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景先生的曇花（8）_END

作者silmarillion (23玉)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景先生的曇花（8）_END

時間Thu Sep 23 04:14:32 2010

那天魏先生留宿，阿珠忙著伺候他們，到了半夜才睡。睡得正香時，突然聽到樓上傳來「碰」地好大一聲，像放沖天炮似的，接著又是一陣騷亂。阿珠慌忙跳下床，連外衣都來不及披，一邊大聲嚷著「出事體了！出事體了！」一邊衝上樓。阿珠衝進柳香隱的房間時，只看到魏先生斜靠在床上，肩頭上都是血，柳香隱則是站在床邊，手上拿著槍對準了魏先生。儘管拿槍的人是她，柳香隱卻一副嚇壞了的模樣，圓睜著一雙眼，嘴巴闔不上，身子不停地顫抖。聽到阿珠開門的聲音，她有些茫然地轉頭，視線卻匯不到一個點上。阿珠嚇得兩腿一軟，「喀噔」跪了下來，兩隻手顫抖著往前伸，做安撫的動作，但聲音都沒了底氣。「先生您這是在做什麼？快放下！快放下！」魏先生拉過了棉被按著傷口止血，饒是他見過大風大浪，儘管肩膀中了一槍，他還是立刻就恢復了冷靜。「香隱，把槍放下，我不怪妳。」柳香隱顫抖著後退，混亂失焦的眼神不斷在魏先生和阿珠之間來回游移，她抖得厲害，連眼眶裡的眼淚都給抖成晶亮亮的兩串。她退到窗邊，那時元宵剛過幾天，月亮只缺了一個口，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她真絲綢月白的長睡衣上，讓她整個人的輪廓像是調了水暈開似的。明明是夏秋之際才是花期的曇花，竟然開了一樹，只是當下誰也沒有心情去管盛放的曇花。正僵持著，給阿珠引來的人聲也逐漸近了，柳香隱的眼神突然恢復清明，她淚眼婆娑地笑了，抖著聲音念出《桃花扇》〈罵筵〉裡的一句唱詞：「奴家已拚一死。吐不盡鵑血滿胸，吐不盡鵑血滿胸。」柳香隱是抵著自己的下巴開槍的，子彈把頭頂都轟穿了，在天花板打出了帶血的洞。柳香隱的睡衣、曇花雪白的花瓣上都濺滿點點猩紅的鮮血。曇花的香氣混著濃濁的血腥氣，那氣味壓得人都要窒息。這件事情被處理的相當低調，尋常報紙只有極少的篇幅，內容也相當簡略，即使是像《晶報》這種花邊小報用相當大的版面哀悼薄命的紅顏，重心也多半放在柳香隱的美貌跟才藝，並沒有深究她自殺背後的原因。街頭巷尾的說法各異，有人說她是和別的妓女爭風吃醋，想要跟魏先生一起殉情，也有人說她其實是被買通了要暗殺魏先生，失敗了以後畏罪自殺。魏先生卻是重感情的。儘管差點讓柳香隱給殺了，他卻出錢給柳香隱辦了後事，這也使得事情的真相更加撲朔迷離。只有景仲良知道柳香隱是為了什麼。就在柳香隱開槍的兩個禮拜前，《申報》上一個小小的篇幅，報導說吳淞江口岸邊撈起了一具無名男屍，是手腳都給繩索縛了再丟下江的，猜測可能是捆了裝進麻袋，麻袋口沒封好，屍體才會那麼快浮上了水面。這在當時的上海並不是稀奇的事，白相人（註：流氓）的行話管這叫做「種荷花」，是青幫處置叛徒、殺人滅口慣常使用的手法。幫派間鬥爭劇烈時，一天江裡浮起十幾具屍體都是有可能的。之所以值得報導，是因為經過身份調查後，確定受害者是復旦大學一個叫做張述平的學生。一個大學生之死，似乎是值得多些關切的。然而，除此之外也再查不出明細，最後只能以強盜殺人結案。報導附了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眉清目秀，就男性的面貌來說太過秀氣了一點。景仲良認得他是那天闖進柳香隱書寓的青梅竹馬。柳香隱飲彈自盡之後不到兩個禮拜，1935年3月8日阮玲玉吞藥自殺，整個社會的注意力一下就聚焦在電影明星的香消玉殞，一個長三妓女之死自然也被淡忘。她那間屋子，後來也給柳雙珠養的另一個叫做柳香玉的姑娘給補上了，香隱書寓自此更名為香玉書寓。大約是在這個時候，柳香隱鬼魂作祟的傳聞開始出現。等到事情過後，大家才想起那晚曇花異常的綻放。