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曼珠沙華)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鏡·雙城 18-完
時間Thu Jan 19 04:11:13 2006
十八、縱橫
滄流歷九十一年二月初七,一個欲雨的黎明前、雲荒力量格局悄然發生了變化。
當燈下兩隻手相擊立誓的時候,一個新的同盟誕生了。
或許當一切都成為史書上墨色黯淡的文字時、後世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會這樣來稱
呼這一夜裡雙方定下的盟約:空海之盟。——為了空桑和海國的復生,而讓千年來一直相
互敵對仇恨的兩個民族將手握到了一處,將力量合併為一股。
那樣隱秘的聯盟、縱使不被第三方得知,然而力量對比的悄然變化,依然引起了極少數幾
雙眼睛的注意——那都是寥寥可數的能洞徹雲荒一切變化的人。
虛無的殿堂裡,敏銳地感到了什麼正在靜默中改變,大司命拂開了水鏡,通過氤氳的水氣
看向另一個空間:那個瞬間,他看到的是兩隻交擊相握的手。雖然沒有戴著皇天,然而空
桑帝王之血特異稟賦依然一眼可認。
「開始了麼?」不自禁地脫口,大司命喃喃道,旁邊圍觀的三位藩王臉色為之一變。
大司命長長歎息——儘管可以洞徹輪迴,但他永遠只是個宿命的旁觀者,只能目睹這一切
的發生而無能為力。他所能做的、和歷代大司命一樣,只是應宿命流程而行,挑選著,守
望著空桑延綿千年而不斷絕的帝王血脈,然後將一切如實記錄入《六合書·秘聞錄》,成為
某一日滄海桑田後雲荒唯一存在過的憑證。
「空桑的帝王之血!怎麼可以和那麼卑賤的鮫人握手?」旁邊,黑王玄羽忍不住憤怒地低
語,深受千百年來空桑貴族正統熏陶的另外兩位王者眉間也有不忿之色。青王?年少,脫口
應合黑王的反對聲,唯獨紫王的臉沉默在袍下,許久,才淡淡道:「帝君和六王,七人中
如今有四人支持結盟,這個盟約,無法反對。」
真嵐,白瓔,藍夏和紅鳶——在地面上的四個人,足可以決定空桑的未來。
「而且儘管對方是鮫人,如果這塊踏板能有點厚度、還是盡力使用吧。」紫王芒的語氣是
波瀾不驚的,「皇太子殿下的決定,我們不能置疑。」
「總有一天,殿下會連帝王之血的尊貴都忘記掉。」黑王嘟噥著,然而終究不再說話了。
大司命聽得旁邊諸王的紛爭,卻沒有說話——百年前承光帝時期開始、六位藩王就鉤心鬥
角你爭我奪得厲害,空桑亡國後成為冥靈,為了一息存亡、相互間暫時熄了爭鬥之心,但
分歧依舊是存在於六王心中。
真嵐那個孩子……要擔起那麼一副爛攤子,的確是辛苦得很呢。
大司命默默歎了口氣,俯身準備合上那一面透視不同時空的水鏡,然而,猛然間老人的眼
睛裡有了震驚的神色——一雙眼睛!
居然有一雙眼睛,在水鏡那一邊黑暗的一角注視著結盟的雙方,帶著說不出的奇特笑意。
不是空桑那一方,也不是鮫人……那雙黑暗中浮凸的眼睛,又是誰?
有誰……還有誰和自己一樣,通過水鏡在觀察著轉折點上的這一幕麼?
「啪!」大司命的手猛然探入水鏡中,彷彿想觸摸到那個黑暗裡神秘旁觀者的臉,然而水
面驟然碎裂,所有景象化為一片虛無——雖然是在虛無的城市裡,大司命還是出了一身冷
汗。
那樣的眼睛,居然冥冥中在某處記憶裡曾經見過。
「是誰?是誰?」大司命扶著水鏡凸起的邊緣,目眥欲裂地低頭看著蕩漾破碎的水面,有
些恐懼地喃喃低語。
※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
「智者大人,您看到了什麼?」
黎明前的霧氣籠罩著巨大的白塔。頂端的神殿裡,隔著千重帷幕,傳來一個少女恭謹的問
話。燼聖女身穿白色的禮服,匍匐在簾下,將送進去的水鏡從簾下拖回,合上,靜靜地問
了一聲。按以往慣例、有通天徹地之能的智者在每次看完水鏡之後,都會對滄流帝國發出
最高的口諭。
「唉……」長年無人進出的神殿裡,重重帷幕背後、陡然透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然後,便是一陣含糊不清的低語,腔調古怪用語奇特,彷彿一個初次學舌的嬰兒在努力地
說話,但畢竟發出的還是奇異的不成字句的單音節。
然而,燼聖女彷彿聽懂了裡面那位神秘人的口諭,神色忽然間凝重。
「既然力量格局已經變化,智者大人,為什麼不告訴十巫呢?」少女匍匐於地,低聲請求
裡面的那個人,聲音卻是顫抖著的,「海皇復出,空海成盟,雲荒的平衡即將破裂——為
什麼不告訴十巫呢?您為什麼要保持沉默呢?」
長時間的安靜,帷幕後面的人沒有回答一個音節。
作為冰族的聖女,雲燼想盡早告訴族人這個不祥的消息,然而無形中彷彿有什麼力量壓制
著她的行動,讓她根本無法起身。
「智者、智者大人……您難道是想讓……滄流帝國覆亡嗎?」陡然間明白了帷幕後那個神
秘人的意圖,掙扎著,燼聖女終於大著膽子問出了這句幾近責問的話——歷代聖女中,或
許從未有人對智者說過這樣的話。
「……」又是一陣沉默,帷幕背後的神秘人還是沒有說話,沉默中彷彿壓力越來越大,重
重帷幕開始微微拂動,然後越來越明顯地向外飄拂,獵獵飛揚。
「呵呵呵……」忽然間,裡面發出了一陣單音節的奇異的低沉笑聲。
飛揚的帷幕拍到了燼聖女的臉上,將少女的視線全部裹住。又來了麼?分明還沒到月圓的
時候啊……雖然心中的恐懼無以言表,燼聖女還是支撐著匍匐於地、不敢後退半分。昏黑
一片中,她陡然覺得手腕上一陣劇烈的刺痛,彷彿空氣中有無形的利刃割破她的腕脈。
血忽然如同一道彩虹般掠起。
※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
黎明前的夜色裡,屍體堆積如山。
而一片死亡的氣息中,唯獨一家破敗零落的房間裡還透出溫暖的燈光——如意客棧的大廳
裡,一行人正在進行著黎明前夕的最後商談。
龐雜的事務終於接近尾聲。
「如此,你可以先去九嶷山下的蒼梧之淵。到時候白瓔會在那裡等,然後你們一起去把龍
神的封印解開——我們空桑人如今的力量已經不足以單獨打開星尊帝設下的封印,不然何
必蟄伏百年?」隨著黎明的漸近,真嵐的力量開始恢復、說話語氣明顯有了懾人心神的力
量,不容反駁,「作為回報,你們須替我們拿回我被封印在海底的左手。」
「哦……」聽得那樣乾脆利落的提議,蘇摩忽然笑了笑,「不需要我拿到你的左手後、再
來尋求太子妃的合作麼?好高的姿態啊。」
「我並不是信任你。」那一顆頭顱在桌上翕合著咀唇,然而眼睛卻是看了看一邊遠處燈下
的白衣女子,「我是信任白瓔……她經過那樣的事、都肯再度相信你,我怎麼可以比老婆
更小氣?」
傀儡師沒有說話,抱著懷中的小偶人,空茫的眼睛不知道看著虛空中何處。
另一邊,赤王和藍王已經開始提點各自人馬,準備返回無色城。只有作為太子妃的白王瓔
還坐在燈下,似乎對於緊逼而來的黎明絲毫不焦急——雖然出身尊貴,但自小修習過女紅
,冥靈女子從如意夫人那裡借來了針線,在燭光下低著頭,手裡拿著真嵐穿來的那件斗篷
,細細的縫補上面的兩個破洞。
蒼白到幾近虛幻的女子,纖細的手指間拈著銀針,用自己雪白虛無的髮絲為線、一針針地
將斗篷前胸後背上地兩處破洞補上——那樣專注沉靜的神色,讓這個存在了上百年而依然
年輕的女子、陡然閃出奇異的溫婉的光。
雖然那笙在一邊看著即將醒來的炎汐,但是一抬頭看到白瓔的眼睛,陡然便是一陣恍惚…
…其實,東巴少女對於這位太子妃是頗感失望的。聽過西京講述百年前墮天的故事,那樣
絕決慘烈,心底裡不自禁的便遙想著那個女子該有如何絕代的風華,風袖月顏、雪魄冰魂
——然而,等她終於見到白瓔的時候,那些猜想卻完全沒有在冥靈身上得到印證!
