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曼珠沙華)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鏡·雙城 1-4
時間Thu Jan 19 01:44:51 2006
p.s:之前轉貼的織夢者以及海的女兒,皆為本篇的番外篇。
鏡·雙城 作者:滄月
·序章·
一、雪中字
颶風吹起亂雪,紛揚了半天,掩住了方當正午的日頭。
雪暴之外的天依舊是湛藍的,蒼鷹盤旋著。
從半空俯視,慕士塔格雪山在連綿的巨大冰峰中、宛如銀冠上一連串明珠中最璀璨的
一粒,閃閃發光。而那些光,就是此刻瀰漫山中的雪暴。
然而,蒼鷹的目力再好,也看不到雪暴下山腰那如蟻般蠕動的黑點。在這個連蒼鷹都
盤旋著無法下落棲息的雪山半腰,居然有一隊衣衫襤褸的人緩緩跋涉而上。
風暴一起,四週一片白茫茫,連東南西北都分辨不出。半腰裡,一行被困住的行人只
好立定腳跟,拖著腳步聚到一起來,圍成一圈共同抵禦颶風。高山上的空氣本就稀薄,風
起時更是迫得人無法呼吸,刺骨的冷讓原本穿得就單薄旅人瑟瑟發抖。
長途跋涉的人們已經疲憊到了頂點,臉上一律是可怖的青紫色,顯然是貧困的流民,
衣衫襤褸,手肘上膝蓋上的衣衫破處露出已經凍得發白的肌膚。被冰雪劃傷的地方根本流
不出血來,只凍成了黑紫色、翻捲開來,宛如小孩張開的小嘴,可怖異常。
筋疲力盡的旅人還沒有找到避風之處,風暴已經席捲而來,迷住了所有人的眼。四週
一片恐怖的白。風呼嘯的間隙裡,只聽到幾聲慘呼,隊伍中體力不夠的人無法立足,紛紛
如同紙片一般被捲起,向著雪山壁立的萬仞深淵中落下。
「大家小心!大家小心!」隊伍中有個嘶啞的聲音叫起來了,中氣十足,穿透了風暴
送到各人耳邊,「相互拉著身邊的人,站穩了!大風很快就會過去了!」
他站在隊伍裡,微微一怔,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臉去——然而,什麼都看不見。
「快拉住!小心被……」耳邊忽然聽到有人說話,然後一隻粗礪的手伸了過來,不由
分說地拉住了他的手。風呼嘯著把那個同行者下面的話抹去,然而那隻手卻是牢牢的握住
他的手,一樣冷得如同冰雪。
他甚至懶得轉頭看看身側是誰,臉上掠過一絲不耐的表情,下意識抽回手去。
就在那個剎間,最猛烈的一波風轉瞬呼嘯著壓頂而來!身邊到處都是驚呼,每個人都
立足不穩,連連倒退著,夾在隊伍中,他也不得不跟著大家退了幾步,卻同時掙開了那個
同伴的手。
「哎呀!」風呼嘯著掠過,耳邊傳來了近在咫尺的驚叫聲,赫然是那個漢子的聲音。
他還來不及回頭,感覺那只已經鬆開的手在瞬間加速離開他的手,順著劇烈的狂風而去。
「呀!救命!救——」那個人用盡了全力驚呼,然而聲音卻迅速隨風遠去。
他只是站在風雪中,動也沒動,聽著那個聲音游絲一般斷在風雪裡,然後有些嫌惡的
抬起手來拍了拍,將右手用雪擦了,拍乾淨,重新袖在懷裡,毫不動容地站在人群中。
風終於在一陣狂嘯後離去,紛揚半天的雪也漸漸落下,視線重新清晰起來。然而一行
人中,轉瞬已經去了大半。
「到了山腰便是如此,只怕能活著到達天闕的、不會再有幾個了吧?」他心裡驀然微
微冷笑了一聲,卻是隨著眾人的腳步繼續蠕動著前進,找了一個避風的所在,停下歇息。
枯枝在雪地上劃著,先是劃了一個圈,然後停了一下,在圓心點了一下。
風雪捲了進來,撲到臉上。他閉著眼睛,手在點下去的剎那有些微的顫抖。
是那裡……就是那裡吧?終於要回到那個地方去了。
閉上眼的瞬間,他又看到那一襲白衣如同流星一樣、從眼前直墜下去,越來越遠,越
來越遠……然而,奇異的是墜落之人的臉反而越來越清晰的浮現出來,離他越來越近,越
來越近。蒼白的臉上仰著,眼睛毫無生氣的看著他,手指伸出來幾乎要觸摸到他的臉——
「蘇摩。」那枯萎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翕合,喚他。
「啪!」手下的枯枝驀然折斷,他睜開眼睛,然而漆黑的瞳孔裡也是茫然空洞的神色
。
「噠-噠-噠」,風在呼嘯,然而敲擊火石的聲音還是不斷傳入耳中,速度越來越急
,伴隨著喃喃的咒罵聲。冒著大雪點火,半天還點不著,負責生火的鐵鍋李已經極度的不
耐起來,大吼:「喂,誰過來幫一把?見鬼!」
坐在他旁邊一行人裡沒有一個人出聲。這裡已經是慕士塔格雪山的半腰,長途跋涉剛
剛結束,大家都累得彷彿全身散架。停下休息後,按照內部的分工,撿枯枝、挑乾糧,各
自完成了份內的活兒,一群衣衫襤褸飢寒交迫的流民立馬找了地兒躺下休息,等著開飯,
哪裡還有餘力管旁人的閒事?
「一群殺不盡的窮鬼。餓死你們!」鐵鍋李呸了一聲,咒罵著,繼續不懈地敲擊著火
石。
他也沒有出聲,只是坐在山陰一個微微凹下去的雪窟裡,攏起手,將蘇諾小小的身子
抱在懷裡。然而卻是不出聲的向著鐵鍋李那邊轉了一下頭——所有人都筋疲力盡的時候,
也只有這個老頭還體力充足得可以罵人了……這個鐵鍋李,也是這次帶領大家翻越雪山去
往雲荒洲的。看來這個五十多歲漢人,只怕不簡單呢。
他想著,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只是摸了摸懷中的阿諾。這一路下來,阿諾身上也已
經冷得像冰塊了。他小心的將他護在胸口,身子盡力後仰、貼著雪窟,避開那如刀般割著
臉的風雪。閉著眼睛、聽耳畔風雪的呼嘯聲瞬忽來去,感覺因為長時間的跋涉、腳上彷彿
有刀子在割。
——走了兩個月了,應該是快到天闕了吧?多少年了……沒有想到還有回來的一天—
—而且居然是和這一群逃難的流民一起來。
臉上有刺痛的感覺,呼嘯的風雪彷彿刀子割開他的臉。
「大叔,你看看是不是火絨濕了?我這裡帶了火鐮,你看好不好使?」風雪裡,忽然
響起了一個少女清脆的話,雪地上有簌簌的腳步聲。
「嚓!」一聲脆響,忽然間風雪裡也有熱流湧起,火舌微微舔著枯枝。
「嘿呀,果然還是火鐮好使!小丫頭,謝謝你了!」鐵鍋李如釋重負,大大喘了口氣
,笑聲在風裡傳來。從荊州破城以來,往西走的這一路上,這一群為了逃難而聚在一起的
烏合之眾人數越來越多,但是由於成分複雜,雖然說是結伴趕路,可大夥兒之間總是自顧
自——只有這個少女是熱心而活潑的,獲得流民們很多好感。
「不用謝,做了飯還不是大家一起吃——翻過了這座雪山,應該快要到天闕了吧?大
家再辛苦幾天就好了。」少女朗笑,聲音雖然疲憊、卻依然有朝氣,讓七歪八倒的流民們
都精神一震。簌簌踩著雪,一步一挪,少女又往這邊走了回來。
這些人、也妄想著要去雲荒麼?
「地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海之內,有仙洲曰雲荒。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
以四時,要之以太歲,神靈所生,其物異形,或天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
——《六合書·大荒西經》上那一段話,寥寥數十個字勾勒出一處世外仙境,如同蓬萊
方丈一般,雲荒便成了多少年來中州人夢寐以求仙境。而和那些煙波渺茫信難求的碧落三
山相比,雲荒的傳說卻是故老相傳的,有憑有據,甚至有珠寶商號稱去過那個地方,帶回
來讓中州人目眩神迷的寶物,鮫綃明珠、黃晶碧玉,成色之純色彩之璀璨、絕非人間所有
。
——於是,雲荒宛如桃花源般的存在,便被無數人相信。然而,《大荒西經》中只略
微提到它的方位在中土大陸西方,從西域雪山有小徑通過狹長地帶可至。那條小道傳說起
於雲夢之澤,終點在慕士塔格雪山間某處。
就憑了這樣縹緲虛無的傳言,從來都不間斷的有人長途跋涉而來,尋遍慕士塔格雪山
每一條小徑。中州人古時就有「尋得桃源好避秦」的傳說,到了中州戰亂紛飛、群雄逐鹿
的時候,這樣無路可走尋找桃源躲避災禍的流民便會更多。
而這些面帶菜色的饑民,又怎麼不想想自己在中州都活不下去、又如何能抵達天闕?
正在想著,簌簌的腳步聲忽然在他面前停住,少女應該在他面前立定了,然而卻沒有
說話。傀儡師的手指抓緊了蘇諾,然而沒有抬眼看她,也沒有開口,只是自顧自低頭出神
。
「能坐這兒麼?」雪窟外,那個少女的聲音終於問,然而不等他回答就走了過來。
嘴角略微有不耐的表情閃過,他終於開口,聲音生澀:「授受不親吧?」
「不怕,我不是漢人。」少女說著,已經坐到了他身側,大咧咧地,「我是東巴人。
」
「東巴人?」他有些驚詫。
「嗯,我們住在瀾滄江旁邊——結果最近那裡也開始打仗了,只好逃出來。」少女歎
了口氣,撿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劃來劃去。
他有些疲憊的微微搖頭——中原這一場大戰亂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年,無數人流離失所
,看來如今烽火都已經蔓延到了南疆了。難怪這一群人,都這樣急著想要逃離中原吧?
