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leafisflying:推! 05/06 13:38
九、雲湧
走到分岔路口的時候,看到那笙沒跟上來,慕容修不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
東巴少女停在岔路口,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腰去看地上的什麼東西。
「呃,慕容,好像很不妙呀。」那笙聚精會神地看著散落的蓍草,那是她一路走一路
摘來的,卜了一卦,「我們如果走這條路一定有大難!我們別去桃源郡城了吧。」
慕容修無可奈何地看著她,這個女孩子自從號稱半夜被鬼纏上以後、就開始疑神疑鬼
起來,一路上不停卜卦算命,連過一座橋都要掐指算半天。他搖頭,堅決反對:「不行,
非得去不可。你別磨磨蹭蹭的,天色晚了就糟了。」
「哎呀!你怎麼就不聽哪?」那笙看到他自顧自走開,連忙小跑著跟了上去,「我不
是吹的!我算命真的很準!如果你要走這條路、一定有大難!」
「那麼大仙你另外選條平安的路走不就得了?別跟著我。」慕容修不耐煩之極。
「喂,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說話?我為你好耶!你以為我胡說是不是?——好,我替你
算,你聽著:」那笙鬱悶,卻忍著氣跟在後面,一壁走一壁掐指計算,「你叫慕容修,揚
州人,巨富之家的長子……二十一歲,父親已去世,母親…呃,母親健在……什麼?她兩
百四十七歲了?哇,妖怪!……」
在東巴少女詫然驚叫的同時,慕容修猛地停住腳步,回頭看她。那笙埋頭掐算,幾乎
一頭撞到他懷裡。
「你怎麼知道?」慕容修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那笙啊!」那笙笑起來了,得意:「我說我會算命……你信了吧?真的,聽我
的,別去郡城了,這條路凶險的很啊!」
「……」慕容修不說話,看著眼前笑靨如花的少女——第一次覺得那樣明亮的笑容有
點看不見底。他是不信什麼能掐會算的胡說,而這個少女居然對他瞭如指掌,顯然是調查
過了他的底細,才一路跟著他。而自己、居然對這個半路相遇的人一無所知。
雖然是鬼姬托付的、但是這個陌生的女子真的可信麼?
那笙不知慕容修心下起疑,只是一味勸阻他不要走這條路去桃源郡。她卻不料她越是
勸慕容修不要走大路不要去郡城,慕容修心裡就越是覺得蹊蹺,但是他也不說,只是沉下
臉,冷冷道:「西京大人在如意賭坊等我,我怎麼能不去?——你若不肯,也不必跟來。
」
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那笙看他黑了臉,心下有點怕,跺了跺腳,無法可想,只
好垂頭喪氣地跟上。兩人默不做聲地走了一程,那笙腳有點痛了,不停斜眼覷著慕容修,
看他還是沉著臉,便不敢開口說要停下來休息。
慕容修為人謹慎,冷眼看見她面色不定,心下越來越覺得可疑。又走過一個岔路,看
到前邊越發荒涼了,只怕是殺人越貨都無人察覺。他忽然有了個主意,便指著路邊幾塊石
頭,道:「走得也累了,坐下來歇歇吧。」
那笙就是盼著他這一句,連忙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氣:「天,還有多遠……我都累死
了。」
「累了麼?你歇歇,我去那邊給你舀水來。」慕容修笑了笑,卸下肩上小簍子,「你
替我看著瑤草。」
「呃,好吧,謝謝你。」那笙抬頭,對他笑了笑。
那樣明亮的笑靨,宛如日光下清淺的溪水,刺得讓慕容修不自禁閉了一下眼睛,心下
驀然有些猶豫起來——難道、難道是自己多慮了?
然而雖然年輕、出身於商賈世家的人卻是謹慎老練的。
「嗯,試試看就知道了吧。」他想著,把價值連城的瑤草筐子留下,走開去。
慕容修從河中取了水,故意在河邊多逗留了一下,才往回走,摸了摸羽衣下纏腰的褡
褳——寬大的羽衣遮蓋下,誰都看不出那個他腰間繫著昨夜打包整理的褡褳:「那丫頭如
果有歹心,應該已經不在原地了吧……不過她一定不知道,為了以防萬一、筐裡昨夜就被
我換上了一團枯草了。」
一邊想一邊往回走,還沒轉過河灣,透過樹叢、已經看見石頭上坐著的少女不見了,
連著那只筐子。
年輕的珠寶商人站在樹下怔了一剎,手裡的水壺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然後他搖了搖
頭,俯下身默不做聲地撿了起來,苦笑:早知如此,居然還有些失望?這一點相信「人心
」的執念還是不滅嗎?
「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自小,家族里長輩在帶他行走江湖經商的時
候就那樣教訓過年少不更事的他,何況慕容家做得是珠寶生意、這世上又有誰不見財起意
呢?
已經吃了多少明槍暗箭的算計,自己居然還沒長進,差點被那個丫頭給騙了。
他重新整頓羽衣,走回大路上,急急趕路:天黑前他必須趕到桃源郡城去見到母親托
付的那位西京大人,不然,孤身懷有重寶的自己、只怕隨時可能送命。
「喂!喂!你幹嗎?」才走了幾步,忽然間身後有人清脆脆地喚,「想扔下我一個人
跑嗎?!」
慕容修霍然回頭——回首之間,只見一襲青色羽衣閃動、怒氣沖沖的少女從路邊樹叢
衝出來,大呼小叫地追上來,緊緊抱著一隻筐子。
東面來的明庶風緩緩吹著,雲荒上面一片初春的嫩綠,鮮亮透明,而大片深深淺淺的
綠意中,那個穿著羽衣的女孩宛如一隻剛出蛹的小小蝴蝶,努力扇動著翅膀飛過來。
不知為什麼,忽然間感到心裡一熱,他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慕容,你耍我!」追得上氣不接下氣,那笙大怒,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你想趁機
扔掉我不管嗎?該死的傢伙,你就不怕我把你一筐子瑤草當樹葉燒了?!」
慕容修想忍住笑,但是不知為何居然忍不住地歡喜,只問:「你剛才去哪裡了?」
「我、我去那邊林子裡……」那笙忽然結巴了,臉紅,然後低下頭細如蚊蚋般回答,
「人家、人家好像早上吃壞了肚子……」
「啊?哈哈哈……」慕容修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來。
「笑什麼!幸災樂禍!等一下你一定也會鬧肚子!」惱羞成怒,那笙惡狠狠詛咒,把
抱著的筐子扔到他懷裡,「不過我可是替你好好看著它的,一直隨身帶著。」
「啊?我不要了,」慕容修連忙把筐子扔回給她,撇嘴,「一定很臭。」
「你!」那笙鬧了個大紅臉,然後揭起蓋子聞了聞,如釋重負,「不臭的,放心好了
!」
慕容修看著她居然老實地去嗅那一筐葉子,更加忍不住大笑起來。
「很好笑麼?」那笙倒是被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了,看著一路上顯得拘謹靦腆的年輕
珠寶商這樣子大笑。少年老成的他似乎記不起自己多久沒有這樣舒暢的笑過了,心裡只感
到說不出的輕鬆愉快,搖搖頭:「好,我不笑了,不笑了。我們快趕路吧。」
並肩走著,看著慕容修,東巴少女歎了口氣,道:「你笑起來真好看,應該多笑笑才
是——不笑的時候看上去好像誰都欠你錢一樣,老了十歲呢。」
「呃?」被她那樣心直口快的話弄得愣了一下,慕容修忽然再次笑了起來,「不能怪
我,我自小都跟著家族長輩學習商賈之道,不夠老成人家哪裡和你談交易?」
「嗯,那麼你家裡那麼多兄弟姐妹,就不跟你玩?」那笙詫異。
「慕容家年輕一輩為了家產鉤心鬥角,長房就我一個嫡子,明槍暗箭都躲不過來,哪
裡有閒心玩?」慕容修卻愣了一下,嘴角忽然有一絲苦笑,「對了,以前我有個九妹妹,
是三房庶出的,性格就和你一般,後來稍微長大、就完全變了——慕容家是個大染缸啊,
如果不跟著變色,就會變成異類被排擠的。」
「呃?」終究不明白大家族裡面的複雜鬥爭,那笙表示了一下不解。慕容修也不想多
費口舌,只是道:「反正,這次來雲荒。如果做不好這筆生意、我就連家都不能回了。」
那笙驚訝:「不會吧,你父親你爺爺不疼你麼?」
「爺爺?」慕容修笑了一下,搖頭,「我是鮫人的孩子,怪物一個,怎麼會疼?」
「鮫人?」那笙怔了怔,吃驚,「是不是就是『美人魚』啊?聽說個個都是美人,而
且會唱歌、會織布、掉下來的眼淚是夜明珠……不過那只是傳說啊!鮫人和你有關係麼?
」
「嗯。」慕容修微笑著,點頭,開始對這個少女說起他身世的秘密,「你真的挺厲害
啊,不錯,我的母親今年的確兩百四十多了。她是個鮫人,二十多年前我父親來到雲荒…
…」
一路走,一路將自己的身世說了一遍,滿以為那笙會聽得目瞪口呆。然而不料那笙只
是半信半疑地抬眼看看他,訥訥:「聽起來……好玄啊,比我給人算命時還唬人。」
「我幹嗎騙你?」慕容修微微有些不快,拂開垂落的髮絲,壓過耳輪,「你看,鰓還
在。」
「哎呀!」那笙跳了起來,湊過去看,嘖嘖稱奇,「真的和魚一樣呢!」
「是吧。」慕容修不等她動手動腳,便放下了頭髮,「不過我父親是中州人,所以我
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都是黑的,而且也和一般人一樣、二十多年就長成了現在這樣。」
「好可惜……如果你像母親,就能活好幾百年了。」那笙歎氣。
「那有什麼好?」慕容修搖頭,「到時候看著身邊人一個一個死,你自己不死是很難
受的——你沒見我母親。」
「嗯……為什麼她不再嫁呢?」那笙思忖,提議,「幾百年!她可以嫁好幾個——」
話沒說完,看到慕容修驀然沉下來的臉,她連忙噤聲。
本來好好的氣氛忽然又冷下來了,慕容修默不做聲地繼續趕路,那笙背著乾草簍子跟
在後面,怏怏不樂,暗自抱怨前面這個人翻臉的速度真是讓人受不了,都不知道哪些是他
的死穴不能碰。
前方是一片荊棘林,兩人一前一後走入,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倒刺,尋覓著草叢中的
路徑。慕容修走得快,幾乎要把她甩下,那笙心下一急,往前跑了一步,不小心「嗤啦」
一聲衣服就被鉤住了,她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解開,最後還是以硬生生扯下一塊來告終
。
看著嶄新的羽衣缺了一塊,那笙大為心疼,抱怨慕容修居然不回頭理睬她。剛要忍不
住發作,忽然看到走在前面的慕容修忽然急匆匆地折返了回來,臉色蒼白,彷彿背後有人
追著他一樣。
「噓……」她剛要開口,慕容修忽然伏下身摀住了她的嘴,急急道,「別出聲,有人
追我!看來是殺人越貨的強盜。」
「強、強盜?」耳邊已經聽到有一批人走近,那笙結巴脫口問。
說話間,那一群人已經追進了林子,越來越近,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細細搜索著。
「媽的,明明剛才迎面已經遇到那個小子了!居然一回頭就跑了,機靈得和兔子一樣
!」
「老七別急,這林子不大,荊棘又多,他跑也跑不快,我們慢慢搜就是了。」
「奶奶的,耽誤了時間總管又要罵我們飯桶——拿到那小子,非砍殘了他不可。」
顯然訓練有素,一群人呈扇形散開,慢慢打草搜樹,腳步聲漸漸走近。
那笙立時聯想起天闕上那一群殘暴的亂兵強盜,只嚇得手心冒冷汗。忽然身上一輕,
那只簍子已經被他拿走,她要問話,耳邊聽到慕容修低聲吩咐:「等一下我跑出去引開他
們、你呆在原地別讓他們看見,對了,好好拿著這個褡褳千萬別丟了,雪罌子也放回你身
上、免得落到他們手裡……」
「唔!」雖然害怕,聽到那樣的安排,她還是用力搖頭表示反對。
「笨蛋,你趕快去如意賭坊找西京來啊!我會沿路留下記號的。」慕容修狠狠按著她
的頭,躲在荊棘下急急吩咐,「這是最穩妥的安排了,不許不聽!不然兩個人一起死!」
聽得搜索的聲音越來越近,他不再多話,一把將那笙按到荊棘底下,將那個裝著枯草
的簍子背起,跳起身來,迅速往荊棘林外跑去。
「在那裡!在那裡!」果然一動就被對方看見,那群強盜立刻追了上去。
那笙大急,想站起來跑出去,然而荊棘鉤住了她的衣服和頭髮,等她好容易站起來時
、那群強盜已經追了出去,往大路上跑去。
「慕容修!慕容修!」她大叫,站了起來,衣服破了,頭髮散了,狼狽不堪。一站起
來衣襟上的東西就落到地上:一個褡褳,一個用銅簪子穿著的雪罌子,還有那本《異域記
》——那幾乎是他的全部家當了。
那笙解開褡褳,一眼看到裡面的瑤草,陡然就明白過來了。
「該死的,算計我。」想起方纔的事,她訥訥罵,但是站在荊棘林中,把包著的右手
舉起、放到眼前呆呆看著,忽然眼睛就紅了一下,忍不住想哭。
「要是我告訴你我有『皇天』,就不用逃了啊!怎麼就不聽我說完就跑出去了?還扔
了一堆東西給我背!」那笙喃喃說著,忽然用力踢著地上的土,哭了出來,「該死,該死
,我該死!我不該瞞著皇天的事情!這一回害死他了!」
忽然間感到了徹底的孤單和無助,那笙一個人站在荊棘林裡,一邊解著被鉤住的頭髮
和衣服,一邊嗚嗚咽咽地哭。悔恨了半天,好容易解開了那些倒霉的鉤刺,她已經衣衫襤
褸髮如飛蓬,臉上手上被劃出了道道血痕,這個時候她才忽然想起了正事:「啊,如意賭
坊,西京……救命。」
不敢怠慢,她背上褡褳,收起雪罌子和冊子,跌跌撞撞爬起來走出林子去,沿著大路
往前走,忽然脫口喃喃道:「糟糕……我可不認識路。完了。」
-
薄暮時分,如意夫人打點好了蘇摩那邊的事情,下得樓來招呼生意,在場子裡轉了一
圈。忽然,聽得有人在頭頂上輕輕叫她。美婦吃驚地抬頭,四顧,頂上華麗的錦帳撩起,
一張少女美麗的臉探了出來——樑上居然坐著一個人。
「汀?」她吃驚地問,沒料到這個藍發少女還留在如意賭坊。
「如意夫人。」汀確定那群光頭遊俠兒都不在了,看了看周圍,輕輕躍下地。
如意夫人奇怪地看著她,問:「你怎麼沒有走?呆在那兒幹嗎?」
「等人啊……」汀無聊地歎了口氣,「呆在樑上容易看得到所有人——我等了整整一
天了,還不見那個人來。主人答應做那個中州來的傢伙的保鏢,這回可有的受了。」
「哦,」如意夫人掩口笑起來,「能請動西京出手、僱主一定塞了很多錢吧?」
「才不呢……主人這次是一文錢不收,看來還要倒貼。」汀臉色有些複雜,歎息,「
沒辦法,因為他欠紅珊好大人情呀,人家讓他幫忙他能說個『不』嗎。」
「紅珊?」聽到那個名字,如意夫人霍然記起了這個同族頗負盛名的姐妹,「對了,
她以前似乎也跟過西京大人吧?可她不是二十多年前跟人去了中州麼?據說那個中州人用
天價為她贖了身,註銷了丹書上的名字。」
「嗯……我們鮫人裡,也許她的命最好吧?」汀微笑起來,臉色複雜,「堂堂正正嫁
了人,跟著丈夫安家立業、生子哺育……如今她兒子都長大成人,回到雲荒做生意了,所
以紅珊才來拜託主人照顧他呢。」
「什麼?」不知為何,如意夫人心裡一跳,臉上色變,「紅珊的兒子?最近他到雲荒
來了麼?他叫什麼名字?」
「慕容修。」汀沒有看到旁邊如意夫人的臉色,隨口回答,「你說中州人的姓名是不
是很奇怪……如果沒有意外,應該今天到了桃源郡。他和主人約好在這裡見面的,可居然
遲到,真是的。」
「糟糕!」如意夫人一拍扶手,脫口驚呼。
「怎麼了?」汀嚇了一跳,莫名其妙地轉頭。
「可能辦錯了事……」如意夫人喃喃道,連忙轉身,吩咐一個看場子的小廝,「快!
