏道:「你怎麼知道?」星辰道:「我坐過你那個
位置,長滿了刺,不好坐。」玉無顏道:「豈止不好坐。牽扯了太多兩界的恩怨,沉重得
幾噸石頭都比不過。」星辰道:「累了為什麼不想停手?」「停手?」玉無顏突然笑了起
來,他笑起來的樣子還是很好看,盡管那笑容有點像苦笑,「你坐這個位置的時候,可曾
試過停手?靖河血難之後,我就再也不能停手了。」星辰道:「如果,能讓你再選擇一次
,你還會選擇離開她嗎?」玉無顏道:「我會選擇不是妖狐,你呢?」這一次,星辰沉默
了好久,才道:「我會選擇不再認識她。」
玉無顏站起來道:「看來你已經立定主意了。黎明前的黑暗已經過去了,你知道的,
做出決定前的那些日子最是煎熬,像有蟲子在撕咬你的心,不覺得痛,卻有剝落的感覺。
你的傷勢好多了嗎?」星辰道:「好得差不多了。兩天後決戰吧。」玉無顏道:「行,我
明天就通知狐族,這場戰鬥也該快點結束了。她抱住我的時候讓你殺我,你沒有出全力,
是嗎?」星辰閉上眼睛道:「我不想玷污你們之間的感情。」玉無顏無聲地笑了一下:「
只是這樣嗎?」星辰輕得不能再輕地嘆息了一聲:「我不想殺你。畢竟,你是在這個世上
跟我唯一同類的人。」
「我常想,如果我不是妖狐,你不是做出來的代替品,我們或許可以成為生死之交。
可是,那樣的我們,也許就沒有了今天這分驚心動魄的豪情。常人看我們,總覺得風光無
比,高高在上,如何能體會妖人兩界都不容的淒涼?」玉無顏的腳底「沙沙」地磨著地面
,「我跟你,不過都是狐族的一個棋子而已。只是,我走得比你遠,我走得比你淒涼。靖
河血難,多麼震悚的字眼,我為狐族贏得了無限的榮光,可是我自己,卻成了靖河血難血
債的唯一背負者。真是有功大家分,有過自己扛,這就是妖狐的宿命。厲屆哪個妖狐不是
被群起而攻之慘死的呢?從這點來說,你比我幸福。我什麼都沒有了,你還有她。燕子死
的那天,我原本恨你到極致,可是我的心也傷到極致。我一開始想不通燕子為什麼非要殺
我不可,我想了很久,想狐族,想我們兩個,想她,終於想明白了。她殺我是為了救我,
我比她更可憐。我連自己的命運都把握不了,狐族造我出來的第一天,我就被強大的輿論
包圍,要毀滅人世,要重掌天下,在權欲中,我迷失了自己,放棄了自己該有的東西,直
到我遇到了她。她挽救了淪落的我,讓我明白這世間還有溫暖和留戀的東西,可是我是妖
狐,我是六親不認的妖狐,我是必須要負起狐族天下的妖狐,就算我實力無所匹敵,就算
我聰慧超越前人,還不只是上天的棋子,不能違天,不能逆天,只能走妖狐的宿命之路。
擁有絕世的能力,卻不能改變這眼前的命運,這種痛苦,你跟我一樣都感覺到了吧?」兩
行清澈的溪流從那堅毅得讓天下畏懼的面龐上輕輕地緩緩地滑落,那是從來沒有過的宣洩
和憂傷,那是絕不能讓族人看到的軟弱和痛苦,「你一定很想流淚。可是,說實在的,流
淚的感覺很不好。真的。」
「如果我死了,」星辰睜開眼睛道:「幫我好好照顧她。」玉無顏道:「如果我死了
,把我跟她葬在一起。」兩人的嘴角同時泛起一絲簡直不能稱之為笑容的笑。「兩天後見
。」玉無顏色的身影輕輕一晃,已經消失在夜色中。星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低低
地道:「這雙手,同時殺掉了同類和相愛的人。天命真的不可違嗎?」
傾盆大雨像怒吼的雄師撲了過來,劈頭蓋臉打得人睜不開眼睛,衣服已經完全地貼在
了身上,濕漉漉的下面,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像抽筋般將溫暖絲絲剝離,直至完全冰涼如
同一座雪山。
雨整整下了一夜……
星辰回來後,並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玉無顏的事情。智能大師顯得心事重重,一直在自
己的房間裡靜坐,也不出來跟其他人打招呼。吳剛英還在跟借宿的人家閒聊,從秦始皇已
經聊到了近代。林鳶茵早就不見影了,反倒是楊淙跑了出來:「星辰,你回來了?」星辰
道:「看起來你有事找我。」楊淙訕笑道:「哪有什麼事?不過找你聊聊天。」話一出口
,楊淙只覺僵硬無比,向來不善於轉圜的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星辰看了她一眼,話
中有話道:「恐怕不止是你本人想聊而已。說吧,你想跟我聊什麼?」
楊淙鬆了一口氣道:「聊聊你的進展,最近有點感覺沒有?哪怕眼睛感覺有點潮濕也
好。」星辰穩穩地搖了搖頭:「沒有任何進展。」楊淙道:「你估計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是林鳶茵她教的不好嗎?」星辰道:「她教的沒有問題,我也沒有問題,所有環節都沒
有問題。」楊淙忍不住道:「那怎麼會一點進展都沒有?」星辰道:「你們在聽智能大師
描繪那個希望的時候,難道都沒有聽清他第一句話?他說,那是一個記載在古籍上的神話
,連觀世音都出來了。既然是神話,哪怕所有環節都完美,實現不了也是正常的。」楊淙
道:「可是墮落的女媧不也曾經只是神話?」星辰道:「問題就是這個,你永遠不知道,
哪個神話可能成為現實,哪個永遠都不會。」
楊淙擔心地道:「星辰,你已經打算放棄了是嗎?可是林鳶茵怎麼辦?你怎麼辦?你
們兩個怎麼辦?那麼艱難才走現在這一步,就這樣放手了嗎?」星辰默不作聲,半晌,轉
了個話題道:「楊淙,你知道什麼樣的愛情才是幸福的?」楊淙努力想象道:「幸福的愛
情……應該是兩個人都心意相通,互相把對方當成最重要的人,都快樂,然後……」說到
這裡,楊淙覺得說不下去了,「愛情這個東西很復雜,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描繪出來的,反
正是種很奇妙的感覺。你應該已經體會到了,不是嗎?」星辰道:「你說,都快樂,那如
果維持愛情的延續,必然會使一個人長久地痛苦,這樣的愛情會是幸福的嗎?」楊淙登時
語塞,半天才反應過來?:「可是如果不維系愛情,痛苦的不是一個人,而是雙方!」星
辰道:「所以為了維系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就在這個時候,楊淙終於見到了林鳶茵一直
念念不忘時常跟她提起的星辰眸子裡閃過的一絲藍光,「不,楊淙,還有第三條路!」
「卡嚓」一聲,手裡的佛珠已經再次崩斷,那些圓潤的佛珠像是彈弓上的丸子,拼命
地蹦出來彈跳在牆上、桌子上和地上,發出「叮叮」清脆的響聲,像碎玉落盤,煞是好看
。但是智能大師的臉色卻不怎麼好看,他拾起最近的一顆佛珠,長長地嘆息一口氣,疲憊
地閉上了眼睛。星辰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天命既不可違,大師何必還苦苦相強
?」智能大師睜開了眼道:「你回來了?雖說天命不可違,但為人師父,焉有不疼愛自己
徒弟的?老衲痛心,雖百般努力,終究猜不透這天機。」星辰道:「法術界大劫原本一百
多年前就已經確定,既然是大劫,沒有不犧牲的道理。你們佛家弟子,生死早已托付蒼生
,能為蒼生而死,是功德,大師應該放寬心才是。」
智能大師道:「話是這麼說,但是說實在的,這場劫數來勢洶洶,聲勢浩大,能不能
化解,老衲心中實在沒有把握。怕就怕人都死光了,還是不能挽回敗局。果然是自作孽,
不可活,再加上這次一哄而上搶絕磐,更是加深罪過。這些話我只能放在心裡,半反不敢
跟他們說。越是憋悶,心中倒越是痛苦。」說著,突然看了星辰一眼道:「你們決定什麼