眼前的空桑皇太子妃安靜而平凡,就如世上很多嫁為人妻的女子一樣。
此刻她在燈下拈著針低眉的樣子,根本讓那笙無法和那個從萬丈高塔頂端縱身躍下大地的
女子聯繫上。那笙一手探著炎汐的腕脈,一邊就有些出神地看著她——旁邊,如意夫人端
了一盞藥過來,也是怔怔地立住了腳步,看著燈下織補衣物的空桑太子妃,眼神複雜。
百年未見,真的是什麼都不再一樣……墮天的剎那,她也曾在伽藍城外的鏡湖中浮出水面
、驚呼著仰頭看向那一襲墜落的華衣,然而百年後卻是這樣滄海桑田。
在那樣商議存亡大事的關頭,蘇摩還是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凝視著虛空,穿過室內搖曳的
燭光,似乎看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真嵐彷彿想繼續說什麼,但看到對方瀰漫開去的眼神
,便暫時沉默下去。
眼前彷彿有白雲開了又合,散漫的夕照中,白塔頂壁立萬仞。空蕩蕩的塔頂,角落裡有一
個單薄的少女的影子映在暮色中,寂寂地等待著什麼。
——「啊,你來了?」坐在神殿後院的牆頭,孤獨地拉著風箏的引線,怔怔看著那一片白
色的帛飛上天。等了許久許久,終於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少女乍驚乍喜地回頭,眸子黑
白分明,清澈見底。
——「你的衣服怎麼破了?」看到摸索著前來的藍發少年,華貴的少女蹙起了眉頭,心疼
地拔下頭上尖細的簪子、用黑色的秀髮為線縫補。長長的纓絡從清麗的臉旁垂下,而那樣
年輕得稚氣的臉上帶著幸福的神情,隱約有些嬌憨。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輕輕的呼吸,然而
一想起她眉心近在咫尺的十字星印記、他就彷彿被烙鐵烙痛。
——再也不遲疑,他摸索著抓住了那只柔軟的手,握緊,明顯感覺到少女猛然顫抖起來。
她僵在那裡不敢動,甚至不敢抬起頭來,只是有些無措地任對方拉入懷中。「你愛我,是
不是?」光彩奪目的少年眼裡有說不出的陰鬱的神色,低聲問。
——「嗯……喜歡…蘇摩。」不知道把視線放在哪裡,少女臉紅的如同天邊的夕照,喃喃
自語著。外表看起來還是少年的鮫人眼睛卻是比所有成年人都看不到底的,他不出聲地笑
了笑,喜歡?——還是在只說喜歡而羞於說愛的年紀吧?伸出手觸摸著懷中少女羞澀的臉
頰,低下頭去,湊近她溫潤的氣息,吻向眉心的印記。
——「呀!」在額發被撩起的瞬間,彷彿定身術解除了一般、華貴的少女驀然脫口驚呼,
下意識地用力、將盲人少年往外推出去,「不可以!不可以碰!」
——劍聖的女弟子急切間用上了真力,推得鮫人踉蹌著重重地撞上了牆。
——然而藍發的少年一言不發,只是扯斷了尚自連著他破碎衣襟的髮絲,微微冷笑了一下
,轉過身去,摸索著牆壁、走開:「說謊。」
——「蘇摩!」驚魂未定,少女摀住眉心那個印記,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哀求般地,「
沒有說謊……只是、只是,這個是不能碰的。你……你相信我。」
——「說謊。你還想做空桑人的太子妃……你不想讓一個卑賤的鮫人觸碰到。」腳步沒有
停,少年摸索著牆壁繼續往前,嘶啦一聲、衣襟斷裂。少女怔怔地拿著一截布站在那裡,
因為矛盾和激動而微微發顫,然而自幼的教導還是佔了上風,她只是斷斷續續地分辯:「
不是的!不是的!——我、我才不想做什麼太子妃……鮫人比空桑人好多了……但是我不
能連累父王和族人……你相信我!」
——「本來就夠可笑的……你是什麼身份,我又是什麼身份。」鮫人少年微微笑了起來,
一指外面縈繞的千重雲氣,冷酷地,「相信你?除非你從這裡跳下去。」
——「好!」耳邊傳來的回答、卻是因為激動而片刻不遲疑的。
陡然間一陣風掠過伽藍白塔頂上,一片羽毛輕飄飄地從雲端墜落。
彷彿眼睛陡然間就能看得見了,他眼睜睜地看到那個女孩子絕決地橫眉掠了他一眼,身子
忽然間往後傾斜,似乎沒有重量一般地、從女牆的豁口上躍向大地。
「啊……」他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怔怔地看著那個從來拘謹溫和的貴族女子第一次展現
出的烈烈性情,彷彿脫殼而出的雪亮利劍,瞬間劃開他內心漆黑一片的天幕。
白瓔!他忽然間極其強烈地想喊出她的名字,然而咽喉彷彿被利爪緊緊扣住,無法發出一
個字,藍發少年踉蹌著衝到了女牆邊,手指接觸到了最後一絲向上拂起的秀髮。
那個瞬間,眼前忽然又恢復到了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不是那樣的……錯了,不是那樣的!他怎麼會有那樣的記憶。
又開始混亂了麼?為什麼、為什麼似乎一年年的越發記不清以前的事情……難道是衰退的
開始?但,鮫人的身體、應該可以使用到七八百年之久吧?
他低下頭,頹然抬起手抵住了額頭,藍色的長髮如同水一樣覆蓋了他的臉。
真實的過往並不是那樣的……那一日,其實不是結束。他只是在那一日觸碰到眉心那個印
記的,達成了自己多年來處心積慮謀劃的企圖。那個貴族的女孩臉色蒼白地閉上眼睛,帶
著殉道者般的神色,任憑一個冰冷的吻落在眉心——空桑「不可觸碰」的皇太子妃,被一
個卑賤的鮫人奴隸打破了婚前必須維持的封印。
她必將被廢黜,而另一個白族貴族少女將取代她的位置。
那都是青王的計策,而他,不過是一個如同阿諾般的傀儡——一個為了贖回自由而出賣了
靈魂的傀儡。真正卑賤的鮫人。
他沒有看見真正的「結束」。
在大婚典禮上,驚呼聲響徹雲霄的時候,他耳邊尚自迴響著她的最後一句囑咐,而那個人
卻披著霓裳盛裝、從白雲霧靄中如同白鶴羽毛墜落。那是他的手再也抓不住的東西。
「相信你?除非你從這裡跳下去。」
——她果然做到了。
那便是徹底的終結。
「龍神如果被放出,那麼白薇皇后被封印的力量也將回到白瓔身上——這是雙贏的事情。
如果作為鮫人的少主、你還有點眼光的話,根本不該拒絕。」恍惚中,真嵐的話語忽然傳
入耳中,分析利弊,隱約間閃著冷光,「而且,若是你再度毀約,將置白瓔於何地?」
輕輕喀嚓一聲響,偶人的嘴巴大大張開,面目有些扭曲,似乎傀儡師弄痛了他。
蘇摩面沉如水,本來就是空茫的深碧色眸子此刻更加看不到底,他只是抱著偶人,把頭微
微轉向桌子上那顆會說話的頭顱,忽然間,不知什麼樣的情緒控制著傀儡師的心,一個奇
異的笑容掠過了他的唇角。
「死也死不掉,才真是可怕的事情啊。」漠然的微笑中,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
說冥靈女子、還是眼前這顆不死的頭顱。
「我們鮫人自然會盡全力從鬼神淵帶回裝著你左手的石匣。」頓了頓,彷彿沒有看到真嵐
的眼神也微微黯淡了一下,蘇摩一反方才恍惚的樣子,冷靜地一字字回答,「其實放出龍
神,對你們空桑人的好處、不下於對我們鮫人——你們也需要白薇皇后的力量吧?還要我
們拿左手作為回報,似乎有些太貪心了哪。」
空桑皇太子沒有料到這個桀驁陰沉的鮫人少主忽然間如此反擊,微微錯愕了一下。
「不過,既然我答應了,自然會做到。」沒等對方發話,蘇摩只是揚著頭、看外面漸漸亮
起來的天色,眉間是看不出喜怒的漠然,「讓白瓔獲得力量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如果你敢
毀約,她就有能力殺了尚在自四分五裂中的你。」
那樣漠然的語聲,卻讓所有聽見的人都猛然一震。
如果龍神釋放,白薇皇后后土的力量回歸、的確皇太子妃的力量便會超過被封印的皇太子
——空桑歷史上、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后土勝過皇天的局面吧?
「既然你也同意,那麼,我們在蒼梧之淵等你的到來。」真嵐笑了笑,卻不糾纏於這個頗
為逆耳的問題,只是重複了那個約定。
「天也快亮了,你們該回去了。」蘇摩站在窗邊,讓蒼白俊美的臉對著天邊微露的晨曦,
淡淡催促。外面,天馬已經驚覺了日夜交替的來臨,開始不安的低嘶起來。
「嗯。」空桑皇太子的力量隨著白晝的將近而慢慢增強,斷肢從桌上躍起,托起了頭顱,
凌空轉過頭去對著一邊的三位王者招呼:「白瓔,藍夏,紅鳶,你們先回去吧——大司命
他們一定是等急了。」
「『先』回去?」有些詫異地,諸王驚問,「那殿下你——」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真嵐微笑著搖頭,把目光投向一邊已經打起了瞌睡的慕容修和西
京,以及守著炎汐的那笙,對同僚道,「不用擔心,你們先回去,我馬上就來。」
諸王有些不安地面面相覷——前夜皇太子妃已經險遭不測,如果讓太子殿下又一個人留在
這個詭異的傀儡師身側……即使是剛結下盟約,但可信度實在是不高啊。
「那麼,我們先回去了。」首先開口的是作為皇太子妃的白王,彷彿感覺到了日光的逼近