去叫總管過來,有急事!」
然而,不等小廝去通報,主管胖胖的身軀從後面走了過來,看到汀在旁邊,他到如意
夫人耳邊、壓低聲音稟告:「夫人,那個中州來的人抓到了,但是貨沒在他身上!小的們
正在地窖裡用刑,不怕那傢伙不吐出放哪兒了。」
「快停手!」聽得稟告,如意夫人臉色陣紅陣白,脫口回答,「不許用刑!快放了他
!」
主管吃了一驚,眨巴著細細的眼睛:「夫人?放了?好肥的一隻羊啊。」
「蠢材!那是自己人!」如意夫人柳眉倒豎,忍不住扇了主管一巴掌,打的滿臉肥肉
震顫,「他母親是鮫人!你怎麼不調查清楚就劫了?還不快給我放了!」
一連聲答應,主管捂臉狼狽而去,心裡罵哪有搶劫還要先調查清楚人家祖宗三代的?
然而看到如意夫人發火,忙不迭地跑了下去放人。
「你們、你們……劫了慕容修?」汀慢慢回過神來,指著她,因為錯愕而有點結結巴
巴,「怪不得他沒來,原來是你們半路劫了他?」
「誤會,誤會而已……」精明幹練的如意夫人從未有這一刻的狼狽,用帕子擦了一下
額頭,苦笑,「你也知道我們什麼生意都做,他又帶著重寶……真是見笑了。」
「可真糟糕。夫人,你快好好安撫慕容公子吧!」汀也苦笑起來,「萬一主人看到他
要保護的人被你們嚴刑拷打,脾氣一上來、我拉都拉不住啊!」
「好,好,我馬上去。」如意夫人連忙點頭,站起身來,卻嘀咕:「貨不在他身上?
人不是有兩個,怎麼少抓了一個?那麼是在另一個同伴身上麼?」
-
帶著瑤草的那笙、此刻還在離郡城十多里的荒郊野外,孤身迷了路。
本來她遇到岔路口就卜一卦,用來決定走那一條路,可漸漸地離開了大路越走越荒僻
,到最後居然連路都隱沒在荒草裡看不見了。
夕陽西下,天色漸漸黯淡,四野暮色合璧,風聲也呼嘯起來。
那笙拉緊了破得滿是窟窿的羽衣,背著滿褡褳的瑤草,站在茫茫荒野中又急又怕,跺
著腳不知道如何是好,生怕趕不及去如意賭坊、誤了慕容修的性命。
「對了,沿著水流走……或許可以碰到人家,問問路?」聽到遠處水流叮咚,那笙終
於有了個主意,眼睛放亮,立刻拔腳循著水聲追了過去。
那應該是青水的支流,水色青碧,掬手喝了一口,甘美溫暖。那笙沿著水流走了幾步
,詫異地看見水中居然散落著點點嫣紅的桃花花瓣,浮在青色的水面上,美麗不可方物。
「雲荒也有桃花?」那笙一路走,一路詫異地四顧,卻沒看見周圍有花樹。
「奇怪。」她忍不住彎下腰去,想撈一片上來——然而奇怪的事發生了:那些漂浮的
桃花花瓣一觸及她的手指、陡然間紛紛沉沒到了水裡。
「哎呀。」她再去抓,然而那些花瓣彷彿活的一樣,紛紛散開,沉沒,非常好看。
「算了。」那笙洩氣。換了平日、以她的心性非要抓到幾個才罷休,但如今一想到慕
容修落到了那些歹人手裡,她就顧不上玩了。待要起身,忽然看到水上漂下一物來,她順
手撈起來看,卻是一塊衣物,上面有淡淡的殷紅色。
「啊,附近有人!」那笙精神一震,整整衣服,沿著水流小跑起來。
跑出十幾丈的時候,轉過一叢蘆葦,果然看到了前方河岸上有個人,正俯下身來掬起
一捧水,長髮從肩頭瀑布般垂落水中,掬水的手裡漂落點點嫣紅的桃花。
「喂!」那笙喜不自禁,一邊跑一邊招手,上氣不接下氣,「喂,請等一下——」
那人顯然聽見了她的招呼,轉過頭來。然而不知為何、看見她沿著河岸跑過來,忽然
鬆開手、呼啦啦將那捧桃花灑掉,縱身跳入水中。
「喂!喂!你、你幹嗎?」那笙被那個人嚇了一跳,一下子呆呆站在原地,只見那個
人撲通一聲跳入水中、水面鏡子般裂開,整個人就無聲沉沒了下去。
「糟了,她要尋短見!」那笙看到那個人已經沉入水中,只餘下一頭長髮載沉載浮。
她來不及多想,甩了褡褳,也不管自己水性多差、一頭跳入了水中,奮力游近,去拉
那個投水的女子。然而,等她好容易到了那人身側、伸出手去拉溺水者的時候,手忽然一
緊、卻被那個人忽然一把狠狠拉住。
「放開、放開……」那笙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奮力往水面游去、冒出頭吸了一口氣
,就被那個溺水者死死拉著,沉甸甸墜入水底。
如若她水性精良,便應該料到瀕臨死亡的溺水者在遇救的剎那、會下意識纏住救人者
的手足,很容易將救人者同時拉下去。此時便應該當機立斷地重擊溺水者使其鬆手、然後
從背後攬住溺水者、將其拖上岸。
然而那笙自己水性也不是很好,更從未有水下救人的經驗,登時被咕嘟咕嘟嗆了幾大
口水,頭昏腦脹分不清東西南北,直往水底下沉下去。
下意識地,她用力想掙開那個溺水者的手,然而那個人卻是毫不放鬆。那個人的長髮
在水裡漂散開來、居然是奇怪的深藍色。掙扎之間、透過水藻一般拂動的髮絲、那笙忽然
看到了那個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充滿了殺氣和狠厲,狠狠按住她、往水底摁去。
那個人、那個人是故意的?她、她為什麼要……
那笙在水下大口吐著肺裡的空氣,眼前浮動過大片的嫣紅色的桃花——意識恍惚的剎
那,她忽然認出來了:「原來是、原來是水母啊……」
神智開始渙散,每一口呼吸都嗆入了水,她陡然覺得後悔:居然就這樣莫名其妙送命
在這裡了?慕容修……慕容修還在那一幫強盜手裡!
一念及此,一股不甘登時湧起,那笙用盡了全力亂踢亂動。忽然間、不知道她踢中了
哪裡,那個人全身猛地震了一下、手指鬆開了,整個人往旁邊漂了開去,清冽的水中漂散
一路的血紅。
那笙顧不上別的,立刻踢著水往上游去,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手足並用濕淋淋地爬上
岸去,狼狽不堪地大口喘氣。暮色中,她看見自己下水時甩下的褡褳扔在數十丈外,原來
水底那一路掙扎,居然不知不覺就順流漂下了那麼遠。
簡直是逃出生天,那笙連忙爬起身來、跌跌撞撞跑向褡褳那邊。
確定到了安全的距離,她一連嘔出了幾口清水,感覺筋疲力盡。
斜陽已經快要隱沒在西邊山頭了,從這裡看過去、天盡頭的白塔高入雲霄,一群又一
群白色的飛鳥繞著它盤旋,翅膀上披著霞光,宛如神仙圖畫。
——然而,在這個桃源仙境般的地方,她這幾日來遇到的人和事、卻居然和紛亂的中
州沒任何區別,甚至更加危險和邪異。
「只有你們這些中州人才把雲荒當桃源。」
雪山頂上那位傀儡師的話忽然又跳了出來。經歷了那麼多顛沛流離,從未退卻過,但
是在水底餘生的剎那,筋疲力盡的那笙忽然間感到了灰心。
或許,那個叫蘇摩的詭異傀儡師說得沒錯,自己如今的確是到了夢破的時候了。
然而,等得稍微喘息平定,那笙便掙扎著起身,背上褡褳,繼續往前走去——無論如
何,得趕快跑到郡城去找西京救人,不然慕容的命就完了。
方纔那個奇怪的人沒有再上岸,然而她還是提心吊膽的離開河邊遠遠的走,一直到走
出一里地,到了一處淺灘上,她才鬆了口氣,停下來辨別路徑,無可奈何地發覺自己還是
迷路,不知道身在何處,茫無目的地亂走,真不知何時才能到桃源郡城。
走著走著,腳下忽然踢到了什麼東西,她低頭一看,忍不住驚叫了一聲,一下子跳開
來。
一個人躺在那兒。應該是被衝上來的,身子斜在灘上,肩膀以上卻浸在水裡,一動不
動,頭髮隨著河水拂動衝上岸來,居然是奇異的深藍色。
「呀。」認出了是剛才水底要淹死自己的那個傢伙,那笙嚇了一跳,退開幾步。
然而隨即看到那個人躺在那兒,似乎是完全失去了知覺,身下一汪血紅色的河水,臉
襯在一頭深藍色的長髮內,更加顯得蒼白得毫無血色,然而卻是令人側目的美麗。
「活該,真的淹死了?」那笙看到那個人這個樣子,舒了一口氣,退開幾步,喃喃自
語,「真是的……這麼漂亮的女人,幹嗎平白無故的要殺我?」
彷彿回應著她的話,那個躺在水裡的人的手指、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那笙嚇得又往後退開幾步,然而那個人只是動了一下手指、沒有別的動作。她鬆了口
氣,忽然覺得有些不忍起來——如果這樣走開來、這個人大約就要活活淹死在這裡了。然
而想起方才對方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溺死自己,那笙打了個寒顫,又猶豫著不敢上前。猶豫
之間,低頭看到了自己包紮著的右手,她忽然眼睛一亮:「對,我怎麼又忘了?我有『皇
天』護身,怕什麼?」
於是壯著膽子,涉水過去,俯下身用力將那個人從水中拖出來——這個東巴少女卻忘
了想想、如果皇天像方才溺水那樣都不顯靈,她又該如何?