時候決戰了?」星辰有點詫異:「你看見他了?」轉眼就明白了,「對了,你有紫金缽,
他雖無殺氣,但是有妖氣,紫金缽必然示警。沒錯,兩天後決戰。他也累了,我也累了,
想盡快結束這場無意義的戰斗。我們兩個其中一個不死,這天道究竟沒法恢復正常。」
智能大師道:「你與玉無顏都是絕世稀才,不知道幾千年的靈氣聚集才出這麼個人物
,只可惜你們同時存在,而玉無顏又錯入魔道,同為天地所不容。同類相惜本是常理,如
果沒有人類和狐族這層因素,相信你和他必然是互為生死之交,也不知道能為這天下守護
多少年的安寧。唉,可惜啊,仇恨誤人,人心誤天,雖然知曉仇恨的可怕,可是人還是會
想去仇恨。很多紛爭都是我們自己弄出來的,還不如冥界和神界,安安寧寧的,反而更好
。」星辰忖度著他話裡有話,答道:「大師只管放心,惺惺相惜是一回事,決戰又是另一
回事。我們都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不能回頭,所以只能拼出個生死。」
智能大師道:「看來你已經下定主意了?」星辰道:「沒錯,我不會再對他手下留情
的了。」智能大師道:「不……我是說那件事。」星辰眉頭微微一緊,沒有說話。智能大
師道:「對於我的方法沒能幫到你,我很抱歉。你們的事情也是我一路看過來的,任是鐵
石心腸的人都會辛酸。你既然已經立定主意,我也不好說什麼了,但是走出去的路沒有回
頭,請你再三思吧。」星辰道:「這未必是最好的辦法,可是也不是最差的辦法。鳶茵為
我付出太多,我實在不想她再有不測。」智能大師道:「若是如此,老衲有一個不情之請
,希望你能答應。」星辰道:「天命難違,只怕我也未必能扭轉乾坤。」智能大師道:「
你也同樣悟破天機,老衲不求你能夠渡化危機,只是將來若有機緣,希望為居中人指點迷
津,早日了結劫數。」星辰道:「我明白了。大師對我有恩,這點我自然不會推辭,就怕
我未必能等到那一天了。五台為蒼生著想,得道甚多,福氣深重,應該不至於撐不過去。
只是觀音伶仃,那是必然的結果了,恐怕違逆不了。」智能大師長嘆一聲,眼中依稀有淚
光閃動:「那是各人的命,也只得隨天去罷了。其實我們這樣做已經是逆天了……」
「星辰果然是想放棄。」楊淙無奈地把她跟星辰一番雲裡霧裡的對話原原本本轉述給
林鳶茵聽了。「他後來去智能大師那兒了,我跟蹤過去聽了一陣,只聽到說什麼兩天後,
然後兩人就刻意壓低了聲音,什麼都聽不到了。我怕被發現,就先回來了。」林鳶茵的眉
頭皺得緊緊的,半晌一言不發。楊淙道:「你別灰心,既然你打算生生世世輪回都要跟他
在一起,那就堅定地做下去吧。」林鳶茵搖搖頭,眼裡滿是憂慮:「不,楊淙,星辰很少
這樣,他只有要做重大決定的時候才會這樣不斷轉移話題地跟人聊天。這才是最可怕的事
情……我們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他這個人果敢勇決,做事向來不留後路,真要做了什
麼決計無法挽回的!」楊淙道:「你估計他會做什麼?」林鳶茵臉色蒼白道:「我不知道
……但是我有不詳的預感……兩天後……」
遠處,一個悶雷狠狠地劈破了棉棉的雨夜,慘白的月光露出了一小邊臉龐,無神地望
著下面的燈火。
「雨一直在下。」林鳶茵疲倦地合上了雙眼,在她的身邊,靜靜地躺著那個發黃的銅
牌。
林鳶茵的身子愈發不好,她也就愈不願意出來,楊淙一直在她的身邊攙扶著她。現在
連吃飯林鳶茵也是說沒胃口不吃了。星辰和智能大師是心知肚明,自然不說,但連駑鈍的
吳剛英都瞧出有點不對勁了:「怎麼回事?是不是她身體有什麼事?」楊淙對他的後知後
感深感氣憤,白了他一眼,道:「准備生孩子啦!」「啊……」吳剛英瞠目結舌,半天才
回頭對星辰道,:「天啊……這麼快,老兄你還真強啊,恭喜恭喜,不知道什麼時候……
」突然發現星辰的眼神足可以殺死一片人,趕緊把後半句話吞了下去。
智能大師道:「明天就可以到落迦山了,也是時候該結束了。」星辰道:「沒錯。天
道輪回,也是一個奇妙的理。原本是由落迦山的人下去找我麻煩引發這整個事件的,最終
也是回到了落迦山結束。」吳剛英道:「等等,我怎麼發現聽不懂你們的話啊。結束什麼
了?人家妖狐還沒找上門來哪。」智能大師話中有話道:「就算妖狐找來了,也不代表事
情就完結了啊。真正的劫數也許並不是玉無顏。」吳剛英還是沒聽懂,剛想再問,智能大
師已經轉了個話題道:「明天就可以到落迦山腳下了。大家今晚還是早點休息吧。」說著
長嘆一聲,回房間去了。
事實上,林鳶茵一直等星辰來找她。而星辰果然在眾人吃完飯後來了。兩人相對無語
,半晌,躺在床上的林鳶茵想支起腰來,最終因為氣力不支「哎喲」一聲又躺回去了。星
辰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用起來了,你躺著吧。」林鳶茵倔強地說:「不,我要起來。」
星辰只好走上前去,把她輕輕扶起,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你已經虛弱到這種程度了。
」林鳶茵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笑容:「我知道瞞你不過,我也不打算瞞你。的確,我沒有
幾天好活了,但是我並不傷心,死不是終結,我還能轉世,還能輪回,我生生世世都跟著
你。」
星辰只覺得自己的心有種劇痛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撕裂開來一樣,悶在胸口,向四肢
百骸擴散,難受至極。他明白,那種感覺就是人類所說的悲痛,他是真的深愛眼前的這個
女子,真的可以為了跟她在一起付出一切,可是天終究不容他這個異類,哪怕悲痛欲絕,
眼睛卻始終是干涸的,那種慟要比身體碎成肉醬還要難以忍受。可是從他一出生到現在,
他就注定不能崩潰,不能倒塌,哪怕再艱難再辛酸,因為他都倒了,就再也沒有人能夠立
起來。星辰輕輕地抱住林鳶茵道:「我看見你這樣很難受,我哭不出來,只好在心理流淚
。我常想,如果那天我不是一時興起決定自己潛入學校打探,就不會認識你,也不會有今
天兩個人都難受的日子。」
林鳶茵喘著氣道:「不,星辰,你只看到了難受,卻沒有看到快樂。我們一直在逆天
,可是我們自己本身的相遇卻肯定是天命注定,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逆天也許就是天
命。還記得我們一起查探第就間課室的時候嗎?你老是氣我,老是暗地裡冷嘲熱諷我笨,
我們老是吵架,互相指責,還差一點打架,那時候我總想著什麼時候氣不過來找把刀晚上
偷偷把你捅了算了。」想到這裡,林鳶茵不禁笑了起來,「可是現在想起來,那卻是最值
得回味的日子,最快樂的日子。開心和悲傷的判定需要時間的沉淀,你不是不知道什麼是
幸福嗎?幸福就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日子。」
林鳶茵閉上眼睛呢喃道:「你今晚別走了。就讓我這樣好好地睡一場吧。」窗外月色
明亮,這是難得一天沒有下雨的夜晚,窗外也沒有蟲子的鳴叫聲,顯得格外的寂靜。長長
的睫毛上還沾著些微的淚滴,林鳶茵早已沉沉地睡去。星辰看向窗外的月色,疲倦地向後
靠倒在床的欄桿上,只有在夜深無人的時候,他才能檢查自己的傷口,流露自己的軟弱。
「鳶茵,我不想你再欠我。」星辰在林鳶茵的額頭上輕輕一吻,自己也沉沉睡去。