,那個冥靈女子越發蒼白和單薄起來,然而神色卻是從容的,走過來抖開手中補好的斗篷
,覆蓋上了那個凌空的頭顱。
應該是力量已經慢慢恢復,斗篷在虛空中立起,架出了一個隱約的虛無人形。
白瓔低下頭,將斗篷在真嵐頸中打了個結,然後拂了拂,認真地審視了一番,微笑:「好
,可不要再被人弄破了——不然怎麼還給黑王?」
「最多我再用幻力『結』一件出來嘛。」真嵐皺眉,滿不在乎,然而看到外面的天色也有
些緊張起來,催促妻子,「你快回去吧,再過一刻,太陽便要躍出地平線了!」
「嗯,好。」知道時間緊迫,白瓔也不在多話,只是微微點頭,「自己小心。」
然後,她便回身,合著赤王藍王一起走了出去。走過窗邊的時候,白色的女子眼睛停了一
下,看著那個鮫人傀儡師,悄然一笑,點頭:「蘇摩,我在蒼梧之淵等你。」
沒有等到那個藍發男子回話,冥靈女子空無的身體已經穿過了蘇摩的身體、厚實的牆壁,
無聲無息地走出了如意賭坊,來到了庭中。天馬在撲扇著翅膀揚蹄嘶叫,急不可待地想回
歸於無色城,白、赤、藍三位王者拉住了馬韁,翻身而上。
雪白的雙翼頓時遮蔽了天空,消失在晨曦微露的天穹。
※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
蘇摩深碧色的眼睛裡始終沒有一絲光亮,不再憑窗看向外面,只是沉默地轉過頭來、低聲
問了一邊的如意夫人幾句。然後走到左權使炎汐榻邊,揮手讓發呆的那笙走開,開始俯身
查看復國軍戰士的病情。
「啊,太子妃姐姐走了也不跟我說句話!」本來對於那邊兩個大人物的談判沒有絲毫興趣
,所以只是眼巴巴地看著炎汐是否好一點,然而等她抬起頭來已經不見了白瓔的影子,那
笙感覺受了冷落,委屈地嘟起了嘴,同時將身子挪開,不情願地讓蘇摩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
「呵呵,不要鬧,你跟西京一起去北方的九嶷山,就能碰到她了嘛。」她剛轉開了頭,就
看見那顆浮在半空中的頭顱,笑笑的向她招呼。雖然一開始就看慣了這樣支離破碎的情況
,那笙每次面對著這張臉時、還是忍不住覺得想笑——雪山上凝結出的那個幻象實在給了
她太深刻的記憶,所以看著這張平平無奇的臉時,總是有被欺騙的哭笑不得。
「九嶷,聽說很遠啊。」然而那笙卻是收起了孩子氣的表情,眼睛望著天盡頭,長長歎了
口氣,那裡,紅日驀然一躍、跳出了地平線。
「嗯?捨不得和炎汐分開麼?」真嵐注意到她眼中擔憂和留戀的神色,老實不客氣的笑了
起來。
那笙忽然間紅了臉,瞪了他一眼,生性爽直,卻不抵賴,只是抱怨:「又不像你和太子妃
姐姐,幾千幾百里都可以不當一回事。要走多久才到九嶷呀!」
「嗯。」真嵐忍不住笑了起來,饒有興趣地低頭看她,「可惜就算我現教你法術幻力,你
也無法修行到日行千里啊——」
「法術?」聽得空桑皇太子那麼說,那笙的眼睛卻忽然一亮,畢竟是對術法略知一二,她
立刻伸手去拉真嵐,跳了起來,「對了,你要教我學法術!要學可以救人的那種,我會學
得很快的!」
那笙拉了個空,這才想起真嵐沒有左手,卻依舊扯住斗篷不放。
「哎,哎。鬆手,鬆手!再拉就要破了——弄破了白瓔要說我的!」真嵐看著她扯住斗篷
,眼神微微一驚,卻是皺眉,忙不迭地想甩開那個粘上來的小傢伙,「我教你就是。」
「呀,不許賴的!」那笙歡呼了一聲,鬆開了手。
看到少女眼睛裡騰起的歡躍光芒,空桑皇太子卻是默默笑了笑——本來也就是要教會這個
皇天持有者保護自身的基本技能,所以才留了下來。
能扯住本來就是「虛無」之物的斗篷,這個自稱通靈的女孩子本身就有了一定的靈力了吧
?她倒不算自吹,如果學起來、進境應該不慢。
「我要學他那樣砍了一刀馬上合攏的本事!」那笙放鬆了力道,卻不肯鬆開斗篷,忽然指
著後面榻邊的蘇摩,嚷,「這樣我就不怕被人殺了。你就不用擔心我啦,也不用西京大叔
陪我一路去了。」
「胡吹大氣。」聽得那樣的話,真嵐眼睛微微在蘇摩身上一轉,神色不動,口中卻笑,「
那本事你學不來的。」
「為什麼?」那笙不服,扯緊衣服。
「別拉!」真嵐嚇了一跳,連忙順著她的力道往前湊了湊,「人家練了一百年,你呢?」
「呀,要練那麼久?」那笙詫異,急急問,「那有沒有快一些的法術?」
「有的有的。」真嵐答應著,抬起唯一的右手,手指憑空劃出連續的四條折線,當最後一
條線的末端和第一條線的開端重合的剎那、那個虛空的方形忽然凝結出了實體,幻化成一
本書冊的形狀,掉落在那笙的手心裡。
「是九天玄女那樣的天書麼?」東巴少女驚詫地鬆開拉著斗篷的手,接住那本書冊,詫然
發現是薄薄的羊皮冊子,滿心歡喜去翻,卻立刻氣餒——封面上就是淡金色的一行文字,
一個個如同蝌蚪模樣跳來跳去,根本看不懂。
「咦?真的是天書啊……」那笙不死心,往裡再翻,還是滿頁的蝌蚪,不由嘀咕。
「本來就是空桑文寫的術法篇章。你看得懂才有鬼。」真嵐嘴角扯了扯,「我給你翻過來
吧——你要東巴文的,還是漢文的?」
「啊?」沒有料到對方那樣慇勤,那笙愣了愣,立刻道,「漢文!」
手指憑空劃過,那笙手中的羊皮冊子登時有了細小的改變——上面淡金色的文字居然如同
有生命般扭曲,變幻成了她所熟悉的文字:《六合書·術法篇》。
「這本書本來就是虛幻的東西,所以能用念力隨意地改變。」看到那笙睜大的眼睛,空桑
皇太子解釋,一邊俯過身來用右手翻開書,點著扉頁,給旁邊的少女耐性的講述,「你看
,其實都是啟蒙的一些東西……」
「胡說!分明是真的書!」那笙卻根本沒聽真嵐說了什麼,只是用手搓著書頁,柔軟細膩
的羊皮發出微微的硝過的氣味,真切的手感,少女驀然叫了起來,「分明是真書嘛。」
「是麼?」真嵐微笑起來,口唇微微翕動,手指輕輕一點。也不知做了什麼,那笙手上的
書冊瞬間變成透明,然後消失——她還來不及驚呼,轉眼手心裡凸起了一處,居然是一顆
嫩綠色的籐蔓爬了出來!
根莖扎入她腕脈,汲取著養分,籐蔓迅速攀爬上了她的手指,相互牽連著,枝葉刷刷地延
展,居然在盡端處開出了一朵淡藍色的花,美麗芬芳。迅速地、那朵花又變成了一顆果實
,清香陣陣。然後那顆果實熟透了,葉子漸漸枯黃,根莖也從她手上的皮膚中脫離,金黃
色的果實啪的一聲掉落在東巴少女的手心裡,滾了滾,停住。
那笙看得目瞪口呆,只覺四季枯榮在瞬間就呼嘯而過,幾乎感覺如對夢寐。
然而那顆剛掉下的果實在她手心裡,沉甸甸的壓著她的手上肌膚,厚重的實在的感覺,提
醒她這片刻間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嘗嘗看?很好吃的。」怔怔出神時,耳邊卻聽到了那顆頭顱微笑的提議。彷彿被催眠一
樣,那笙拿起果子,咬了一口,沙而甜的汁液流入了口中。
「啊呸!」她剛要咬第二口,忽然想起這該死的果子是從自己血脈中長出來的,忽然間覺
得噁心,立刻吐了出來——然而嚼碎的果瓤,吐到半空,忽然化成了繽紛的火星。
那笙徹底呆住,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手心已經是空空蕩蕩,無論書冊、鮮花、果子全都不見了,繽紛而落的火星中,浮凸出空
桑皇太子微笑的臉,帶著笑謔的表情:「如何?那本書還是真的麼?那個果子還是真的麼
?——小丫頭你知道什麼真假啊。」
「你……你……」一時間腦子昏亂,那笙不知道說什麼好,感覺到了自己的無知和被作弄
,忽然就怒了,用力一推那個頂著個斗篷的怪物,「討厭!滾開!」
「哎呀呀!」嘶啦一聲,斗篷被少女用力之下再度破碎,裂開了個大口子,這次忍不住叫
出來的卻是真嵐,立刻拉著衣服跳開,愁眉苦臉地看衣襟上的破處。
那笙滿肚子火,卻在看到那一隻斷手拉著衣襟的樣子時陡然煙銷雲滅,不禁嗤的一笑,吐
舌頭:「管你是真是假,反正我能撕破你衣服!」
「你厲害,你厲害,我怕你了。」真嵐苦笑著順著這個小孩兒脾氣的皇天持有者,重新攤
開了手,那一冊羊皮書赫然完好地躺在他手心,「自己看吧,你那麼厲害,不用我教你了
。」
「變成漢字再給我!」那笙柳眉倒豎,看到上面果然換成了認識的字才一把拿過來,唰唰
翻頁,又是眉花眼笑——果然都是精妙不可言的術法,隱身術、定身術,隔空移物、支配
五行,堪輿天地……很多東西,都是她在中州依稀聽過的傳說中的仙人法術。
「呀!雲荒真是仙境!不然怎麼會有天書?」那笙忍不住歡呼起來,笑。
「我們空桑人信仰神力、千年來竭盡全力試圖能通天徹地,這方面術業有專攻而已。」真
嵐卻是不經意的笑笑,否定了她的恭維,「你先看看,這是入門啟蒙一卷,也夠你受用了
。」
「咦,為什麼你們喜歡修行這個呢?」那笙詫異的抬頭,問空桑皇太子。
真嵐微微笑了笑,卻抬頭看著天地盡頭那一座高聳入雲的伽藍白塔,聲音忽然變得遼遠,
淡淡道:「因為……我們相信空桑人的祖先是從天上來的,因為某事下到凡間、卻不能再
回去。」
「祖先?星尊帝和白薇皇后麼?」那笙睜大了眼睛,想起方才真嵐說的那一段秘聞——空
桑人的皇室內,看來真的有無數不為人知的隱秘罷?那一卷只供帝王閱讀的六合書裡,到