幸虧那個人的確是奄奄一息,被從水裡拖出來的時候一動也不動,手足如同冰一樣寒
冷,臉色慘白慘白,雙眼緊閉。
「啊,不會已經淹死了吧?」那笙喃喃自語,忙不迭地將那人扶起、靠在河岸石塊上
,撥開那一頭顏色奇怪的頭髮,探了探鼻息——一絲絲冰冷的氣流觸及了她的手。
「還好,有救。」那笙長長舒了口氣,卻又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手忙腳亂地拍著那個
人的後背,想控出她嗆下的水來,然而折騰來去卻不見她吐出一點,反而在那笙這般毫無
章法的猛烈動作下,低低呻吟了一聲。
那笙聽得她出聲,脫口驚喜:「哎呀,你醒了?」
然而,嘴裡這樣說著,東巴少女卻是往後退開了幾尺,生怕那個人又忽然發難。
「呃……」彷彿有極大的苦痛,那個人發出了低呼,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剛開始時是
散亂的,然後慢慢凝聚起來,落到那笙身上。
那笙碰到她的目光,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卻歡喜:「我還以為你淹死了呢!」
「淹……死?」那個人終於出聲說話,聲音卻是有些低啞,有些奇異地看著那笙,彷
彿在審視著她。許久,她目光裡再度閃過痛苦之色,似乎已無法忍受,低低問,「你、你
不是…不是滄流帝國派來的?」
「滄流帝國?」那笙愣了一下,似乎隱約聽說過這個名字,搖頭,「不,我是中州來
的!半路被強盜搶劫,迷路了——請問一下,姑娘你知道往桃源郡城怎麼走嗎?」
「中州……?」那個人低聲重複了一遍,有些不信似的看了看那笙,忽然大聲咳嗽起
來,全身顫抖,慢慢縮成一團,似乎又失去了知覺。那笙嚇了一跳,也忘了躲避,忙忙地
過來拍著她地後背:「快吐出來!你一定嗆了很多水了,不吐出來不行的!」
一語未落,她忽然覺得窒息——那個人瞬間出手、卡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到了地上!
「你、你……」咽喉上的手一分分收緊,那個女子的手勁居然大得出奇,她怎麼都無
法掙脫。那笙沒料到自己真的會被二度加害,急怒交加,漸漸喘不過氣來。
「真的是普通人啊?……對不起。」在她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那隻手忽然鬆開了,
只聽那個人低低說了一句,然後彷彿忽然失去了力氣,沉重地癱了下來,倒在了她身上。
那笙一聲尖叫,這時候才發覺那個人背心深深嵌著一支箭頭,背後滿身的血。
天快黑的時候,守著那個呼吸越來越微弱的人,她的猶豫終於結束了,一咬牙、閉著
眼睛,狠狠拔出了那支箭頭。
血噴濺到她的臉上——奇異的是,那居然是沒有溫度的、冷冷的血。
箭頭拔出的剎那,那個人大叫一聲,因為劇痛而從昏死中甦醒過來。那笙嚇白了臉,
忙忙的拿撕好的布條堵住背後那個不停湧出鮮血的傷口,手忙腳亂。
「別費力了……」忽然間,那個人微弱的說了一句,「箭有毒。」
那笙大吃一驚:「有毒?」
她撿起那一截箭頭,看到上面閃著藍瑩瑩的光芒,果然是用劇毒淬煉過。她吃驚地看
著那個臉色蒼白秀麗的女子:「你、你得罪了誰?被人這麼追殺?」
「拿、拿來……」那個人勉強開口,伸出手來,「讓我看看。」
那笙把箭頭交到她手裡,那個人把那支射傷她的毒箭放到面前,仔細看了片刻,眼神
慢慢渙散下去:「哦……『煥』,是他、是他。」輕輕說著,手忽然一垂,彷彿力氣用盡
。
「喂,喂,姑娘你別閉眼!」那笙看到她眼睛又要闔上,心知不好,連忙推她。
那人在她一推之下,勉力振作精神,睜開眼睛看了看她:「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那笙。」她老老實實回答,同時翻開包袱找東西給她治傷。
「那笙姑娘……」那個人卻忽然撐起了身子,看著她,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上有垂死
前的陰影,費力地開口,「你、你能否幫我帶一個口訊,去桃源郡……如意賭坊?」
「如意賭坊?」那笙眼睛一亮,「我正要去那裡呀!但是迷路了……你認路麼?」
那人點點頭,手指緩緩在河灘上劃著,畫出一張圖:「你從這裡……沿河一直走,五
里路,左轉……咳咳,然後、然後看到一條大路……就是進城的路。」
「好呀!」那笙如無頭蒼蠅般奔波了半日,終於知道了路,大喜過望,「多謝姑娘了
!」
「咳咳,我、我不是……女的。」那個人流露出些微的苦笑,低聲回答。
「呃?」那笙正在扯開「她」上身的衣服、準備清理傷口,一見猛然呆住。雖然不像
漢人女子般靦腆拘謹,但是她還是鬧了個大紅臉,口吃:「你、你……你是男的?」
那個人似乎已經衰弱到了極點,沒有開口回答,只是緩緩搖頭否認。
「呃,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那笙糊塗了,摸了摸那人的額頭,觸手冰冷,根本
沒有發燒。
「我是個鮫人……」看到那個中州少女的神色,聯想起方纔她居然會問自己是否「淹
死」,那個人苦笑起來,不得不費力解釋了一句。然後知道精力不多,不等那笙驚詫地反
問,斷斷續續開口,交待:「請、請你去如意賭坊,找如意夫人……說,炎汐半途遇上了
風隼戰死,無法、無法前來迎接少主……」
那笙認真記著他的話,沒有去仔細想,只是重複:「你說,炎汐,半途遇上風隼,死
了,沒辦法來——是不是?」
「嗯……」那個人神智再度渙散,用了最後的力氣、將那支箭頭遞給她,「帶、帶回
去……給我的兄弟姐妹……告訴他們,小心…小心雲煥。」
「啊?」怔怔地接過箭頭,看到上面刻著的一個「煥」字,那笙腦子才轉過彎來,「
你說什麼?你就是那個什麼炎汐!是不是?」
那個人微微點頭,似乎為這個中州少女如此遲鈍而焦慮,然而毒性迅速發作起來,蔓
延到了全身,他只覺得力氣慢慢從這個身軀裡消失,最後,他開口:「拜託了。……我死
後,可以把我的雙眼挖出來,送給你,算是報酬……然後,不要埋葬我……請把我扔到水
裡去……」
「什麼?」那笙聽得毛骨悚然,跳了起來,「挖出雙眼?胡說八道,你還沒死呢……
呸呸,胡說八道。你才不會死!」
那個人看到她這樣的表情,還要說什麼,那笙已經再也不聽他的話,解開褡褳,抓了
一支草出來:「你看,你看,這裡有瑤草……有一包瑤草!所以,別擔心。」
一邊說,她一邊把那支瑤草嚼碎了,敷到他背後的傷口上去。其實她也不知道該如何
使用,但是想想不是口服就是外敷,乾脆雙管齊下——雖然這是慕容的東西,但是人命關
天,此時也顧不得了。
「瑤、瑤草?」看到居然有那樣靈異的藥草,那人昏暗的眼神亮了一下,顯然也是大
出意外,然而轉瞬黯淡了,「沒用……瑤草、不能治這種十巫煉製的毒……」
「呃?不會吧!」那笙正要把另一支瑤草送入炎汐口中,聽他那麼一說,愣住了,「
他還說瑤草能治百毒!怎麼還是不行?」
「因為箭頭上是、是十巫煉製的毒……」炎汐苦笑著,搖了搖頭,深藍色的長髮垂下
來,掩住了他半臉,他眼睛緩緩闔起,「除非、除非……」
「除非什麼?」那笙急了,湊過去聽,然而炎汐只是淡淡道:「說了也無用……你、
你快去如意賭坊吧……這個,送你。」不等那笙發問,他忽然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了手,
挖向自己的雙目。
「哎呀!你幹嗎!」那笙嚇了一大跳,連忙撲過去打開他的手,「住手,我才不要!
」
「哦……」炎汐的手被她用力打開,然而,彷彿更加確認了什麼、他點點頭,放心地
,「托付給你,果然、果然沒錯……你不知道吧?鮫人的眼睛……如果挖出來,是比鮫人
淚夜明珠都貴重……價值連城……」
「血淋淋的,再值錢我也不要。」那笙想起挖出來的眼珠,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那麼……沒什麼可以報答你了……」炎汐搖搖頭,聲音微弱如游絲,催促,「快走
吧……我怕、風隼還會過來……」
那笙看看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她心下也開始擔心慕容修的安危起來——方才自己是
迷了路,無可奈何被困住,如今知道了路,真是恨不得立刻飛了過去找到西京。
她重新打了個包袱,背起了褡褳,準備上路。
然而,回頭看見河灘上半躺著的炎汐蒼白的臉,靜靜地闔上了眼睛陷入彌留中,清秀
的臉上有大片淡淡的黑氣——這個人,就要在今夜的星光下、死在這個荒郊野外?那邊是
人命,這邊又何嘗不是一條人命?終究不甘心,她忽然忍不住回過身來,搖著他的肩膀,
接著追問他方才說了一半的回答,做最後無望的努力:「你告訴我,除非什麼?」
「除非……」被劇烈搖晃著,在開始失去意識的剎那,炎汐終於吐出了幾個字,「雪
罌子……」
「哎呀!」那笙忽然大叫一聲,抱著失去意識的人歡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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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黑暗……還是無盡的黑暗。為什麼看不到藍色?
海國的傳說裡,所有鮫人死去後、都會回歸於那一片無盡的蔚藍之中——脫離所有的
桎梏、奴役、非人的虐待。變成大海裡升騰的水氣,在日光裡向著天界升上去、升上去…
…一直升到閃耀的星星上;如果碰到了雲,就在瞬間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重新化
為氤氳的水氣,飛向天空。
——所以他從來不畏懼「死亡」這件事。那應該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特別是作為捨棄
了一切、作為復國軍戰士的他來說,從不去考慮這些。何況,鮫人都活得太久,很容易感
到對這個世界的厭倦和絕望。他已經快要三百歲了。
然而,為什麼眼前只是一片黑色?他死後到了哪裡?