因為吳剛英口中總說落迦山早已破敗,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的楊淙卻反嚇了一跳。落
迦山自古就是觀世音的修行之地,靈氣自非凡山可比,到處都郁郁蔥蔥,尤其是那挺拔的
竹林,節節青翠,嫩綠喜人,縱然已經是秋天,但是到處依舊春意盎然。半山腰不時有雲
霧飄出,仿若仙境。拾級走來,原本煩躁的心卻得以逐漸安寧。智能大師感慨道:「果然
是一座好山啊。相傳觀世音在這裡傳道布經,山中一草一木,就連石頭也有了靈氣,自古
都不敢有外敵入侵。」楊淙道:「吳剛英還騙我說什麼爛山,據我看來,若這也是爛山,
這世界上就沒什麼好山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吳剛英苦笑道:「你聽錯了好不好,我是
說門派落敗,你非要跟山扯一起。」
一邊說,一邊便來到了落迦山門。因為空明大師久不在山,山中群龍無首,有些弟子
在已耐不住還俗,有些直接卷了些財物跑路,有些甚至投到了別的門派之下,細細數來,
竟只剩下吳剛英一個弟子了。寺門緊鎖著,一把生鏽的大鐵鎖栓著鎖鏈鎖住了落迦山的振
興之路。牆上因為無人清理,生了很多藤蔓,那些嫩綠的枝干彎曲下來,覆蓋住了半邊的
大門,縱是春意無比,卻反襯出了無以言對的悲涼。
吳剛英撫摸著那把鎖長嘆道:「最近一次回來,還是熙熙攘攘,轉眼變成這樣,這真
是『蛛絲兒結滿雕梁』了,還鎖著何用?」用劍一鼓搗,鐵鎖「匡當」一聲掉了下來。林
鳶茵自幼便是在落迦山腳長大,天天枕著這青山睡覺,眼見淒涼敗落如此,也不由感傷得
落下淚來:「落迦山時運不濟,怨不得人了……」
後山也長滿了雜草,吳剛英費了好大勁才找到那個古老的石碑。智能大師上去細細辨
認道:「是這裡了,星施主如果要下冥界,只需將絕磐之光照著這石碑就可以了。」話音
剛落,遠遠的山那邊就傳來玉無顏清晰的聲音,在山谷久久地回蕩:「妖狐玉無顏率狐族
全體請戰。」林鳶茵、楊淙還有吳剛英同時大驚失色道:「怎麼他們跟著來了?這下子可
怎麼辦才?!」星辰和智能大師卻顯得頗為平靜,星辰提高聲音道:「已知。請進入後山
決戰。」智能大師道:「阿彌陀佛,如果絕磐實在不行,還是丟入冥界,萬勿傷害到陸界
。」
林鳶茵急道:「星辰你傷勢還沒好……」星辰打斷道:「已經好了,再說也不能老躲
著,我等得絕磐等不得,早結束早好,反正遲早要打的。」林鳶茵道:「那你能必勝嗎?
」星辰道:「沒有一場戰斗能事先說必勝,我跟他這一場戰是注定的,勝與不勝恐怕也是
注定的。」話語之間卻頗為蒼涼,林鳶茵一怔,正待問個明白,玉無顏等人卻已經進來了
。
今天的玉無顏給林鳶茵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沒有以往的傲氣逼人、高高在上,沒有了
以往的飛揚跋扈、冷嘲熱諷,相反他的笑容卻很溫和,給人一種很溫暖的感覺。「我喜歡
你淡淡地笑著的樣子。」不知為什麼,林鳶茵不知不覺想起了燕子的這句話。「沒想到你
這麼早起。」玉無顏笑著跟星辰打招呼。星辰道:「你也不晚,我們剛到。」玉無顏道:
「我帶了狐族最名貴的酒來,你要不要嘗一下?」星辰道:「好啊,是不是跟我以前喝過
的那種?」玉無顏道:「那種差遠了,這是我當年小時候自己埋的,都兩百多年了,恐怕
連神仙都想喝了。」
兩人這麼一往一拉,狐族高層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連林鳶茵、吳剛
英、楊淙三人也是呆若木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楊淙揉了好幾遍眼睛道:「怎麼
這夢這麼真實?」吳剛英怒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兩個什麼時候結拜兄弟了?」智能
大師含蓄地道:「他們兩個原本就是兄弟了。」「我主今天是要來決戰的啊。」狐族高層
紛紛摸不著頭腦。玉無顏不耐煩地瞪了他們一眼:「我說過不決戰嗎?不能喝酒了再來決
戰嗎?再說這酒放太久了,我一人又喝不完,再不喝就要酸了。」
玉無顏四周看了一眼,突然出手,那截古老的石碑立刻斷為兩截,玉無顏單掌吸石,
橫臥在地,笑道:「這個當桌子倒好。」吳剛英紅了眼地往上沖道:「王八!誰讓你動我
……」智能大師死死地按住了他:「別去,好漢不吃眼前虧。」玉無顏道:「沒有杯子,
我們輪流喝吧。」說著已自顧自揭開壇子,暢飲一口,大贊道,「好酒!不枉費這二百年
工夫。」說著將壇子拋給星辰。星辰接住,只淺淺地嘗了一口:「太烈了,早五十年拿出
就好了。」玉無顏一笑:「若不是靖河血難被反噬出不來,就可以品嘗到好的了。那時我
在冥界,見到冥界使者那家伙,我還以為一界之主起碼長得英勇威武,再沒想到這麼矮小
猥瑣,我一下子沒忍住笑了出來。誰知道惹惱了那個家伙,送了我一句詩,此人只應天上
有,人間難得幾回見。」星辰道:「這是套的,『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他被你笑,還誇你,是有點兒奇怪。」
玉無顏道:「他哪裡是誇我?是說我這樣的人只能在神界存在,可是我沒這麼好的命
,連人都沒混上,只做了個妖狐,人家老天不敢欺壓神界,可是我這個死狐狸還是能欺壓
一下的。先來個淒清悱惻的愛戀,然後拆開,然後再重聚,然後再拆開,如此反反復復,
足可以將你折磨得連想做夢都做不了。像我這等人,就該早早死了,要不人間哪能『難得
幾回見』啊。所以說,老天最大,我們這些小兵只能在這裡喝喝酒罷了。當然,你也別開
心,你比我好不到哪裡去。」星辰接過酒來,滿滿地喝了一口道:「不見得,你壞就壞在
你出生比我早,看了你走的老路,我說不定還能避過一點。這壇子小,酒也不多。」玉無
顏道:「小才好,若是壇子大了,藏久了,酒會有點兒酸,好東西本來就不多,酒能到口
就好。一大壇子的話,我估計兩邊看猴戲的人也都急了。我看這壇子裡也差不多只有兩口
酒了,我先喝一口,喝完後,情義斷絕,再無同類相惜之說,彼此之間只有你死我活、你
存我亡之爭。」
楊淙道:「為什麼我心中明明恨極玉無顏,聽了這話卻倍感淒涼?」吳剛英怒道:「
淒涼什麼?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星辰什麼時候成了玉無顏他兄弟了?兩人不是死敵嗎?」
智能大師道:「他們本來就是兄弟。」吳剛英一怔道:「什麼?」林鳶茵道:「同類相惜
,玉無顏和星辰一樣,是個曠世的奇才,只可惜……」吳剛英苦惱道:「我還是沒聽懂,
一個狐狸,一個不是狐狸,怎麼可能是同類呢?」
那邊,星辰也已經不發一言地喝完了最後一口酒,發功將壇子震碎。玉無顏起身哈哈
長笑道:「好,好!痛快!狐族首領玉無顏請戰。」星辰道:「迎戰。請各位退開二十米
,劃出戰圈。」他這麼一說,原本以為玉無顏叛變的狐族終於松了一口氣,忙不迭地紛紛
退下。智能大師也按著吳剛英等人退下。星辰道:「這場戰,是生死之戰,兩人同生,戰
斗未完,一人獨生或兩人同死,戰斗結束。」
玉無顏靜靜一笑:「好極。」眸子卻輕輕地泛起藍光。林鳶茵忍不住驚呼道:「藍色
!快看,是一模一樣的藍色眸子!」還沒來得及驚呼完,星辰這邊的眼睛卻也開始變了顏
色,同樣是那種純淨到不染一絲風塵的蔚藍,透出不容分說的殺氣和霸氣。林鳶茵屏住了
呼吸,幾乎不能說話,那個朝思暮想的藍色,那個一眼就不能忘記的藍色,星辰再也沒有
顯露過。想不到第二次見到居然是在最後的決戰場上!吳剛英道:「怎麼會有兩個藍色?