「我叫那笙——大家都叫我阿笙。」那個少女的聲音響起在耳畔,熱情明快,「你呢
?一路上都不見你說話,你叫什麼名字?」
「蘇摩。」他身子依舊沒有挪開半分,抱著懷中的蘇諾淡淡回了一句。
「蘇摩?不像漢人的姓名啊!……你是哪一族的?韃靼?樓蘭?突厥?高麗?」那笙
有些詫異,一口氣報出了所知道的所有國度名稱,然而靠著雪窟坐著的男子一直沒有點頭
,眼睛低垂著,沒有表情。
受到了冷遇,那笙卻沒有挪開的意思——對於這位同行的年輕男子,她已經留意了許
久。雖然是流離中,和身邊所有難民一樣的蓬頭垢面,但是這個年輕的傀儡師的英俊容貌
依然掩飾不住,臉部的線條利落俊美,五官幾乎無懈可擊。對於這樣俊美得令人側目的青
年,即使是在困頓交加的流亡途中、也足以引起熱情的苗人少女的關注。
「呀,你的木偶做的真好……就像活的一樣呢!」沒話找話地,那笙看到了他一直抱
在懷中的蘇諾,笑了起來,伸手想去摸,「你是傀儡師麼?」
「啪」,少女的手還沒有接觸到,傀儡小人兒的手忽然抬了起來,打開了她的手。
「別動我弟弟。」蘇摩依然沒有看她,說了一句,將傀儡抱在懷裡。
小人兒的手緩緩放下,那笙看見有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絲線連著人偶的手關節,絲
線的另一端、卻繫在青年的右手中指指環上。蘇摩的手一半露在袍子外面,十指修長,手
指上全部戴著奇異的戒指,每個戒指上都繫了一條細線,線的另一端消失在人偶的關節上
。
那個人偶不過二尺高,臉龐俊美非凡,垂髫黑髮,穿著奇異的非胡非漢服飾,和主人
襤褸的樣子相比、卻是整潔光鮮。看來蘇摩一直將自己的道具保持得很好。
「你弟弟?」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有意思……果然很像你。」
然而,笑著笑著,少女的臉色慢慢蒼白起來,定定的看著蘇摩懷中的人偶,那笙用牙
齒咬住了下唇,才沒有脫口驚呼出來——天,太像了……那樣相似的程度,簡直是做到了
纖毫畢現,即使人偶是一縷頭髮、一處肌膚,都和眼前的蘇摩一摸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還是蘇摩的在袖中的手指動了的緣故——那笙忽然看到那個不過
兩尺高的小偶人轉過了頭,微微對著她笑了一下。
那樣詭異的笑容。
「他笑了!」再也忍不住,那笙一下子將身體後退貼到雪窟上,脫口尖叫起來,「他
笑了!」
「是你眼暈了。」蘇摩還是沒有抬頭看她,只是淡淡回答,然後將那個名叫蘇諾的小
偶人抱在懷裡,不說話。
呼嘯著的風將雪從外面捲進來,彷彿要將淺淺雪窟裡兩人冰凍。蘇摩沒有說話,雪地
裡除了風聲,只有枯枝嗶嗶剝剝的燃燒聲,食物的香氣已經開始瀰漫開來。
「或許、或許是太餓了吧?頭暈眼花的。」寂靜中,那笙認輸了。她抬起頭,看著眼
前抱著人偶的傀儡師,目光幾度變幻。最後,彷彿終於想起什麼可以打破目前這樣尷尬的
狀態,東巴少女興奮的提議:「蘇摩,我幫你算命好麼?」
看著青年男子略微有些驚愕的表情。她笑了笑,有些自豪:「我算命可是很準的——
從小我就靠這個賺錢吃飯。跑到楚地的時候、那些人都說我是女巫呢。算命扶乩、看相占
夢,我樣樣都行!」
「那你準備怎麼算?」彷彿微微有了一點興趣,蘇摩開口問。
那笙把凍僵的手放在嘴邊呵了一下,看了看地上零落的枯枝,笑:「就扶乩吧!」
兩根枯枝被綁縛在一起,一橫一直,成「丁」字形。
那笙伸出凍得通紅的左右手,用兩手食指輕輕托著橫木兩端,讓垂直的枝條末端輕輕
接觸著雪地,閉上眼睛,口唇翕動,輕輕念起長而繁複的咒語。
少女唸咒的聲音是極輕的,然而一直漠然坐在雪窟內的蘇摩驀然一驚,閃電般的扭頭
向她的方向,懷中的偶人也瞬的和他一起轉頭。
「雪仙子已經被我請來了……蘇摩,你想知道什麼?」念完了咒語,那笙卻沒有開眼
。
蘇摩轉頭看著她的方向,空茫的眼神卻彷彿穿過了她的軀體,落在不知何處。他臉上
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奇怪,許久,才道:「過去。現在。未來。」
「扶著乩筆的雪仙子啊,寫下你的諭示吧。」再度默誦了一段咒語,苗人少女單薄的
身子在雪窟外的大風中瑟瑟發抖,然而卻虔誠地閉著眼,將左右食指托著的乩筆懸在雪上
。
彷彿有無形的力量托著那笙的手,又彷彿是風吹著那垂地的枯枝,乩筆唰唰地在雪地
上移動著,寫下一排排潦草的符號。
移動,移動,移動。
當換到第三行的時候,乩筆忽然停住了,風雪還是一樣呼嘯,然而枯枝居然一動不動
。
「好了。」那笙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忽然感到了寒冷,身子瑟瑟發抖,但她居然還
是閉著眼睛,沒有睜開,「你看看,這就是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蘇摩的眼睛看著她的方向,許久,淡淡道:「你念給我聽。」
那笙搖搖頭,還是閉著眼睛:「我從來不看我自己寫的預言。我不能看——就像我不
能算出自己的命運一樣。你快看,看完了我就抹掉。」
蘇摩的嘴角忽然有了一個轉瞬即逝的笑意,緩緩搖頭:「你難道沒算出來我是一個瞎
子?偉大的筆仙?」
風雪很大,柴火的那一點熱氣瀰漫在空氣裡,沒有吹到人身上已經變冷。
聽到了那一句話,那笙大吃一驚,脫口反問:「什麼?」
「我說我是一個瞎子。」蘇摩淡淡道,然而卻一邊將身子從雪窟壁上直起,向著少女
面前俯身過來,用手覆上了寫著預言的雪地,「不過,我雖然不能『看』,卻還是可以『
讀』。」
他的手指修長,蒼白得幾乎和白雪同色。五個手指上都帶著特製的奇異指環,指環上
連著傀儡的細線、在雪地上已經看不出來。他的手指摸到了第一行字上,停頓下來。
忽然間,他嘴角諷刺的笑容消失了。
手指不受控制的在雪上顫抖著,頓住,年輕的盲人傀儡師急急俯身過來,手指摸索向
第二句預言。他嘴角不知不覺中緊抿成一線,一直蒼白的俊美臉龐上陡然泛起奇異的嫣紅
。
第二句預言。蘇摩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有些痙攣的壓著雪地,彷彿無法相信一般,
愣了片刻,空茫的眼睛裡有奇異的表情。
「看完了麼?」閉著眼睛等了很久,耳邊聽到蘇摩急促的呼吸,卻不見他的評語,那
笙終於忍不住出聲問。
彷彿被驚醒,傀儡師的手一顫,顫抖著、探向最後一句扶乩預言。
然而,停頓的剎那中,荒山上狂亂的風雪已經捲來、將最後一句寫在雪上的預言抹去
。
「是什麼?是什麼?最後一句是什麼?……」蘇摩的手急急在雪地上四處摸索,然而
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第三句,一時間,這個奇怪的青年傀儡師急切地叫出了聲,「你快再寫
一遍!再寫一遍!我沒有看見!」
聽到這樣大變的語氣,那笙一驚,睜開了眼睛。然而轉眼就看到俯身在雪地上摸索的
傀儡師,蘇摩在風雪中抬起頭,看著她,眼神空空蕩蕩:「快再寫一遍給我!」
那樣詭異的神色,那笙不自禁感到害怕起來,膝行著不由自主退了開去,顫聲道:「
不行!我寫不出來了……對同一個人、一年內只能請筆仙扶乩一次!」
「我沒有看到第三句。」蘇摩睜著空茫的眼睛,看著風雪遍佈的天空,喃喃自語。許
久,有些奇異的笑了起來,「也許這是天意——不讓我看到所謂的『未來』。或者說、對
我而言,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啊?……那麼第一兩句、我寫的准不准?」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那笙在風雪
中瑟縮著,問。蘇摩沒有說話,手指在雪地上慢慢握緊,握了一把空山白雪。低著頭,嘴
角忽然有了一個轉瞬即逝的詭異的笑容——
「開飯了,開飯了!」正在這時,遠處鐵鍋李將木柴敲著鍋底,大聲嚷嚷。
那些七倒八歪地躺在雪山避風處的流民們陡然聞聲躍起,每個人拿了一個破碗,爭先
恐後朝著火堆跑過去,一路上相互推搡著,毫不客氣。
那笙「哎呀」了一聲,也顧不得等他回答了,連忙從雪地上爬起來,從懷裡拿出一口
小碗,跌跌撞撞跑了過去,一邊還對他連聲著急地招呼:「快!快啊!不然又沒的吃了!
」
他卻不動,只是坐在雪地上,手指無意識地摸索著已經縱橫零落的雪地。
那上面,曾經有的兩句話已經被他一手抹去了。
「如果你不是閉著眼睛、如果你看到了兩句中的任何一句——我就殺了你。」
許久,一句極低極低的話,從盲人傀儡師的嘴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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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和那群流民一起蜂擁著去火堆邊,只是一個人靠在雪窟裡,將阿諾放在懷裡,
俯下身去摸索著解開了綁腿,用力揉搓著痛得快要裂開的雙腿。最後終於站了起來,走到
雪地上去跺著腳,想讓血脈活動起來。
那邊火堆裡有大家爭奪食物的喧鬧聲,間或有鐵鍋李為了分配糧食制止哄搶發出的厲
喝,亂哄哄的傳來,伴隨著風雪裡隱約的熱氣。已經是黃昏了,入夜的風更加的寒冷。在
這裡休息一夜後,天亮這群流民便要再度繼續他們的跋涉。
傀儡師停了下來,眼睛卻是空茫的看著雪地,彷彿那三行字還在那裡一般。忽然笑了
起來,對著懷裡的偶人輕輕自語般說話:「阿諾,來,活動一下吧!」
「啪」的一聲輕響,他懷中二尺高的偶人跌了出來,然而有引線牽著,沒有跌到雪地
就是凌空一個翻身,輕輕落到地面。然後,那個小偶人就像真人一樣的踢踢腿,伸伸手,
居然在雪地上打起滾來。
蘇摩的手袖在懷中,只能看見十指微微牽動。然而因為映著雪地,引線卻一根都看不
見了。風雪捲過來,吹起傀儡師的黑色長髮,明明看不見,但是蘇摩卻一直地看著雪地上
翻滾笑鬧的小偶人,神色專注。
火堆邊上,剛剛如獲至寶地捧著小半碗野菜麵糊糊的少女看到這邊,眼裡忽然就有了
一種目眩神迷的感覺——
實在是一個奇異的男子:肩膀很寬,四肢修長,身材軒昂矯健;然而再看他的臉孔,
卻是俊美無匹、輪廓清秀得近乎女氣,讓身為女子的那笙都深感自愧——這樣矛盾卻奇妙
的組合,讓這個自稱叫蘇摩的盲人傀儡師散發出難言的妖異魅力。
這是個怎樣的人呢?……精通占卜預言的少女、總能感到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異
力量。所以,即使在逃難的途中,年輕東巴少女依舊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一步一步的靠
了過去。
「要不要吃點東西?等天亮就要翻山了——不吃哪裡有力氣。」傀儡師收了線,十指
只是微微一揚,那個名叫阿諾的小偶人在雪地上一個鯉魚翻身,啪地跳了起來,落入主人
的懷中。蘇摩回過身準備走,卻聽到了耳邊那個明快的聲音。
那笙的聲音裡毫無中原女子的羞澀,爽朗而熱情,有一股熱氣絲絲縷縷觸及了他的肌
膚——那是那邊火堆旁大家爭搶得來的食物罷?那些流民為了一勺半勺的差別,尚自和鐵
鍋李爭奪怒斥不休。而這個女孩,卻將自己的那一份食物慷慨送給了他。
蘇摩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似乎有一個難得的笑意,沒有說話,但是卻伸出了手。熱情
如火的東巴少女連忙將手中破舊的陶碗捧過去,放在他手中——傀儡師的手指冰冷。
「還熱著呢,快些吃,風那麼大很快就要涼了呀!」看見對方沒有拒絕,那笙的眼裡
滿是笑意。然而蘇摩只是將陶碗靜靜捧在手裡,一分一分感覺著碗裡食物傳過來的熱度,
卻絲毫沒有用餐的意圖。
風雪很大,轉眼碗裡的東西已經結成了冰砣子。傀儡師笑笑,不說話,卻是將食物原
封不動的還給了那笙,轉頭走了開去。
「……」東巴少女愣了半天,這個人難道不要吃東西、而只需要取暖麼?那笙伸出手
指,戳了戳凍得堅硬的麵糊,歎了口氣——看來只能去火邊重新熱一下自己吃了。
剛轉過身的時候,忽然間風裡傳來奇異的噗拉拉聲,彷彿有什麼巨大的翅膀在扇動,
攪起了滿天飛雪,颶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睛。那笙手裡的碗啪的一聲掉落,手下意識摀住了
臉,被大風吹得連退三步。
「天呀!快看,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大風裡,傳來了同行流民的驚呼,驚懼交加
。
那笙透過指縫,看著昏暗的飛滿雪的天空,忽然也是脫口驚呼——一隻巨大的黑色翅
膀,從雪山背後升起來!撲簌簌的飛過來,掠過山頂山與天交際的地方,然而,那樣巨大
的鳥兒,卻始終在山那一邊飛著,只有翅膀露出山巔。
黑色的翅膀遮掩了飛雪後的天光,撲扇著引起激烈的旋風,攪得積雪飛揚,如同崩潰
一般從山巔呼拉拉滑下來,白色的巨浪呼嘯著直奔山腰這一群休息的旅人。
那笙看得呆了,和所有流民一樣怔怔站著,目瞪口呆,耳邊卻聽到了一聲輕歎:「是
比翼鳥……看來翻過雪山,天闕就到了。」
天闕?少女一震,眼中有欣喜的光閃過,也不顧那只奇異的鳥了,回過頭去看著那個
傀儡師,驚喜:「你說天闕快到了?真的快到了?!那麼就是說,我們……我們快要到雲
荒了,是不是?」
傳說中,天闕位於雲荒東南,是隔開中州大陸的屏障——如果旅人平安到達天闕,便
可以算是到達了傳說之地。
「首先看到的是黑鳥……看來真是凶兆啊。」蘇摩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靜靜聽著風
裡翅膀巨大的撲扇聲,低低判斷。
——他的預言是瞬間實現的。
被大鳥翅膀捲起的旋風摧動,雪山頂上的積雪呼拉拉全崩了下來,如同滔天白色的巨
浪、滾滾捲向半山腰裡那群怔怔發呆的流民。坐在山勢最高處的那幾個人,轉瞬被湮沒在
雪浪中。
「雪崩了!」那群嚇呆了的人忽然聽到一聲巨喝,把他們驚醒,「快逃!快逃!雪崩
了!」
伴隨著大喝聲的,是砰砰的金屬敲擊聲,原來是在眾人驚呆時、鐵鍋李第一個反應了
過來,一把將隨身的寶貝鐵鍋從火堆上操起,也不管尚自滾熱,便撿了一根柴枝用力敲著
鍋底,一邊厲聲大喝。
「哎呀!」那笙也被驚起,回頭,看到轉瞬間那駭人的雪浪已經撲面而來,少女的臉
色轉瞬蒼白。然而在那樣可怕的自然力面前,通靈的少女也一時嚇得手足僵硬,想拔腳逃
開,雙腳卻軟了一樣不聽使喚。
幾十丈高的雪浪如同天幕般、兜頭撲下,湮沒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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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黑沉沉的夜幕,以及湖中的城市。
城市正中,龐大的白塔高聳入雲,壁立千仞、飛鳥難上。
高塔頂上的風也是分外猛烈的,吹得衣袂獵獵舞動。白塔底層的基座佔地已有十頃,
塔身一路上來有柔和的收分,但即使如此、到了塔頂上依舊有二頃的廣大面積。
這樣大的地方,其實只有寥寥幾座建築:神廟,觀星台,祭壇。
觀星台上,夜涼如水。風起,女子拉緊了素衣,手中的算籌一下子掉落在地上。
她身邊是一位年老的黑衣女人,她彷彿聽到了風裡什麼不祥的聲音,在觀星台上顫巍
巍地轉過身,望向東南。
——那裡,彷彿有一片黑色的浮雲、遮蔽著星夜。
「比翼鳥驚起——又有人到達天闕了。」老婦人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那些飛蛾撲
火般的中州人啊……天闕上,又要多幾具僵冷的屍體了。」
「天狼星色變赤紅!」驀然間,身邊那個沉默的少女出聲了,抬頭看著黑夜裡的星辰
,手指遙點,聲音冷漠,「——巫姑,有個不祥的人來了!」
「聖女,你說誰來了?!」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變得雪亮,隱隱居然有野狼般的冷芒,
一下子匍匐在素衣少女腳下,「不祥的人麼?聖女,請你再次推算那人的方位,以便讓巫
彭派人早日除去這個不祥吧!」
「我算不出。」片刻的沉默,看著天狼星的少女卻是低下頭來,冷漠的回答,「我算
不出來……但是,危險和不祥在靠近雲荒大陸。」
巫姑怔住,抬頭看著至高無上的聖女——這世上,難道有連輝聖女都無法推算的人?