耳邊有呼呼的風聲,和奇怪的嗦嗦聲,似乎在草中穿行。
「這是哪裡?」他忍不住低低地發出聲音來,不知道身在何處、有誰能回答他。
「啊呀!太好了,你醒了!」回應他的、居然是大得嚇人的歡呼。然後他感覺身子忽
然一沉、重重砸到了地上——那樣劇烈而實在的痛楚、和堅實的大地的感覺,讓他漂移的
意識瞬間回復到了身體裡。
眼睛看到的還是一片漆黑,然而,那空茫的黑色裡,忽然閃現出了幾點碎鑽般的光亮
。
——哦,原來……是夜空。
視線漸漸清晰,他笑了起來。猛然間,夜空消失了,一張滿是笑意的臉充盈了他的視
野,因為湊得太近而看起來有些怕人,張開的嘴裡兩排小小的貝殼般的牙齒,歡呼的聲音
也大得有些嚇人。
那笙扔下拖著的木架子,跑到炎汐身邊,看著他睜開的眼睛,歡呼。
「那、那笙?」好容易認出了面前的人,他費力地開口,問,「我……活著?」
那笙用力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晃著懷裡那一簇雪罌子殘留的莖葉:「你沒想到吧
?我正好也有雪罌子!嘿嘿,厲害吧?我厲害吧?」
炎汐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苦笑了起來:「你、你知道……雪罌子,值多少錢麼?」
「呃?應該很值錢吧?不然慕容那傢伙怎麼肯答應帶我上路?」那笙倒是愣了一下,
想想,回答,然後搖頭,「不過再貴也畢竟一顆草,跟人命怎麼能比?」
背後的傷口上火燒一般的刺痛已經消失了,全身裂開般的痛楚也開始緩解,雪罌子的
藥力居然那麼迅速。炎汐躺在地上,搖了搖頭:「人命?……咳咳,鮫人也算人麼?」
「胡說八道!怎麼不算?」那笙詫異,甚至有些憤怒,「慕容修那傢伙就是鮫人的兒
子,鮫人又怎麼了?——個個都是美人,還活的比人長命,多好啊。」
「……」炎汐看了看她,本已為她是一無所知所以才會如此待自己,沒料到這個中州
少女居然也知道一些鮫人的事,卻毫無偏見。他笑了笑,勉強坐了起來,拿樹枝撐著身體
站起:「我們到了哪兒了?要趕快去郡城才好。」
「嗯,前面就是官道了……我剛才拖著你走了五里路耶!厲害吧?」那笙指著前方的
依稀可見的城郭,洋洋得意。
「辛苦你了,」炎汐低下眼睛,第一次向同伴以外的人道謝,「所有對於我們鮫人有
恩的人、我們都永遠銘記。」
「嘻,別那麼一本正經——出門在外,相互幫忙是應該的。」那笙走過來想幫忙扶著
他,正色,「如果沒有別人幫我,我根本來不了雲荒就死在半路了啊。」
說話間,觸及炎汐的手,驚訝地發覺他的手臂居然依然冰冷。
「沒事,鮫人的血本來就是冷的。」不等她發問,炎汐看出了她的疑問,回答,掙開
了她的手,「我可以自己走,多謝。」
那笙看著他將肩背挺得筆直,一步步往前走,居然完全似沒有受過垂死重傷的樣子,
不由咋舌,連忙跟了上去,忍不住好奇地發問:「哎呀,難怪你這麼好看,原來也是鮫人
——那麼你哭的時候、掉下來的眼淚也能變成夜明珠麼?變一顆出來讓我看看好不?」
「……」炎汐無語,不知如何回答,對方是救命恩人,本來她提出任何要求自己都應
該竭盡全力去回報,然而這樣的要求卻讓人不得不皺眉。許久,一邊走,看著一邊少女熱
切的眼神,炎汐終於還是無法可想:「這個……很抱歉,那笙姑娘,我從來沒有哭過啊。
」
「啊?」那笙愣了一下。
「復國軍戰士流血不流淚。」炎汐沒有看她,一路走,一路看向天地盡頭的白塔,淡
淡道,「特別是、不能流給那些奴隸主看,讓他們拿鮫人的痛苦去換取金錢。」
「呃?」那笙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有人拿鮫人眼淚去換錢嗎?」
炎汐點點頭,回頭看她,夜風吹起他深藍色的長髮,他蒼白清秀的臉有一種界於男女
之間的美,帶著某種吸引人的奇異魔性。那笙看著他深碧色的眼睛,隱約記起蘇摩也有同
樣顏色的眸子,然而卻不由打了個寒顫,口吃:「也、也有人挖鮫人的眼珠去賣嗎?」
「珠寶商們管那個叫『凝碧珠』,非常值錢——除非鮫人的眼睛哭瞎了、無法收集夜
明珠,而鮫人本身又年老色衰,奴隸主們才會殺掉鮫人挖取眼睛,所以比夜明珠值錢多了
。」炎汐淡淡解釋,面容是平靜的。然而那笙在一邊聽得目瞪口呆,喃喃:「啊……真的
有這樣的事?我逃荒的時候聽說青州大旱、城裡的人都開始吃人肉——但是、但是這裡是
雲荒啊!怎麼也有這樣的事?」
「有空的話,我和你說說這個雲荒大地上有關鮫人的事吧……」看到少女驚愕的表情
,怕說得多了嚇到那笙,炎汐轉開了話題,「你從中州來?中州一定比雲荒好得多吧,你
為什麼要來這個混亂齷齪的地方?」
「……」那笙陡然愣住,不知道回答什麼才好。
忽然間兩人彷彿都變得心事重重,只是不出聲地沿著路走著,遠處的燈火無聲召喚著
兩個在曠野中行走著的人,風從耳邊呼嘯掠過。
「只有你們這些中州人才把雲荒當桃源。」
——幕士塔格絕頂上、蘇摩冷笑著的那句話反覆湧上心頭,那笙眼前閃現出傀儡師空
茫然而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神。忽然間,「喀嚓」一聲輕響,心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炎汐走在前面,忽然聽到了風裡少女的哭聲,很小聲很小聲,似乎不想讓人聽到。
他驚詫地止住了腳步,回頭看那笙,看見她把臉埋在手掌裡,一路走一路嗚咽,夜風
呼嘯,吹起她蓬亂的頭髮和破碎的衣衫,那笙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是無望而悲哀的,
有夢破後的黯淡,啜泣:「我、我不知道……會來這樣的地方。但是…沒地方可去了。」
炎汐無語,忽然後悔自己方才就這樣將血淋淋的事實、不加掩飾地告訴了面前的少女
。
就在這停步沉默的剎那,寂靜中,荒郊的風聲忽然大了起來,風裡隱約有奇異的呼嘯
。
「趴下!」炎汐忽然大喝一聲,撲過來將那笙一把按到了草叢中。
「唰——」那笙只看見有一雙大得可怕的羽翼忽然遮蓋了她所有視線,呼嘯著從頭頂
不到三丈的地方掠過,帶起強烈的風暴,將她和炎汐裹著吹得滾開去。
她驚聲尖叫,看到那隻大鳥掠過頭頂,然後往上升起,盤旋在半空,夜幕下,她看清
了星光下總共有兩隻這種大得可怕的鳥,在荒郊上空呼嘯著盤旋。
「風隼!」耳邊忽然聽到了炎汐的聲音,鎮靜如他、聲音也有一絲顫抖,「糟糕,被
他們發現了!」
風隼是什麼?就是這種翅膀直直的大鳥?
那笙來不及問,忽然間聽到耳邊響起了刺耳風雨聲,驟然落下。
忽然間天翻地轉。炎汐護著她一路急滾、避開了從風隼上如雨射落的勁弩,然而畢竟
重傷在身、動作遠不如平日迅速,還未滾下路基、左肩猛然一陣劇痛。
同一時間,那笙也因為右肩的刺痛而脫口驚呼。
從風隼上凌空射落的勁弩、居然穿透了炎汐的肩骨、刺入那笙的肩頭!
那是多麼可怕的機械力。
風吹得他們幾乎睜不開眼睛,炎汐抬起頭,看到方才發起進攻的風隼在射出一輪勁弩
後、再度拉起,掠上了半空,而另外一隻盤旋著警戒的風隼立刻俯衝了下來,起落之間、
居然配合得天衣無縫。
「別擔心,沒有毒!——還好來的不是雲煥。」在進攻間隙中,炎汐迅速拔出了箭頭
帶血的劍,急急囑咐,「你快趴在草叢裡逃開,我大約能攔住它們半個時辰……你要快逃
!去如意賭坊!」
不等那笙說話,炎汐一把將她遠遠推開,自己從草叢裡站了起來,反手從背後拔出佩
劍,迎面對著那一架呼嘯而來的風隼。
勁風吹得長草貼地,鮫人戰士一頭深藍色的長髮飛舞,提劍迎向如雨而落的飛弩。
炎汐身形掠起、揮劍劃出一道弧光,齊齊截落那些如雨落下的呼嘯的勁弩,劍光到處
、那些勁弩紛紛被截斷。然而那些機械力發出的勁弩力道驚人,藉著凌空下擊之力、更是
可怖。他的劍每截斷一支飛弩,臂骨便震得痛入骨,牽動背後傷口,彷彿全身都要碎裂。
「走,走啊!」瞥見那笙跌倒在長草中,猶自怔怔地看他,炎汐急怒交加,大喝,聲
音未落手中光芒一閃,原來佩劍經不起這樣大的力道,居然被一支飛弩震得寸寸斷裂!
他被巨大的衝力擊得後退,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踉蹌跌落地面,背後的傷口完全裂開
了,血浸透了衣衫。
此時那只風隼射空了飛弩,再度掠起,飛去。
趁著那樣的間隙,炎汐回首,對著那笙大喝:「快走!別過來!滾!」
疾風吹得那笙睜不開眼睛,然而她反而在草叢中向著炎汐的方向爬過來,緊緊咬著牙
,看著頭頂迎面壓下的巨大的機械飛鳥,臉上有一種憎惡和不甘——為什麼所有人都要讓
她走?她就只有逃跑的命麼?炎汐分明已經重傷,還要他捨命保著自己?
何況,即使炎汐死戰,她也未必能逃得過風隼的追擊。
那笙跌跌撞撞手足並用地爬到了炎汐身旁,卻被他踹開。她被踢得退開了一步,然而
踉蹌著站了起來,擋在前面,對著迎面呼嘯而來的風隼,張開了雙手。
螳臂當車是什麼感覺?
當此刻她看到做夢都沒見過的可怕的東西壓頂而來、而自己和同伴只有血肉之軀時,
那笙恍然覺得自己就是那只被車輪碾得粉碎的螳螂。
她沒有力量,但是至少她有那樣的勇氣。滿天的勁弩呼嘯而來,箭還未到、她的臉已
經被勁風刺得生疼。她閉上了眼睛,張開了雙手去迎接那些透體而過的勁弩。要是她有力
量攔住那些箭就好了,要是她有足夠的力量讓它們停下來就好了……
「借你力量,你會滿足我的願望嗎?」
忽然間,心底一個聲音忽然發問——宛如那一日雪峰上斷手的出聲方式。
勁弩呼嘯著逼近她的肌膚,炎汐掙扎著探手,拉住了她的腳踝,想把她拉倒。
「可以!可以!」
隱隱地、她記起了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然而來不及多想,大聲回答。
勁弩呼嘯著刺入她的肌膚,炎汐拉住了她的腳踝,她身體猛然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帶我去九嶷吧。」那個聲音回答,「我救你。」
九嶷?那笙忽然想起了那個夢裡死死纏住她的聲音,猛然大悟,衝口而出:「是你!
是你!——好!我去九嶷!」
就在那個剎那,那些已經切入她血脈的勁弩瞬間靜止,彷彿懸浮在空氣中的奇異雨點
。
身子繼續往後跌落,她忽然感到右手火一樣燙,包紮著的布條憑空燃燒!
那火是藍白色的,瞬間將束縛住她右手的布化為灰燼。皇天的光芒陡然如同閃電照亮
天地!那笙只覺得右手從肩頭到指尖一陣徹骨的疼痛,彷彿從骨中硬生生錚然抽出了什麼
東西。她跌倒,駭然睜大眼睛,看到自己右手指尖陡然發出了藍白色的光芒!
失衡的身子在空氣中往後跌落,然而她的手彷彿被看不見的力量推動,憑空劃出一個
半弧。
從半空俯視下去,看到射出的勁弩居然半途被定住,風隼上的滄流帝國戰士驚駭莫名
,負責操縱機械的戰士連忙扳過舵柄,調整風隼雙翼的角度、想借勢掠起——然而,風隼
陡然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定住、也完全不能動!