」智能大師在一邊淡淡地道:「聽說神界的人眼睛也是藍色的。」神界的人?眾人立即窒
息住了,這豈不是說,這兩人都已經有了神界的能力?「此人只應天上有」,不知怎麼,
林鳶茵驀然想起了玉無顏剛才所說的那句詩,難道天命真的不容這兩人存在於世?玉無顏
不就是星辰的鏡子麼?
玉無顏道:「你手中有絕磐,我恐怕不是你敵手。但是既然是決戰,我玉無顏好歹是
個人物,該有一點兒公平的權利,你得空手跟我鬥我才心服。」吳剛英罵道:「放屁!當
我們是傻瓜啊,就是要拿絕磐照死你!」星辰卻穩穩當當地道:「好!」從懷裡掏出鏡子
拋到一邊。「星辰!」眾人異口同聲驚呼出聲,這下子連智能大師也傻眼了:「星辰,相
惜歸相惜,不能拿天下開玩笑啊!」玉無顏一笑:「多謝。那麼就開始吧。」
只見玉無顏輕輕一揮,白光一閃,已是一個圓形結界布在他的面前:「燕子沒留給我
什麼,就只有這個結界。」那邊星辰也是手一揮,同樣一道白光掠過,也是一個結界,卻
是三角形的,且沒有玉無顏的那麼晶瑩透徹:「我戰斗從來不注重結界,因為敵人的死亡
就是我的生存。攻擊就是防守。」吳剛英喃喃道:「星辰真的瘋了!三角形是攻擊結界,
他居然一點防御都不做,到底想干什麼?難道想尋死嗎?」
尋死?不知道為什麼,林鳶茵的心中忽然一涼,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星辰那憂郁的
雙眼,那幾番稀奇古怪的說話,那個可怕的迄今不知的決定。「什麼是幸福?」星辰的眼
神中迷茫卻帶有一種不詳的堅定,「一點進展都沒有……我如果沒有遇見你就好了……」
只言片語紛紛閃過,如那些細細的雨絲,劃過心田,又如尖銳的冰雹,砸得心中滿是大坑
,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難受。不可能?!莫非……林鳶茵猛然驚醒:「不——星辰——」厲
聲的呼喊中,玉無顏和星辰早已鬥在一起。
只見兩道白光劇烈撞擊,周圍起了一陣強大無比的沖擊波,頓時後山被炸開一個五米
深的大坑,碩大如橫粱的石塊四下亂飛,眾人都受不住,紛紛臥倒在地。紫金缽早釋出萬
道金光,罩住智能大師等人。狐族高層也紛紛退避到殿內躲藏,有來不及躲避的,被刮到
一點,立馬血流如注,倒地身亡。狂風四起,就連屍體也刮得不見了。一時間烏雲遮日,
沙塵漫天,天地劇烈抖動,地面裂開一道道大得能同時吞噬兩座佛像的縫隙,瀑布倒流,
江河截斷,更有那天上飛的百鳥,地上跑的走獸,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狂飛亂跳,
不過頃刻,已經化為焦灰。沖擊波所到之處,樹木枯萎,生命消亡,甚至連完整一點的石
塊,也被掀翻至半空,以迅雷之勢疾飛,摧枯拉朽縱橫數裡間,竟活生生將原本春意盎然
的落迦山變成了一個死灰遍地的人間地獄!兩人的功力居然高至如此,不僅智能大師等人
預料不及,連狐族高層也預料不及。
可惜沙塵蔽目,到處都是可以致命的石塊,眾人連稍微抬頭都不敢,仗著紫金缽庇佑
的智能大師等人,雖然可以抬頭瞭望,也看不到兩人的身影。只在隱隱約約間,聽得大坑
中有呼喝之聲,還有兩道光芒互相撞擊的聲音,每一次撞擊,就帶來一次強烈無比的沖擊
波,繼續毀壞著落迦山的周圍一切。可見兩人實力不相伯仲,已過招多次,不知不覺間過
了十幾分鐘,即便沒有被石塊砸到,眾人的耳膜也因為忍受不了那狂風呼嘯的尖銳聲而感
覺刺痛無比。智能大師道:「我們撐不了多久了,必須要下山暫避。就算紫金缽能擋住那
些石塊,我們本身的身體也受不住這種狂風的肆虐,再不走,身體要被撕成碎片的。」
「不行,我看不到星辰我不走!」最虛弱的林鳶茵是最不想離開的人。智能大師道:
「你留在這裡,反而會讓他分心的。若是你有什麼不測,他也不想獨活了,反而便宜了玉
無顏。」楊淙道:「大師說得對,我們還是先走吧。」林鳶茵大聲道:「不,我不走!我
要留下來。燕子說過,玉無顏的功力之強超乎我們想象,即便有了絕磐都不能輕敵。星辰
為什麼要丟掉絕磐?為什麼?!」這個問題無人能答,也無人敢答。一時間,眾人都靜默
下來,林鳶茵喃喃道:「他一直學不會哭,可是他心裡很難受。他知道我要死了,所以他
也不想獨活……其實……其實……他從一開始就抱有必死的決心是不是?只有他死了,我
才沒有羈絆,我才不會苦苦地等著轉世,是不是,星辰?!」林鳶茵淒厲的叫喊回蕩在落
迦山的每一個角落,回答她的依舊只有那肆虐的風聲。「可是我會想著你,記著你,永世
痛苦,永世不得解脫,永世……不會再有愛情!」林鳶茵早已哭倒在地,泣不成聲。
風聲停止了,石塊落下,枯樹倒地了,沙塵散去了。一切的一切,仿佛隨著林鳶茵那
毒咒般的誓言而歸於靜止,歸於安詳。就在那個大坑的中央,兩個眾目所望的人影再度顯
現,只是,比最開始的決戰有了一點稍微的不同——一個人立著,一個人半跪在地上。「
星辰……」林鳶茵遽然抬頭。藍色的眸子終於慢慢變回平凡的黑色,黑,也是黑得不見一
絲風塵污染的純淨,星辰滿臉是髒黑的痕跡,左邊臉頰上有一個很大的傷口,正滴答地往
外流著血,半跪在地上,微微地喘氣。玉無顏挺立在地上,雙眼望著遠方,嘴角邊有一絲
很奇怪的笑容。清醒過來的狐族紛紛擊掌相慶,歡呼不已,只有智能大師等人失落地看著
遠方。吳剛英不可置信道:「輸了?怎麼會?怎麼會……」而林鳶茵早已雙淚成行:「星
辰,你若決意死去,我便放棄這永世的輪回,隨你魂消魄散。這是我——靈媒介質向天所
做的約定!」
天際劃過一絲電光,隨即是滾滾的雷聲,仿佛照應著林鳶茵話語。智能大師大驚失色
道:「你怎麼可以隨便發誓?!要知道靈媒介質所發誓言是不能反悔,必將成真的啊!」
林鳶茵淒然落淚道:「我不如此,星辰難活。總歸我的命是跟他一起的了。」「鳶茵……
」楊淙抱住她哭了出來,他不知道說什麼話。聽到林鳶茵的誓言,星辰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上天,既然不讓我有愛的資格,為什麼要讓我去抉擇一段如此難以割舍的感情?
「君陌斜陽歸,山籬不知摧。掬酒幾回清,妾如蓮天蕊。」玉無顏的口中忽然喃喃地
道出幾句奇怪的詩句,他那奇怪的微笑更加明顯起來,「燕子,不用等到斜陽,我就可以
歸來了。你高興嗎?」隨著話語,他那一直如同神一般傲立的身軀緩緩地倒下,最終在地
上激揚起一片塵土。「怎麼回事?」狐族眾人無不瞠目結舌。智能大師也呆若木雞地看了
半晌,才道:「是不是我眼睛花了?好象我們贏了?!」吳剛英激動道:「沒看花!是贏
了,星辰好樣的!星辰萬歲!」楊淙喜極而泣:「鳶茵你看到沒有?我們贏了,你不用死
了,你可以和他在一起!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就知道錯不了的!」
「我好久沒這樣好好地看看天。」玉無顏的雙眼迷離起來,看著那烏雲散去碧藍的天
空,他的臉上滿是向往之情,「夜晚的天會更好看一點,有很多星星鑲嵌在上面,好像碎
玉落滿了黑色的幕布,好看得不得了。星辰,這場戰……是生死之戰,是不?既然是生死
之戰,允許不擇手段的吧?」星辰道:「允許。」眾人立時又僵住了,吳剛英急道:「玉
無顏都成這樣了,又想幹什麼?」「我們兩個,其實都是寂寞的,所以死的那個反而是解
脫,而留在世上的那個,才是無邊無際的折磨,你說對不,星辰?」一道異樣的光芒一閃
,林鳶茵只覺得自己的呼吸早已停止了數千年,而身體和心臟要比那萬年寒冰還要冰涼,
不止是她,幾乎所有的人都清楚地看見了,玉無顏的胸口上躺著一個幾乎被眾人忘卻的物
事——絕磐!