湖面遼闊無垠,宛如接著大海。
湖的另一邊,無數的雙翼輕輕掠過霧氣,駿馬的四蹄無聲落到地上。長著雙翼的駿馬
神俊非凡,有著長長緞子般的鬃毛,奔跑起來飄曳如夢。馬肋下的雙翅薄如蟬翼,甫一落
地便收了起來。每一匹馬高而平的額心,都有一點白色的星芒。
然而,奇異的是、馬背上的騎士一色黑衣,袍子一角在風中飛揚,然而每個人臉上卻
是戴了頭盔和面具,將整張臉遮擋,臉面具後的眼睛都是黯淡無光的,宛如兩個黑洞。
彷彿剛巡視了一遍自己的領地,一藍一白兩位騎士帶領乘著天馬的軍團從天空落到地
面,準備回到大本營。然而,落到地面時,帶隊前行的兩名騎士卻勒住了馬。
「白瓔,有什麼人要來了……」左首坐著的是一位藍衣的騎士,他仰起頭看著中天那
一顆最孤獨也最明亮的星辰,「得快回去稟告大司命。」
——天狼星已經變成了暗赤色,寂寞的放著冷光,似乎暗示著蒼穹下將要流出的無數
鮮血。無論在他們空桑國人、還是如今的冰族看來,天狼星都是災星,當天狼星出現的時
候,就會有大災難降臨人間。
「好,你先回去,藍夏。」並騎的,是一位女騎士,白色的紗衣在夜風中揚起,奇怪
的是她臉上卻罩著黑紗,宛如為誰守喪,「我去天闕那邊提醒一下魅婀。」
「小心。」似乎女騎士的地位還在他之上,藍夏雖然有些擔憂,卻不能阻攔,只是點
點頭,拉起韁繩,囑咐了一句,「那些冰夷見你落單,說不定會……」
「不必擔心,我帶了光劍。」白衣女騎士微微一笑,手抬起,手腕只是一轉,錚然一
聲響,手指間居然騰起一道大約三尺長的白光來,白衣騎士迅速轉動手腕,那道白光瞬忽
無定、宛如雪亮的利劍,挽起一串劍花,半空的流霜和落葉陡然被攪得粉碎。
藍夏微微點頭,在馬上對著白瓔彎下腰去,把手放在隨身佩劍的劍鍔上,致戰士間的
敬禮:「身為雲荒的劍聖·碧淵的三大弟子之一,你的能力我不敢置疑。」
白瓔手指一轉,卡地一聲輕響,那道白光忽然湮滅在她手指間。白衣女騎士將小小的
劍柄收起來,再度看了看天上的星象,眉間的疑慮和殺氣越來越重,點頭對同伴道:「我
去去就回,你先帶隊回去。」
「那麼,白瓔,天亮前務必要回城!」藍夏不再說什麼,拉轉了馬頭。天馬重新展開
了翅膀,騰空而起,帶領其餘黑衣戰士飛向空中。那些天馬和戰士都是死寂無聲的,無數
雙翅膀飛翔,轉瞬消失在湖面蒼茫的水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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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孩子……天神的寵兒……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又在他夢裡響起來了。
宛如吟唱,縹緲而溫柔,輕紗一般拂面而來,將他層層疊疊的包裹,如同厚實的繭一
般密不透風。他在睡夢中只覺得窒息,拚命地伸出手,想撕開束縛住他的厚繭,然而彷彿
被夢魘住了一樣,只是徒勞無益的掙扎。
那個聲音繼續飄近了,慢慢近在耳畔——
「孩子啊,但願天神帝釋和九天諸神都保佑你。你的眼睛、將只看得到笑容;你的手
指,將握住最寶貴的東西;你的每一滴眼淚,都如同碧落海深處最圓潤的珍珠那樣珍貴;
而你的每一個笑容,都將如同夢曇花一般開遍雲荒大地……沉睡的蘇摩,為什麼你在哭?
告訴我,你想要的是什麼呢?」
那張臉近在咫尺,湊近他的頰邊,沉靜而溫柔地看著睡夢中的他,自語般地輕聲問。
那樣蒼白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素雅端莊的臉,眉心有一點十字星狀的嫣紅,更
加襯托得眼前的臉蒼白寡淡,宛如一張剪紙,彷彿是一個可以一口氣吹散的幽靈。
然而,那個白紙一樣的人俯視著他,歎息著、眼裡的神色奇異。終於,彷彿終究受不
住莫名的誘惑,那個人俯下了身子,用咀唇輕輕觸碰他的臉頰。
「我想要你。」那個瞬間,彷彿咒語被解除,他忽然從夢裡睜開了眼睛,在對方驚覺
掙扎之前,毫不猶豫伸臂將那個蒼白的影子擁住,他吻住了眉心那一點奇異的嫣紅,啞聲
回答,「我想要你……」
懷中猝及不防被捉住的那人慌亂地掙扎,然而越是掙扎他的雙臂就擁得越緊,激烈的
掙扎中他輕易地抓住了對方的手臂,轉瞬壓到了地上,冰冷的咀唇吻上了眉心的紅痕。
「你要幹什麼?你瘋了?放開我!放開我!」身下的人又驚又急,然而雙手被扣住絲
毫不能動彈,只能破口大罵,聲音爽脆,「蘇摩!我還以為你是好人,臭淫賊!放開我!
」
——是那笙的聲音?
他驀然便是一個恍惚,彷彿神智忽然回復到身體中。就在他遲疑的剎那,壓在身下的
人迅速抽出了被扣的手臂,一個耳光乾脆利落地落到了他臉上,徹底將他打醒。
「你、你……你這個壞蛋!」氣急敗壞地坐起來,急急抓緊被撕開的前襟,退到一邊
的少女驚懼交加,語音中已經帶了三分哭音——自己醒過來後就發現這個人在一邊昏睡,
便忍不住湊近去看看他是否在雪暴中受了傷,不料卻得到了這樣的對待。
傀儡師的身子僵硬在風雪中。也不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只是默然低下頭去,不說話。
旁邊的地上散落著他那個叫阿諾的小偶人,方纔的掙扎中傀儡掉了出來,四仰八叉地
躺在雪地上,本來只是微笑地嘴巴,不知何時已經轉成了咧開大笑的表情,仰躺在雪地上
,詭異地無聲張口大笑。
「呀!呀呀呀——」再度清晰的看到傀儡這樣可怖的變化,那笙再也忍不住的尖聲大
叫起來,退縮著靠到了山壁上,抱住自己的頭,一手指著偶人,「它在笑!它在笑!它又
笑了!」
「阿諾。」蘇摩終於出聲了,眼睛雖然看不見,卻彷彿知道傀儡掉落的方位,對著雪
地輕聲說話,「不要再淘氣了,回來。」也不見他手指如何活動,雪地上仰躺的偶人忽然
彷彿被無形的引線牽著,不清不願地一躍而起,準確落入了傀儡師冰冷的懷抱。
「你又淘氣了。」傀儡師低下頭去,撫摩小偶人的頭髮,臉上忽然有冷利的光一閃而
過,「剛才是你麼?是你玩的把戲?——你這個壞孩子。」
傀儡師的手瞬間快得驚人,「啪啪」兩聲輕響,那笙目瞪口呆的看著蘇摩的手指間掉
落數截東西,竟然是偶人的雙手和雙腳!
「給我安分點,阿諾。」轉瞬間便卸掉了心愛偶人的手腳,傀儡師一直平靜空茫的眼
裡一時間有可怕的殺氣,低低對著懷裡那個叫蘇諾的偶人說話,惡狠狠的話音剛落,他便
抬起手,很用力的捏合了傀儡大笑張開的嘴,似乎把一聲慘叫關了回去。
「抱歉,冒犯了。」蘇摩莫名其妙地對著自己的木偶說了一番話後,終於有空轉過頭
來,對著驚懼退避的東巴少女淡淡頷首,算是道歉。
那笙看他一看過來,心中有再也忍不住的恐懼,便貼著山壁往旁邊挪開了幾尺——就
算她一開始如何天真的迷戀過這個俊美的盲人傀儡師,現在她也發現這個叫做蘇摩的俊美
無儔的男子遠非她原先想像……是如何可怕的一個人啊。
那個瞬間,少女打了個寒顫,然而她摸索著想站起身來遠離這個人時,猛然手指碰到
了雪下的什麼東西,她下意識的低頭看去,瞬間爆發出了駭人的驚叫。
「死人!死人!」那笙一下子跳了起來,遠遠離開那一面山壁,撲過去拉緊了傀儡師
的袖子,顫抖的手指直指方才剛坐過的雪地,忘了眼前這個人是看不到東西的——那裡,
薄薄的雪層因為她方纔的摸索而散掉了一些,一張青白僵冷的臉便暴露在了天光下,咀唇
微微張開,彷彿對天吶喊。她方纔那一摸,便是碰到了張開嘴巴中冰冷的牙齒。
「這座山到處都是死人,不希奇。」儘管那笙在旁邊又叫又抖,蘇摩的臉色卻是絲毫
不動,淡淡然道,「過了慕士塔格雪山就是天闕——多少年來,為了到達雲荒,這裡成了
你們這些中州人的墳場。」
「對了……鐵鍋李呢?孫老二顧大娘他們呢?」這時才想蘇摩是看不見那些死人額,
那笙念頭一轉,又起方纔還在一起烤火的同伴。然而四顧只有一片白雪皚皚,那一大群人
居然一個都不在了!她跳了起來,驚呼:「他們、他們難道——」
「他們應該在這下面。」蘇摩笑了笑,似乎回憶了一下方位,走過去,用腳尖踢開了
一處厚厚的積雪。雪簌簌而下,雪下一隻青紫色的手冒了出來,保持著痛苦的僵冷姿式,
指向天空,似乎想奮力掙扎著從雪崩中逃脫,卻終究被活生生埋葬。
「天……那是、那是孫老二的手!……」看到手背上那一道刀疤,認出了熟悉的同伴
,那笙驚叫起來,「他們……他們都死了?剛才的雪崩、剛才的雪崩他們都沒逃掉?」
「比翼鳥百里之外可以察覺外人的到來而驚起,如果朱鳥飛來,那末旅人平安無事;
如果是黑鳥飛來,那麼便是一場雪葬。」蘇摩的腳繼續踢掉那些積雪,雪下十幾隻手露了
出來,姿態奇異地扭曲著,觸碰著他的足尖,「他們的運氣可遠遠不如你好。」
那笙看那些雪地上活活凍死窒息的同伴的手,觸目驚心,下意識轉過頭去不忍看,許
久,才細細聲音地問了一句:「是你……是你在雪暴裡救了我?」
然而,她剛一轉頭,就看到了答案。
——那雪崩掀起的滔天巨浪依然在她頭頂洶湧欲撲!
她驚叫剛要出口,忽然發現那一波撲向她的雪浪居然是在瞬間被凝結住的。宛如萬匹
駿馬從山巔奔騰而下,然而其中一匹追上她要踩死她的怒馬、卻竟然在一瞬間被莫名的力
量凝定在半空,凝固成冰雕。
那是什麼樣的力量!……她眼裡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轉頭看向一邊那個奇異的傀儡
師。然而蘇摩已經轉過了頭去,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淡淡道:「一飯之恩而已
。」
他走了幾步,便到了山頂,久久站立,彷彿感受著風裡傳來的什麼熟悉的氣息。那笙
卻只覺得寒冷,看著雪野中遍佈的屍體,瑟縮了一下,想走到這個如今唯一的同伴身旁,
卻又對他有莫名的畏懼,一時間踟躇起來。
長夜和雪暴都已經過去,天色微微透亮。
蘇摩站在慕士塔格雪山山頂,蒼鷹在他頭頂盤旋,天風吹起他柔軟的長髮。他閉上眼
睛,面向西方站了很久,忽然抬起了手,指著腳下土地上的某一處,似乎是自語一般,微
微笑了起來,低聲道:「雲荒,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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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冰下屍
那笙站在比他低七八尺的地方,抬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傀儡師,發現這個盲人一直空洞
茫然的眼裡,陡然閃過閃電般雪亮的光,觸目驚心。
她努力在齊膝深的雪中跋涉,跨上了最後的雪坎,和蘇摩並肩站著。絕頂之上的風是
猛烈的,吹得她睜不開眼睛。然而,當她站定後、順著他的手看向腳下的大地,陡然間不
由自主地脫口輕呼。
太陽還沒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經籠罩了大地。站在萬仞絕頂之上,俯瞰腳下的
土地,神秘的新大陸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現出奇異而美麗的色彩:青色、藍色、砂色交
錯著,宛如一張縱橫編織成的巨大毯子,鋪向天的盡頭。大陸的中心似乎有巨大的湖泊,
在晨曦裡,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發出璀璨的光芒。
雲荒。那便是中州人多少代以來眾口相傳的雲荒大地?