風隼上的數名滄流帝國戰士目瞪口呆,怔怔看著底下草地上那個跌倒在地少女。
那笙的手緩緩劃出,遍地長草如浪般一波波漾開。她失去平衡的身子終於跌落地面,
重重落到炎汐身側。忽然間,那些凝定的飛弩彷彿被解除了禁錮,?啪如雨掉落地面。半空
中的風隼猛然也開始動了,重新掠起。
那一架風隼死裡逃生,急急轉向,掠起。
然而還沒有掉過頭,忽然聽到了高空中另外一架風隼上同伴的驚呼,風隼內所有人的
眼睛都睜得幾乎裂開,不可思議地盯著面前:隨著那笙方才緩緩劃出的方向、一道閃電般
的弧形忽然迎面擴散而來,耀眼的光芒陡然湮沒了所有一切。
「皇天!皇天!」驚駭呼聲從風隼上傳出,傳遍天地。
當那一道白色光芒照亮天地的時候,一齊仰望的、不知道有幾雙眼睛。
-
「那丫頭終於能徹底喚醒皇天的力量了啊!」透過水鏡看著桃源郡的荒郊,金盤中,
那顆頭顱微笑起來了,「白瓔,方才一剎那、你的『后土』也發生共鳴了吧?。」
「那樣的一出手,只怕連滄流帝國都被驚動了。」旁邊的大司命面色喜憂參半,「以
目前皇天的力量,只怕很難保全她突破十巫的阻礙,破開餘下的封印。」
「她下面將去九嶷,那裡有第二個封印,我的右足。」真嵐皇太子頓了頓,「去那裡
路途遙遠、還要經過蒼梧之淵,到達歷代青王的封地——得找人護送她才行。」
「我去。」旁邊六位王中,白衣的太子妃出列,跪下請命,將右手抬起,手上藍寶石
銀戒奕奕生輝,「『后土』能和『皇天』相互感應,應該讓我去。」
「白瓔,別逞強。」真嵐皇太子搖頭,「你如今是冥靈之身,白日裡如何能遊走於人
世?」
一邊的大司命遲疑,顯然感到了為難:「如今所有空桑人都無法離開無色城,六星又
是冥靈之身,如何能護得那笙姑娘周全?」
斷手托起頭顱,真嵐皇太子臉上忽然有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誰說所有空桑人都
在無色城裡?雲荒上不還跑著一個?」
大司命和六王都猛然呆住,半晌想不起來皇太子說的是誰:「裂鏡」之戰以後,伽藍
城裡十萬空桑人全部沉入無色城沉睡,而雲荒大陸上殘留的空桑人遭到了冰族的殘酷血洗
,一遍遍的篩選讓流離在民間的空桑殘留百姓無一倖免,而如今時間過去了百年,即使當
初有僥倖存活的空桑遺民、也該不在人世了。
許久許久,白瓔猛然明白過來了,從面紗後抬起眼睛,脫口:「大師兄!」
「對了!」看到妻子終於猜中,真嵐皇太子大笑了起來,「就是西京——我的驍騎大
將軍。當年我下令將他逐出伽藍城、永遠流放,也是為了預防萬一出現如今的局面啊。」
「皇太子聖明。」大司命和六王驚喜交集,一齊低首。
「呃,別說這樣的話,我一聽全身不自在。」頭顱露出了一個尷尬的苦笑,抓抓頭,
卻忘了自己目前哪裡有「全身」可言,然後頓了頓,臉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只是,畢
竟過去了百年,就怕如今西京未必會聽從我的指令了……」
「哪裡的話,西京師兄從來都是空桑最忠誠驍勇的戰士,不然當年也不會這樣死守葉
城。」白瓔抗聲反駁,眼神堅定,「百年後,定當不變。」
「希望如你所言。」真嵐歎了口氣,有些頭痛地抓抓腦袋,看了看白瓔,「看來還得
讓你去一趟了——不知道西京將軍如今在哪裡,要辛苦你了。」
「這是白瓔的職責,殿下。」白衣女子單膝下跪,低首回答,「今晚我就出發。」
高高的白塔,俯視著雲荒全境。
在那一道閃電照徹天地的時候,映得觀星台上十位黑袍人得臉色蒼白,面面相覷。
「終於出現了……」巫咸看著東方,喃喃自語,「皇天。」
「我已經派出了雲煥,帶領十架風隼前往桃源郡。」統管兵權的巫彭穩穩地回答,信
心十足,「他將會帶著那只戒指回來——即使把桃源郡全部夷為平地。」
「是雲煥領著風隼去的?」巫姑喈喈笑了起來,用乾枯的手指撥動念珠,「巫彭,你
對你的人放心得很嘛!派兵也不和我們商量一下。」
巫彭神色不動,淡淡回答:「滄流帝國境內的所有兵力調動,乃是我權柄所在,若事
事經過公議、那只是白白耽誤時機。」
旁邊有人嗤的冷笑,卻是巫禮抬起了頭:「派出風隼如此重大的事情,誰都沒通知—
—澤之國也沒有事先接到入境通告,定是引起那邊國民恐慌。這般行事,讓我如何對高舜
昭總督交涉?你不是給我出難題?」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爭執。」終於,十巫中的首座巫咸開口了,調和,「現今找到
皇天、消滅潛在禍患才是最要緊的事,不然智者要怪罪——巫彭在這方面是行家,不妨先
讓他自主去抓人吧。大家看如何?」
「好吧,就這樣。」散淡的巫即闔上了書卷,那也是這位老人在會上說的唯一一句話
,然後他蹣跚著站起身,招呼他的弟子,「巫謝,回去幫我找找《六合書》,我要查一句
話。」
「是。」遲疑了一下,最年輕的長老起身,跟在巫即身後,離開。
巫即走著,花白的鬚髮在夜風中飛揚,老人一邊走、一邊吟唱著古曲,他的學生巫謝
分辨著難解的言語,陡然明白那是百年前覆亡的空桑王朝流傳下來的歌曲!
「九嶷漫起冥靈的霧氣
「蒼龍拉動白玉的戰車
「神鳥的雙翅披著霞光
「從天飛舞而降的高冠長鋏的帝君
「將雲荒大地從晨曦中喚醒
「六合間響起了六個聲音
「……」
聽得那樣的低吟,年輕的巫謝愣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氣:滄流帝國統治下、對於一切
空桑遺留下來的事物都做了銷毀,不止民間不許提起任何有關前朝的字句,甚至在權勢最
高點的十巫內部,關於百年前的事情都是忌諱、也是一個忌諱。
——據說那是那一位自閉在聖殿中、從來不見任何人的智者的意思,無人能夠違抗、
甚至無人敢問原因何在。就如建國百年來神秘智者在這個帝國中的地位。
而時間以百年計的流過,大家漸漸對前朝這個話題養成了自然而然的避忌習慣,文字
記載被消滅了,年老一輩見證過歷史的人紛紛去世,那一段歷史慢慢就變成了空白。雖然
因為有養生延年的秘方,十巫中曾經參與過百年前的「裂鏡之戰」的還有六位長老健在,
然而他們卻紛紛選擇了緘口沉默。而百年中陸續新進的其餘四位長老,更加不會去探詢當
年的究竟。
然而,如今居然出現了空桑亡國的殘餘力量——這樣的情況下,為什麼還要封閉當年
的事情?難道……智者在意圖隱藏什麼?
跟在老師身後,巫謝不明白地暗自搖頭。然而,這種疑問在帝國鋼鐵一般的秩序中是
不允許存在的,而他雖然身為十巫,更多的興趣卻在書籍和治學上而已。
等走開遠了,巫謝才戴上斗篷,對著吟唱著古老歌曲的老人輕輕提醒:「老師,巫咸
大人還未宣佈結束,您就離席了——這不大好吧?」
「巫謝……」鬚髮花白的巫即微笑起來了,停下腳步看著年輕的弟子,忽然轉頭指著
天空,「你來看,這是什麼?」
然而,天空中居然有一顆星,白色而無芒,宛如白靈飄忽不定,忽上忽下。
「昭明星!」研讀過天文書籍的巫謝脫口驚呼,臉色發白,回頭看向老師,「這是…
…」
「這是比天狼更不祥的戰星。」巫即淡淡回答,看著那幾不可見的微弱白光,「凡是
昭明星出現的地方、相應的分野內必然有大亂。巫謝,你算算如今它對應的分野在哪裡?
」
巫謝在剛才脫口驚呼的時候已經明白了昭明星出現的含義,轉頭定定看著老師,斗篷
下的臉色發白:「在……就在伽藍城!」
「嗯……」巫即摸著花白的鬍子,緩緩點頭,顯然默認了弟子演算的正確,然後帶著
書卷走下了塔頂,低低囑咐,「所以,千萬莫要捲入其中啊。」
巫謝呆住,回頭看了看猶自爭執不休的其餘八位長老,又回頭看看底下沉睡中的城市
。東方吹來的明庶風溫暖濕潤,從塔上看下去、作為雲荒中心的伽藍聖城一片靜謐。
——然而在這樣靜謐中,又有多少驚濤駭浪、戰雲暗湧?
十、分離
那一架風隼在空中連著打轉,然而終究無法再度掠起,最終直直地栽到了地上。那樣
巨大的衝擊力和攪起的颶風、震得幾十丈外的那笙和炎汐都連著滾翻出去。
風隼折翅落地,木鳥的頭部忽然打開了,幾個人影如同跳丸般落地,四散逃開。
天空中另外一架風隼貼地俯衝過來,長索拋下,兔起鶻落、那幾個滄流帝國戰士迅速
拉住繩梯、隨著掠起的風隼離去,消失在黑色的夜幕裡。
「啊……幸虧他們逃了……」那笙跌倒在長草中,看著離去的風隼喃喃自語。右手臂
彷彿震裂了一般痛,半身麻木,根本不能動彈——她完全不知道方才是怎麼了,只記得自
己揮了揮手,然後那一架巨大的東西就忽然從半空掉了下來。
——可怕的是、方才揮動的手臂,居然似乎不是自己的。
她忍著痛,想要爬起來查看旁邊炎汐的傷勢,然而剛一動身,忽然便被再次重重按了
下去,耳邊聽得厲喝:「別動!趴下!」
傷重到如此、炎汐居然還有那麼大的力氣,那笙剛一抬頭就被死死壓下去。
同一個瞬間,驚天動地的轟響震裂了她的耳膜。臉已經貼著地面、眼角的餘光裡,她
震驚地看到了幾十丈外一朵巨大的煙火綻放開來,映紅了天空。
碎片合著熾熱的風吹到身上臉上,割破她的肌膚,然而那笙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種奇景
,感覺如同夢幻,直到炎汐放開了壓住她的手、東巴少女都懵懂不覺。
「天啊……這、這都是什麼?」那笙看著騰起的火光雲煙,張大了眼睛,喃喃自語,
「我不是在作夢吧?——炎汐,炎汐?」
她用還能動的左手撐著地、掙扎著起來,四顧卻發現炎汐不在了,大呼。
前方映紅天空的大火裡,映出了那個鮫人戰士的影子,長髮獵獵、滿身是血的炎汐卻
是奔向那架還在著火的風隼,毫不遲疑地逕自投入火中。
「炎汐?炎汐!你幹嗎!」那笙大吃一驚,顧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緊追過去。
迎面的熱氣逼得她無法喘息,鋁片融化了,木質的飛鳥劈劈啪啪散了架。然而在這樣
岌岌可危的殘骸中,炎汐拖著重傷的身體衝入風隼中,探下身子、從打開的木鳥頭部天窗
裡,想要用力拉出什麼。然而體力已經不能支持,他整個人反而被拉倒在燃燒的風隼上。
「炎汐!」那笙跑了上去,顧不得問怎麼回事,同時探手下去,拉住風隼中的那個東
西。感覺手中的東西冰冷而柔軟,她咬著牙,配合著炎汐同時使力。
「啪」彷彿什麼東西忽然斷裂,手上的重量猛地輕了,兩個人一起踉蹌後退。
「快逃!」炎汐陡然大喊,一把從她手中奪過拉出來的東西,一邊轉頭飛奔。
彷彿燒到了什麼易燃的部分,火勢轟然大了,舔到了兩人的衣角。那笙根本看不清楚
方向了,只是跟著炎汐拚命地奔逃著,遠離即將爆裂開的風隼。
「跳!」跑得不知道方向,眼睛被煙火熏得落淚,耳邊忽然聽到一聲斷喝。她用盡了
力氣往前一躍,耳邊嘩啦一聲響,水淹沒了她的頭頂。
轟然的爆炸聲中,無數的碎屑如同利劍割過頭頂的水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沒有再聽到炎汐的聲音。她終於憋不住氣,浮出水面呼吸,外面已
經完全安靜了,只隱約聽見木料燃燒的?啪聲。青水靜靜地流過,黯淡的星光下,她看到了
炎汐坐在河岸上的身影。
「哎,你自己浮出來也不叫我,想讓我淹——」濕淋淋地爬出來,發現褡褳全濕透了
,沒好氣,她罵,忽然間不知道為什麼猛地頓住了口,不敢再說話。
炎汐全身是血,背對著她坐在河岸邊,低著頭看著什麼,肩膀微微顫抖。
「炎汐……?」她猛然間感到了氣氛的沉重,不敢大聲,輕輕問,走過去。
「別過來。」忽然間,炎汐出聲,抬手制止。
然而那笙已經走到了他身側,低頭一看,陡然脫口尖叫。
「別看!」炎汐拉過破碎的衣襟,掩住了他懷裡那一具支離破碎的屍體。他右手拿著
斷劍,劍尖挑著一顆挖出來的心臟,血淅瀝而下。
一眼瞥見開膛破肚的死人,那笙嚇得騰的跌坐在河岸上,感覺雙手都軟了,喃喃:「
你、你……」
屍體的頭髮從衣襟下露出,深藍色,宛如長長的水藻貼著河水,拂動。
炎汐沒有看她,微微閉著眼,口唇翕動,彷彿念著什麼,然而卻沒有聲音。片刻,他
睜開眼睛,逕自將那顆心臟遠遠扔開,低下頭,用手指輕輕覆上屍體同樣深碧色的雙眼,
低聲:「兄弟,回家吧。」
那笙看到衣襟從死人身上拉開,直直瞪著,嘴巴因為震驚而張大,卻喊不出聲來:鮫
人!那個從風隼裡拉出來的、居然是個死去的鮫人!