吳剛英憤怒地吼道:「你這個卑鄙的小人!快把鏡子還回來!一代妖狐好意思這樣取
勝嗎?」狐族全部面現喜色:「快,快用絕磐殺了星辰!」玉無顏安詳地看著星辰:「對
不起。」絕磐發出一道強烈到讓所有人不敢正視的光芒,「不——星辰……」林鳶茵淒厲
的叫喊聲劃破了上空,也劃破了星辰的心,在這個時候,星辰做了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舉
動,他雙手突然伸出,抓住了玉無顏手中的絕磐。玉無顏沒想到星辰這樣的舉動,不由一
怔,絕磐早已落入四手的爭持中。一時間,絕磐被劇烈地爭奪,白光掠過玉無顏和星辰的
身體,無論哪個人都感到難以忍受的巨痛,可是為了各自的使命,兩人依舊咬牙互相忍著
搶奪絕磐。
就在這個時候,紫金缽忽然起了異動,猛然間已經迸發萬道強烈的金光,將周圍之物
紛紛擊了個粉碎,狐族死傷更多。吳剛英吃驚道:「紫金缽在發什麼瘋?」智能大師早已
臉色大變:「不好!絕磐要……」接下來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玉無顏和星辰已經感覺
手中的絕磐微微一震,隨即,一道前所未有的強烈的白光猛然轟了出來。「臥倒!」智能
大師死死地擎住紫金缽,劈天蓋地的白光襲來,頓時眼前一片都陷入難以忍受的空白中,
只聽得周圍轟隆隆地震天響成一片,卻是落迦山的山體發生分裂,正紛紛倒塌下陷,巨響
中傳來星辰始終淡然的聲音:「絕磐忍受不了這爭執,終於太過興奮爆發了。你應該記得
,我是四界之外的,絕磐雖然能傷我,卻反噬不了我。」隨即便是玉無顏一聲慨然的長嘆
:「我輸了。」一陣劇烈的抖動之後,白光倏然不見,玉無顏已經不見蹤影,只剩星辰手
持絕磐立在平地——原本的落迦山瞬間被絕磐的白光夷為平地!
狐族被絕磐白光掃射,又沒有紫金缽庇佑,死傷得只剩幾個高層和一兩隻狐狸,見得
此狀,早已被嚇呆了,見星辰手持絕磐,殺氣騰騰,早忍不住腳一軟,跪倒在地,哭道:
「主上,我們有眼不識主上!請主上饒命啊,請主上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放狐族一條生路吧
……主上……我們錯了,從此狐族千秋萬代只聽主上的吩咐……主上!」星辰眼露殺氣:
「這個世界上沒有狐族,日月還是可以照樣升落,沒有我這個主上,你們還是可以千秋萬
代。」狐族嚇得魂飛魄散。智能大師趕緊死死拉住星辰:「老長老對我們有救命之恩,他
曾經親自委托於我保全狐族,反正狐族也就剩這麼幾個了,就當留下一點兒血脈吧。不看
僧面看佛面啊。」星辰道:「不是他們,不會出我,也不會出玉無顏,罪魁禍首都是他們
,靖河血難的血債他們也要背!老長老的事待我親自去冥界跟他說明就是了。」
智能大師見星辰殺意已定,暗暗叫苦,急中生智道:「就算不為老長老,也要為你和
林施主著想啊。滅絕族類,太過狠絕,恐怕天怒遭譴,況且留下他們,也是積陰德,對你
和林施主之間的事情未必不是一個轉機。」智能大師抬出林鳶茵這面大旗果然有用,星辰
皺眉想了片刻,狠狠對狐族道:「還不快滾?若讓我知道你們再干壞事,絕不輕饒!你們
從今夾著尾巴過活吧!」狐族紛紛感激流涕道:「謝主上不殺之恩……主上將永為我狐族
之主。」一邊說著,一邊坯滾尿流地去了。
沒想到這場一開始處於劣勢的決戰居然以大團圓作為結局,楊淙的嘴巴登時都快合不
攏了,轉眼一看,卻再也笑不出了。吳剛英跪在地上,毫無喜悅之情,熱淚滾滾而下:「
落迦山……沒了……」智能大師長嘆一聲,無言以對,百年基業,終毀於一旦。派傍名山
,派之衰落,尚可振興,可是如果山之滅亡,派無所依,恐怕這才是最徹底的滅絕了。這
也意味著,從此世上再無落迦山,再無落迦派,再無這觀世音的立足修行之地,再無這人
心的鏡子了!
正在這時,手中的絕磐卻再度起了異動,連帶周圍的空氣都有了異常,智能大師變色
道:「不好,絕磐反噬了妖狐之後,怨念更強了,恐怕就快爆裂了。事不宜遲,星辰,你
得立即下冥界去。」正說著,那邊林鳶茵忽然「哎喲」一聲暈倒了,臉若死灰,不省人事
。原來她身體本來就瀕臨死亡邊緣,為了看到兩人決戰的結局,受沖擊波肆虐這麼久,撐
到現在卻再也撐不下去了。楊淙驚慌失色喊道:「大師,快來看看……」智能大師搶上幾
步把住林鳶茵的脈搏,心上一涼:完了,林鳶茵再中屍毒。這下子只有幾個小時的命了,
怎麼辦?要不要告訴星辰?還是讓他先下去還掉絕磐?不好,這樣太自私,但是萬一他得
知這個消息傷痛過度怎麼辦?說不定還要和冥界使者打一場呢。
吳剛英看著智能大師臉上陰晴不定,卻只是嘴唇蠕動不說話,也心中一緊:「大師,
到底怎麼樣?你倒是先說兩句啊,你這樣一言不發,會把我們都嚇壞的。」智能大師強忍
心中悲痛,暗道:對不起,林鳶茵,老衲不能拿天下作賭注。你損命一刻,星辰未能陪伴
你,有什麼怨氣你都朝我發吧。主意打定,正待說話,星辰卻已經開口了:「時間緊急,
我先下冥界了。」說罷,也不管智能大師有什麼表示,轉身飄飄然就找到通道處下去了。
「星辰!」吳剛英的臉黑得像個暴雨天,「你什麼意思?林鳶茵還暈在這裡,你難道
不聞不問一句?!」話音剛落,星辰的人影消失得早就不見了。「大師,你能否個跟下冥
界一看?」卻是楊淙滿面淚痕地發問。智能大師詫異道:「為什麼?」楊淙道:「因為我
總覺得,他去冥界要做的不是歸還絕磐——而是另外一件事情。」
「來往冤魂橋上過,洗去冤屈投輪回。善惡原本分明賬,何怨老天命不公?」蒼老的
聲音飄蕩在這一孤零零而又陰氣森森的橋上。橋面很窄,卻不擠,那些急著要投胎的靈體
們拼命地往前湧著,到了橋頭卻畏懼地溫順起來,低著頭,垂著手,不敢抬頭看一眼,只
匆匆完成自己該做的之後,靜待橋上的鬼使發布過橋的命令。
「『磔磔』……尊貴的主上居然親自屈尊到這裡來,了不得了喲。」一陣怪笑聲過後
,一個奇形怪狀的老人從擁擠的靈體中分開一條路走了出來,「我知道,你是來找我們使
者的。我們使者讓我在這裡等你跟你說,這絕磐在人間厲經劫難已經五百年,吸收了太多
的怨氣,見過了太多的人心醜惡,野性過重,也不是他所能把持的了。這絕磐體還是冥界
的體,而魄卻非冥界的魄了,所以不再是冥界的至寶了,誰愛要就要去吧。只是如果沒有
主上這福氣,不僅消受不了絕磐,反而會弄的魂飛魄散哦。」
「你錯了,我不是來找他的。」星辰的話語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和壓抑,「我是
來找你借一樣東西的。」那老人微微一愣,隨即笑道:「我窮人一個,哪有什麼寶物能讓
主上看得上呢?」星辰道:「我找你借的,是我沒有而於你卻是最普通的一樣東西。聽說
有一種用曼珠沙華的花瓣做成的神奇食物,能讓這俗世中人忘卻該忘記的記憶,猶如還原
回一張白紙,冥界常常用它來洗去最頑固的仇恨、嫉妒之情。這應該是你發明的傑作,對
嗎,孟婆?」
孟婆背身過去,喃喃道:「原來你來冥界是為了借孟婆湯……是的,孟婆湯可以抹卻
記憶,可以回避痛苦,但是也可以顛倒黑白,可以六親不認。孟婆湯本來是不允許用在凡
人身上的,只能用在靈體,可是主上親自屈尊來借,叫我這老婆子拒絕不了。不知道要用
多少,又是抹去什麼記憶呢?」星辰道:「這你不用管,我只用三小碗,分量不用太多,
我只抹去其中一小段記憶就夠了。」
孟婆顫顫巍巍地斟滿了三個大碗,遞給星辰道:「孟婆湯無關分量,用一次就必須滿