「那就是雲荒?那就是雲荒!」那笙驚喜交加的叫了起來,多少個日夜的勞累都煙消
雲散,她揉揉眼睛,拍著手跳腳,「蘇摩!蘇摩!那就是雲荒麼?我們…我們終於到了!
」
傀儡師聽著她在一邊大叫大笑,眼裡卻是閃過微弱的冷笑——雲荒,哪裡是那些中州
人傳說中的桃源?那不過是另一個紛亂的中州罷了。這個東巴少女,委實高興得太早了…
…
然而,他只道:「要過了前面的天闕,才算是真正到了雲荒。」
「天闕?」那笙怔了怔,想起了故老相傳中說過:在慕士塔格雪山之後,便是去往雲
荒洲唯一的入口:天闕。只有過了那座山,才算是真正到達了傳說之地。一想起前方居然
還有艱險,她的喜悅就去掉了大半,苦著臉站在雪山頂上,看著腳下近在咫尺的大陸,吸
了一口氣,勉力振作精神:「天闕?天闕在哪兒啊?」
蘇摩站在山顛,眼睛雖然看不見,但是似乎對於雲荒大陸瞭如指掌。他的手指指著山
下的某一處,臉色忽然起了無可抑制的細微變化:「看到那個鏡湖麼?湖中心有一座白塔
——它就是整個雲荒大陸的中心……天闕,在它的正東方。」
「哪裡有什麼塔……就是有,站在這裡怎麼看得見?」那笙隨著他的手指看去,嘀咕
著,目光在大地上逡巡。忽然間,她的目光凝滯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睜大——
天地的盡頭,籠罩著清晨的薄雲,雲的背後有霞光瑞氣。然而,天盡頭的雲團中,彷
彿有一條雲緩緩下垂,如虹一般、接觸著雲荒大地上的大片碧水。晨光中,那條白色下垂
的雲發出柔和的光芒,照徹方圓數百里的大地。
那笙看著極遠處天地間那一條垂雲,結結巴巴、口吃得幾乎咬住了自己的舌頭:「什
麼、什麼!你、你說,那是…那是一座、一座塔?!」
「你看到了?那就是號稱雲荒州之『心』的伽藍白塔……」聽到少女這樣不可思議的
語氣,蘇摩反而低著頭笑了笑,笑容裡有諸多感慨,「多少年了……它還在這裡。多少人
、多少國家都覆亡了,只有它還在。」
「怎麼、怎麼可能有這麼高的塔?……那得花多少力氣造啊!」漸漸亮起來的天光裡
,站在萬仞雪峰頂上,那笙完全忘記了身上的寒冷,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壯觀的景象,喃
喃自語,「果然……雲荒住的都是仙人吧?這麼高的塔,中州人可造不出來。」
「伽藍白塔在雲荒洲的鏡湖上,鏡湖方圓三萬頃,空桑人的國都伽藍聖城、就在湖中
心。」彷彿在回憶著腦中記住的資料,傀儡師將木偶抱在懷裡,面向雲荒低低道,「白塔
高六萬四千尺,底座佔地十頃,佔了都城十分之一的面積——大約七千年前,空桑歷史上
最偉大的帝王:開創毗陵王朝的星尊帝·西華聽從了大司命的意見,用九百位處子的血向上
天祭獻,然後分葬白塔基座六方,驅三十萬民眾歷時七十年,才在號稱雲荒洲中心的地方
、建起了這座通天白塔。」
「啊?幹嗎要造這麼高?」那笙雖然對這一奇景目眩神迷,卻忍不住問,「連爬上去
都要費好多功夫吧?又不是真的能通天。」
「那些空桑人、從來都自以為他們有通天之能。」蘇摩驀然冷笑起來,譏諷,「後來
造到了六萬四千尺的時候,發生了一次坍塌,近萬名工匠死去。星尊帝大怒,殺死了匠作
監總管以下兩百名監工,再度以一千八百名名童男童女祭獻上天,重新加派人手開工——
這一次超過了原來的高度,到了七萬尺。結果再度發生坍塌,塌下去六千尺,還是回到了
原來的高度……這樣的事情一共發生了五次,無論獻上多少生靈,伽藍白塔始終只能達到
六萬四千尺的高度。」
「哎,看來是老天只許他們蓋到那麼高——那個皇帝可真倔。」初見的驚喜過去,那
笙終於重新感到了寒冷,抱著肩在雪地中發抖,「造得這麼高,又有什麼用呢?」
傀儡師空洞的眼睛看著雲荒大地,眼裡有嘲諷的光:「空桑的大司命說:白塔造得越
高,就離天人住的地方越近。那麼司命和神官的祈禱就更容易被天帝聽見。」
「哦,可是看來,天帝原來不喜歡他們靠的太近了……」凍得哆嗦,但是那笙依然忍
不住大笑起來,「你說什麼『空桑』?雲荒原來和中州一樣、也有國家的啊?」
「當然有——你們以為雲荒真的是桃花源麼?」蘇摩搖搖頭,冷笑起來,他回過身去
,面對著來時的東方世界,抬手遙點那一片中州土地,「以天闕為界,雲荒和中州分隔兩
側……但是,天闕就像是鏡子,雲荒和中州、就像鏡內外的兩個影像罷了——不過,如今
空桑也已經亡國了吧?」
「不要說了。再說,我都覺得自己是白來這一趟了!」那笙鬱悶起來,跳著腳暖和自
己的身子,嘟起了嘴,「天闕天闕,到底哪個是天闕呀!」
「跟你說了,就是白塔正東方的那一座山。」蘇摩回答。
那笙低下頭去,看著腳下的大地,以白塔為中心辨別著方位,目光在大地上逡巡許久
,終於落到了面前不遠處,忽然跳了起來:「什麼?你說那個小山就是天闕?見鬼,天闕
不是該比這個雪山還高麼?喂喂,你是不是記錯方位了,這個小土坡怎麼會是天闕?」
「天闕本來就不過一千尺高……」蘇摩懶得理她,只說了一句,「別小看這小土坡,
那裡死的人可不比這座雪山上少了。你能一個人過去,就算你厲害。」
「……」看到雪山下那片翠綠茂盛的丘陵,少女驀然間感覺到了奇異的壓迫力,忽然
間就說不出話來——這片起伏的山林裡,居然有著比苗疆叢林還濃郁的詭氣和殺意!
「現在你給我好好聽著,我只說一遍,說完了我們各走各路。」感覺到臉上的暖意越
來越濃,知道旭日就要躍出雲層,蘇摩陡然間加快了語速,「以白塔為中心,它的正東方
,是天闕。你如果能活著走出天闕,就順著山下的水流往西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那
裡的名稱,是『澤之國』。然後你想接著去哪裡,就可以問那裡的人。」
「我…我要跟著你過天闕!」已經對山下那座小土丘感到了恐懼,那笙忍不住抓住了
傀儡師的手,「反正你也要走這條路的是不是?你帶我一起走嘛!」
「就算我要走這條路,但為什麼要帶你一起走。」蘇摩驀然冷笑起來,嫌惡地掙開了
她的手,「人總是那麼貪心麼?對那一碗飯的好意,我已經回報得夠了——太陽出來了,
要盡快下山,不要說我沒警告你。」
那笙被他那一甩甩得踉蹌後退,幸虧雪地鬆軟,跌倒也不見得痛。她睜大了眼睛看著
這個陡然翻臉不認人的年輕傀儡師,訥訥道:「貪心?我們……我們一路同行,其他人都
死了,難道我們不應該相互幫助麼?」
「相互幫助?」蘇摩忽然笑了起來,然而臉色卻是譏誚的,「說的好聽……你能幫我
什麼呢?從來沒有人幫過我。而我為什麼又要幫你呢?」
「你眼睛看不見,我可以幫你認路啊。」看著傀儡師空洞的眼睛,那笙掙著從雪地上
爬起來,「你…你這樣子摸索著下山,怎麼行呢?」
蘇摩怔了一下,忽然又笑了:「哦,對。我都忘了自己是個瞎子了——」然而笑容未
斂,他的臉色卻變得意味深長:「但是,你覺得我真的像是需要帶路的人麼?」
那笙被他問得怔住,認真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眸子是奇異的深碧色,倒是有點像苗
疆的土人。然而他的眼睛卻是空洞的,沒有底,總是散淡沒有聚焦點的樣子。然而,在你
看向他的時候,卻會覺得他也在看你。
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見東西呢?
「哎呀!太陽升起來了!」遲疑之間,她忽然回頭,看著東方歡呼,「好漂亮!」
蘇摩下意識的回頭,迎向冰雪上旭日的光芒。
——那一個瞬間,那笙看到了:在這個傀儡師迎面向著初升旭日的剎那,他的眼睛依
舊是空茫一片的,那樣激烈刺目的光芒,居然沒有讓他的瞳孔有一絲的變化。
「原來你真的是個盲人。」那笙小小的詭計得逞了,她有些慶幸,又有些憐憫地看向
他,「你難道不需要人帶路麼?我幫你,你幫我,一起過了天闕,不就扯平了?」
「你算計我?」還不等她笑語落地,蘇摩的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甚至有一絲猙獰的
意味,嚇得那笙不自禁倒退兩步,然而她剛一退開,蘇摩的手已經探出,扣住了她的咽喉
,將她狠狠甩在一邊。
等她驚魂方定、撫著喉嚨從雪地上掙起的時候,只見年輕的盲人傀儡師已經大踏步從
山頂揚長而去,再也不理這個曾經同行的夥伴。
她驚駭地睜大了眼睛:蘇摩從齊膝深的雪上走過,非但沒有陷入雪中半分,在他踩踏
過的積雪上、居然都沒有留下一個足跡!
他、他是神仙麼?怪不得他說起雲荒洲來瞭如指掌,原來,他也是雲荒上面居住的神
仙麼?
「阿諾,帶路。」走出幾步,手指輕動之間,懷中幾聲磕嗒聲,木偶的手腳都已經被
裝好,蘇摩輕輕吩咐了一句,懷中的小偶人彷彿囚鳥出籠,歡天喜地的一個觔斗翻落地面
,伸伸手、踢踢腿,然後在雪地上跳躍前行起來,磕嗒磕嗒,輕快異常。
那笙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難道,蘇摩就是靠著這個木偶帶路?