有人繪聲繪影地說曇花成了妖精，操弄著柳香隱殺人，最後甚至要了她的命；也有說法是柳香隱跟曇花其實是一體的，她死了以後魂魄就附在那株曇花上了。流言越演越烈，柳雙珠和接收柳香隱書寓的姑娘反而不知道該拿這株曇花怎麼辦，就是要丟棄心裡都不踏實。將這件事鬧上頂峰的，是一天半夜發生的事。那晚柳香玉睡得早，娘姨也各自休息去了。到了夜半，柳香玉突然衣衫不整地衝出房，嘴裡只是不停地喊著「有鬼！有鬼！」，頭一栽就昏了過去，還把額角給嗑破了。娘姨趕忙推拿她的人中，她才醒轉過來。柳香玉說自己睡到半夜，突然聽到有人唱曲的聲音，她恍惚間睜眼一看，只見到柳香隱站在盛開的曇花邊，鮮紅的血從她的眼睛、鼻孔、嘴巴泊泊流出，淨是對著她笑。有人聽了大著膽子進房查探，曇花卻並沒有開。柳香玉或許只是聽傳聞聽得怕了，才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她堅持自己撞了邪，說什麼都不敢再進自己的房。眼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柳雙珠只得請人來念經超渡，最後的決議是將這株曇花樹給燒了，以絕後患。景仲良知道後，千拜託萬拜託阿珠，請她為他留下枝葉作為插穗，經過杆插移植到了自家的花盆裡。兩年後，中日兩國正式宣戰。過了幾年，戰火逐漸延燒到上海，景仲良和家人輾轉逃往香港，最後到了台灣。不管情況多艱困，這株曇花景仲良始終帶在身邊。「您既然聽說曇花給鬼附了身，為什麼還特地要養呢？」群青一邊問著，一邊為景先生的酒杯再甄滿老酒。老酒是以黃酒為底，加入蜂蜜、枸杞、話梅、肉桂等調製而成，給夏秋之際微高的氣溫一薰，蒸騰出濃郁的香氣。景先生躊躇著，儘管一直以來侃侃而談，這個問題卻讓他猶豫了。「那是因為…」景先生轉頭望向陽台的曇花，突然睜大了眼睛，整個人僵在那邊。小芙蓉發現異狀，順著他注視的方向看過去，也跟著愣住，半晌才開口：「小阿姨，我想我喝醉，出現幻覺了…」就在他們說話間，曇花已經靜悄悄地開了。十幾個花苞同時盛放，在月光下發著瑩白的光。彷彿香氣有形狀似的，曇花竟然冒著縷縷的白煙，並逐漸匯聚成一團模糊的影子。影子的輪廓漸漸清晰，最後形成一個穿著月白色旗袍的年輕女子，她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淡淡地掃過群青和小芙蓉，最後停留在景先生身上。景先生顫抖著，手一抬打翻了酒杯，但他卻一點都不在意，只是扶著椅子吃力地站了起來，彷彿每走一步就老了一歲似地，緩慢慎重地向著女子前進。好不容易走到了她面前，他卻兩腳一軟跪了下來，兩隻手又像是求救，又像是祈禱地向著女子伸出。「這麼多年…妳終於肯原諒我了嗎？」景仲良說了一個謊。景仲良只是一個11歲的孩子，哪個孩子沒說過謊呢？一個只看得見眼前事物的孩子，會撒那樣一個謊，現在看來也是很合理的事。他想得很簡單：魏先生要是生氣了，也許就不再喜歡柳香隱，更別說娶她了；柳香隱要是嫁不成魏先生，也許就不會離開新會樂里；那麼，也許他還像過去那樣再去找柳香隱；還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也許，也許她可以再等一等，等他長成跟張述平、魏先生一樣的「大人」時，他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呢？於是，他給魏先生報了一個信，說張述平計畫帶著柳香隱和那些珠寶首飾私奔，而柳香隱也正在慎重地考慮著。這已經是一個11歲孩子想像力的極限了。起頭是那樣單純的想法，然而一顆石子投進了水裡，誰也不曉得會泛出多大的漣漪。柳香隱的本名叫王芝範，她和張述平在章練塘過去的關係一查可知，更別說張述平曾經幾次到柳香隱的書寓來鬧，這些都讓景仲良說的話更具真實性。魏潮生會請人幫忙把張述平給做了，一勞永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魏潮生固然不會傻到拿張述平的死在柳香隱面前擺弄，他大概也沒料到事情會這麼快曝了光；然而，一個復旦大學生之死並不是小事，柳香隱在出局的時候總會聽人談起。