衣襟下方才死去的鮫人肢體已經不完全,雙足齊膝而斷,胸腔被破碎的鋁片刺穿,全
身上下因為最後爆炸的衝擊已經沒有完整的肌膚——然而奇異的是、流著血的蒼白的臉上
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表情,那樣反常的平靜、反而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看著炎汐將那個死去的鮫人推到青水邊,她連忙脫下身上破碎的羽衣遞給他。炎汐看
了她一眼,默不做聲地接過來,裹住鮫人的屍體,然後將他推入水中。
屍體緩緩隨波載沉載浮,漸漸沉沒,最後那一頭深藍色的頭髮也沉下去了。大群的桃
花水母圍了上去,宛如花瓣簇擁著屍體、沉沒。
「走吧。」炎汐注視了片刻,淡淡道,用斷劍支撐著站了起來,上路。
那笙默不做聲地跟在他後面,過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很小聲地問了一句:「那個人…
…也是鮫人?」
「嗯。」炎汐應了一聲,繼續走路。
「你們不是同胞嗎?」她忍不住不解,「他、他為什麼會幫著滄流帝國殺你們?」
「你以為他們願意嗎?」炎汐猛然站定,回頭看著那笙,眼睛裡彷彿有火光燃燒,「
你以為他們願意?!——他們被十巫用傀儡蟲控制了!來殺他們的同類!」
「啊……」想起方纔那個死去的鮫人面上毫無痛苦的詭異神色,那笙一個寒顫。
「風隼非常難操控,而且一旦派出、如果無法按時回到白塔,便會墜地——為了讓風
隼不落到敵方手裡,必須要有人放棄逃生機會、銷毀風隼。」炎汐看著沉入水中的屍體,
眼裡有沉痛的光,「我們鮫人在力量上天生不足,但是靈敏和速度卻是出眾的,非常適合
操縱機械——於是滄流帝國在每一颱風隼上、都配備了一名鮫人傀儡來駕馭。他們不會思
考,不怕疼痛和死亡,到最後一刻便用生命和風隼同歸於盡。」
怪不得,方纔那些棄風隼逃離的滄流帝國戰士走得那麼乾脆。原來是沒有任何後顧之
憂——那笙怔怔看著炎汐,喃喃:「那麼,就是說……你們、你們必須和同類相互殘殺?
」
「沒有辦法的事。其實要和風隼那樣的機械抗衡,唯一的方法、就是趁著它飛低的時
候,首先射死操縱機械的鮫人傀儡……」炎汐轉過頭,不再看死去的同類,上路,淡淡道
,「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是我們的兄弟姐妹,他們是無罪的。傀儡蟲種在他們心裡,所以
必須挖出他們的心,才能讓他們好好的回到大海中安睡……」
炎汐走在路上,滿身的血,然而他卻將身子挺得筆直,抬頭看著天上的星光。
「我們海國的傳說裡,所有鮫人死去後、都會回歸於那一片無盡的蔚藍之中——脫離
所有的桎梏,變成大海裡升騰的水氣,向著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閃耀的星星
上。」走在路上,那笙聽到炎汐的聲音緩緩傳來,平靜如夢,「如果碰到了雲,就在瞬間
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
那笙抬頭看著黑沉沉的天,忽然間,淚水盈滿了她的眼睛。
她轉頭看向炎汐,然而這個鮫人戰士的容色依然是平靜的,沒有一絲悲慼——「抱歉
,我從來不曾哭過」——片刻前,對著她的要求、他那樣淡笑著回絕。
怎麼能夠不流淚呢?若是孤身戰鬥到連同胞都是對手,要怎麼才能做到不流淚呢?
「人們都說,魚看不見水就像人看不見空氣……但是說話的那些人、不知道那是多麼
殘酷的距離。」炎汐靜靜沿著路走往桃源郡,抬頭看著星光,「都已經七千年了……無論
是空桑人、還是後來的冰族,都把我們鮫人看成非人的東西,會說話的畜類,可以畜養來
牟取暴利……你說這究竟是為什麼。」
「我曾說有空跟你解釋這片土地上關於鮫人的故事,其實很簡單,」炎汐靜靜看著星
光,不知道上面一共有多少鮫人靈魂化成的星星,對身側聽得出聲的少女解釋,「《六合
書》上有那麼一段記載:
「海國,去雲荒十萬里,散作大小島嶼三千。海四面繞島,水色皆青碧,鮫人名之碧
落海也。國中有鮫人,人首魚尾,貌美善歌,織水為綃,墜淚成珠,性情柔順溫和,以蛟
龍為守護之神。雲荒人圖其寶而捕之,破其尾為腿、集其淚為珠,以其聲色娛人,售以獲
利。然往往為龍神所阻。七千載前,毗陵王朝之星尊大帝滅海國,合六王之力擒回蛟龍、
鎮於九嶷山下蒼梧之淵,是以鮫人失其庇護,束手世代為空桑人奴。」
那笙還聽得迷迷糊糊,炎汐走在路上,忽然回頭淡淡笑了一下,「也許你覺得我和你
們人沒有什麼不同——其實現在你看到的鮫人、都不是我們本來的樣子……我們本來不會
有和你們一樣的腿,都是被捕捉以後、用刀子硬生生剖開尾椎骨分出來的。」
「很痛吧?」那笙倒抽了一口冷氣,怯生生問。
「當然,」炎汐點頭,深碧色眼睛裡卻是平靜的,「用那樣的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
刀尖上一樣。」
「但是你、你剛才還和他們打……」那笙驚呼。
炎汐轉過頭,不做聲走得飛快,許久,才道:「鮫人如果自己不反抗,就不能指望能
有獲得自由的一天——沒有人能夠幫我們,我們必須自己戰鬥。」
「可那什麼滄流帝國好厲害啊……你們怎麼能贏過他們?」想起方纔的風隼,那笙打
了個寒顫,搖頭,「那樣的東西簡直不是人能抵擋的啊。」
「是很難。」炎汐頓了頓,微微一笑,然而眼睛卻是堅定的:「如果是百年前沒落的
空桑王朝、我們也許還有勝的可能——而如今……呵,滄流帝國有著鐵一般的軍隊。二十
年前我們發動了第一次起義,想要回歸碧落海,然而,被巫彭鎮壓了。很多鮫人死了,更
多被俘虜的兄弟姐妹被賣為奴。」
「後來,我們又重新謀劃復國——不料,他們那邊又出現了一個雲煥,比當年的巫彭
還要善於用兵打仗。」他的笑容有一絲苦澀:「也許……只能和他們比時間吧?畢竟我們
鮫人壽命是人的十倍。無論怎樣都要活下去,到時候看誰能笑到最後。」
星光淡淡照在這個鮫人戰士身上,蒼白清秀的臉有界於男女之間的奇異的美,然而那
樣的目光讓他過於精緻的五官看起來毫無柔弱的感覺,宛如出鞘利劍。
「我幫你們!」胸口一熱,那笙大聲回答,「他們不該這樣!我幫你們打他們!」
炎汐猛然站住了,轉身看著個子小小的東巴少女,忽然間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似是欣慰,然而卻是緩緩搖頭:「不行。」
「為什麼不行!」那笙不服,用力揮著右手,「別看不起人——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麼
回事,但是你也看到了,剛才我揮揮手那架風隼就掉下來了呀!」
「那不是你的力量,那是皇天回應了你的願望。」炎汐看著她的右手,淡然回答,「
何況,也是因為風隼毫無防備。」
那笙嚇了一跳,頗為意外:「你、你也知道皇天?」
「雲荒大地上沒有人不知道吧……雖然沒有人見過。」炎汐回答,忽然抬起手握住她
右手,低頭看著她中指上的戒指,神色複雜莫測。
那笙點頭,得意:「你看,我大約可以幫上忙是不是?」
然而,炎汐卻是緩緩搖了搖頭,放開了她的手,看著她、眼神複雜,忽地苦笑:「不
,正是因為這樣,注定了我們必然無法並肩戰鬥、成為朋友。」
「為什麼?」那笙詫異,抬頭。
「復國軍中規定:所有空桑人都是鮫人的敵人——遇到一個殺一個!」鮫人戰士的眼
睛冷銳起來,看著那笙,「我們鮫人如何會求助於皇天的力量?而皇天想必也不會回應你
這樣的願望——你必然和空桑王室有某種聯繫。所以……」
「所以你要殺我?」那笙嚇了一跳,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看著他。
炎汐也看著她,慢慢苦笑起來,搖頭:「我們鮫人怎麼會對有恩於自己的人做出任何
傷害?但是,非常遺憾,我們終究無法成為朋友。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我們該分道揚鑣了
。」
那笙看著他轉過身去,忽然間感到說不出的難過——不過是認識半日,然而不知道為
何、彷彿對眼前這個奇怪的鮫人有依戀的感覺。幾次出生入死,到頭來就這樣分別、想想
就很傷心。
「喂,後會有期!」看著他獨自前行的背影,她忍不住喊。
然而炎汐停了一下,轉過頭淡淡笑:「不……還是不要見了吧。我怕下次若再見、便
是非要你死我活不可了。你是帶著皇天的人啊。」
「呸呸,胡說八道!」那笙不服,揮著手,手上戒指閃出璀璨的光芒,「絕對不會!
你等著看好了,我要那只戒指聽我的話,我要幫你們!」
「對了。」彷彿忽然留意到了什麼,炎汐回到她身邊,撕下衣襟包紮她的手,「太粗
心了,千萬莫要讓人看見它啊。不然麻煩可大了。」
「炎汐……」那笙低頭看著他包起自己的戒指,忽然鼻子一酸,「我要跟你去郡城。
」
「不行,下面我要做的事可不能帶著你。」炎汐毫不遲疑地拒絕,「而且跟著一個鮫
人進城,你和我都有麻煩——反正郡城就在前頭了,你再笨也不會迷路吧?」
那笙看到前頭的萬家燈火,語塞,卻只是纏著不想讓他走:「萬一進城又迷路呢?那
不是耽誤時間?」
「笨蛋,你這樣磨蹭難道不是更耽誤時間?」炎汐苦笑搖頭,「你到那邊也有事吧?
」
「呃……糟糕,慕容修!」那笙懵懂的腦子猛然清醒,大叫一聲。一路的重重危難、
出生入死讓她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被炎汐一提醒,忽然猛醒過來,一看已經到了半夜,
不知道慕容修生死如何,大驚:「完了,我晚了!糟糕!」
顧不上再和炎汐磨蹭,她一聲驚呼,背著褡褳向著桃源郡城飛快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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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疊疊的羅幕低垂,金鼎中瑞腦的香氣縈繞著,甜美而腐爛。沒有一絲風。
帶子一勾就解開了,絲綢的衣衫悉悉莎莎地掉落到腳面,女子的雙腿筆直,皮膚光滑
緊湊如同緞子。她的手搭上了站在鏡子前的男子的雙肩,緩緩褪下他披在肩頭的長衣,細
細的聲音低低響起:「公子,很晚了,意娘服侍您睡吧。」
羅幕下的燭火黯淡而曖昧,然而那個高大的男子沒有說話,似乎還在看著鏡子。
女子便有些好笑:明明是看不見東西的,偏要裝模做樣地點著蠟燭照鏡子,快要就寢了也一本正經——這回如意夫人安排她服侍的客人也真是奇怪……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就凝結了:衣衫從客人的肩上褪下,衣衫下的軀體寬肩窄腰,肌肉結實,完全是令女人銷魂的健壯身體——然而,在那樣寬闊的肩背上,赫然有一條龍騰挪而起!那是一個巨大的黑色文身,覆蓋了整個背。栩栩如生的龍在昏暗的光下看來、張牙舞爪,幾乎要破空而去。
「呀——」女子脫口低低驚呼,然而立刻知道那是對客人的不敬,連忙用手指輕輕撫摸那個文身,堆起笑,「好神氣漂亮的龍……」
頓了頓,她忽然驚住:「啊,公子,你身子怎麼這麼冷?快來睡吧。」
「抱著我。」忽然間,那個客人將手從鏡面上放下,低低吩咐。
「啊?」意娘吃了一驚,然而不敢違抗客人的吩咐,只好將赤裸的身體貼上去,伸出
雙臂從背後抱著他,陡然間冷的一顫。
「緊一點……再緊一點。」客人忽然歎了一口氣,喃喃吩咐,「好冷啊。」
意娘伸出手緊抱著他,將頭擱在他肩上,嗤嗤笑著,一口口熱氣噴在他耳後。沒有一
絲風。燭火一動不動,映著昏暗的羅幕,影影憧憧。癡纏挑逗之間、她無意抬頭、看見鏡
中客人的臉,陡然吃驚:那樣英俊的男人!
即使她閱人無數,從未看到過如此好看的男人。甚至是……讓身為女性的她都一時自
慚容色。然而他身上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魔性誘惑,她不由情動,赤裸的身子緊貼他的軀
體,軟軟央求:「很晚了……讓意娘上床好好服侍公子吧。」
一邊說,她一邊揮手去拂滅唯一亮著的蠟燭。
「別滅!」不知道為何、客人陡然阻止,語氣慎重——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完全的黑暗。沒有一絲風。急促的呼吸,悉莎的動作,纏繞的肢體倒向鬆軟的衾枕。
她緊緊抱著客人,貼緊他結實的胸腹,呻吟:「怎麼……這麼冷啊……」然而愉悅的潮水
瞬間吞沒了她,讓她完全不顧上別的,手指痙攣地抓著他背後的龍的圖騰。
完全的黑暗。沒有一絲風。所以看不到床頭上小小偶人嘴角露出的詭異的笑,以及埋
首於女人身體的客人臉上奇異的表情。
不要熄燈……不要熄燈。沒有風,沒有光。
沒有風的黑夜裡,我將慢慢地腐爛。慢慢地……完全腐爛。
女子在他身體下呻吟,伸出手抱緊他的軀體,她的身體溫暖而柔軟,頭髮被汗打濕了
、一縷縷緊貼他的胸膛和手臂。他抬起頭,長長呼出一口氣,宛如夢遊一般,手指移向女
子的咽喉,手指間一根透明的絲線若有若無。
淡淡的星光照進來,床頭上的暗角裡,偶人冷冷俯視著,嘴巴緩緩咧開。
「少主。」絲線緩緩勒入床上女子的咽喉,然而,門外忽然傳來了一個低低的聲音—
—雖然低,卻彷彿一根針刺入了神經,讓他的動作猛然停了下來。
「少主,」門外女人的聲音低低的,稟告,「左權使炎汐已經到了,有急事稟告。」
門推開的剎那、外面的微風和星光一起透入這個漆黑如死的房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中那種淹沒一切的慾望依然掙扎著不肯退卻。門打開的
時候,衣衫凌亂的他低下頭,看見了外面廊下前來覆命的如意夫人和她身側的鮫人戰士。
單膝下跪迎接他的到來,那名遠道前來的復國軍領袖此刻正抬眼、注視著第一次見到的鮫
人們百年來眾口相傳的救世英雄。
門無聲地打開,門內的空氣腐爛而香甜,隱約還有女人斷續的呻吟,不知是痛苦還是
歡樂。黑暗中浮凸出那個人的半面,宛如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然而深碧色的眼睛看起來
居然是說不出的黯淡,接近暗夜的黑——那個瞬間,炎汐忽然有種窒息的感覺。
怎麼…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呢?