在東巴少女愕然的瞬間,那個拔腳走開的小偶人忽然間回頭,對著雪地上的她咧開嘴
角,詭秘的笑了笑。
「哎呀!」看到那個叫阿諾的小偶人詭秘的笑容,那笙依然覺得說不出的心寒,再度
忍不住驚呼出來。
然而不等她驚呼落地,阿諾蹦蹦跳跳地帶著蘇摩,已經風也似地消失在冰峰積雪中。
萬年不化的雪山頂上,天風呼嘯,蒼鷹盤旋,空茫茫的一片恐懼的白,天地間,除了
那些雪下的屍體,便只剩了她一人。
那笙有些恐懼地站了起來,哆嗦著抱緊自己的肩膀,又冷又餓——無論怎麼說,還是
先要找到路下山去吧?不然,便是要活生生的凍死在雪山上了。
天光慢慢強了起來,雲荒的日出和中州毫無二致,只是在她這個遠方來客看來,太陽
照耀的這片土地、籠罩著說不出的神秘與瑰麗。四面都是海,五色錯雜的土地上,盡頭卻
有一個巨大的湖泊,宛如一隻湛藍的眼睛,閃爍著看著上蒼——而湖中的那個城市和巨大
的白塔,則像是藍眼睛的瞳仁了。
「好美啊……」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笙忍不住脫口讚歎,鼓勵自己似的舉起手臂,大
呼,「雲荒!雲荒!我一定要去雲荒!」
東巴少女清脆的呼聲響徹空山,震得積雪簌簌落下。
「啊?」那笙連忙摀住嘴,「可別弄得雪崩了。蘇摩不在可沒人救你了啊,笨蛋。」
她振作精神,看著腳下的雪山,尋找下山的路——蘇摩方才走過的地方沒有留下任何
腳印,她只循著走了十丈左右、就已記不住他走的路線,一時間不由猶豫起來,不知道哪
些是可以落腳的實地,哪些浮雪之下又是冰溝和裂縫。看得時間稍久,她就覺得頭暈目眩
起來,那一大片刺目的白讓她眼睛痛的要命。
太陽升的越來越高了,讓這千年積雪的山頂都有些微的暖意,天也是晴朗的,沒有雪
暴和颶風襲來的預兆——這慕士塔格峰的西坡,可比來時的東面好多了。看來,就算沒有
蘇摩幫忙,只要自己小心一些,天黑之前還是可以到達雪線以下的山腰。
那笙心裡暗自慶幸,一邊小心翼翼的尋找著落腳點,慢慢從雪山頂峰上往下走。
忽然間,她聽到了身後一片輕微的「簌簌」聲,彷彿積雪在一層層的抖落。
「誰?」那笙又驚又喜的叫了一聲,以為能碰到同行的倖存者,瞬乎轉頭看向背後—
—然而慕士塔格雪山上空空蕩蕩,只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沒有絲毫人的氣息。
「聽錯了麼?但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在活動的聲音呀。」少女怔怔的回首,有些驚
疑不定地繼續摸索著下山的路。
然而,在她轉頭之後,簌簌聲卻又響了起來,漸漸地越來越密,彷彿有無數的東西在
活動著,聲音的範圍也越來越大,到後來居然四野間到處都是同樣的聲音,詭異可怖。
「什麼……是什麼?」通靈的東巴少女陡然間感覺到了極其可怕的邪意,然而四顧雪
山上除了厚厚的積雪卻空無一物。旭日昇起,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然而她卻在這看不到
然而卻無所不在的邪氣中、機靈靈打了個冷顫。
「太陽出來了,要盡快下山,不要說我沒警告你。」
——忽然間,蘇摩的警告冷冷迴響在耳側。
那不是笑話麼?太陽出來了,為什麼要盡快下山?那個時候,她只是對這個怪人說出
的又一句驚人之語暗自嘲笑,就略了過去。
然而此刻,聽到滿山遍野的奇異簌簌聲,感受到慢慢迫近的詭異氣息,東巴少女陡然
間有不祥的直覺,再也不顧前方是不是可走的路,用盡力氣在雪地中拔腳狂奔,跌跌撞撞
。
忽然間,她被絆了一跤。雪層被踢散,露出了一具青白色的僵硬的屍體,樣貌是中州
人,然而卻穿著似乎是上古的衣服,不知是多少年前為了到達天闕而死在半途的旅人。
「這座山是你們中州人的墳場。」蘇摩的話又響起在耳畔。
那笙連驚叫都沒有時間,連忙掙扎著起身,繼續往山下踉蹌而逃——有什麼東西…有
什麼東西要來了。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強烈的預感和懼意讓通靈的少女選擇了不顧一切地逃離,然而,她的腳被拉住了。
那笙下意識的望向身後,陡然間再也忍不住地驚叫起來:「啊!啊啊啊——」
被凍得變成透明青白色的手,緊緊抓著她的足踝,那個匍匐在雪下的僵硬的屍體忽然
緩緩動了起來,一隻手握住她的足踝,另一隻手撐住地面,身體慢慢從雪層底下撐起。
那分明是個古人,衣飾著裝完全不是如今中州人的樣子,臉和手都已經僵硬蒼白得幾
乎透明,可以看見皮膚下面的淡藍色血脈。也不知道在雪下埋藏了多少年。它的關節似乎
全不好使了,整個身子是直直地撐起,讓壓著它的厚厚積雪簌簌而落。
「鬼!鬼啊——」殭屍蒼白渾濁的眼睛看過來時,那笙終於心膽俱裂地大叫起來,拚
命掙扎著,想把腳上的靴子連同綁腿一起踢掉。然而爬雪山前她做的準備實在是細緻認真
到家了,無論她怎樣用力,居然腳始終還是被綁腿緊緊捆著,掙不出來。
「完了……」那笙心中哀呼一聲,感覺到抓著她足踝的手驀然用力,將她往後面拖去
。她只好用力攀住了一塊冰柱,死不放手,卻不知以自己的力氣,能夠堅持到幾時。
然而周圍的簌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彷彿無數東西在雪層下活動。
那笙忍不住抬頭四顧,一下子嚇得魂飛魄散——
整片的山都在動!積雪被抖落,雪下面,一個個面色慘白、木無表情的殭屍紛紛破雪
而出——各式各樣的上古裝束的死人,滿山遍野都是死白死白的臉。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從慕士塔格雪山背面升起,把光芒撒滿了大地,即使這萬年積
雪的絕頂上,也能感覺到微微的暖意。然而陽光照射在那笙身上,她只覺得絕望的徹骨寒
冷。她要死在這裡了麼?跋涉了那麼久,吃了那麼多苦,如今雲荒大地已經近在咫尺,難
道她卻要死在這裡?
——連天闕都無法到達,更罔論踏上那一片可望不可即的神秘土地。
不甘心……不甘心啊。死也不甘心!
東巴少女暗自咬緊了牙,緩緩放開了一隻攀著冰柱的手,伸入懷中,握住了隨身帶著
的苗刀——就算留下一隻腳在慕士塔格雪山,也比葬身在這裡好吧?她深吸了口氣,驀然
放開了手,任自己被殭屍拖得往後滑出,陡然回首就是一刀!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那只拉住她足踝的僵冷的手忽然鬆開了。
她那一刀緊急收力,然而沒有練過武功,根本無法收發自如,刀鋒還是劃破了厚厚的
綁腿,腳踝上傳來了一陣微痛,應該是割破了肌膚。
但是,總算是自由了。
那笙來不及多想,就是一屈膝站了起來。然而準備拔腳逃命的她、陡然間還是被眼前
的一幕驚呆了——
太陽已經從雪山背後升起,光輝灑落大地,萬年不化的積雪映射出晶瑩的光。
然而,那些滿山遍野的殭屍,忽然都面朝東方跪了下去,對著從山頂升起的旭日高高
舉起了雙臂。慘白的臉上毫無表情,凍成白璽土一樣的嘴巴開合著,發出含混不清的呼嚕
聲,對著太陽張開了雙手。雪山上,那些高舉的手臂林立著,觸目驚心。
那些殭屍……那些殭屍是在膜拜太陽?
那笙只張大嘴巴發了剎那的呆,立刻就回過神來,在那些林立的手臂中慌不擇路的奔
逃。她要逃,她要逃!如果不趁著這個機會逃跑,一定會被那些殭屍吃掉……
她在齊膝深的雪裡連滾帶爬往下走,根本不敢去看那些死人僵硬無表情的臉和渾濁的
眼球。尖利的冰劃破了她的手掌和耳朵,她絲毫不顧,只是手腳並用地往下滾去,從那些
跪拜的殭屍中穿過。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殭屍只是面朝山頂跪著,雙手向天舉起,喉嚨中發出含糊不清的
嚕嚕聲,已經分辨不出瞳仁的渾濁眼睛直直地仰視著雪山之巔上刺眼的太陽,對於面前狼
狽奔逃的活生生的少女視如不見。
「說不定凍了幾千年,它們都成瞎子了。」
一個想法忽然就從那笙腦中冒了出來,東巴少女橫眼看了一下身側的殭屍,不由自主
鬆了一口氣,連忙一腳踩過一個殭屍平放在雪地上的小腿,跳到了一個雪溝裡。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殭屍們林立的手臂忽然放下了!它們從雪地上遲緩地站了起來
,舉止僵硬,關節發出吱嘎的響聲。然後三三兩兩的,那些全身掛滿零落積雪的殭屍在雪
坡上四處遊蕩了起來,彎著腰在雪地上撥拉著。
那笙還沒猜透它們在幹嗎,就看見不遠處一個殭屍撥開積雪,從雪下拉出了一件事物
來。登時,它周圍的殭屍都圍了上去,喉嚨裡發出急切的嚕嚕身,七八隻青白干冷的伸了
過去,呼啦啦向各個方向一扯,放入口中大嚼起來。
等看清楚雪下拖出的是一具新死的屍體時,那笙連忙拿手把自己的驚呼硬生生捂在嘴
裡。看到那些殭屍扯開屍體,將屍塊津津有味的咀嚼,她全身一陣寒顫,只覺腸胃開始激
烈翻覆起來。
「呃……」她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從藏身的雪溝裡站起身,不顧一切地急奔。
她方一起身,那群覓食的殭屍們就驚覺,紛紛回過身,灰白渾濁的眼球看著逃跑的她
,喀嚓喀嚓地,大踏步圍了過去。
那笙在齊膝深的雪地裡踉蹌奔逃,而那些殭屍們看似笨拙,走起路來膝蓋都不彎曲,
然而它們一邁開步子,一步足有常人兩倍大,喀嚓喀嚓地,從四方不急不緩地圍了上來。
她慌不擇路,在雪峰上踉蹌奔逃,忽然一轉頭,隱約間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少女迎面走
來,少女的腰帶上還閃爍著奪目的淡藍色光芒。那笙不由又驚又喜,拼足力量向左邊的雪
坡奔去。然而奔得急了,卻不曾注意積雪虛蓋在冰稜上,腳下已非實地。
她向著那個活著的同伴奔去,一腳踩空,嘩啦一聲從兩人高的陡坡上掉了下去。
再度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中天,
那笙方一開眼就被刺得閉上,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的酸痛,似乎每一塊骨頭都震碎了
。而左手在落地的時候下意識撐了一下,似乎真的斷了,更是痛得不得了。
她不自禁地呻吟起來,痛得流下了眼淚。然而在絕頂的刺骨寒風中,眼淚很快在頰邊
凝成了冰花,凍得臉裂開似的刺痛。
「該死的蘇摩……居然就把我一個人扔在這種地方!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老天打雷
劈死他,雪山殭屍咬死他,山裡瘴氣毒死他!」再也忍不住地,她在心裡怒罵起那個不講
人情的傀儡師,用盡了她所知道的一切惡毒咒語。
罵著罵著,忽然想起墜崖剎那看到的女子,那笙眼睛一亮,振作起精神來,撐起身子
望向前面,想尋找那個少女的蹤跡——在這要命的空山裡,多一個人結伴總是好的。
然而,她一抬頭,就看到了面前咫尺之處,一個妙齡少女同樣坐在雪地上抬頭看她。
那笙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湊近了一些。那個少女也是一臉苦痛地掙扎著,挪過來一點
。
「見鬼!」忽然間,東巴少女苦笑起來了,將手裡握著的雪向著對方扔了出去,雪球
在光滑堅硬的冰川壁上四散開來,讓映在上面的少女也滿頭白雪。
居然被自己的幻象給騙了。再度確認了自己必須孤身在雪山上殺出一條路來,才十七
歲的東巴少女反而不哭也不罵了,咬緊了牙,一分分掙著從雪地上爬了起來。
忽然間,她忽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那些殭屍沒有追來。
她昏迷過去一個多時辰,那些殭屍們居然沒有過來!
那笙這才仔細打量起如今自己一跤跌下的地方:其實不過是雪山西坡上一個凹進去的
山坳,離自己方才跌下的地方一丈多高,一條冰川倒掛而下,宛如一面巨大的鏡子。往西
看依然能看到雲荒大陸和白塔。而周圍,無論是方纔那個雪坎上,還是山坳外,都有殭屍
在木無表情地游弋,灰白渾濁的眼睛盯著她,喉嚨裡發出嚕嚕的聲音,卻沒有逼近一步。
她嚇得一個哆嗦,下意識抱緊了手臂,一個後退貼緊了山坳的冰壁。
怔了怔,她才想起那些殭屍是過不來的——但是,為什麼它們不過來?難道這裡有什
麼它們忌諱的東西?
在身體因為寒冷而幾乎麻木的時候,幸虧她的腦子依舊在正常的思考著。
然後,那笙霍然轉過身來,仰頭看著那一片鏡子似的冰川——果然不錯,隔著冰面,
一道淡藍色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就是她在墜落剎那、看到的自己影子身上發出的光。
那樣的光芒來自一枚戒指。被封在萬年冰川之下的寶石戒指。
——然而,讓那笙脫口驚呼的,並不是那枚閃光的戒指,卻是戴著指環的那只斷手。
那是一隻齊肩斷裂的右手,血肉俱在,宛如生時。斷裂處露出長短不一的骨頭,肌肉
翻捲著,血污濕了手上裹著淡金織錦萬字花紋的袖子。手腕上有一圈三指寬的黑色套索、
深深勒入肌膚,沁出的血已經在冰內凝結——看得出,這隻手是被這條套索、連著袖子生
生撕下。只是不知道因了什麼原因,凍結在這座飛鳥難上的絕頂。
那笙倒抽了一口冷氣,隔著冰面看著裡面封住的那只斷手。
應該是一隻尊貴者的手。服飾華貴,皮膚蒼白光潔,手指修長,指節有力,指甲因為
淤血而微微發紫,然而修剪得非常仔細,手指微微向著掌心彎曲,成半握的形狀。在這只
右手的無名指上,帶著一隻銀白色的戒指,托子是一雙張開的翅膀,雙翅中、藍寶石散發
出淡淡的光芒。
——就是這只戒指的緣故麼…是這只戒指,震懾住了那滿山的殭屍?