其他人聽了或許不覺得有什麼關連，但如果柳香隱往深一層想，就不難推出這樁命案的幕後黑手。一個少年起始清澈如水的戀慕，最後竟讓兩個人白白送了命。當然，這些都只是景仲良幾十年來翻來覆去想著的推測，背後的真相誰又知道呢？他畢竟只是推倒那第一個骨牌罷了。轉眼間60多年過去了，到頭來只剩下他一個人與這株曇花。他等了這許多年，每年花開的時候他都盼著能見到柳香隱。是人也好，是鬼也罷；怨他也好，恨他也罷。他只想再見她一面。到了後來，他甚至開始幻想柳香隱就是因為不能夠寬宥他，才會遲遲不肯現身。「我沒有想到會變成那樣的結果…我只是不想跟妳分開而已…這麼多年…這麼多年…我等了妳這麼多年…」景先生把聲音都哭岔了，滿是皺紋的臉上佈滿了眼淚。柳香隱始終保持沈默，只是靜靜地看著景先生，然後溫柔地笑了。就像是混堂第一次見面，那個讓景仲良瞭解何謂「美人」的笑容一樣，讓景先生的時光倒流，彷彿還能聽到柳香隱笑著罵他：「誰是你姊姊？急起來就亂認人。」「妳原諒我了…妳原諒我了…」景先生如釋重負地笑了，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頹然倒地。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意志終於崩解，景先生的身體在月光下竟然開始潰散，像是風吹過沙丘，漸漸地失去了形狀，最後消失無蹤。「咦咦咦咦咦？！」在這個時候，首先打破沈默的是小芙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簡直是用生命在吶喊。「消失了！小阿姨！他消失了！景先生消失了！」群青一點都不訝異。應該說，只有小芙蓉這種體質、這種腦袋結構的人，才有可能到現在都看不出來。「吵死了，冷靜點，景先生早就過世了，你看到的只是他的鬼魂罷了。」群青的解說似乎稍微有點用，小芙蓉看起來不再那麼驚慌失措，反而還有些恍然大悟。「是了，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廚房裡水龍頭開出來的水是黃的！因為他已經死了啊！這間屋子根本沒住人！是鬼啊！嘎！」吼完這幾句話的小芙蓉終於達到他個人的極限，立刻就倒頭昏了過去。群青並沒有當一回事，似乎已經很習慣他這種反應了，只是眼神柔和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值得嗎？幾十年累積下來的修為，就為了在這一刻成全他？」幻化成柳香隱樣貌的曇花溫婉地笑了笑，向著群青盈盈下拜，身影也漸漸地淡了。她消失的那一刻，原本盛放的曇花在瞬間枯萎。「一個個都是傻子，人也傻，花也傻。」群青嘆了口氣，算是下了註腳。回頭一看，小芙蓉已經呼呼大睡起來。等他明天起床時八成全部都忘光，或是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小芙蓉這身船過水無痕的功夫，不管群青看幾遍都依舊嘆為觀止。她看向守在一旁的黃金獵犬，後者正咧著嘴喘氣，用濕潤的大眼睛回望群青。「你的主人真是個奇葩。」狗狗稍微側了側頭，算是同意了群青的評論。「算了。」群青釋然一笑，坐回桌前，就著月光又倒了一杯酒。 -- 寫完了。這個故事的靈感從一張照片跟一件旗袍開始。裡面關於長三先生們的事，都是真有其事，只是沒那麼靈異罷了。感謝一路耐性看到這裡的板友，也感謝你們的推文與鼓勵。因為趕著開學前結束，最後寫得很亂，希望大家看得懂......Orz （算是有飄點吧？整個故事都是飄說的啊....XD）接下來我應該就是默默地更新惡意跟在濁夢文學館發表文章了，嗯。感謝，感謝，再會，再會。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64.67.233.121