滿一大碗。因為記憶無價,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段,也不知道聚合了多少人間的悲歡離合
、愛恨情仇。忘記是最好的回避,可是忘記卻也是最難的成功,呵呵,老婆子多嘴了。這
冥界我看破的東西太多,這世間我看破的東西卻太少。只上,在用孟婆湯之前,能不能容
老身問你一句話?」星辰道:「什麼話?」
孟婆道:「你覺得孟婆湯真的能徹底抹去人世間任何的記憶嗎?」星辰微微一怔:「
為什麼問這個?當然是能的,我時間不多了。」說著,匆匆接過三碗湯,轉身大踏步離去
。
孟婆看著星漸行漸遠的身影,綻開滿面皺紋的臉龐,若有若無地道:「主上,你要明
白,人在這四界之中是最奇怪的生物。有些東西,是無論如何都回避不了;有些記憶,是
無論如何抹卻都只會記得更牢的。」
只可惜星辰已經快步出了冥界,再也沒能聽清孟婆的話。
外面下起了小雨,很小,卻能讓人肉眼看見,涼冰冰的,落在地上,落在衣服上,落
在頭髮上,是讓人說不出的累贅感,拼命地搖頭,妄想甩去那些水珠,它卻沾得你更緊更
密,讓你逃不掉跑不了。
林鳶茵剛剛悠悠醒轉過來,智能大師正躊躇要不要對她說實話,忽地地上迸發光芒萬
丈,星辰穩穩當當地出現在眾人的眼前,只這一剎那,神采飛揚,飄逸奪目,幾乎疑為仙
人下凡。楊淙眼間,一眼看到了星辰手中的絕磐:「怎麼沒還給冥界?」智能大師道:「
難道冥界使者不收?」話音剛落,忽然聞到一股怪味,這個味道好熟悉,似乎是……啊!
難道是那個……這一悟讓智能大師臉上變色,「你……」星辰卻絲毫不驚慌之意,輕輕地
朝智能大師點頭道:「大師,謝你這麼久跟著我們一起奔波。現今玉無顏回到了冥界,使
者跟我說,如果絕磐不落入狐族手中,玉無顏是不可能再回來的了。事情既然已經告一段
落了,大師還是趕緊回五台山看看吧。我們這裡,也要了結一些事情了。」
這是公然對智能大師下逐客令了,吳剛英怒道:「你怎麼能用這種態度跟大師說話?
好歹人家救了你好多次了。」智能大師卻心中明白星辰要做什麼,眼中不由落下淚來,仰
頭長嘆道:「蒼天,你無眼啊,錯毀了一個因果,誤拆了一個輪回啊……千紅萬紫都看遍
,回落寥院伴浮萍。從此慈悲伶仃度,櫻花異象起波粼。」說畢,也不跟眾人說話,自顧
自轉身飄然而去。
楊淙詫異道:「大師生氣了,都不跟我們道別了。」吳剛英強壓怒氣地看了一眼星辰
道:「碰上這麼個木頭人,就算是佛祖都會生氣。楊淙,我們看林鳶茵面子上走吧,讓他
了結自己的事情」轉身剛欲走時,星辰身形一晃,已經飄然落在他的身邊,擋住了他的去
路:「不好意思,你也是我要了結的事情之一。」
「什麼?」吳剛英還沒反應過來,星辰已經出手,只見一道快如閃電的光芒掠過,吳
剛英已經「哎喲」一聲倒在地上,破口大罵道:「你要幹什麼?為什麼要封住我的穴道?
你要殺我嗎,星辰?」星辰揚眉道:「閉嘴!」捏住他的嘴巴,轉眼便是一碗湯灌了下去
。因為灌得太猛了,可憐吳剛英兩眼一翻,口吐白沫,當即昏迷在地上。
「你給他喝了什麼東西?」林鳶茵立時警覺,星辰卻已經轉向楊淙。楊淙忽然地掩嘴
尖叫一聲:「不——我不喝孟婆湯!」「孟婆湯?!」林鳶茵全身劇烈一震,呆若木雞,
面如死灰,此刻竟想不到說什麼話才好。星辰卻頗為詫異:「咦?你怎麼認得?」楊淙用
顫抖的手拾起吳剛英旁邊的一個乾枯的物體:「這是剛從碗裡掉出來的。我聽說,孟婆湯
是用曼珠沙華熬制的,而這個,就是傳說中曼珠沙華的花瓣,是細長條的,上面有一個小
分岔,人間沒有這種花,只有冥界有。」星辰看著自己手中的碗,不由微微一笑:「楊淙
,跟在學校的時候一樣,你總是能夠不經意地讓人嚇一跳。」
林鳶茵眉頭緊蹙:「你要給我們喝孟婆湯?你要我忘了……你……」說到最後,淚早
已不自覺地流下,如同小溪,止不住阻不斷。星辰回過頭來,林鳶茵驀然發現,他那原本
純淨的眸子裡此刻竟然混濁得深不見底,就如同他的心事,不願意給任何一個人窺破。星
辰道:「這件事我想了很久很久,從你第一中屍毒我就一直在想。我明白你對我的心,我
想你也同樣明白我的心。輪回是人生命得以延續的最重要形式,我不想你為了追逐我這麼
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而去浪費你的人生,你的命運。你是一個極聰慧的女孩子,有著悲天
憫人的心腸,有著為蒼生著想的善良,如果這個世上真的有因果報應,你會是幸福最先眷
顧的人。但是,現在跟著我顛沛流離,隨時與死亡做伴的生活對你而言不是幸福,是災難
,是折磨,不僅折磨你,也折磨我。我承認我不是那種心懷蒼生的偉人,我的心願只是想
你快樂地、單純地、幸福地活下去——你的真命天子不是我!」
星辰每說一句,林鳶茵的心就要碎裂剝落一點,那種難以耳聞的沉痛,那種無以名狀
的辛酸,那種令人心碎的離別,讓她瞬間墜入了一個不容掙扎的恐懼深淵。她惶恐地看著
星辰端著那晚冒著古怪熱氣的湯朝她一步步逼來,淚早已忍不住,「刷」地一下沖垮閘門
,如同咆哮的洪水奔騰著、流瀉著:「不……我不要喝……求求你……不要……星辰……
不要讓我喝。我不能忘記你,絕對不能……我還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真愛。為什麼要放棄
?星辰……我們那麼艱難,突破生死走到這一步……為什麼你要放棄……我是你的人……
不要把我推給別人……求求你,星……」林鳶茵泣不成聲。
原來,心痛到極致就會感到胸口憋悶到窒息,會讓全身的毛孔都在不經意中綻開,會
看見所有無法割舍的回憶,如同碎片一樣在自己眼前飛舞,那麼的飄渺卻清晰,那麼的虛
無卻真實,觸手即碎,瞬間再彌合。雨絲飄飄地散發著泥土的香氣,漫天滑落,清涼的細
線中,已折射出太多太多的恩怨愛恨,然後再連同最初心動的那一剎那,驀然凝固。
空氣。靜止。
「那個……請問,你是三班的嗎?」藍色的光一閃而過,然後是妄圖掩飾失言的尷尬
,「啊,不,我的意思是,怎麼教室裡一個人都沒有?」「你好,我叫林鳶茵。能不能告
訴你叫什麼名字呢?」「星辰。」「姓什麼呢?」「姓星名辰。」「……」擁擠的教室裡
,仿佛聽得見背後傳來同學們的竊竊笑語。
「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感情?」「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風中消逝的,是牽掛不已的
身影,伴隨著的,是自己氣得發紅的臉蛋。「答案。」
「在你知道我身份之後,如果你還願意像現在這樣在我懷裡,那麼我也不會辜負你。
」兩句問完,依舊沒能得到明確的回答,能夠咀嚼的只是
那永遠不想離開的溫暖的懷抱,還有那點點滴滴清涼的感覺落在自己的脖頸上。是他
流淚了?不……是天下雨了……
記憶。流動。
虛虛幻幻,分分合合,模糊的得以清晰,咫尺的卻開始遠去,眼前那一雙微微泛著藍
光的眸子中,凝聚著如許一份讓人無法承受的深情:
「你一直想知道我的心意。我顧慮著始終沒有說出口,可是今天,我終於可以淡然地
跟你說:鳶茵,我愛你,永世。」
一股熱熱的夾雜著奇怪清香味道的液體像是獰笑的猛獸,只那麼一秒間,已經張牙舞
爪地沖進了喉嚨。「求求你……不要……放棄……」
手無力地在半空中抓了一下,那麼的漫無目的,卻那麼的青筋盡凸,上面是澄清而蔚
藍的空氣。
手最終軟綿綿地墜落下來,自由落體,擱在地上,濺起滿地的水珠,那是冷的。熱的
水珠最後一滴從眼角滾出,橢圓瑩潤,緩緩而下,不容爭辯地落入那冰冷的同伴行列中。
既然是天晴,為什麼會下雨?