來不及再想下去,慶幸的笑便瀰漫了東巴少女的臉頰。她合起雙手,對著被冰封住的
斷手拜了一拜:「天吶,總算還給我留了一條生路——」
群屍們的低吼聲夾著風雪傳到耳畔,那笙更不遲疑,掙扎著站起:「沒奈何,不知冒
犯了哪一位,還是先借這只戒指給我保命吧!」
左手已經不能使力,她右手拔出隨身的苗刀、一刀扎入了冰壁中,想要破冰取戒。那
一刀扎入冰中時,她忽然一個踉蹌。彷彿有什麼在地下動了一下,震得整座雪山上的積雪
簌簌而下。
「難道是比翼鳥又飛回來了?」那笙臉色變了,然而抬起頭來,紛亂飛雪背後,天空
碧藍如洗,沒有任何飛鳥的痕跡。——她沒有發覺,在她抬頭觀察天空的剎那,斷手上的
戒指忽然又煥發出一道亮光,窺探似地照在她臉上,然後迅速黯淡下去。
感覺到了空氣中地變化,那笙不敢耽誤,心下雖然思量,手上卻是絲毫不停,苗刀喳
喳砍開冰塊,很快在手上破出了一個一尺見方的洞。
「好了!」雖然感覺腳下的雪地在顫動,那笙卻長舒了一口氣,伸手探入,想取下那
枚戒指。然而正面的冰敲碎了,手依然被其他三個方向的冰牢牢凍住。
「怎麼凍得這麼牢?」有些不耐煩起來,她懶得繼續撬開冰塊,就想揮刀砍下那隻手
的手腕。刀鋒刺破那凍得僵硬的手腕時,東巴少女忽然遲疑了一下——戴著戒指的那隻手
雖然已經沒有了生命,卻在冰中依然散出說不出的壓迫力,高貴神秘,讓通靈的少女心裡
陡然便是一跳,感覺到什麼不可侵犯的力量。
「見鬼。這麼做好像有點過分。」那笙歎了口氣,收回了砍向手腕的苗刀,「是不是
太野蠻了?……比起那些吃屍體的殭屍好不到哪裡去。」
不顧雪地下的震動已經越來越劇烈,她小心地用刀撬開凍結的冰,力求在不傷到斷手
的情況下,將斷手附近的冰塊撬鬆。
「喀嚓」。終於把冰都撬開,那笙將整支斷臂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取下了無名指上
的銀色寶石戒指,在眼底下轉了一圈,看到了指環內側烙著一個和托子一摸一樣的雙翅符
號。
她收起戒指,將斷肢放回了冰洞,重新用碎冰合積雪堵上了洞口。不知道為何,在托
著這支斷臂的時候,她居然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噁心或者恐懼,對於從手上摘取了戒指反
而有一絲慚愧:「沒奈何,不知冒犯了哪一位,還是先借這只戒指給我保命吧!救人一命
勝造七級浮屠,可憐那笙今年才十七,可不想死在這裡。」
她忍著左臂折斷般的劇痛,拿著戒指,在手指上比了比,發現以自己的無名指而言、
似乎細了一圈,於是想了想,就往中指上套去。
——然而,方才將指環湊近中指,她忽然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扯動著自己的手指,
居然不由自主將手指送入了戒指內!
「喳」,輕輕一聲,那只戒指穩穩戴上了她的左手中指,便是專門打造的都沒那麼伏
貼,她轉動著戒指,精緻的銀色雙翼托子上,寶石發出了一道絢麗的藍光。
「啊,看上去很值錢地樣子……身上沒盤纏了,下了山把它賣了正好當路費。嘿嘿。
」那笙注視著那只戒指,喃喃自語,「不過,是不是對不起救命恩戒啊……」
不等她想完,山體的震顫陡然間劇烈起來!積雪紛紛落下,天忽然又變成灰白一片。
「嗯,管他呢,先下山活命再說吧!」感覺到了雪暴的再次來臨,聽到那些殭屍們在
雪中發出快活似的低吼,那笙心驚膽顫,再也不敢多留片刻,握著苗刀就衝出了這個小山
坳。
雪揚起一丈多高,只能隱約看到前方景物。影影綽綽地,有幾具黑影僵硬地在風雪中
舉臂彷徨,攔在前方。
——是殭屍吧?這一回,可不用怕那些東西了呢!
飛雪中,她毫不畏懼地飛身衝出,戴著戒指的右手握住苗刀,便是往靠過來的殭屍一
劃。厲叫聲響起。刀子彷彿碰到了什麼堅冷如木的東西,擦拉一聲切下一截來。
然而,她卻一頭撞到了什麼東西身上。等她抬起頭,正看到一對灰白渾濁的眼球。那
只殭屍居然毫不避讓她戴著戒指的手,似乎毫無痛感地揮舞著被砍斷的半截手臂,另一隻
手便是直直往她脖子中卡過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它們、它們並不畏懼這只戒指?!
電光火石的剎那,驚恐萬狀的那笙陡然察覺了這一點。驚叫著,用刀砍向那個殭屍,
嗤的一聲,把殭屍另一隻手臂也砍了下來。然而對方居然並不覺得疼痛,依然不急不緩地
向她逼過來,她想繞開這只行動僵硬的怪物奔逃,然而滿天的飛雪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奔
出幾步,就發現前方影影綽綽、有好多緩緩逼近的影子。
腳下的山峰震動得越來越劇烈,前方不遠處雪忽然大片滑落,騰起更大的雪霧。她聽
到了身後山坳裡面那一片冰川開始斷裂崩潰的聲音,而前方是無數只晃動在風雪中的殭屍
——
完了!那個瞬間,那笙腦中只掠過兩個字。
那樣一個恍惚,一隻殭屍的手便搭上了她的肩頭。她驚叫著用力掙脫,然而又冷又餓
的她力氣遠遠不夠,只看到周圍幾具影子拖著遲緩的步伐逼近過來,詭異的嚕嚕聲近在耳
側。完了……
「救命!救命!蘇摩!蘇摩——救命!」少女終於崩潰,她一邊拚命掙扎,一邊用盡
全力大呼——只能呼喊這個名字了吧?沒有誰可以救她了……只能、只能指望那個奇異的
傀儡師此刻並沒有走遠,還能聽得到她的呼救。
然而少女的聲音被呼嘯的風雪掩蓋,轉瞬消散。
殭屍冰冷的手指掐得她肩胛骨如同斷裂,旁邊的雪霧裡又出現了三四具殭屍,各自木
無表情地走過來,緩緩伸出手,分別拉住了她的手腳——
「救命!救…命!」知道死亡便在轉瞬之間,那笙用盡全力呼救,然而脖子已經被掐
得喘不過氣來。生死一線的剎那,無數學過的占卜、巫術都掠過腦海……然而,一直只偏
好推算命運、將所有精力投放於預知未來的她,卻沒有學過多少保護自己的術法。
「無論是什麼……神佛!仙鬼!妖魔!……快來救我!什麼代價都可以!救我!救我
!」
在四肢被殭屍撕扯開的剎那,她眼前晃動著昏暗可怖的亂雪,灰白的天空,還有……
右手上那一枚刻有銀色雙翼的藍寶石戒指。陡然閃射出閃亮地光芒。
「什麼代價都可以麼?」冥冥中,忽然有聲音在心底響起來了。
身體有被扯裂的劇痛,驚懼交加,絕望中那笙根本顧不上思考哪裡來的聲音,衝口大
呼:「都可以!都可以!救我!救我!……救命!」
「喳」。耳畔忽然有骨骼斷裂的脆響,瞬間那笙眼前一黑,以為自己的左腳已經不在
身上。然而身體忽然一輕,被一股大力拉著往後飛出,耳邊連續聽到喳喳的斷裂聲,只見
那些圍上來七手八腳撕扯著她的殭屍如同木樁般飛了出去,只留下五六隻青白僵硬的斷手
還牢牢抓在她身上各處。
她身體飛速退後,一直重重地撞到冰壁上才止住去勢。
「蘇摩?蘇摩!是你麼?」一瞬間看到那樣驚人的力量,身體落地的剎那那笙脫口叫
了起來,「該死的,你終於還是回來了?!蘇摩!蘇摩!救我!」
然而,亂雪中,看不到蘇摩和那個小偶人的影子。
感覺到身後的冰壁在震動中發出碎裂的嗑啦聲,那笙下意識掙扎著往前爬了幾步,想
逃離開那面冰壁。
「帶我走。」忽然間,那個聲音又在心底響起來了,她感覺有人猛然扳住她的肩膀。
「誰?」那笙嚇了一跳,回頭。陡然間,她直跳起來——
那隻手!那只齊肩斷裂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破開了冰壁,伸了出來拉住了她!
「啊!——」東巴少女感覺到了無以言表的迫力。她的眼睛因為震驚和恐懼而睜大,
瞪著抓住自己肩膀不放的那只無生命的斷手,說不出話來。忽然間,心底下意識地感到恐
懼,她用力掙扎著脫身出來,狂奔。
才奔出幾步,腳踝驀然一緊,又被拉住,她臉朝下跌到了雪中。
還沒爬起身,只看到那隻手在雪地上「走」了過來,冰冷的修長手指輕敲她凍得通紅
的臉頰,那笙彷彿聽到心底傳來一聲冷笑。
「嗑啦啦……」慕士塔格雪山的震動越來越劇烈,那面冰壁也已經承受不住上方積雪
的壓力,從下而上整片斷裂開來,萬千積雪和碎冰劈頭蓋臉向著她淹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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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虛無的所在。永遠都看不到日光的所在。
所有一切都當不起一個「有」字,而存在的只是「無」。無形無質,無臭無影。
然而,那一片空無之中卻是包蘊著無數的「有」。細細看去,縹縹緲緲,宛如煙霧的
凝聚、蒸汽的升騰,虛幻浮動著的事物就全顯示出來了。
縱橫交織的阡陌街巷、樓閣城牆,纖毫畢現,彷彿海市蜃樓。
只是,這個虛無的幻境「城市」裡,沒有一個活著的人。
在那樣奇異的所在,一切虛無之中,青玉雕刻的覆蓮基座上,繁複的咒語刻滿神龕。
神龕內,寶瓶托起的仰缽上,一顆孤零零的頭顱忽然開啟了嘴唇,說話——
「各位,我的右手能動了。」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白塔頂上的殿裡,彷彿也能感覺到極遠處大陸東邊盡頭吹來的雪山冷風。觀星台上,
氣氛是肅殺的,冰冷的寒意一直沁到了列席每一個人的心裡。
自從空桑人的最後一個王朝:夢華王朝覆滅後,由外來的冰族建立起新的滄流帝國,
支配這個大陸已經有一百餘年,統治深深扎入了這片新的大地,新民族的統治慢慢穩定,
新的秩序建立起來——一切都在鐵的秩序下安然運行。
然而今晚,掌握滄流帝國的最高權柄的長老——元老院中的「十巫」,居然全部聚集
到了伽藍白塔最高層的觀星台上!這是一百年來極為罕見的局面。所以那些經年也可能看
不到一位長老露面的侍從和女官們,才會感到震驚和莫名的寒意。
——算起來,就是二十年前鮫人暴動造反、佔領葉城後直逼伽藍聖城的時候,都沒有
看到過元老院的「十巫」這樣聚集過吧?難道這一次,又有重大的事要發生?
十位黑袍長老以觀星台為中心,呈圓形分散靜靜坐在那裡,高天上的夜風吹起他們蒼
白的鬚髮,然而每一個長老都不動聲色地闔上了眼睛。
素衣少女手指間夾著算籌,目不交睫地看著觀星台上的璣衡,蒼白的臉色是凝重的,
算籌不停地起落。然而,在將近三更的時候,天狼星終於還是從窺管中消失了——璣衡窺
管、居然已經再也不能容納它運行的軌跡!
「天狼脫控,亂離必起!」素衣少女的眼睛離開了窺管,冷然宣佈。
十襲黑袍中,驀然起了微微的震動。十位長老同時睜開了眼睛,許久,其中一位最年
輕的長老開口了:「請問聖女,天狼由何方脫出流程?」
「正東。」素衣少女漠然回答,蒼白的瓜子臉上毫無表情。
「正東方……」問話的年輕「長老」沉吟了一下,望向東邊天的盡頭,神情莫測,「
是從天闕那邊過來的麼?」
「巫彭,你看如何?趕快派兵滅了禍患罷。」旁邊一位目光陰梟的白髮婆婆放下了手
裡一直轉著的腕珠,森然問,「二十年前鮫人造反,你提兵殺盡叛黨、血染鏡湖,三十二
歲就進入了元老院——這次如果你再度立下大功,元老院的首座便非你莫屬了。」
雖然說的是二十年前的事,然而面前被稱為「巫彭」的長老、卻依舊保持著三十多歲
的面貌,清雋的臉上有溫和的表情,完全不像曾立下狂瀾倒挽的戰功的名將。
「巫姑,此次不同。」依舊是笑笑,巫彭抬頭看著東方的夜空,「連對手是誰都未曾確認,如何戰?難不成把天闕過來的人都殺光?——要知道那邊的澤之國、是高舜昭總督的領地,不宜妄動兵戈。」 「那些大澤的蠻子,怕他什麼?」巫姑桀桀笑了起來,「說是屬國,高舜昭還不是咱們委任的?滄流帝國中,除了我們冰族,其他都不過是卑賤的螻蟻而已!」 「螻蟻咬人,畢竟也會痛。」男子微微而笑,然而始終詞鋒收斂,「既然這樣,按照元老院規矩,請巫咸主持,十位長老分別表態就是了。」
「好。」坐在東首那名鬚髮皆白的老者喉嚨裡發出渾濁的聲音,咳嗽了幾聲,開口,
「循舊制:支持深入澤之國、殺盡天闕東來之人的,長蓍草;反對動刀兵的,短蓍草。」
十位黑袍長老低首沉吟,袍子下的手緩緩舉起,各自拈了一根耆草。
——滄流帝國不設帝位,這個大陸上無數的命運,一直以來、就決定在白塔頂上十位
長老手中的蓍草上。
十根蓍草剛集在一起,還沒有理出長短,忽然間觀星台後的神殿裡,傳出了低沉的長
吟聲,門戶無聲無息地由內而外一扇扇緩緩開啟,神殿深處、有依稀的光芒。
眾位長老的臉色忽然肅穆起來,紛紛將盤膝的姿勢變換為長跪。
「智者傳諭!」素衣少女一直漠然的臉色終於變了,她在觀星台上攬衣跪下,認真傾
聽著神殿裡傳來低沉的長吟,分辨著旁人難以聽懂的指示。
十巫齊齊從黑袍中抬起了臉,全部轉身,向著黑洞洞打開的聖殿的門匍匐下了身子。
「智者有諭:禍患由東而來、逼近天闕。東方之天已傾坍,五封印已破其一!諸卿請
守住其餘四方封印,並立時派兵殺盡天闕之東來者!切切。」
聖女一字一字地複述門內人難以聽懂的口諭,聲音冷漠。
「謹遵智者教誨!」十襲黑袍匍匐在地上,齊齊回復,聲音恭謹非常。
神殿裡的聲音沉寂了,重門無聲無息地一層層闔起。一直到最外面大殿的殿門也闔上
,外面匍匐著的人才敢抬起頭來。十位長老不做聲地相互看了一眼,忽然間凝重肅殺的氣
氛就在這一群最接近帝國權力中樞的人中瀰漫開來。
沉默中,又一陣雪峰上的冷風吹來,那些長長短短的蓍草飛了漫天。
「唔……原本也就是要動刀兵的麼?」抬起眼掃了一下半空中那些蓍草,巫彭斗篷下
的臉上有苦笑的意味,「七長三短啊……不知道另兩根是誰投出的。」
低低的自語未畢,風捲了過來,那些決定大陸命運的蓍草倏忽消失在夜空裡。
——原來草畢竟是草,又如何能如神廟中那聲音一樣、真正地左右滄流帝國、雲荒大
陸的命運?