底記載了一些什麼東西?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空桑皇太子沒有回答問話,只是驀然輕輕歎了口氣,眼睛抬起
,沿著天盡頭的白塔,往上、往上……一直將目光投注到淺藍色的天空上,「所以我們造
起了白塔,幾千年來都在努力想著回到老家去——就像鮫人想要回到大海去一樣。」
那樣的話,忽然讓在座的人都是一震,沒有人說話。
「嗯,和我們中州一樣呢!那些皇帝,個個都說自己是『天子』——天帝的兒子呢!」然
而唯獨那笙沒有那樣微妙的感觸,雀躍地回答,為自己的舉一反三而得意,「看來哪裡的
皇帝都一樣,覺得自己厲害的不像人了!」
「呃……」真嵐驀地苦笑,搖頭,「我可沒那麼說。」
「不過你真的很厲害啊!」見過了方纔那一個小小的術法,那笙表面倔強,卻是心服口服
的點頭,「你的法術再厲害一點、就可以像神仙那樣了吧?」
「丫頭,其實方才不過是個小的幻術。」真嵐笑了笑,臉色卻是凝重的,真的也是沒有時
間手把手的教導,只好提綱挈要地說,看她到底能領會多少,「你確認那本書是真的,不
過是通過眼、耳、鼻、舌、身的種種感觸——但那些其實都是不可靠的。我不過是凝結出
一個幻象,而那個幻象告訴你的眼睛、耳朵、鼻子、舌頭和真實書本一摸一樣的感覺,那
麼你就會覺得手裡拿的是一本真的書。」
「同樣,隱身術就是告訴別人『我是不存在的』,用這一個虛幻的『念』來封閉別人的視
覺。定身術,可以通過告訴對方『你的身體現在不能動』,來封閉掉他四肢的一切移動能
力和觸覺——當然,要做到這樣,首先施展術法的人本身要有壓過對方的強大念力。」
「嗯……」那笙聽得那樣一段話,似懂非懂的答應著,卻不好意思說沒聽懂。
「所謂的幻術,就是繞開實體、而用虛無的幻象代替……呀,說白了就是騙人。而且要理
直氣壯的騙,騙得對方相信那絕對是真實的就行了。」真嵐說著,也有些毛糙起來,一句
話總結拉倒,「你多看一下書冊就會明白。」
「嗯……」那笙連連點頭,卻驀然問了一句,「有沒有不是騙人把戲的真本事啊?」
「呃?那個啊。」真嵐抓抓頭,大笑,「當然有很多!比如堪輿,觀星,再比如支配金木
水火土風各種六合間的因素……甚至溝通天地、交錯無色兩界——不過那些對你來說現在
還太深奧啦,你好好學,說不定有生之年能略窺一二。」
「哼。」聽得那樣的語氣,那笙忍不住哼了一聲,不服氣,卻問,「那麼你可以做到最厲
害那種,是不是?」
「以前可以啊,現在大約差了好幾點。」真嵐搖頭。
「好幾點?到底幾點?」那笙詫異,莫名其妙。
「這裡、這裡、和這裡……」斷手掀起斗篷,點著空空蕩蕩的身體各個部分,左臂、雙腿
和軀體,真嵐微笑著,「一共四點。」
「啊,是這樣……」恍然大悟,東巴少女連連點頭,卻大包大攬地拍胸脯,「放心,我答
應過你的!一定會替你補上這幾點,讓你變成最厲害的!」
頓了頓,那笙終歸還是好奇,忍不住問:「那麼現在誰最厲害嘛?」
真嵐笑了笑,拉著那笙,指指一邊的蘇摩,悄聲:「現在還沒有他厲害呢。」
那笙看著一邊低頭給炎汐治傷的鮫人少主,心裡卻是歡喜的——那樣炎汐就一定不會有事
了。她壓低聲音,吐了吐舌頭:「他最厲害?可他一定不肯教我的。」
「嗯。你要自己好好學。」空桑皇太子輕聲囑咐,神色卻是凝重的,「以後要很辛苦呢…
…即使有西京一路陪著你。最厲害的如果是蘇摩也罷了,可惜滄流帝國還有個垂簾聽政的
智者聖人……那個人、那個人……唉。」
真嵐的眼神從未有那樣的晦暗沉重,交錯著看不到底的複雜。
「那個人才是最厲害的?」那笙嚇了一跳,問。
「至少我還沒見過更強的。到底是誰……九十年前就是敗在他手裡,卻居然從未看到過那
個人的『真像』。」空桑皇太子長長吐了口氣,微微搖頭,「太強了……雖然那時候我被
青王出賣、中了暗算,但那個智者居然能擊敗帝王之血的力量,並將其封印,已經匪夷所
思……哪裡來的這種力量。」
那笙聽他喃喃自語,卻有些莫名其妙,只懂得他確認了那個滄流帝國的人才是最厲害的,
不由心裡忐忑:「萬一……萬一他來了,我可打不過他啊。」
「不會親自來的罷。」真嵐看著天盡頭的白塔,喃喃自語,「百年來那個智者從未離開過
伽藍神殿一步啊……真是個奇怪的人,很多事情、他似乎是在有意的放縱呢。不然鮫人早
已全滅,無色城也未必能安全。」
「嗯?」那笙詫異,卻看到真嵐已經回過頭來,對著她微微一笑。那個笑容又是爽朗乾淨
一如平日,將她心頭的陰雲驅散:「不要怕啊,小丫頭。你戴著皇天、好好學一些防身的
術法就好,你一定能解開四個封印的。」
「我才不怕。」那笙咬著牙抬起眉頭,看著真嵐,「別以為我怕了——那笙答應別人的,
還從來沒有作不到的!」
真嵐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額發,笑了:「真要感謝皇天選了你。」
※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
另一邊的西京,卻是和慕容修低語了許久,兩人的臉色都是凝重的。
「看來我是無法親自送你去葉城了,不然給反而會害了你。要知道目下整個滄流帝國會開
始追殺我和那笙一行。」兩人在這個間隙裡分析了目下的形勢,西京沉吟許久,終究說了
一句,「想不到我居然不能實現對紅珊的諾言。」
看到劍客鬱鬱不樂的神情,年輕商人反而安慰:「前輩不用為我擔心……」
「西京大人不要擔心,如果澤之國境內、我可以托人一路護送慕容公子。」一邊開口的,
卻是風華絕代的賭坊老闆娘。家業一夕間破敗如此,如意夫人卻毫不驚慌,慢慢開口:「
我在此地多年,好歹也有些人脈,要護送一個人並不難。」
「如此……多謝了。」西京愣了愣,看到老闆娘認真的神色,脫口。
「不必謝。慕容公子是紅珊的孩子,也是我們鮫人一族的後代,該當出手相助,」如意夫
人抬手掠了掠鬢髮,笑了笑,「而且……如今我們鮫人和空桑人之間、也該相互扶持,不
好讓西京將軍為難。」
她想了想,從懷中拿出一個錦囊,解開,將一面晶瑩的玉牌拿在手裡輕輕撫摩。
上面,刻著雙頭金翅鳥的令牌——滄流帝國十巫賦予領地總督的最高權柄象徵。這個情人
的饋贈她保留了多年,未曾輕易動用。
「這面雙頭金翅鳥的令牌,就讓慕容公子隨身帶著吧……」如意夫人垂下頭,看了手中那
面溫潤的玉牌半日,終於收回了戀戀不捨的目光,道,「為了海國,紅珊當年戰敗被擒,
受了多少苦楚,才遇到了你父親——如今天見可憐,讓我遇到她的孩子。」
輕輕歎息,如意夫人終究狠下心,將那面含義深長的玉牌遞給一邊的年輕商人。
「啪」,忽然間憑空一聲輕響,彷彿無形力量驀然捲來,那面玉牌從慕容修指間跳起。眾
人大驚,西京按劍回頭,看到坐在角落榻邊的傀儡師面無表情地抬手一招,將那一面令符
收入了手心。
「少主?」如意夫人詫異,有些結巴地問,「怎、怎麼?少主不同意麼?」
「不同意。」蘇摩收起手,冷冷道,「這個東西,不能給中州人。」
「是……是。」沒有料到少主會這樣斬釘截鐵地反對,如意夫人愣了一下,卻只是無奈地
低頭服從,依然低聲分辯,「但慕容公子他是紅珊的……」
「紅珊是紅珊,他是他。」不等如意夫人說完,蘇摩驀然出言打斷,傀儡師的眼睛依然是
茫然冰冷的,嘴角忽然泛起一絲不屑的冷笑,「一個走南闖北的男人,還要靠前人餘蔭庇
護,算是什麼東西。」
那樣鋒銳惡意的話,彷彿刀般割過慕容修的心。
年輕珠寶商人驀然抬起眼睛,盯了這個傀儡師一眼,彷彿要把這個說出這樣冷嘲的人的模
樣記住。然而慕容修的眼睛裡卻沒有絲毫不悅,反而按住了湧起怒意的西京,只是對著蘇
摩淡淡道:「教訓的是——原來閣下畢生都未曾受人半點恩惠,佩服。」
蘇摩冷笑,本來開口就要說,陡然間彷彿想起一個人,心裡便被什麼狠狠咬了一口,忽然
間閉口不言,臉色轉為蒼白。
雖然是沉默,可那樣凝聚起的殺意讓室內幾個高手都悚然動容。那一邊真嵐已經顧不得捧
著書卷看的那笙,立刻回身,有意無意地攔在雙方之間,笑:「鮫人也會鬧內訌?這個慕
容小兄弟可算是你們自己人吧?」
「呵,」忽然間,蘇摩身上的殺意淡了下去,卻是冷笑著,輕聲吐出兩個字,「雜種。」
那樣的兩個字,讓所有人都變色。
——雲荒上幾千年來都畜養著鮫人,作為奴隸。而無論空桑人、還是現在的滄流帝國,都
很少有鮫人生下的混血孩子。畜養奴隸的主人們雖然耽於縱慾享樂、卻從骨子裡認為讓鮫
人延續血脈是極端可恥的事情,因此很多胎兒在剛成形的時候便被殺死在母親身體裡;而
另一方面,即使鮫人內部、對於這種被凌虐而生下的半人孩子,也視為恥辱的印記、並不
善待,以「雜種」稱之。
那是不被任何種族接納的代稱——而這個中州來的珠寶商卻不曾瞭解這樣稱呼背後錯綜複
雜的含義,聽得那兩個字、只是按照中州的字面理解,怒意勃發。
雖然知道傀儡師脾氣詭異陰梟,然而真嵐實在沒有想到蘇摩會莫名其妙的為難慕容修。雖
然慕容修和空桑沒有半點關係,但是卻是那笙的朋友,他還是需要回護於他,只好開口試
圖緩和氣氛:「這麼說可就不——」
「先別說,」蘇摩冷笑,再度打斷了別人的話,眼角帶著說不出的刻毒,「你不也是?」
——帝王之血本該由空桑皇室男子和白族王族女子延續,才算嫡系,而真嵐之母來自北方