推 gloleas:推Q______Q 啊啊...真是無比的悲傷啊.. 09/23 04:33

推 Vicente:好看期待看到你的新作品 09/23 05:02

推 Donostia:啊啊啊啊啊，好惆悵的結尾啊.......... 09/23 05:03

→ Donostia:謝謝你寫了一個這麼美的故事。（揖） 09/23 05:03

→ silmarillion:其實當初打算群青系列要歡樂點的，沒想到.......囧rz 09/23 05:27

推 skyfly25:唉啊~好棒的故事啊 09/23 09:11

推 Ladyrose:謝謝你的好文章 09/23 09:46

→ silmarillion:謝謝：）很高興能把這個故事說完..... 09/23 09:53

推 gloleas:再推一次，這篇真的太優質了。 09/23 10:11

推 izummi:好文推 09/23 10:44

推 phaiphai:哇end了好看～！ 09/23 11:15

推 Judecember:超好看的這種疾直的結尾超合當一個老派的故事的結尾 09/23 11:44

→ Judecember:哈哈我打太快回頭看發現推文寫的超不順的 09/23 11:48

推 emmita:好文！！有點悲傷 QQ 09/23 12:02

推 dababy:好棒的一篇故事!不知該如何說~真的很棒!! 09/23 12:44

推 kg9101266:淚推>"< 09/23 13:06

推 phaiphai:真要挑剔的話兩個真相分兩集講比較吊人但不損好看~ 09/23 13:07

推 aisha0318:很好看~~~眼眶都濕了 > < 09/23 13:13

推 flyingfish:很棒:) 09/23 14:34

→ silmarillion:推兩次！真是對我太好了一點XD另外Jude板友沒關係我 09/23 14:42

→ silmarillion:能夠領會意思！謝謝，雖然我自己也不是那麼喜歡悲傷 09/23 14:42

→ silmarillion:的結局，可是這個故事最先定案的也是結局啊..... 09/23 14:43

→ silmarillion:兩個真相分集講是分集創作文的特色（並沒有！） 09/23 14:46

推 yeshe:好看好看 !!! 09/23 16:24

推 iforlove:推啊推 09/23 16:46

推 PEIRON:好看! 09/23 19:30

推 seleya:好看!!但是看了也好難過啊>"<不管誰都用自己的方式追求所愛 09/23 20:04

→ seleya:但是結果卻這麼遺憾QQ... 09/23 20:04

→ silmarillion:對啊，本來想把小鬼寫腹黑一點，可是後來覺得無心之 09/23 20:15

→ silmarillion:過會比較有意思。是沙鍋大的小鬼闖禍啊..... 09/23 20:16

推 hosanna0813:是個好故事... 09/23 22:22

推 shih:好看~ 文筆好故事也不賴! 09/23 22:40

推 f6415:文筆很棒，氣氛道地。 09/24 01:26

推 Sensui:推，難得的好故事！ 09/24 02:02

→ silmarillion:喔喔喔，謝謝！沒有什麼比故事被稱讚更好的啦：） 09/24 02:20

推 sasha3359134:寫得很棒很棒喔～文筆好，故事又精彩～大推～ 09/24 02:37

→ silmarillion:感謝：）很高興這個故事能有迴響，我朋友看完問我主 09/24 09:43

→ silmarillion:題莫非是「關懷獨居老人」？也不能說他搞錯方向啦... 09/24 09:43

推 winble:推推推好看阿 09/24 12:54

推 mea:只能大推了！！ 09/24 13:20

推 gomars:寫得不錯有把上海弄堂的感覺寫出來推推 09/24 15:15

→ silmarillion:謝謝：） 09/24 17:26

推 supertako:推超好看 09/26 01:42

推 feelingdark:好好看喜歡這種偶爾濃烈偶爾淡遠的氛圍 09/26 13:53

推 popomom:非常好看 09/27 18:19

→ silmarillion:謝謝：） 09/28 02:25

推 redchia:寫得真的很棒!! 12/07 14: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