三、魔之手
「哎呀!」剛剛醒來的那笙,看著底下十丈高的冰柱脫口驚呼,身子一顫便要坐起來
。然而冰上光滑無比,她剛一挪動身體便失去了平衡,從高高的冰柱頂端直栽下去。
「啪」地一聲,她被提住腳踝倒著拉了上來。
「這是哪裡?」東巴少女腦中只記起最後滔天雪浪將自己淹沒的剎那,蒼白著臉,心
裡想著,緊緊抓住身側某物、讓身體在這高高的冰柱上保持平衡。腳下是一場大風暴過後
面目全非的雪山,而她居然逃出了那一場驚天動地的雪崩,穩穩坐在一根十丈高的冰柱的
頂端——那樣的高度讓她看下去只覺得頭暈目眩。
「是慕士塔格雪山半坡。」忽然,有個聲音回答。
「誰?」震驚於自己未曾開口的心底思想居然被人知道,那笙驀然回首四顧。然而空
蕩蕩的雪山上空茫一片,天空是灰暗的,連那些四處游弋的殭屍都不見了,她坐在高高的
冰柱上,更加緊張起來,「是誰?是誰在說話!」
「是我。」忽然有人回答,還拍了拍她的手,算是招呼。
那笙下意識地低下頭去,就看到自己緊緊拉著一隻蒼白的斷臂,坐在冰柱頂上。
「呀!——」她火燒一般放開了手,驀然記起了雪崩前所有的一切。看到那只活動著
的斷手,她眼神浮出極度恐懼的表情,猛然踉蹌著後退。
「小心!」那個聲音疾呼。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那笙不顧一切地退開,身子一歪、立
刻從方圓不過三尺的冰柱頂上再次一頭栽了下去。
風呼嘯著從耳畔掠過,她在墜落的剎那才驚覺自己在接近死亡。地上尖利的冰稜如同
利劍般迎面刺來,生的本能讓她脫口驚呼:「救——命!」
「啪」,她忽然覺得腳踝上一緊,身體下落的速度忽然在瞬間減低,然後一隻手伸了
過來、抱住她的腰,將她輕輕放到了雪地上。
生死一線。
那笙的腳終於踩上了大地,懸在半空的心也落了地。然而才低下頭,看到自己右手上
那枚戒指、再看到攬在自己腰間的斷手,她再度驚呼起來,燙著一般地跳了起來,一邊跳
著尖叫、一邊用力去掰開那只斷手:「放開!放開!放開我!」
「放開就放開。」那個聲音在心底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然後手鬆開來了,斷臂跌落
在雪地上,以指為步,懶洋洋「走」到了一邊。
畢竟已經是二度看到這樣詭異的景象,東巴少女終於也稍微鎮靜了下來,遠遠退到一
邊,看著雪地上活動的斷手,小心地問:「你……你救了我?」
「當然。」聲音是直接傳入她心底的,那隻手在雪地上立了起來,遙點著她,隨著聲
音變出各種手勢,「救了兩次——看來走過天闕之前還要救你好幾次。不過你不用謝我,
因為你答應要付出代價的。」
「你……」那笙張口結舌地看著那只斷手,只覺得心底寒氣一層層冒起——好可怕的
感覺…這隻手究竟算什麼?妖魔?仙鬼?神佛?——似乎哪一樣都不是。
她忽然跳了起來,一把擼下右手的戒指:「還給你!還給你好了!我不幹。我不幹了
!」
然而,無論她如何用力,那枚銀白色的戒指彷彿生了根一般、套在她右手中指上怎麼
也摘不下來,越是用力、居然勒得越緊。
「別白費力了。」看到她如此急切地跳著腳想摘下戒指,那個聲音笑了,「再褪、你
的手指就要被勒斷了。」
然而一言提醒了東巴少女,那笙想也不想,左手拿起苗刀就是一刀斬了下去!
「呃?」那個聲音第一次表示出了驚訝,「厲害!」
然而刀未曾接觸到手指,那枚戒指陡然閃出了耀眼的光芒!光芒中,彷彿遇到雷擊一
般,那笙手裡的刀錚然斷為兩截,直飛出去。她左臂本來就已經折斷,這一下的用力更是
痛入骨髓,痛得她抱住手臂彎下腰去。
「你手臂上的骨頭斷了。」那只斷手遙點她的左臂,說,「別使力,得先紮起來。」
「別過來!」看到雪地上「走」過來得手,那笙驚懼交加地退了一步,「你…你別過
來!」
那隻手遲疑了一下,心裡那個聲音忽然笑起來了:「真可悲啊,看你嚇成那樣……我
看起來有那麼可怕麼?又不會吃了你。」
那笙看著雪地上那只蒼白修長的手,難以形容的壓迫力依然排山倒海般用來,不由脫
口:「很可怕!——我、我從來沒有對什麼感到過這樣可怕的壓力!……你、你…不管你
是什麼,離我遠點!」
「真是無情啊……怎麼說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吧?」那個聲音有點無奈地笑了,然而
那隻手卻對她翹起了拇指,「不過,很厲害——你居然能感覺到我已經隱藏掉的力量。不
愧是能戴上這只戒指的通靈者。千年來這個機緣也算被我等到了。不過……碰上的怎麼是
這麼麻煩的小丫頭?」
「我不要了!我還給你!你、你別跟著我了。」氣急,那笙用力甩著自己的手,想脫
下那只戒指,「你拿回去,拿回去!」
「嘖嘖,哪有這樣說話不算的……這戒指一戴上去、除非我自己願意,不然它怎麼都
不會脫落的。」看到她氣急交加的神色,那個聲音反而譏諷的笑了,「其實你何必這樣怕
呢?我不會害你,而你如果沒有我、大約連這慕士塔格峰都下不去,白白成了殭屍的飽餐
。」
那笙驀然打了一個寒顫,方才幾乎被殭屍們撕扯開來果腹的遭遇,依舊對她具有極大
的威懾力。想到那些此刻暫時消失的殭屍很可能就在雪下,她忽然之間就不敢在雪地上坐
,一下子跳了起來。環顧著白茫茫的四野,她心裡的恐懼卻越發濃了。
「你只要帶著我過了天闕,到澤之國。」大約看出了她的動搖,心裡那個聲音繼續循
循善誘,「你看,很容易的事情啊。我可以護著你平安去往雲荒,而你只要帶我上路就可
以了——我又不重是不是?不像你那樣,沉得死豬般拖都拖不動。」
「你!」畢竟是姑娘家,那笙氣得跳了起來,然而想起方才得雪崩中,一定是對方將
自己拉出險境,忽然心裡就是一陣理虧,說不出話來。
「算了,不強人所難。」看到她沉吟不語,那個聲音似乎終於氣餒了,「沒你、我最
多多花點時間走到雲荒去,你就留在這裡喂殭屍吧。」
聲音未落,那笙忽然覺得右手中指上的指環忽然一鬆,錚然落入她掌心。
「喂!喂!回來!」看到那隻手忽然間向相反方向走去,甩下她一個人在雪地,東巴
少女心底覺得孤獨無助的恐懼,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那隻手!你給我回來!」
然而那隻手走得越發快了,五根手指迅速地交替著在雪地上移動著,很快消失在冰稜
中。那種無所不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詭異氣息終於散去,那笙卻驀然感覺到了另外一
種肅殺的危險,在空白一片的雪原裡抱著肩瑟瑟發抖。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生怕這只神秘的手會如同蘇摩一般扔下她徹底消失,那笙
慌忙將戒指戴上了中指,高高舉起,對四野大呼,「喏,你看,我把它戴上了!你、你別
扔下我!」
然而,聲音消散在風裡,沒有聽到那個聲音響起。
那笙不死心,四顧再度喚了一遍,耳邊卻還是呼嘯的風聲。她站在雪地上,恐懼感讓
她站在原地不敢擅動一步。忽然,不知是不是幻覺,她覺得腳底下的雪又動了一下,彷彿
什麼破冰而出。
「呀!——」那笙只道蟄伏的殭屍又要再度出沒,嚇得大叫起來,然而等不及她跳開
,那只蒼白的手已經從雪下探出,瞬乎抓住了她的足踝。她一個踉蹌,跌倒在雪地上。
「哈哈哈哈……」忽然間,那個聲音重新響起來了,笑的得意。
那笙驚魂方定,看向那只抓住她的手。那只是一隻斷手,被她受驚的一躍已經帶出了
雪地,定睛看去、赫然便是那要命的會走路說話的怪物。
「你!」長長噓了口氣,她一腳踢掉那隻手,掙扎從雪地爬起,「滾開!」
「好,以後就要拜託姑娘你的照顧了。」那得意到囂張的聲音終於收斂了,溫文而有
禮。同時一隻手伸過來,拉住那笙的手、將她從雪地上拉起:「勞駕,請送我去雲荒——
而且謹記務必不使任何外人發覺。」
「好了好了!我說過答應你——」那笙沒好氣地回答,一邊站起,想甩開那只握著她
手腕的蒼白的斷手。然而話音未落,她不耐煩的語氣忽然凍結了——
抬首之間,看到面前雪地上拉著她站起的、是一位英俊年輕人,眉飛入鬢,高冠廣袖
,衣飾華美,目如朗星。嘴角上笑謔的神色還未收斂,那個笑容看起來如同太陽般光芒四
射。
「啊?」那笙目瞪口呆,看著眼前這個神話中降臨一般的男子,「你、你……」
然而,只是剎那的失神,眼前的人陡然憑空消失,抓著她的、依然是那只齊肩而斷的
蒼白的手,鮮血淋漓,外表可怖。
「凝結一個幻象給你看一下——」心底那個聲音響起來了,大笑,「記著我英俊瀟灑
的樣子、以後你也不用看到我的右手就被嚇住了。你叫什麼名字?」
「呃……」那笙還沒有從方才驚鴻一瞥的驚艷中回過神來,訥訥說不出話來。
「算了,知道你叫那笙——不過按禮節才問你一聲。」那隻手懶得再等,便一拉她的
袖子,「天色不早,快些下山吧。天黑了的話就糟了。」
-
因為有那隻手的指引,下山的路變得出奇平順容易。那笙輕輕鬆鬆地踩著雪沿著山勢
滑下來,一邊對著肩上那隻手提了一連串的問題:
「你是不是人?還是雲荒洲上面的神仙?
「你好像很厲害!你怎麼會跑到那個地方去的?你是不是已經死了
「奇怪啊,你能聽懂我說話,我也能聽懂你說話!雲荒上面也說和中州一樣的話麼?
「雲荒洲上面都是像你這樣的神仙麼?——哎呀,我忘了雲荒和中州大陸完全不一樣
!你們沒有什麼生和死的問題吧?你們吃不吃東西?聽說你們也有國家的耶!那麼你們也
有父母兄妹麼?
「對了,想起來你們是不可以用常理來衡量的——難道說…難道說你這樣四分五裂的
狀態、才是雲荒神仙們平日的樣子?你們是不是生下來就四分五裂的,只有很少時候才四
肢完整的湊到一起?