這就是多少年來、鮫人們指望著能扭轉命運的人?
他一時間忘了直視是多麼無禮的舉動,茫然看著開門出來的傀儡師,然而戰士的眼睛
卻穿過了蘇摩的肩、看到了漆黑一片的房內——完全的黑……最黑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
驀然咧開嘴、無聲地笑得正歡。
那是完全的「惡」……那個瞬間,連日來支撐著他的力量彷彿猛地瓦解。他震驚地看
著面前開門出來的人,連一句回稟的話都沒有出口、忽然間力量完全從身體裡消失。
「左權使來桃源郡的路上碰到了雲煥駕駛的風隼,死裡逃生。」看著強自支持著來到
目的地,卻在見到少主之後不支倒地的炎汐,如意夫人連忙扶住他,回稟。
深深吸著空氣,手指在門扇上用力握緊,許久,蘇摩才平定了呼吸,走出門來低頭查
看前來的人的傷勢,看到背後那個可怖的傷口:「很厲害的毒……但似乎被人解了。」
傀儡師的手指停在炎汐背後,拔出夾在肩胛骨裡的斷箭,看到那些大大小小、深得見
骨的傷口,皺眉:「不止受了一次傷……難為他還能趕來。」
「少主,左權使他、他還能活嗎?」如意夫人看到那樣的傷勢,倒抽一口冷氣。
「有我在。」蘇摩淡淡回答,手指輕彈,右手的戒指忽然全數彈出,打入炎汐血肉模
糊的後背傷口,嵌住。彷彿有看不見的黑氣沿著透明的引線,從戒指上一分分導出,桌上
,小偶人緊閉著嘴坐在那裡,眼色陰沉。
「雲煥是誰?」放開了手,蘇摩開口問。
如意夫人遞上一盞茶,回答:「是目下滄流帝國內年輕一輩軍人中最厲害的一個,據
說劍技在冰族內無人可比。巫彭一手提拔他上來,如今二十幾歲已經是少將軍了。」
「哦……他被派來桃源郡,是為了皇天吧。」蘇摩喝了一口茶,沉思,許久目光落到
一邊養傷的炎汐身上,「左權使幾歲了?」
「比少主年長幾十歲,快兩百八十了吧。」如意夫人回答。
「不年輕了。」傀儡師垂下眼睛,眼裡有詫異的神色,「如何尚未變身?」
如意夫人看著炎汐背後可怖的傷口在看不見的力量下一分分平復,歎了口氣:「左權
使自己選擇的——他自幼從東市人口販子那裡逃出來,投身軍中,那時候就發誓為鮫人復
國捨棄一切,包括自身的性別。所以百年來歷經大小無數戰,左權使從未成為任何一類人
。」
「哦……真是幸福的人。」蘇摩怔了一下,忽然嘴角浮出一個奇異的笑容,「很優秀
的戰士啊……和我正好相反呢。」
「呃?」如意夫人吃了一驚,不解地抬頭。
然而蘇摩已經不再說下去,彷彿聽到了外面的什麼動靜,猛然站起,將戒指收回手中
,站起,空茫的眼睛裡霍然閃出銳氣:「怎麼回事?皇天在附近!」
-
那一邊,那笙一頭衝進了如意賭坊,焦急地四顧尋找。
「姑娘可是那笙?」在她為認不出哪個是西京而焦急的時候,忽然聽到了頭頂有人輕
聲問,柔和動聽。她驚訝的抬頭,看到了一名絕色少女從樑上躍下,拉起了她的手:「我
叫『汀』——我的主人西京先生要我來這裡等你。」
那笙來不及反應,便被她拉著走,穿過熙熙攘攘的大堂。
「你不用擔心,慕容公子已經安全和主人見面了,」汀微笑著,邊走邊對她解釋,緩
解她的焦慮,「公子他提起你落單了,很擔心,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到這裡來——所以主人
要我來大堂等著你。呀,你手受傷了?半路一定遇到麻煩了吧?」
「啊?……」那笙聽她不急不緩地交待,張口結舌,還以為慕容修命在旦夕,不料自
己拚命跑來這裡、事情已經雨過天晴,不由一陣輕鬆又一陣沮喪。汀拉著她的手穿過人群
,向後面雅座走去:「慕容公子和我主人都在後面,跟我來。」
那笙身不由己地被她拉著,猛然間看到少女深藍色的長髮,脫口:「你、你也是鮫人
?」
汀微微一笑,頷首,拉著她來到了一扇門前,放開了她的手,敲了敲門:「主人,慕
容公子,那笙姑娘來了!」
「那笙?快進來!」慕容修的聲音透出驚喜,門吱呀一聲打開。
看到開門出來的人,那笙一聲歡呼,跳進去,不由分說抱住了慕容修的肩膀,大笑:
「哎呀!你沒被那群強盜殺了?真的嚇死我了啊!」
「輕一點、輕一點。」被那樣迎面擁抱,慕容修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知道她的脾氣、
也無可奈何,只是痛得皺眉。那笙放開手,才注意到他身上傷痕纍纍,顯然吃了頗多苦頭
,不由憤怒:「那些強盜欺負你?太可惡了……我替你出氣!」
她揮著包住的右手,心想再也不能瞞慕容修皇天的事情了。然而慕容修只是苦笑,搖
頭:「算了,其實說起來是場誤會罷了……」
「誤會?誤會還差點害死我們?」那笙不服,繼續揮動右手,卻沒有注意到旁邊一個
本來在房間內抱著酒壺醉醺醺的中年漢子,猛然睜開了一線眼睛,冷光閃動。
「好了好了……你看,現在我已經找到西京先生了,不會再有事了。」慕容修看到她
胡吹大氣,生怕她不知好歹真的去惹事,連忙安撫,拉著她進門,「你怎麼這麼晚才來?
」
那笙不好意思低頭:「人家…人家不認路……」
「啊?」慕容修猛然哭笑不得,「天,少交代一句都不行……笨丫頭,我留給你那本
《異域記》裡不寫著路徑?你沒有順手翻翻?」
「異域記?」那笙詫異,猛然大叫一聲,想起來了,「完了!」
「怎麼?」慕容修被她嚇了一跳,卻見她急急把褡褳扔給他,從懷裡七手八腳拿出一
本泡得濕淋淋的書來,一擠,水滴滴答答落下來,那笙幾乎要哭了:「我、我忘了把它拿
出來了……掉到水裡了……完了。」
「……」慕容修看著她,真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掂掂褡褳,發現瑤草也已經吃飽了
水,泡得發脹了。
看到這一幕,旁邊汀捂著嘴偷笑,忽然間覺得很是歡樂。
「好了好了,別哭別哭,一哭我更頭痛……」在她扁嘴要哭之前,慕容修及時阻止,
「沒關係,那本異域記我從小看,背都背熟了——你快來見過西京先生吧。」
「西京?在哪裡?」那笙茫然四顧,慕容修拉著她轉身,指點。她好容易才看見躺在
椅子裡抱著酒壺酣睡的男子,詫異:「什麼?就是這位鬍子拉碴的大叔?——醉鬼一個,
真的有那麼厲害麼?」
「主人是劍聖尊淵的第一弟子,」雖然看得有趣,但是聽到那笙居然敢藐視西京,汀
不能不挺身維護主人,「幾百年來,這片土地上還沒有比主人更強的劍客呢!」
「哦?真的?」那笙對汀頗有好感,倒不好反駁,只好撇撇嘴。
「我母親也是這樣說的啊。「慕容修拍拍她腦袋,安慰:「好了,你也別亂跑了。有
西京大人在、我們以後行走雲荒不用擔心了。」
那笙還沒回答,忽然間那個爛醉如泥的人醉醺醺地開口了:「小子……我、我可沒答
應……要帶著這個丫頭……」
「西京大人。」慕容修愣了一下,詫異轉頭看著醉漢。
「叫我大叔……紅珊的兒子。」西京眼睛都沒睜開,抱著酒壺繼續喝。
「是,大叔。」慕容修順著他的意思,拉過那笙,「這位姑娘是我半途認識的,也答
應了鬼姬要照顧她——大叔你能不能……」
「呵,呵呵……」不等他說完,醉醺醺的西京猛然笑了,睜開眼睛看了那笙一眼,那
笙猛然只覺得宛如利刃過體,一震。西京把酒壺一放,大笑起來:「小子,你這是哪門子
英雄救美?也不看看人家戴著皇天,哪裡要人保護?」
酒壺放落,白光騰起,迅雷不及掩耳絞向那笙右手。那笙一聲驚呼,眼睛看到、腦子
剛反應過來,然而還來不及做出舉動,右手包著的布已經片片碎裂。
白光一掠即收,銀色金屬圓筒在醉漢手指間快速轉動,落回袖口。
房間內的空氣忽然凝滯了,所有人都不說話,定定看著東巴少女抬起的右手。
那笙的手在收劍後才舉起,然而舉到半空的時候頓住了——完全沒有傷及她的肌膚,
包紮的布片片落地,她的手凝定在半空。
中指上,那一枚銀白色的寶石戒指閃爍著無上尊貴的光芒。
「皇天……」汀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止,怔怔看著空桑人的至寶,眼神複雜。
「皇天?」慕容修也愣住了,他多次猜測過那笙辛苦掩藏的右手上究竟是什麼樣的寶
物,然而,從未想過居然會是皇天!