砂之國、身份卑下,甚至不是空桑一族,那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盟約剛剛結成,鮫人少主那樣的話卻猝然而至。
「蘇摩少爺!」如意夫人愣了愣,連忙拉住他,低聲,「你說的什麼話!」
「公歸公,私歸私——答應的事情我自然會做到,但是沒有必要給我厭惡的人好臉色看吧
?」對著自己的乳母,桀驁陰梟的傀儡師終於稍微軟化,卻是冷笑著,「皇太子大局為重
,一定不會見怪——」
話音未落,忽然間黑影拂動、臉上一痛,似乎是被什麼拂中。
「我當然會見怪。」真嵐淡淡回答了一句。他動手於猝及不防之間,揮袖拂去,身手如傀
儡師居然一時間來也不及閃避,臉上熱辣辣挨了一下,「所以我動手了——當然,為了鮫
人一族的大局,少主肯定也不會見怪。」
真嵐那一擊快如鬼魅,即使西京也來不及阻攔,此刻見兩人居然動上了手,不由大吃一驚
,連忙按劍插身其間,想要調停。如意夫人也連忙過去拉住了少主,生怕以他的脾氣便要
徹底翻臉。一時間,氣氛凝重。
然而蘇摩慢慢抬起手撫著臉上的傷痕,空茫的眼睛漸漸凝聚如針,卻沒有說話。
「有趣……哈哈哈哈。」第一次被人打到了臉,然而傀儡師卻沒有回以顏色的意思,反而
奇怪地笑了起來,「不錯,我當然不會見怪。好身手啊。」
看到傀儡師微笑的剎那,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唯獨空桑皇太子眼裡波瀾不驚——絕不要畏
懼、也絕對不要縱容那樣乖戾陰梟的脾氣,對於每一個鋒銳的毒刺都要針鋒相對的回敬過
去。這樣,他才會把你放到對等的位置上。
果然是正確的……看來,這世上唯一能瞭解這個孤僻傀儡師的,也只有她了。
「九頭金翅鳥的令符不能給慕容修——」彷彿被那樣一擊打回了冷漠的常態,蘇摩忽然間
轉開了話題,將手中握著的令符舉起,「這樣的權柄,應該還有更重要的用途。」
真嵐愣了一下,忽然間明白過來:「你是想拿到澤之國兵權?那是不可能的。」
「我當然不會笨到以為拿著這塊石頭就可以掌控澤之國。」傀儡師蒼白修長的手指緊握那
一面令符,紅潤的嘴角浮出一個奇異的笑,「澤之國內民怨沸騰,軍隊也多有怨言,我只
是要藉著這個攪渾一潭水,好讓大家各自安然上路。」
真嵐眼睛停留在這個傀儡師身上,不知什麼樣的表情,慢慢凝聚神光。
「昨夜在那些死人堆裡,聽到有軍隊想不顧上頭禁止地反擊征天軍團……好像總兵姓郭罷
?」一說到正事,蘇摩空茫的深碧色眼睛裡就變得看不見底,字字句句透著寒氣,「無令
舉兵自然是株連的罪名,可如果給他『總督同意』的諭示,又會如何呢?」
「呀,好主意!」慕容修脫口稱讚,西京和如意夫人均是動容。
蘇摩不出聲地笑了笑,忽然將令符揚手扔出,扔到慕容修手裡:「給你。」
年輕商人下意識地接過,卻有些發楞,不明白這個方纔還堅決反對如意夫人贈與自己令符
的人為何忽然如此舉動,耳邊卻聽到了傀儡師沒有感情的冰冷聲音:「我們鮫人不便親自
出面,想要假你之手去傳佈『總督口諭』——你是個聰明人,做這點事不難吧?」
慕容修感覺到了手中沉甸甸的玉牌,聽到那樣的要求,不由有些錯愕地握緊。
「護身符不是不給你——但你總要做一些什麼作為回報。世上沒有不付代價的東西。」蘇
摩的聲音是冷定的,沒有了方纔的邪異和惡毒,字字句句清晰而帶著壓迫力,「你替我去
傳播煽動軍隊的口諭,讓澤之國開始動亂,然後你便可趁機上路。在商言商,這生意很公
平吧?」
「是很公平!」脫口,年輕商人點頭答應,看著面前這個喜怒莫測的詭異傀儡師,眼睛裡
卻掃除了方纔的記恨,微微顯露出欽佩讚許。
「這樣西京將軍也不用太擔心了。」蘇摩淡淡道,卻是頭也不抬,「可以把你的光劍收入
鞘中了吧?」
光劍悄無聲息地滑入鞘中,西京有些感慨地看著這個盲人傀儡師,暗自歎息。
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可、可是……少主,這樣一來高舜昭總督怎麼辦?用他的令符調動軍隊對抗征天軍團,
不是讓他變成了叛逆麼?」只有如意夫人臉色青白不定,沒有料到少主居然將情人贈與她
的令牌做了那樣的用途,「十巫會派人殺了他的!」
「那麼,就在十巫沒有下手前舉起反旗吧。」蘇摩臉色不動,冷冷道,「——他若不反,
就只有一死。」
如意夫人怔住,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俊美傀儡師,怎麼也看不清這個年輕男子眼底沉
沉的碧色。蘇摩……蘇摩少爺,何時變得這樣的看不到底?連她自己在面對他的時候。都
感到某種無名的恐懼。
「如姨,如果你真的為他好,我想你應該趕快去往總督府幫他看清局勢,」彷彿感覺到了
旁邊女子蒼白的臉色,蘇摩面色微微一緩,修長的十指輕輕拍了拍如意夫人的肩膀,聲音
卻是冷而輕的,吐出最後一句話,「不然,莫要說是我們把他逼上絕路。」
「如果……如果舜昭不反呢?」如意夫人想起當初總督對十巫作出的妥協、將自己遷出總
督府移居桃源郡,忍不住蒼白了臉顫聲問,「如果他不肯反呢?」
「那麼,如姨,你就逼他反。」蘇摩的臉色絲毫不動,聲音也是毫無起伏,「如果他不肯
背棄十巫,那麼……」頓了頓,傀儡師嘴角忽然露出了一個奇特的笑:「那麼沒有『他』
也不是不可以——我隨時可以造出一個傀儡來取代他目前的位置,繼續做一切我要做的事
情。他一定不如一個傀儡聽話。」
如意夫人放開了手,下意識地倒退了幾步,怔怔抬起頭看著傀儡師毫無光亮的深碧色瞳孔
,忽然間打了個寒顫。自從第一次看到蘇摩少爺回到雲荒、她就感覺到了歸來者身上陌生
的氣息——歸來的,到底還是以前那個蘇摩少爺麼?
傀儡師懷中的小偶人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張著眼睛看著,忽然間對著如意夫人笑了笑。
那樣詭異的笑容,讓如意賭坊的老闆娘臉色唰的蒼白。
「你不要害舜昭……你不要害舜昭!」如意夫人看到偶人那樣惡毒詭異的笑容,忽然間脫
口而出,拉住了傀儡師的袖子,「蘇摩少爺,你、你不要害他,我去勸他……」
「那就好。」雖然對方是自己的乳母,但是對於那樣的接觸還是覺得嫌惡,傀儡師不動聲
色地抽出了自己的衣袖,淡淡微笑,「如姨,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也不要逼我走那
一步——高舜昭他畢竟是滄流的冰族貴族。如姨是聰明人,可別像那些沒見識的小女人一
般、犯了一時的糊塗,誤了大事。」
「……少主說的是。」如意夫人怔住,不出聲地倒抽了一口氣,低聲回答,臉色蒼白。
「事關重大,如果他不肯回心轉意,」傀儡師感覺到了美婦心中的變化,知道這位復國軍
的隱秘戰士已經回復到了平日的心緒,才從懷中拿出一個指甲蓋大的小瓶子來,「那麼就
把這個送給他罷。」
一邊說,蘇摩的手指輕輕一震,左手食指上那一枚奇形的戒指忽然打開了,一隻極其細小
的白色東西從戒面的暗盒中爬了出來,發著奇異的光,宛如閃電般落入了那個瓶子中。
蘇摩隨即將瓶子擰緊,遞給一邊發怔的如意夫人。
如意夫人下意識接過,喃喃:「那是……」
「傀儡蟲。」傀儡師俊美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萬一事情不順,那便是最後的底牌。」
「你要逼她對那個人下蠱?」終於明白過來那個瓶子裡是什麼,慕容修雖是頗歷風霜,依
然忍不住脫口。
「我沒有逼她。」蘇摩眼神依舊是淡然渙散的,語氣也漠然,「輕重緩急,如姨心裡自己
應該明白——二十多年前她留在總督身邊,以色侍人曲意承歡、也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連真嵐和西京都驀然驚住,說不出話來。
「我們鮫人是脆弱而不擅戰的,偏偏有著令貪婪者擄掠的種種天賦——但是,畢竟我們有
一種好處……」傀儡師的手指托著懷中的偶人,阿諾歪歪頭,作出奇異的動作,「就是我
們活的比陸地上的人類更久——上天給予我們千年的歲月,去承受更長時間的痛苦,但,
同時我們也可以長時間的隱忍,一直等著看到你們的滅亡。」
那樣的話語,讓原本激動的如意夫人都沉默下去。這個貌美如花的女人經歷過諸多風霜坎
坷,也已經不再如同少女時期。
靜靜握著手心裡那個小瓶子,如意夫人眉間忽然沉靜如水,跪了下去,用額頭輕輕觸碰蘇
摩的腳面,低聲:「我們終將回歸於那一片蔚藍之中,但、希望以後的鮫人都可以自由地
活在藍天碧海之間……少主,如意一切都聽從您的吩咐。」
「希望不至於動用傀儡蟲。」俯下身去拉起自幼撫養他的女人,蘇摩空茫的眼睛裡也帶著
罕見的歎息意味,有莫名的深沉的哀痛,「如姨,明知如此、為什麼當日你不把自己的心
挖出來呢?」
「蘇摩少爺。」迎上傀儡師那樣空茫而洞徹一切的眼睛,歷經滄桑的美婦人忽然間再也壓
抑不住內心的掙扎,失聲痛哭。這一次她的額頭抵住了傀儡師的肩,而蘇摩卻沒有嫌惡的