「怎麼會這樣?」嚇傻了的楊淙背靠斷壁,未語淚先流。星辰輕輕地放下林鳶茵的身
軀,小心翼翼猶如放下稀世珍寶:「你也要喝,楊淙。不會抹掉你所有的記憶,你只是記
不起來這個學校以後的事情。」「不,我不要喝。」楊淙惶恐地後退,「你沒有權利剝奪
我的記憶。我跟他們不同,我的記憶裡都是姐姐的慘死,都是姐姐的仇恨。現在好容易…
…好容易她仇報了,謎底解開了,我能放下壓迫我心靈的包袱了,你卻要一棒將我打回從
前,讓我過回暗無天日的日子,讓我繼續奔波流離張羅報仇的生活,那種痛苦我不要過!
你不能這麼殘忍……」楊淙的身子蜷縮在地上,不住地顫抖。
星辰看著她那哀痛的樣子,眼裡的堅定終於慢慢地放松了:「……好吧,看在你姐姐
的分兒上,我不逼你喝。但是你要發誓,你終生不得向他們兩個透露我的存在,不得向他
們提起一絲一毫的就是,以免他們回憶起來,如果你違反誓言,我必要你的命。」楊淙道
:「我……我答應……只是,我覺得這對林鳶茵不公平……」星辰斬釘截鐵打斷道:「這
個問題已經沒有討論的必要了。從今以後,她就只是個平凡的女孩子,她有她自己的丈夫
,有她自己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她從來沒意見到我,從來不知道有什麼妖狐絕磐,從來不
知道今天的這一場雨。」
楊淙顫聲道:「可是你呢?你能忍住不來看她?能忍住不來關注她?你能忘記她?」
星辰悵然地看著天空,眼神裡盛滿了令人心碎的哀傷:「我不能……但是她不能得知我的
存在。所以,我只會遠遠地看著她,從現在起,我活在這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保護
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我還是幸福的,我還可以躲在她窗前的樹上看她的影子,聽她
的聲音,我還能覺得她就在我身邊,從來沒有離開過。以前她跟我說,她會輪回每世每世
地找我,我也會等著她輪回每世每世地守著她,哪怕她變成最低賤的生物,我都會讓她幸
福地走完生命的全程。」
說到最後,星辰頓了一頓,仰頭看著天道:「楊淙,我說不下去了……我好想哭……
可是我是個不會哭的怪物。」一滴溫潤的水珠靜悄悄地從眼角滲出,如黑夜裡最明亮的一
顆星星,倏然跌落,流螢四散。星辰張開手掌,看著掉落在手中的溫潤的痕跡:「雨越來
越大了……」
沒有人發現,那滴水珠並非天上的雨滴,而是從星辰眼裡流出的第一滴淚水……
瞬間,大雨傾盆。
遠處,傳來星辰若有若無的吟誦聲:
曾經發誓要永遠愛你,
就算天崩也不放棄,
最後所有的顏色,
都幻滅在那一場地裂的小雨。
曾經為了你的笑顏,
任它狂瀾頓起眾叛親離,
終於熟悉的身影,
全迷蒙在最出人意料的夜裡。
往昔的回憶,
總想一點一點地遺忘,
卻總是一天一天地清晰;
如今的溫蕪,
總想一口一口地佔有,
卻總是一次一次地遠去。
夢裡回首,
燈火闌珊處依舊是你的影跡。
於是,
揮灑對著天說,
我已選擇了,
痛楚地放棄。
楊淙癱坐在地上,心口痛得根本無法睜開眼睛,頭腦像是被什麼重擊了一樣,混混沌
沌,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都不敢去想,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只記得,抬起頭來看到的天
是灰蒙蒙的,完全沒有了太陽。
一年後,佛道第一弟子盛會在九華山拉開了它盛大的帷幕。各派均派出強大陣容,俗
家弟子悉數登場,使盡渾身解數。只除了落迦山因為湮沒無人參加,最終五台山智能大師
的入室弟子何健飛奪得「佛家第一弟子」稱號,終南山天機道長入室弟子孤星寒奪得「道
家第一弟子」稱號。何健飛時間比孤星寒多出一分四十秒,使得孤星寒大為郁悶,不由得
懷念起那位憨厚好欺負的落迦山大弟子來了。「智能師伯,怎麼不見吳師兄來呢?」孤星
寒不甘心地發問。智能大師臉色微微一變,勉強笑著:「來不來都是緣。」孤星寒聽得不
解,正要發問,那邊何健飛已經跑了過來了:「喂,手下敗將,輸了就輸了,別纏著我師
父啊。」孤星寒咬牙切齒道:「誰是手下敗將?」何健飛詫異道:「咦?剛打了一場,這
麼快的記性,轉眼就忘了?要不要再打?」孤星寒已經餓虎撲羊沖了上去:「打就打!」
遠處傳來田音榛的高八度的嬌斥聲:「那個姓何的家伙,我數到三,沒到的今天中午
沒有飯吃了!一……」「我來了!」「三!沒有到位,自己另外找飯吃去!」「等一下,
冤枉啊,田大小姐你沒有數二啊。」「我說過一後面必定跟著二的嗎?」
「天生異象,觀音伶仃。」智能大師看著眼前「佛家第一弟子」的獎牌,眼睛一閉,
任由熱淚滾滾而下,「劫數終於開始了。」
又一年後,智能大師在五台山坐化,終年八十九歲。留偈道:「七道輪回,櫻花厲魂
」,閉目而逝。五台山舉山傳喪,禪月大師繼任方丈之位。
兩年後,冤鬼路事發。田音榛死,冤鬼路得以平復。
次年,櫻花路事發。何健飛、孤星寒等俗家弟子奉命降伏。
櫻花漫漫揚揚地飛滿了全天,是最粉紅的浪漫,是最浪漫的殺機。道德經、佛骨、紫
金葫蘆無一不透著駭人的光芒,包圍圈的中央,田音榛長髮披面,等待著被打至魂魄分離
的一刻,這些她都已經不在乎,在乎的唯有眼前那個看不清的面孔,熟悉的身影,自己用
了一輩子來等的人。
在此危難時刻,一道微弱的藍光一閃,田音榛眼前一花,身邊已經多了一人。田音榛
惶恐地看著他:「你是誰?你怎麼進得了這天羅地網?」來人只微微一笑:「不必多問。
我幾年前受智能大師所托,來解救你的危難。」田音榛驚呼出聲:「師父……怎麼會……
」佛骨道德經等已經鋪天蓋地地打來,最強大的法術界力量已經匯聚,光芒耀眼地快要讓
人發狂。田音榛知道這次絕對避無可避:「你快走,除非你是佛祖親來,否則根本敵不過
。我不想再連累人。」
來人不再說什麼,只是從懷中掏出一面古銅色的鏡子,只微微一轉,更強烈的白光奔
襲而來。「哎喲」,只聽連連叫喚,卻是佛骨和道德經等眾寶物皆被反彈回去,孤星寒被
打了一個跟頭。田音榛駭然道:「你……你到底是誰?怎麼會……」來人淺淺一笑,身影
一晃,早已消失不見,只留下淡淡的語聲還彌留在田音榛的耳邊:「放下仇恨……你已有
真愛,你很幸福。」「真愛……」田音榛回過頭去,霧氣消散,何健飛正站立在她的眼前
,而田音榛早已淚落雙行。
櫻花路事完。何健飛出家,五台元氣大傷。
「恭喜啊,恭喜啊,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啊!」「哎呀,姑媽,你太壞了,剛結婚就
跟我說這個。」白色婚沙的女子臉色含羞,瞬間又笑靨如花。是的,今天的快樂和幸福都
洋溢在她和她的新婚丈夫身上。「再喝一杯,剛英,我們多年的老朋友了,你居然這麼不
給面子。你看你娶到這麼漂亮的老婆,林鳶茵可是我們那裡數一數二的美女啊。」吳剛英
狼狽地在人群中妄想找到一條突破的路,可每次都給拉了回來:「我真的喝不了了……大
哥,饒過我吧。還喝?直接拿刀捅了我好了。」「咦,你不肯喝,是不是記掛著洞房啊?