——曾統治雲荒大陸七千年的空桑人以血統為尊,相傳星尊帝嫡系後裔靠著血緣代代
傳承無上力量,被稱為「帝王之血」,是為統治雲荒六合的力量之源。而標誌這種嫡系血
統身份的、便是這枚據說當年星尊帝和王后兩人親手打造的指環。
——指環本來有一對,「皇天」由星尊帝本人佩戴,另外一隻「后土」給予了他的王
后:白族的白薇郡主。並立下規矩:空桑歷代王后、必須從白之一族中遴選,才能保證血
統的純正。這兩枚戒指,一枚的力量是「征」,而另一枚的力量則是相反的「護」,見證
著空桑歷史上最偉大帝王和他的伴侶曾經並肩征服四方、建國守民的歷史。
——那樣的光輝歲月。
——戒指不但是空桑歷代帝后身份的標誌,還能和帝后的力量相互呼應,成為「帝王
之血」的「鑰匙」,在空桑歷史上尊崇地位無以復加,成為上古傳說中的神物。
那枚戒指閃爍在東巴少女的手指間,光芒彷彿穿越歷史、照耀了每一個人的眼睛。
「皇天……」許久許久,慕容修終於緩緩歎息了一聲,看著那笙,臉上浮起複雜的苦
笑,微微搖頭,「原來你根本不必要讓人幫著你……那麼何必裝成那樣跟著我呢。」
「我……」那笙想解釋自己為何隱瞞,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解釋,急得跺腳,「那個臭
手讓我不要跟人說嘛!而且它有時靈光有時不靈,我也不知道它啥時抽風……」
然而聽她說著,慕容修倒不曾反駁,只是微微搖頭,不說話。
「呃……不管你戴著皇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反正…反正我只答應紅珊照顧這個小子,
可不打算帶上其他的……」西京喝了一口酒,斜眼看著那笙。那一枚讓所有空桑人看了都
要俯首的戒指、在這個前代空桑名將看來居然毫不出奇。
「誰、誰要你帶了?」那笙看到慕容修搖頭,眼光雖然平淡,但是隱隱有了拒人千里
的神色,不由氣苦,對著西京跳腳。
「那麼,立刻給我從這裡滾出去。」
忽然間,一個聲音冷冷響起,來自門外的黑暗中。
那笙隱約間覺得有些熟稔,下意識循聲看去,猛然嚇得往後一跳。
「蘇、蘇摩!」看著從外面黑夜裡走來的人,東巴少女陡然口吃起來,眼睛裡有懼怕
的光,下意識退到了慕容修身後,看著他,「哎呀,你的頭髮…你的頭髮怎麼變成藍的了
?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句話該我問你才對。」傀儡師空茫的眼睛「看著」她,在看看慕容修,嘴角忽然
露出一絲冷笑,「啊,原來都是熟人……難得,居然還能碰見。」
慕容修看到傀儡師那樣的笑容,想起當日天闕上他殘酷的肢解活人,心頭陡然也是一
寒,往後退了一步。
只有西京還在喝酒,顯然對他的到來毫不在意。
雖然看不見,慕容修剛一後退,蘇摩便笑了起來,對他抬了抬手:「不必驚慌……原
來你便是紅珊的兒子。不關你的事——」他的笑容漸漸冷卻,轉頭看著一邊的那笙,淡淡
道:「雖然很佩服你居然能活著到這裡……但是,那笙姑娘,請立刻從這裡給我滾出去。
」
那樣的語氣讓那笙打了個寒顫,不知為何、她對這個傀儡師從一開始就感到說不出的
恐懼,然而卻嘴硬:「又不是你的地方!你、你憑什麼……憑什麼趕我走?」
「哦,這樣啊……」蘇摩微微冷笑,轉頭,對身後的人吩咐,「你來轉述一下吧。」
「是。」身後跟來的女子恭謹地回答,然後走到了燈光照到的地方,抬頭看著那笙,
有禮然而堅決地重複:「這位姑娘,請你立刻離開如意賭坊……我是這裡的老闆娘。」
那笙怔住了,看著那位滿頭珠翠的美婦人,然後又看看蘇摩,再看看西京。
所有人都漠然的看著她,不說話。
「為什麼要我走!那麼晚了,我去哪裡!」那樣的氣氛下,忽然感到委屈,她驀然頓
足叫了起來,委屈,「我又不吃人,為什麼要趕我走!」
「因為你在這裡,很容易引來滄流帝國的人。」蘇摩冷冷道,忽然懶得多解釋,眼裡
閃現殺機,「你不走,難道要我動手?」
那笙聽得他那樣的語氣,嚇得縮了一下脖子。
「少主,不必你動手,屬下來送她走。」忽然間,外面有人恭聲回答,慢慢走進來。
「很好,左權使,你送她出去,不許她再回到附近——死也要給我死在外頭。」蘇摩
沒有回頭,然而居然很快就知道是誰到了,漠然回答,轉過身去,離開。
「……」那笙看得呆了,頭腦忽然混亂起來,感覺這一天遇到的事情簡直奇奇怪怪、
目不暇接。她睜大了眼睛,看著此刻門外走進來的人,半晌,才指著他、結結巴巴開口:
「炎、炎汐?」
「那笙姑娘,請立即離開。」似乎是剛剛恢復過來,炎汐的臉色還是慘白的,木無表
情的重複方才蘇摩的命令,「否則不要怪在下對你拔劍。」
「……」那笙擦擦眼睛,看清面前這樣說話的人的確是炎汐,忍不住驚叫起來,「你
、你也在這裡?——這究竟都是怎麼回事!你聽那個蘇摩的話?那傢伙不是好人…那傢伙
簡直不是人啊!你怎麼也聽他的話?」
「那笙姑娘。」炎汐沒有如同白日裡那樣對她說話,只是漠然看著她,錚然拔出了劍
,「請立刻跟在下出去。」
「都瘋了!你們、你們個個都瘋了!」那笙猛然糊塗了,跺腳,看著炎汐,看看西京
,「走就走!本姑娘怕什麼?誰希罕這個破地方!」
「等一下。」她跺腳轉頭的時候,忽然聽到背後有人挽留。慕容修的聲音。
那笙驚喜的轉頭,然而卻看到慕容修遞給她一支瑤草:「帶著路上用——你雖然有大
本事,但是只怕還是沒錢花吧。雪罌子你也自己留著。」
那笙恨恨看著他,不去接那支瑤草,帶著哭腔:「你、你也要我走?」
慕容修看著她,卻是看不懂到底面前這個少女是如何的一個人,搖頭:「你帶著皇天
,自然有你的目的地……沒有必要跟著我了。我又能幫你什麼?」
「你……可惡!」那笙狠狠把瑤草甩到他臉上,轉身頭也不回跑了出去。
她跑得雖快、然而奇怪的是炎汐居然一直走在她前面,為她引路,讓她毫無阻礙地穿
過一扇扇門,避開那些賭客,往如意賭坊後門跑去。
「請。」一手推開最後的側門,炎汐淡淡對她道。
「哼,本姑娘自己會走!」那笙滿肚子火氣,一跺腳,一步跨了出去。
「保重。」正要氣乎乎走開,忽然身後傳來低低的囑咐。那笙驚詫地轉過身去,看到
鮫人戰士微微躬身,向她告別——炎汐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是溫暖而關切的。
那笙忽然鼻子一酸,忍不住的委屈:「炎汐!你說、為什麼大家都要趕我走?難道就
因為我帶著這個戒指?我又不是壞人!」
「那笙姑娘……」炎汐本來要關門離去,但是看著孤零零站在街上的少女,第一次覺
得不忍,站住了身,歎息,「你當然是很好的女孩子。可是以你這樣的性格、戴著皇天,
卻未必是幸福的事。你要自己保重。」
「炎汐……」那笙怔怔看著他,做最後的努力,「我沒地方住……我也沒有認識的人
。」
炎汐垂下了眼睛,那個瞬間他的表情是凝固的,淡淡回答:「抱歉,讓你離開這裡是
少主的命令——作為復國軍戰士,不能違抗少主的任何旨意。」
「少主?你說蘇摩?」那笙驚詫,然後跳了起來,「他是個壞人!你怎麼能聽他的?
」
然而,聽到她那樣直接了當的評語,炎汐非但沒有反駁、反而微微笑了起來。那樣複
雜的笑容讓他一直堅定寧靜的眼眸有了某種奇異的光芒:「即使是惡魔,那又如何呢?…
…只要他有力量、只要他能帶領所有鮫人脫離奴役、回歸碧落海——即使是『惡』的力量
,我也會效忠於他。」
「你們…你們簡直都是莫名其妙的瘋子……」那笙張口結舌,卻想不出什麼話反駁,
只是喃喃,「我才不呆在這裡……」
「是,或許我們都瘋了吧。」炎汐驀地笑了,關門:「你這樣的人實在是不該來雲荒
……這是個魑魅橫行的世界啊。」
那笙怔怔地看著那扇門闔起,將她在雲荒唯一的熟悉和依靠隔斷,獨自站在午夜空無
一人的大街上。
-
「回去休息吧,左權使。」他對著眼前黑色的門扇出神,忽然聽到身後女子的聲音。
詫然回頭,看到如意夫人挑著燈籠站在院子裡看著他,靜靜說,眼裡有一種淡淡的悲
涼哀憫——那樣的眼光,忽然間讓他感到沉重和窒息。
「嗯。」他放下按著門的手,不去看她的眼睛,「少主回去睡了?」
「睡了。」如意夫人點著燈為他引路。
「夫人還不休息?」
「得再去看一圈場子,招呼一下客人——等四更後才能睡呢。」
「這些年來,夫人為復國軍操勞了。」
「哪裡……比起左權使你們,不過是躲在安全地方苟且偷生罷了。」
本來都是一些場面上的話,然而說的雙方卻是真心誠意——多年的艱辛,已經讓許多
鮫人放棄了希望和反抗,而剩下來堅持著信念的戰士之間,卻積累起了不需言語的默契。
兩個人同樣深藍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飛揚,許久許久,鐵一樣的沉默中,如意夫人忽然
笑了笑,看著風裡明滅不定的火,沉沉道:「有件事,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說……」
「什麼事?」炎汐一怔,問。
「百年前『墮天』的傳聞,左權使知道吧?」彷彿終於下了決心,如意夫人執燈引路
,低低問。炎汐悚然一驚,點頭——百年前空桑皇太子妃在大典上跳下白塔,那樣的傳聞
,在鮫人中又有誰不知道?也正因了這件轟動天下的事、蘇摩這個名字才被全體鮫人所熟
知。
如意夫人忽地停住了腳步,轉頭凝視著炎汐,眼裡的悲哀似乎看不見底:「其實你不
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萬劫不復的、並不是那個空桑人的太子妃啊。」
「夫人,你是說……!」炎汐猛然呆住,震驚,許久才喃喃道,「天啊。」
「人們都說我們鮫人有魔性,會讓人喪失神智地迷戀……」如意夫人歎息,夜風吹得
她長髮飛揚, 「卻不知道他們同樣毀掉了多少鮫人……當年紅珊跟著西京,情願為他去死
——但是又如何呢?西京讓她離開。紅珊參加了二十年前的那次起義,結果失敗被俘……
幸虧遇到了那個中州人為她贖身,才有了個好結果。」
她低下頭去看著燭火:「汀這個孩子很可憐……她同樣愛西京吧?但是紅珊的例子在
前,她不敢稍微流露一絲一毫,生怕『主人』知道她的心思便會離開她——西京心裡、裝
著百年前死於葉城屠城時的家人……那些『人』的心裡,始終放不下的還是他們的同類啊
。」
「鮫人永遠是鮫人,那個看不見的屏障永遠存在。」如意夫人微笑著回頭看復國軍的
領袖,「當年高舜昭是如何愛我,我差點還成了第一個被明媒正娶的鮫人新娘——可最後
又如何?……十巫對他施加壓力,他便不得不把我從總督府中逐出。」
炎汐看著如意夫人,美婦臉上的笑容是滄桑而悲涼的,對著他點頭歎息:「我們終將
回歸於那一片蔚藍之中——但是,希望我們年輕的孩子們、能夠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我們本
來應該生活的國度裡……左權使,那便是我們的希望,其他的,都不重要。」
「是的。」隱約知道了如意夫人的暗義,炎汐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劍,回答。
如意夫人笑了起來,將出現了皺紋的臉隱入黑暗,歎息:「少主剛才說你是一個幸福
的人……只有我們這些不幸的人才會羨慕如今的你。左權使,你莫要放棄你的『幸福』啊
。」
-
「主人,不要再伸手要了……你看都被你喝光了!」少女憤憤回答,「你別喝酒了!
」
「去、去向如意夫人再要啊,汀……」西京陷在軟榻裡,意猶未甘地咂嘴,「我還沒
喝夠……睡、睡不著啊……」
「主人是因為剛才的事睡不著吧?」汀一言戳破,「趕走那個姑娘,很不安吧?」
「嘿,嘿……哪裡的話!」西京搖頭,醉醺醺地否認,「她、她有皇天,還怕什麼?
……我是、我是不想再和什麼興亡鬥爭扯上關係……我累了……」
「嗯……」聽到劍客否認,汀看著他,忽然眨眨眼睛,微笑,「那麼主人一定是因為
想念慕容公子而睡不著吧?」
「什麼?」嚇了一跳,西京差點把酒瓶摔碎在地上,「我幹嗎為他睡不著?」
「如果紅珊不離開,主人的兒子說不定也有這麼大了呢。」汀微笑,少女的容顏裡卻
有不相稱的風霜,眼色卻有些頑皮,看著西京尷尬的臉。
「嘖嘖,什麼話……我這種人怎麼配有那樣出色的兒子。」劍客苦笑,揚了揚空酒瓶
,「我只想喝酒……汀,去要酒來。」
汀無可奈何,歎氣:「主人,你不要喝了呀!再喝下去、你連劍都要握不穩了呢。」
「我的乖乖的汀……我睡不著啊,替我去再要點酒來……求你了啊。」西京腆著臉拉
著鮫人少女的手,晃,用近乎無賴的語氣。
「已經午夜了——這麼晚了,如意夫人一定休息了,怎麼好再把她叫起來?」無可奈
何地,汀搖著頭站起來,披上斗篷,「算啦,我替你出去到城東一帶酒家看看吧。」
-
午夜,漆黑一片的午夜。沒有一絲風。
「啊,公子你大半夜的去哪裡了?」聽到門扇輕響,床上裸身的女子歡喜的撐起來,
去拉黑暗中歸來的客人,嬌媚地吃吃笑,「這樣扔下意娘獨守空床嗎?」
她伸手,拉住歸來的人冰冷的手,絲毫不知自己是重新將死神拉回懷抱。
「哎呀,這麼冷……快、快點上來。」女人笑著將他的手拉向自己溫暖柔軟的胸口,
催促,「讓意娘替你暖暖身子。」
歸來的人沒有說話,一直到他的手按上了熾熱柔軟的肌膚,全身才忽然一震。
「啪」,黑暗中,彷彿他懷中有什麼東西跌落在床頭。他慢慢俯下身將床上那具溫熱
的軀體壓住,緊緊地、彷彿要將她揉碎在自己冰冷的懷裡。
黯淡得沒有一絲星光的房間裡,熏香的氣息甜美而腐爛。
跌落床頭的小偶人四腳朝天地躺在被褥堆中,隨著床的震動,嘴角無聲無息地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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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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