神色,只是靜靜任憑她痛哭,有些疲倦地闔上了眼睛——他並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但是
卻不得不出聲支配當前的局面,真是感覺不耐煩之極。
斗篷下,真嵐臉色靜默,但眼睛裡卻有神色複雜地變幻。西京有些茫然地抬起了手,卻不
知自己能說些什麼——對於鮫人的一切,他或許比很多空桑人更加瞭解,因為紅珊和汀。
然而,對於他們的痛苦雖然明瞭,自己一百多年來居然選擇了旁觀。
室內,只有簌簌的輕響,那是鮫人淚化為珍珠落地的聲音。
「鮫人所有一切痛苦都由空桑而起……千百年未曾斷絕。」蘇摩漠然的眼光彷彿穿透了面
前的空桑人皇太子,聲音也是遼遠沉靜的,忽然間抬手拍了拍如意夫人,冷然,「所以,
如姨,不要在他們面前哭。」
如意夫人的手指在袖中默默握緊,身子慢慢站直。
那個瞬間,房間裡的氣氛忽然變得說不出的凝重——幾千年來兩族之間的恩怨糾葛,就宛
如看不見的深淵裂開在腳下,讓近在咫尺的雙方忽然間不能再說出什麼。
真嵐的眼睛看不到底,蘇摩深碧色的瞳孔也是散漫空茫的。
方纔他們交握的兩手,原來並不是代表徹底的諒解——不過只是架起了一座橋樑而已。橋
底下,依然是看不到底的深淵和鴻溝。
那樣的盟約,不知道又能堅守多久。
十九、春雨
東方第一縷曙光劃破天宇的時候,萬丈高的伽藍白塔的頂上,新一批的風隼集結待發。
那是征天軍團中北方玄天部的軍隊,正準備飛往九嶷山,由正在九嶷王封地上拜訪的巫抵
帶領,前往澤之國追捕皇天的攜帶者。這一次一共出動了二十架風隼,領隊更是用上了帝
國內寥寥可數的幾架「比翼鳥」之一。
滄流帝國的統治如鐵般不可動搖,幾十年來,還很少有這樣的大規模出動。
那些穿著銀黑兩色軍服的滄流戰士眼裡,都有掩不住的興奮和戰意——雖然前幾日先行出
動的東方蒼天部已告失敗,損兵折將地返回,但這樣挫敗的消息卻無法抵消玄天部戰士的
士氣。征天軍團下屬分為九個部隊,號稱「九天」,分別監視著雲荒大地各個方向的動靜
,但是各支部隊之間相互並不服氣,所以玄天部並不以蒼天部的失利而氣餒。
巨大的機械發出鳴動,風猛烈地流動起來,吹起待發戰士的髮梢。所有人都已經在風隼上
就位,只等少將一聲令下便出發遠征。
然而,奇怪的是此次負責行動的飛廉少將並未出現在座駕「比翼鳥」上。
「咦,那邊是——」有人忽然低聲叫了起來,指向另外一個方向的甬道——那是和出征方
向不同的另一個出口:飛往西方的通道上,一架銀白色的風隼已經開始緩緩滑動。然而在
越來越猛烈的風中,一個黑袍的戰士站在通道旁邊,手指抓住了窗欞,說著什麼,跟著開
始起飛的風隼跑動起來。
「飛廉少將在幹什麼啊?」認出了己方的將領居然跑到了那邊去,副將旭風忍不住低聲抱
怨了一句,「那不是雲煥少將的風隼麼?他難道要跟著去砂之國麼?」
「是在跟湘話別吧?……」忽然有戰士低低笑了起來,「飛廉少將總是婆婆媽媽。」
副將旭風默不作聲地盯了那個大膽的戰士一眼,卻沒有喝令那個人閉嘴——和雲煥少將治
軍的嚴厲鐵血相比,飛廉在征天軍團內一向有優柔的口碑,即使他一直以來各方面都在軍
團中出類拔萃,攀升的速度卻總是落後於講武堂同一屆出科的雲煥。但從另一方面來說,
作為下屬、很多戰士卻是樂意接受飛廉的帶領,而不願歸於雲煥麾下。
然而,一門中出了兩代聖女,雲煥的出身和背景卻是遠遠優於平民出身飛廉。而雲煥雷厲
風行的手段和不苟言笑的作風,更是符合巫彭元帥對於軍人的定義,成為整個征天軍團戰
士的典範。而飛廉,從出科那一天就在比劍上敗給了雲煥,此後步步落後於同僚,也得不
到巫彭元帥的青睞,經常被派駐外地——雖然實戰經驗多於長期鎮守帝都的雲煥,可提升
速度卻非常慢,就連提拔為少將、也比雲煥晚了好幾年。
這一次追捕皇天攜帶者的事件,巫彭元帥第一個想到的也是派出雲煥。
可惜雲煥失手,錯過了這次立下大功的機會,從而在巫即和巫姑的提議下、改派飛廉出馬
——而這樣來之不易的機會到來時,這個人卻尚自怠惰、耽誤出發的時機?
副將旭風有些不耐煩地坐在風隼裡,等著那個人尚在雲煥風隼邊的主將。
黑衣在風中獵獵舞動,風隼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而飛廉卻不放手,拉著窗欞對裡面的雲
煥大聲叮囑著什麼,隨著風隼一起跑著,臉色關切。
「飛廉少將,是被鮫人傀儡的魔性迷住了呢。」
——看到這一幕,陡然間,旭風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想起了軍團裡的傳言。
傳聞裡,飛廉幾次該升而不升、甚至失去巫彭元帥的青睞而得不到重用,其中一個原因便
是他對於配備給他的鮫人傀儡往往懷有不適當的感情。在征天軍團戰士的眼裡,那些臉孔
漂亮的白癡傀儡,不過是一件用來操縱風隼的器械,偏偏優柔寡斷的飛廉少將卻不能將其
視為非人的東西,反而當作同伴一樣地對待。一次風隼墜毀時、為了救出被固定在座位上
的鮫人傀儡,飛廉冒著爆炸的危險衝入火焰,赤手拉斷禁錮救出了傀儡。
「那是非常危險的傾向,絕不可讓帝國軍人和傀儡之間出現這種情況。」當巫彭元帥聽到
這件事的時候,立刻下了斷語,「飛廉太優柔寡斷,不足以當大任。」
於是,那個傀儡被調離了飛廉身邊——那以後,為了防止出現意外,任何一位和飛廉搭檔
的傀儡,停留在他身邊的時間都不會超過一年。
這一次,借口雲煥的傀儡死去,又將湘從飛廉的身邊調走、去試飛伽樓羅。
那是多麼危險的任務,只要是征天軍團的戰士、心裡都有數。為了讓伽樓羅飛起來,幾十
年來已經有三位數的軍人和傀儡死去。何況這一次和湘合作的軍人又是雲煥少將……那個
在軍團內部以冷血聞名的軍人。
「還有,湘吃辣的東西會過敏……」風隼的移動已經越來越快,然而飛廉依然對著坐在風
隼內的雲煥做最後的囑咐,「砂之國乾燥的氣候會讓她皮膚裂開的,帶上這個……傀儡是
不會自己說話要求什麼的,所以請你好好留意她……」
海貝穿過劇烈的氣流,劃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曲線落在雲煥的衣襟上,那個掏空的貝殼裡面
,填滿的是防止皮膚開裂的油膏。雲煥一直漠然地看著窗外邊跑邊說話的同僚,臉色木然
得如同另一邊的傀儡。然而,看到那個海貝,他忽然間笑了。
「那個,你還真是愛惜她呀……」笑容在軍人薄而直的唇線邊上露出,讓冷酷的面容都有
了奇異的變化,雲煥抬手拿起那個貝殼,竟然是好好地收了起來,「不過,請記住湘現在
起已經是我的所有物了,跟飛廉少將你沒有任何關係——再囉囉嗦嗦地說下去,我會認為
你是在懷疑我的能力。」
「湘不是『物』呀!」已經快到了甬道的盡頭,風隼速度越快越快,疾風托起巨大的機械
翅膀,讓飛廉幾乎無法說話,「她雖然不會自己思考,可她不是物……」
「不,鮫人傀儡就是『物』。難道你忘了講武堂教官對我們的訓導了?」雲煥忽然間打斷
了他的話,語音卻是冷酷的,「鮫人傀儡是和風隼配套的武器,訓練一個好的傀儡需要龐
大的人力物力,所以是很『珍貴』的『物』。戰士必須愛護他的武器,那樣貴重的東西、
要和風隼一樣好好『使用』才對。」
「雲煥!」聽到同僚那樣的回答,飛廉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只好再次叮囑,「一定要
好好帶著湘回來啊……」
「放手吧。」忽然間,雲煥看了這個同一屆講武堂畢業的少將一眼,眼神是淡漠而銳利的
,隱隱有著金屬的冷光,「再不放手就要被拖下去了。」
飛廉驀然放手,撲倒在甬道邊緣——那個瞬間,風隼滑行到了甬道盡頭,劇烈的氣流托起
了機械的雙翅,呼嘯著滑入了伽藍白塔下的千重雲氣中。
一邊的鮫人傀儡在熟練地操縱著風隼,美麗光潔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所有的傀儡都是
那樣木然的,除了聽從主人的吩咐之外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在巫彭將她送到雲煥身邊時
,她的腦子裡便已經不再記得前一個主人。
「蠢材啊……」手裡握著那個海貝,雲煥銳利的眼神裡閃過譏誚的神色,「對一個沒有思
考能力的傀儡再好、又有什麼用?」
白雲在眼前分了又合,風呼嘯著托起機械巨大的雙翼,吹動帝國戰士一頭黑髮。
萬頃土地就在腳下如無邊無際的地毯般展開,西方盡頭的色澤是枯黃的,間或夾雜著一點
點慘綠——砂之國,那就是他將要前往的地方。
「榮耀與夢想同在。」將手按在心口的位置,帝國少將低眉輕輕說了一句。
——「你們的路將由榮耀和夢想照亮,將一切罪惡和齷齪都踩踏在腳下!」
教官昔日最後一番訓導,宛如雕刻般停留在這個年輕軍人的心裡,無論哪一次回想、心頭
都有熱血如沸,燃燒在他的靈魂深處。
雲家從卑賤發跡,到如今在等級森嚴的滄流帝國裡已經成了新貴——其中,他的姐姐雲燭
和妹妹雲燼更付出了捨身的代價,才讓整個家族從伽藍城最底層的外郭貧民區中、一路搬
遷到了十巫等最高貴最有權勢的人所居住的皇城。