」一陣暖昧的笑聲響起,吳剛英苦笑道:「我怕了你們了,我喝我喝,你們這幫流氓。」
說著,一飲而盡,然後是滿堂的喝彩聲。
鼎沸的人群中,滿是歡天喜地的氣氛,大家舉杯慶祝,用羨慕和祝福的眼光看著這一
對金童玉女共結百年之好。蠟燭點起了長長的兩排,照耀得這廳堂猶如白晝,各色各樣的
酒杯在傳遞著,交錯著,各種各樣的禮花在綻放著,灑落著,到處是熱鬧不堪的人間盛景
。獨有一個女子,素裝淡顏,始終不發一語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中,默默地看著眼前這一
切。
林鳶茵注意到了她,覺得很奇怪,端了一杯酒過去遞給她笑道:「請問你是……對不
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我們不認識。可是我總覺得我對你很熟悉,好像是很久的朋友了
一樣。」來人猶豫片刻,終於端起了酒杯:「我叫楊淙。是的,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可
是我相信我們一定曾是朋友。祝你們幸福。」楊淙一飲而盡,沒有酒的甘甜,只有黃連的
苦味,順著喉嚨滑下,再在胃裡翻騰。
林鳶茵詫異地看著這個與眾不同的女子,還有那與眾不同的回答,她心中總有種奇怪
的沖動,想跟這叫楊淙的女子多說說話,她說不清楚為什麼。然而她是今天這場盛會的主
角,很多人在叫她,她不得不匆匆地過去了,重新綻開笑臉接受他們的祝福。趁這當口,
楊淙默默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任憑裡面如何的熱鬧繁華,外面的空氣依舊是冷清的,呼吸一口就能讓人立刻忘記夢
想,回到現實。
「你看得下去嗎?」楊淙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背後茂密的花叢中傳來一個清朗的
男聲:「咦?你居然能發現我。」楊淙道:「這沒什麼。你不是說過,我總能不經意間讓
你嚇一跳嗎?這幾年過得怎麼樣,星辰?」「我完成了智能大師所托,特地趕過來看看今
天的情況。」楊淙苦澀一笑:「是嗎?你覺得現在的她幸福嗎?」花叢那邊靜默了片刻,
才答道:「幸福的。當日她教過我,人如果感到幸福開心,就會笑。她不是一直都在笑的
嗎?如果不幸福,她為什麼要笑?」楊淙輕輕地抿了抿嘴角,抬頭望著天,感嘆道:「天
上好久沒下過雨了。」
華貴的轎車緩緩駛過嶄新的路面,已經是春天到來了,到處吐新納綠,生機盎然。「
停!這裡是什麼地方?」林鳶茵突然指著遠處一個建築群問道。司機辨認半天道:「哦,
那裡啊,是鎏海大學的舊址了,那大學早廢了,現在就一堆爛樓房,沒什麼好看的。」林
鳶茵毅然道:「開去那裡,我要去看。」坐在副駕駛位的老人驚恐地轉過身來:「鳶兒,
你們是在度蜜月,不應該去那種廢棄的地方,不吉利的。」吳剛英也不解地看著林鳶茵:
「老婆,你今天怎麼了?」林鳶茵著急道:「不,我一定要去那裡。不知道為什麼……我
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總覺得那裡有什麼在等著我。我一定要去看看!」
眾人拗不過林鳶茵,只好去了。那邊早已荒廢多年,到處是遍地重生的雜草,各種說
不出名字的飛蟲嗡嗡地穿插著,一股難聞的惡臭立馬襲來。司機掩著鼻子趕緊開了內循環
抽風系統,道:「太太,這裡沒什麼好看的,我們還是走吧。」林鳶茵道:「不,我要下
去,開車門。」吳剛英詫異道:「老婆,你到底怎麼了?」林鳶茵急道:「剛英,相信我
,我真的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我總覺得我來過這裡,快放我下去看看。」吳剛英道:「不
可能,我們根本沒來過這座城市。」林鳶茵道:「總之你放我下去就是了。」
吳剛英無奈,只好開了車門。林鳶茵下了車,像是深知這裡面布局似的,盡管那雜草
長得已經有半人高了,可是她輕松地就找到了當年的校道,左兜右轉,立刻就沒影了。吳
剛英大驚失色道:「哎呀,你回來,誰許你跑這麼遠的?」喊著,也追上去了。
來到一棟殘敗的高層建築面前,林鳶茵停下了。她抬起頭,痴痴地看著這棟已經裂縫
四開的大樓,一步一步地上了台階。吳剛英在後面喊得氣喘籲籲:「別上去,快下來,那
是危樓,要倒的!」「不,」林鳶茵顫抖著聲音道:「我總覺得……我來過這裡,我在這
裡生活過……在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人,非常非常重要,是誰呢?為什麼我想不起來?」
吳剛英駭異道:「你沒事吧?不要嚇我,我們根本沒來過這一帶啊。」見林鳶茵轉眼已經
爬上了二樓,吳剛英急了,也顧不得許多,忙追了上去。
這走廊……這扶手……還有這剝落的花紋……每走一步,林鳶茵的心中就更堅定一分
,自己真的認識這裡。可是為什麼會認識?為什麼自己的腳步停不下來,只會向前走?不
多時已經走到了走廊的盡頭,一轉彎,過了一個死角,後面赫然又出現了一個教室的門。
「是這裡了。」有個聲音在林鳶茵的心裡這樣說道。林鳶茵用手握住門的把手,只覺得心
裡像有個小鹿在不停地跳,臉上發燒,像是要做什麼大事一般心緒不寧。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了。一種說不出的氣味撲面而來。在推開門的剎那
,林鳶茵的眼睛模糊了,什麼都看不到。不知道過了多久,眼前又突然慢慢清晰起來,同
樣的走廊,同樣的扶手,同樣的花紋,只不過錦簇一新,只不過熙熙攘攘,那些女學生們
捧著書,笑著說著悄悄話,那些男生們呼哨著,相約去踢球,一個紮著兩條小辮子的女生
走著她剛走過的路,一直在詢問著別人:「請問三班在哪裡啊?」然後景象又開始模糊,
然後是那個死角,還有就是那個剛剛粉刷過的教室的大門。辮子女生在門前停住了,抬頭
仔細端詳上面的牌子,良久才確定了一般,輕輕推門進去。
「那個……請問,你是三班的嗎?」那是獨屬青春的笑語飛揚,緊接著是一道澄淨得
仿若仙界聖池的藍色光芒閃過,所有的景象都歸於終結,眼前只有空蕩蕩的封塵的桌椅。
林鳶茵卻早已癱靠在牆上,熱淚滾滾而下,喃喃地念著:「藍色……」吳剛英奪門進來,
駭異地抱住她道:「你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林鳶茵像是想到了什麼,用盡所有
力氣掙脫了吳剛英的懷抱,不顧一切地跑了出去,剛剛轉過死角,到得走廊上,就猛地停
住了瘋狂奔跑的腳步,呆呆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前面,淚不受控制地傾瀉而下,難以自
抑地哭喊道:「藍色……藍色……」
在林鳶茵的對面,楊淙靜靜地站著,看著她,早已淚流滿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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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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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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