那是一個家族奮鬥的血淚史,每一步的前進、都必須有人付出代價。
現在,輪到了他。
那些遮蔽天日的雙翼還沒有離開伽藍聖城,遠在雲荒大陸最東方的澤之國一間破敗的賭坊
裡,所有和大陸命運相關的重要人物都已經悄然離開——
一襲黑斗篷裹住了大陸原先主宰者的臉,真嵐在安頓好了一切事務之後、再度將那笙托付
給了西京,便立刻回歸於無色城——作為滄流帝國長年通緝的頭號要人,為了安全起見百
年來空桑皇太子極少行走於這個大陸上,這次迫不得已出面達成了盟約、便要迅速回歸水
下,以免千里的征天軍團聞風而動趕來。
「一路上你要聽西京的話,不許胡鬧了,」看到那個東巴少女笑嘻嘻的表情,真嵐心裡總
是感到不放心,「盡快趕往九嶷,如今東方慕士塔格的封印一破,滄流帝國必然加強其餘
幾個地方的警戒——你們要趕在伽藍城派出的人馬將九嶷控制之前、趕到那裡將封印打開
。」
「嗯,嗯,知道了啦。」那笙微微感覺不耐煩,這樣簡單的事情卻要一而再的提醒,讓她
心裡大沒好氣——炎汐一直發燒,眼看都要各自上路了還沒醒過來,她心裡急得要命,心
思完全沒有在真嵐的囑托上,只顧著看蘇摩那邊,不知道鮫人要將炎汐送往何處。
真嵐看了那笙一眼,心裡微微歎了口氣,覺得這個女娃大約沒有真正瞭解前方等待著她的
是什麼樣的考驗,生怕她半路鬧起脾氣來壞了大事,不由看了西京一眼——西京只是對他
默默點頭,示意他放心,然而對著這個什麼也不懂的少女、空桑的大將軍也有些無可奈何
。
「喂,喂!你要把炎汐送哪裡去?」忽然看到蘇摩和如意夫人低語了幾句,先是將汀的屍
身抬走,又有賭坊的心腹下人過來將軟榻上昏睡的炎汐抬起。那笙再也顧不上和真嵐嗯嗯
啊啊,一下子撇開兩人跳了過去,試圖阻攔:「不許帶走炎汐!」
蘇摩側頭微微冷笑,理也不理,只是吩咐那幾個顯然也是裝扮成普通平民的鮫人:「雇一
輛車,立刻秘密將左權使送往離這裡最近的青水——然後你們兩個,就帶著左權使從水路
回去,一路上小心。」
「是,少主!」原本是如意夫人心腹的兩人齊齊跪地領命,便轉過了頭。
「不許帶走炎汐!」那笙急了,一把攀住了軟榻的邊緣,不讓那兩個鮫人走開,瞪著蘇摩
,「你、你不許把他送走!你快把他治好了!」
「輪不到你說話。」蘇摩忽然對這般的拖拖拉拉感到說不出的厭惡,只是一揮手便將那笙
擊得踉蹌出去,「炎汐是復國軍左權使,須聽從我的命令。他回到鏡湖後,還須前往碧落
海辦事。」
「才不!」那笙卻是不服氣,又幾步跳了過去,拉住那個抬起的軟榻,已經帶了哭腔,「
他、他也是我喜歡的人!不許就這樣把他帶走!」
蘇摩眉頭一皺,然而這次不等他出手、肩上偶人微微一動,空氣中看不見的光一閃,就有
什麼東西勒住了那笙的咽喉,讓她說不出話來。
真嵐和西京臉色微微一變,抬手扶住了那笙,等判定蘇摩出手的輕重才鬆了口氣。然而真
嵐眼睛裡再度閃過擔憂的神色——果然是這般胡鬧不知輕重,蘇摩是何等人,也敢和他說
三道四?一路上如果這傻丫頭倔脾氣發作,不知要惹來多少麻煩。
「那笙姑娘,那笙姑娘。」看到那個少女捂著咽喉、卻依然要再度上前,如意夫人不顧蘇
摩的冷臉,一把上前攔住,好言相勸,「不怪少主,蘇摩少爺也是為了左權使好——現下
他如果不趕快回到鏡湖去,用水溫把體內不斷上升的溫度平衡下去、他就就會一直發燒,
脫水而死的。」
「啊?」那笙愣了一下,看如意夫人表情不像說謊,張大了眼睛,「炎汐、炎汐到底是受
了什麼傷?怎麼這麼厲害?」
這回輪到了如意夫人一愣,忽然忍不住掩袖而笑——一屋子裡的人臉上都露出微微的笑意
。雲荒大地上的人,無論空桑人還是一般的平民,對於鮫人「變身」都已經是當作了常識
,卻忘了對於這個中州少女來說、還是雲裡霧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們笑什麼呀!」看到這樣顯然是有深意的笑,那笙卻急了,「是、是很厲害的傷麼?
非要泡到水裡去?」
「嗯。」出乎意料,這一次回答的卻是那個傀儡師,嘴角居然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如果
他不趕快回到水裡,他就沒法子變成一個男子了。」
「咦,炎汐本來不就是……」那笙順著腦中慣性不自禁脫口反問,忽然想起鮫人「無性」
的事情,這才回過神來,一下子跳了起來,歡呼著拉住了蘇摩的袖子,「啊呀!真的麼?
真的麼?他……他真的要變成男的了?」
「如果是變成女的,我看連這位法力無邊的少主也會很驚訝的。」看到少女如花綻放的笑
容,真嵐陡然感覺心頭一朗,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啦,你可以不糾纏了吧?」
「啊,真好……真好。是你、是你用法術變的麼?」聽得「法力無邊」那笙卻是會錯了意
,忍不住的雀躍,拉著蘇摩袖子不放,仰視著他,眼睛裡充滿了感激和喜悅,「你是好人
!謝謝你把炎汐——」
「不是我變的,」下意識地對這樣的接觸感到厭惡,然而這一刻少女臉上那樣的神色居然
讓傀儡師忍住了沒有翻臉,只是淡淡回答,「我沒有那樣的法力——是你令它改變,你不
知道麼?」
「咦?我還不會法術呢,哪裡能比你還厲害?」那笙摸了摸懷裡剛拿到手的典籍,詫異,
「——不對,那麼你是被誰變的?那個人一定也比你厲害。」
「嚓」,忽然一聲輕響,蘇摩出其不意地揮手,瞬間將那笙震了開去,臉色陰沉下去。這
一次出手得重,那笙的身子直飛了出去,若不是真嵐和西京雙雙接住了她便要直跌出門外
。
「上路。」再也懶得多說,蘇摩回頭吩咐,軟榻抬起。
「喂,喂!」那笙心下大急,想要跑過去,然而真嵐和西京怕她再度觸怒蘇摩,拉住了她
。看到女子那樣焦急的表情,真嵐歎了口氣,決定不再兜圈子:「好啦,別鬧了——人家
是因為喜歡你,才會想要變成一個男子來娶你的啊。你就讓人家安生一些、好好的變身行
不行?鮫人這段時間內如果不呆在水裡,就會有很大麻煩的。」
「呃?」聽得這話,不停撲騰的少女陡然愣了一下,不可思議地抬頭,滿臉不信,「炎汐
、炎汐也喜歡我麼?……你怎麼知道?」
「天,」真嵐皺眉,陡然覺得頭大如斗,這樣簡單的事情解釋起來居然要那麼費力,只好
簡而言之,「我不是法力高麼?我就知道他喜歡你了,行不?」
「哦……」那笙愣了愣,點點頭,看著那些人將炎汐帶走,忽然又哭了起來,「不行……
我要和他說話!他一直都沒醒呢,我要多久才能見到炎汐啊?」
「空桑如約讓鮫人回歸碧落海之日,你便可見到左權使。」蘇摩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抱著
傀儡冷然轉過臉,看著真嵐,「在藍天碧海之下,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否則,呵。」
「蘇摩!」陡然明白了傀儡師那樣的神色背後的威脅意味,真嵐陡然眼神冰冷。 「那笙姑娘,你看左權使真的燒得很厲害了……還是回頭再說吧。」如意夫人出來打圓場,微微笑著,安慰著少女,「其實,如果左權使醒來,我想以他刻板的脾氣、他大約還不好意思見你呢。」 「咦?」想像著炎汐臉紅的樣子,那笙忽然也臉紅了一下,乖乖低下頭去,覺得心裡又是甜蜜又是難過,許久,只訥訥問,「如意夫人……你說,炎汐真的、真的喜歡我麼?」
「嗯,是啊,一定是。」如意夫人見她到了此刻還不明白,掩嘴笑,「不過左權使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又發著燒,必須要馬上回鏡湖去。」
「這樣啊……那麼……」那笙的臉一直紅到脖子上,戀戀不捨地望了那抬出去的軟榻一眼
,忽然扯了扯如意夫人的袖子,低聲,「那麼,你替我告訴他……我也很……很喜歡他啊
!」
「好,一定。」如意夫人看著這樣爽朗的少女忽然間扭捏的樣子,忽然間心裡有種說不出
的母性的憐惜,真心實意地點點頭,撫摸著那笙的頭髮,「你也要保重自己——一路走下
去,在前方某處、你們定然會再相遇。」
「嗯!」那笙用力的點頭,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容,「如果他不來找我,我也會鑽到水底去
找他的!」
說話之間,軟榻已經被秘密抬了出去,在清晨的陽光裡消失。
那笙笑著笑著,又覺得傷心,眼淚簌簌落下。
蘇摩卻似見不得這般情景,只是轉過了頭,對如意夫人淡淡叮囑:「如姨,你也要趕快上
路趕去總督府那邊了——慕容公子已經拿著令符出去了,說不得就有一場動亂要起。你若
不去高舜昭那邊……」
「是,屬下立刻就去。」如意夫人斂襟行禮,馬上便退了出去打點行狀,準備前往總督府
。只是彷彿不知道此去能否說服高總督,神色之間憂心忡忡,握緊了手裡的傀儡蟲。
「那麼,真嵐,蒼梧之淵再見。」蘇摩頭也不回,只是扔下了最後一句話,就轉身離開,
那個傀儡偶人坐在他懷裡,一臉漠然。
「咦,蒼梧之淵,不是和我們同路麼?」那笙回過神,訥訥,「怎麼……怎麼不和他一起
走?」
那樣厲害的同盟者,如果和他一起前往北方,應該可以共禦很多強敵吧?
「他的樣子,是肯和別人結伴的麼?」西京冷笑起來,看著那個黑衣傀儡師帶著偶人走入
日光的背影——雖然是沐浴在日光裡,然而那樣溫和的晨曦落到他身上都彷彿變冷。那樣
一襲黑衣,和赫然不掩飾的鮫人藍發,越行越遠,不曾回頭。
「而且……他身上有某種吸引魔物的氣息,只怕引來的麻煩會更多。」真嵐也是沉吟著,
看著那個孤獨的背影,眼裡有複雜的光,「所以那笙,你還是乖乖和西京一起走吧,一路
要聽他的話——」
說著,那顆蒼白的頭顱忽然微笑起來,抬起唯一的右手,拍了拍少女的臉,戲謔:「這一
次,你可要捧我的『臭腳』去了。」
「呸!」眼裡還噙著淚,那笙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了,我也該走了,」成功地將這個少女逗得笑了,真嵐歪了歪頭,對著西京笑,「接
下來那笙就拜託你了,我的大將軍——九嶷山上,祝你們馬到成功。」
「啊,等一下!」看到對方要走,西京忽然想起了什麼,拉住了好友,湊過去,「有個咒
語我要問你——」
「你不是劍聖傳人麼?學術法?」連真嵐都微微愣了一下,反問。
「我要問你那個……」西京仰起頭,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對了,就是那個可以把人縮
小收到瓶子裡去的術法,免得一路上帶著太麻煩。」
「呃?」真嵐愣了一下,忽然間明白過來,大笑,「瓶子呢?」
西京抓了抓頭,從破舊的衣襟摘下一隻空了的酒壺:「雖然不喝酒了,好歹還習慣帶著這
個——味道可能不大好,將就一下吧。」
最後一句,卻是對著那笙說的。
「啊?」東巴少女還沒有明白這兩個人說的是什麼意思,忽然間聽到真嵐拿起那個空酒囊
說了幾個音節,她只覺颼的一聲,身不由己地飛了出去,眼前立刻一片黑暗。
「喏,每次你只要敲敲酒壺口,念這個咒語就可以了……」頭頂上,驀然傳來真嵐和西京
的對話,「這樣就可以了,對,對……」
刺鼻的酒味熏得東巴少女幾乎昏過去,她盯著頭頂上那一處遙遠的光亮,發現聲音就是從
那裡傳來的。她陡然明白,立刻跳了起來,大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該死的臭手,
該死的酒鬼,放我出去!」
「喀嚓」一聲,頭頂那唯一的一點光亮也被遮蓋上了。
「耳根總算是清靜了……」西京將那個酒壺掛到腰間和光劍放在一起,拍了拍,抬起頭卻
看到空桑皇太子有些沉吟的目光。真嵐看著他將酒壺放入腰間,點了點頭:「你是長年行
走江湖的,我也不多嘮叨要你小心之類的話了——只是沿路上也要好好照顧這個丫頭,等
下放她出來吃飯的時候,你多陪些小心,她在裡面一定鬱悶得要瘋了。」
「呃……我可不會哄孩子。」西京想起待會總要將這個麻煩鬼放出來,就覺得頭大,「不
行,還是你先給她說清楚厲害關係吧,讓她乖乖自己鑽進壺裡去——」
然而話未說完,那一襲黑色的斗篷就瞬忽消失在日光裡,遠遠只傳來真嵐的朗笑:「不行
!我也哄不了……我的大將軍啊,就交給你了……」
「他媽的,真嵐你個臭小子給我回來!」
※※※※※
日光中,這片廢墟在熱力下蒸騰起血的腥味——那是昨日那一場殺戮中死去的平民的屍體
,已經開始腐爛。一切已經塵埃落定,西京收起酒壺,一人一劍走出破落的如意賭坊。
帶著腥味的風迎面捲來,吹得他亂髮飛揚。
「呵呵!」落拓的劍客抬頭看著萬里藍天,雖然明知前途漫長險阻,卻忽然覺得雄心滿懷
,直欲拔劍四顧——那是他買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躊躇滿志。他西京便要遊歷天下、去一
一扣開那六合的封印,前路凶險異常,不知道會在哪一處倒下、被何人斫去了大好頭顱?
「將軍也要上路了麼?」身後忽然聽到有人招呼,回過頭去就見到了收拾好包裹出來的如
意夫人——這個賭坊原先的老闆娘成熟美艷,看似柔弱無骨,然而卻是復國軍中的精英。
為了族人她曾委身事敵,多年辛苦經營、斂聚勢力財產。一等時機到來、便毫不猶豫地一
夕間散盡家財,遣走莊客,孤身一人踏上前往總督府的道路。
那是什麼樣的一個女子……烈烈風骨,慷慨激烈,該讓世間多少男子汗顏。
作為遊俠的西京心下肅然起敬,立住了腳步:「夫人也要上路了麼?」
「嗯,少主吩咐我要盡快趕去總督府,片刻延遲不得,」如意夫人已經換了一身素衣打扮
,卻掩不住舉止之間的美艷風姿,神色卻是焦急的,「慕容公子已經拿著雙頭金翅鳥的令
符出去,假若他能成功、桃源郡的變亂便要起於頃俄,我得趕快去見舜昭。」
「總督府……是在息風郡吧?」西京沉吟著,盤算著前方的路途,對著如意夫人點點頭,
「路途不算遠,夫人自己小心。」
「嗯。」如意夫人答應著,跟了出來,眼神卻是猶豫,「怎麼不見那笙姑娘?」
「她?」西京忽然笑起來,扣了扣腰上的空酒壺,「這裡!」
如意夫人一愣,潛心聽去,果然隱隱聽到酒壺裡有敲擊的聲音,陡然明白了誰在裡面,終
於忍不住掃了滿臉的愁容,掩口微笑起來。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了什麼,賭坊老闆娘從頭
上拔下一根簪子交給西京:「將軍此去九嶷,必經過康平郡——我有一位好姐妹在康平多
年,廣有人脈,或許能幫上一點忙也未必。將軍到那裡、只管拿著這個信物去找天香酒樓
的老闆娘就好。」
「酒樓?」多時未曾沾酒,西京聽得那兩個字喉頭聳動,也不客氣、笑了笑伸手取過,頓
了頓,在如意夫人就要出門的時候,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交給對方:「對了,這裡有些
微薄物,還請夫人收下、代為轉交復國軍。」
如意夫人詫異地看著交到手裡的一卷舊書,入目的是封面上古樸的手書,赫然四個草書—
—《擊鋏九問》!
恍然知道西京交付到自己手裡的是什麼,如意夫人彷彿燙著一般退了一步,訥訥看著面前
這個鬍子拉碴的落拓劍客:「西京將軍……你、你把劍聖門下的不傳之秘交付給我?這、
這可怎麼當得起?……」
「我還嫌交得晚了——若我早日將卷中的劍技教給汀,她也不會……」西京頓了頓,聲音
低啞下去,扯著嘴角笑了笑,「其實師傅在入門的時候就教導我:劍聖之劍須要為天下被
侮辱被損害之人而拔——可笑我習武有成、卻遭遇國破家亡,百年來更一味沉溺在醉鄉里
,居然對身邊那些需要我拔劍相助的人視而不見。尊淵師傅若知道我今日將劍聖門下的劍
技公之於眾、遍授復國軍,想來他只會怪我做得晚了、絕不會說我做錯了。」
如意夫人握緊手中薄薄的一冊,眼睛微微紅了一下:「將軍何必如此自責……其實汀雖不
能長久追隨閣下,對於我們鮫人一族來說、她已經是少有的幸運。」
「幸運……幸運麼?」西京忽然低頭苦笑,搖頭,「不,我只希望以後鮫人中如她那般命
運的,不要再多。希望夫人將這一卷書帶給復國軍——我不知道汀從我這裡偷師學去了多
少,但這卷書總要比零碎的片斷要有用得多。」
頓了頓,西京再度補充:「鮫人天生缺乏力量,而反應的靈敏卻勝過陸上人,所以我覺得
劍技對你們來說是很適合的選擇——《擊鋏九問》裡面記錄了我師祖雲隱到師傅尊淵,以
及我至今的心得——左權使炎汐的身手已經不錯,如能好好研習這卷書,當有大成。到時
他可將劍聖門下劍術結合鮫人自身,授遍復國軍……希望能對你們有所裨益吧。」
「多謝將軍!」如意夫人聽得劍聖傳人這般籌劃,忍不住便是低首拜倒。
西京嚇了一跳,忙不迭扶起對方:「夫人不必多禮——那也是汀的願望。我既答允了她要
幫她看顧族人,自然要盡力。可惜我故國也是事務繁雜,暫時無法分身。等九嶷之行完畢
,有空我便來復國軍中、親自指點各位將士劍法。」
「如此,他日我們鮫人必將盛宴結綵、開鏡湖水道,迎接將軍。」如意夫人手裡拿著那卷
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憧憬的武學至寶,平素從容的語氣也激動起來,「歡迎將軍成為第一位
來到復國軍大營的空桑貴客!」
「夫人客氣了。」滿身酒漬的劍客朗聲大笑,按劍四顧,只覺心中無數豪情湧動——雖然
明知帶著那笙去往六合封印,此行兇險異常,幾無生理,然而出發前總算將心事完結了一
件。來日泉下見到汀,也不會有未曾盡力的愧疚。
看得西京按劍長笑出門,如意夫人眼裡陡然有了同樣爽朗的豪氣,朗聲:「西京將軍,等
來日痛飲,請鑒賞妾身親釀的極品『醉顏紅』如何?」
「好,好!」西京大步踏出門去,聽得「醉顏紅」三字卻是喉頭聳動,連連答應,「我雖
答應汀不再酗酒,但若殺出重圍、來日必當和復國軍諸將士一醉方休!」
朗笑中青衫閃動,西京已是揚長而去。廢墟中,如意夫人將《擊鋏九問》小心收起,也向
著總督府所在的息風郡上路——那裡,不知道等待著她的又是什麼。
冥靈軍團和六王早已回歸於無色城,真嵐也已經返回。而紅珊的兒子、那個老成幹練的年
輕人正拿了那面象徵屬國最高權柄的雙頭金翅鳥令符、去設法挑動起新一輪的混亂,力爭
在下一批伽藍城派出的滄流軍團追殺到來之前、用澤之國本地軍隊的力量,結成新的屏障
——這個年輕珠寶商的手腕和野心,或許已經超出了一個商賈該有的。
而她的少主——所有鮫人心中視為救世英雄的那個黑衣傀儡師,卻孤身帶著那個孿生的偶
人踏上漫漫征途,去往遙遠的北方蒼梧之淵、去和以前的宿敵聯手釋放出龍神,希望那個
古老的神袛可以再度庇佑受盡了苦難的一族。
如意夫人微微抬頭、看了看矗立在天盡頭的那座白塔——那裡,穿入雲霄的白塔頂端彷彿
忽然有一片烏雲散開,向著東北方迅疾移動過來。那是征天軍團中的變天和玄天部同時出
發,呼嘯著往東方和北方撲去。
陽光照射在桃源郡的廢墟上。在這個破敗的賭坊中,雲荒大陸的各方勢力風雲際會,短短
幾日間各種合縱、連橫轉瞬結成,將滄流帝國鐵腕維持的平衡秩序打破。
如意夫人和西京背向而行,遠遠地、聽到風裡傳來劍客的長吟:
「天龍做騎萬靈從,獨立飛來縹緲峰。
懷抱芳馨蘭一握,縱橫宇合霧千重。
眼中戰國成爭鹿,海內人才孰臥龍?
撫劍長號歸去也,千山風雨嘯青鋒!」
一場風雲際會、龍爭虎鬥之後,所有人都風流雲散,各自奔向各自的漫漫前程——只是都
許下了在前方的再度相逢的諾言。雲荒大地上傳奇般的歷史即將開始新的一卷,然而在《
六合書·往世錄》上留下的、不知道會是哪幾個名字?
「雙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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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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