「呃……對了,好像你只有兩隻手兩隻腳——我還以為雲荒上面的人長得都和中州人
完全不一樣呢。」
顯然也是見到了那只斷手的真身以後、完全沒有了對異類的恐懼感,她好奇地不停發
問。那個聲音哀歎了一聲,已經連回答的力氣都沒了。在她問到第九十八個問題的時候,
那隻手終於忍不住伸了過來,一把堵住她的嘴:「拜託你消停一下行不?快些走,天就要
黑了!」
「天黑了……呃,天黑了又怎麼樣?」那笙用力掙脫那隻手,繼續問。
「我的力量到了天黑了就削弱!」手冷厲地回答,用力打了她一下,「到時候我不但
沒能力保護你,可能連和你用幻聲通話的力量都沒了——還不快走!」
那笙一驚,終於截住了話頭,努力向山下跋涉。齊膝的雪阻礙了她的腳步,她走得踉
蹌,幾度跌倒。
「唉,你好像沒什麼能耐。」又一次倒在雪裡,跌了個仰八叉的那笙幾乎壓到了那隻
手。看到她狼狽的樣子,手無奈地歎了口氣:「碰上你算我倒霉。」
「你能耐大、為什麼不自己飛過天闕去?」掙了幾下起不來,那笙也惱了,「人家走
得辛苦,又冷又餓,你倒在這裡說風涼話!」
「好了好了,起來。」那隻手見她惱了,倒也好聲好氣起來,從她背後掙出來,拉她
起身,「我不能隨便用我的力量——越少用越好,不然很容易被那些冰夷抓出蛛絲馬跡。
」
「冰夷?」伸手抓住那隻手,站起身來,那笙又聽到了一個新稱呼,那是她在蘇摩那
裡沒有聽說過的,「就是把你弄成這副模樣的那些傢伙?」
「走吧。」第一次,彷彿不願多說,那隻手拉著她往山下繼續趕路。
天黑之前,那笙終於到了山下。
空氣在一路上漸漸溫暖起來,到了雪線以下已經看到了稀疏的植物——那些灌木的樣
子、果然是中州大地上不曾見過的。
住在瀾滄邊上的那笙也算是對於草木瞭解甚多,然而此刻卻是一種也不認識。她摸著
一株兩尺高的掛滿紅果的灌木發呆,肚子裡已經傳出了咕嚕聲——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
。
「不可以吃。」看到她的手伸向那片誘人的紅果,那隻手一下子拉住了她,「會死。
」
那笙按著胃、皺了皺眉,手指拉起了另外一棵貼著地面的紫色地苔:「這個?」
「快鬆手,碰了葉子會手腳潰爛的。」那隻手連忙拔起了地苔,遠遠扔開,「這裡的
東西不要隨便碰——底下都是殭屍,土裡長出的東西哪能吃?」
然而肚子餓得要命,那笙趴在地上找著,忽然眼睛一亮:「蘿蔔!——這個總可以了
吧?」她的動作宛如脫兔,那隻手還來不及做出什麼反應,她就撲過去一把揪住翠綠的葉
子,迅速拔起了泥土下的塊莖。
「呃?」噗的一聲拔出來,看到地下塊莖的樣子,那笙目瞪口呆——居然…居然是金
色的蘿蔔?居然還是人形的,宛如胖胖的嬰兒。
「人…人參?」揪著嫩葉,提在眼前看了半晌,她訥訥脫口,「好大一棵啊。」
「哈!」心裡那個聲音笑了一聲,卻不說話。
就在那個時候,那笙看到手裡提著的「人參」忽然動了起來!彷彿掙扎般地,那個淡
金色的人形的塊莖扭動著,驀然發出一聲嬰兒般的叫喊。
「媽呀!」嚇了一大跳,那笙下意識扔掉手裡的東西往後退去,「都大得作怪了!」
那棵「人參」一接觸泥土、就迅速往地裡鑽了下去。然而剛鑽入一半,那隻手閃電般
伸過來,一把抓住翠綠的葉子,噗的一聲重新把它拔了起來。
「是雪罌子。」那個聲音笑了起來,「好東西——你可真是傻人多福。」
「雪罌子?那是什麼?」聽說是好東西,看到斷手抓著那個不停扭動的怪物,那笙歡
天喜地的問,「可以吃掉麼?」
「……」手沉默了下去,似乎已經被她打敗,「不可以。這是當藥用的!」
東巴少女肚子發出很不體面的「咕」的一聲,終於大失所望地坐到了地上:「餓死了
餓死了……你倒好,不用管你的肚子。」
「好了,起來起來——再走一段路就到天闕山口了啊!那裡的東西很多都可以果腹的
。」那個聲音歎了口氣,哭笑不得,「走吧,天就要黑了。」
那笙抬起頭看看天,暮色已經籠罩了雲荒大地,只好勉力起身:「好吧……」
「你把簪子拔下來。」手對她說。
「幹嗎?」山下已經很溫暖,那笙正在扯掉了綁腿,聽得這話怔了一下。
「把簪子刺進雪罌子塊根——用金鎮住了,它才不會逃到土裡去。」
那笙嗤之以鼻:「又不能吃,要它幹嗎?」
「……。它是很珍貴的藥。」
「珍貴?就是說、很值錢?」那笙終於來了興趣,拔下簪子。
「算是吧。」
「噗」,銅簪乾脆利落地刺入了塊莖裡,那個不停扭動的植物終於安靜了。
「啊,我的簪子也很珍貴,可不要弄丟了才好。」那笙嘀咕著,小心地把雪罌子連著
銅簪收到了懷裡,準備起身,忽然間她的眼睛亮了,看著前方——
「喂,你看!那邊有火光!……好像有人、有人在那邊生火!」看到濃重暮色中燃燒
起來的那一點火光,那笙驚喜交加——和這些怪物相處了一日,終於看到了同伴的蹤跡,
讓她如何不高興?
「小心。」在她拔足奔出的時候,那隻手忽然拉住了她。然後在她低頭驚訝詢問的時
候,看到那隻手迅速在地下的土裡劃出了這兩個字。
「啊?難道前面是妖怪?」那笙驚住了,遲疑著問。
那隻手搖了搖,否認了她的猜測,只是繼續寫道:「敵友莫測,須小心。將我藏起,
莫使人知。」
那笙耐著性子看它一字字寫完,納悶:「你怎麼忽然不說話了?」
「入夜,力消不可用。」
斷手迅速寫下的那幾個字,讓那笙登時一驚。她不敢再大意,連忙解下厚重的外衣,
鋪開來,那隻手很配合地屈起手肘。那笙將斷手包好,打了一個包裹繫在背上。
她有些忐忑地向著遠處那個火堆走過去,又餓又累地拖著腳步。
「格老子,總算是過了那座見鬼的山了……」還沒有靠近篝火,耳畔已經聽到了久違
的中州話。那聲音雖然粗魯難聽,然而此刻在那笙聽來卻不啻仙樂。
是中州人!居然…居然前面還有一批中州過來的旅人!
她心下一陣歡喜,腳步也忽然輕快了很多,幾乎是衝著篝火飛奔過去。
「止步!」猛然間,背後包裹裡面那隻手隔著衣服用力扯住了她的背心,急速寫下兩
個字。她驚詫地放慢了腳步,不敢出聲,只在心底納悶:「怎麼?」
「有異。」斷手貼著她的脊背,重重寫下兩個字。頓了頓,再度疾書:「避!」
然而,那時候那笙已經跑到了離火堆不到十丈的地方了——前方的大樹下、果然圍著
一堆中州裝束的人,在火邊高聲罵人喝酒,喧鬧盈耳。她看不出有什麼異常,然而感覺到
了背後那隻手的高度緊張,她還是忍痛停住了腳步。
然而,在她轉身之間,離火堆稍遠的一個人漫不經心地向她這個方向抬頭看了過來。
篝火明滅,她猛然認出了那個人的臉:
——蘇摩!
彷彿跋涉讓他消耗了體力,傀儡師的神色是漠然而倦怠的,懷中抱著那只高不過兩尺
的小偶人。然而,雖然明知對方看不見、在他那一眼看過來時,那笙心裡還是不知為何猛
然一跳,下意識退開幾步,隱入了樹影中。
趁著對方沒有發現,她脫離開了那一群人,轉入另一處濃蔭中。
-
夜色已經降臨了,天闕下面漆黑一片,樹影憧憧,不時有奇異的動物的鳴叫。那笙轉
了個彎,一直到再也看不見那點篝火,才摸索著坐了下來,小心不發出聲響。
「你也怕他?」彷彿能感受到方才剎那間她的心態,那隻手忽然在她背上寫,問,「
他是誰?」
「他叫蘇摩——本來是和我一塊兒結伴從雪山那邊過來的。」那笙歎了口氣,感覺又
餓又累,在心底回話,「是啊,我怕他,說不出來為什麼怕——他、他長得那麼好看,比
我看到的所有女人都好看!可是……我說不出來。」
「他很強。」沉默片刻,手忽然回答了三個字。頓了頓,再度寫:「避開他。」
「啊?」那笙無聲地笑了起來,藉著樹葉間灑落的月光,把包裹從背後解下來,「你
也怕他?」
包裹一鬆開,那隻手就跳了出來,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在她手心上寫字:「如果我
沒有被大卸八塊、當然就不用怕他。」
它寫的很快,有些字那笙一時沒有辨別出來它就已經寫完了。指尖在她手心輕輕劃著
,那笙只覺得癢得要命,忽然間忍不住「咭」地一聲笑了出來。
「唰」,那隻手行動快如閃電,立刻摀住了她的嘴。
「唔……」那笙四處看了一眼,見沒有驚動那邊的人,才用力拉住那隻手,把它從自
己嘴上扯了下來,「好了,我不出聲!——你也別隨便亂動好不好?如果姑奶奶我是漢人
,早打死你這只下流的臭手了。」
「……」手停頓了片刻,對她比了一個手勢。
幸虧夜色中那笙也沒看見,她只覺得肚子越來越餓,然而夜裡哪裡能找到吃的?聽到
那邊隱約傳來的大笑喧嘩聲,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為了消遣時間,東巴少女忽然提議
:「喂喂,臭手,過來,我給你看相好不好?」
手沒有動,呆在一邊的黑暗裡。
「呀,忘了現在看不見。」那笙仰頭看了看黯淡的月光,歎了口氣,忽然又有主意了
,「對了,可以摸骨嘛!——我算命很準的,你信不信?楚地那些巫女都沒有我厲害呢!
我一摸就知道你的來歷。來來……」
然而,輕微的簌簌聲響起,那隻手不理睬她,反而往她身後的叢林裡爬了開去。
「喂喂!你幹嗎去?」那笙差點就脫口喊了出來。背後猛然一重,似有什麼按了上來
,有些惡狠狠地寫:「去找吃的堵住你的嘴!」
「……」那笙語塞,還沒有回頭,那隻手就從她肩頭掉落,迅速爬了開去,消失。
在黑暗中,她一個人百無聊賴地抱膝坐著,耳邊斷斷續續傳來遠處火堆邊那一群中州
人大聲的笑罵喧鬧,她羨慕地歎了口氣,拿出懷中帶著簪子的雪罌子把玩。隱約間,似乎
還聽到了女子尖利的哭聲。
「呃?怎麼還有女人?」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輕輕往外挪了幾步,從草叢中探出頭
來——然而,太遠了,連那火都只是隱約跳動的一點,更看不清其他。好奇心起,她藉著
濃蔭往那邊靠了靠,想看看出了什麼事情。
「救命!救命!放開我!」那女子的聲音越發淒厲了,在暗夜裡如同鬼哭,「表哥,
表哥!救我!」
「嘩,好烈的娘們兒……老么,快過來幫忙摁住她!」
聽到呼救聲,和同時傳來的淫猥的哄笑,那笙忽然間明白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血一下
子衝到了腦裡,猛地跳了起來。
「啪」。才衝出幾步,她的腳踝被人拉住,一個踉蹌幾乎跌倒。黯淡的月光下,她低
頭看去,看到那只蒼白的手抓住了她。那笙急了,用力踢腿,就想把它甩開,然而那隻手
反而噠噠地順著爬了上來,一把扳住她的肩膀:「別去!」
「他們、他們在欺負那個女的!」那笙脫口就喊了出來,幸虧那隻手見機得快,一把
摀住了她得嘴。那笙抬起手用力扯開它,然而無論她多用力,那隻手卻不肯放。見她掙扎
得厲害,怕弄出聲音來引起那邊注意,手忽然鬆開了,然後閃電般敲擊了她頸椎的某處,
那笙只覺得全身一麻,陡然倒了下去。
那隻手扶著她緩緩靠坐在樹下,那笙憤怒地瞪著它,大罵:「你——」
話音未落,那隻手再度伸過來,塞住了她的嘴巴。
「唔!」那笙只好瞪著那只在草地上爬行的手,在心底破口大罵,「臭豬手!放開我
…放開我!我要去救那個女的!」
「別管。」手懶洋洋地爬到她肩上,回答,「你吃你的。」
那笙下意識一咬牙,發現塞在她嘴裡的居然是一個大果子,一口咬破,殼子裡汩汩沁
出香甜如蜜的汁。她不由自主吞嚥了幾口,然而卻依舊奮力想站起來:「讓我過去!我殺
了那些禽獸不如的傢伙!」
「你若過去了,被剝光衣服的就是你。」知道她動不了,那隻手漫不經心地繼續寫,
「沒本事,別強出頭。到時候沒人救你。」
「不用你救!反正讓我過去!」那笙大怒,用力掙扎,「他們要糟蹋那個姑娘!」
「有蘇摩在那兒,你這麼急幹嗎?」感覺到少女憤怒的劇烈,斷手不敢再漫不經心。
「他?指望他救人不如指望一頭豬去爬樹!」它的勸告反而讓那笙更加煩躁起來,「
他不會管的!那個冷血的傢伙!讓我過去殺了那群禽獸!」
女子的尖叫繼續傳來,撕破荒山的黑夜,然而嘴巴顯然已經被什麼堵上了,叫喊聲悶
悶的,而那群人的哄笑和下流的話語卻越發響亮。
「他很強,那樣的舉手之勞他不會不作的。」斷手繼續安撫那笙的情緒,然而聽到風
裡傳來的聲音,東巴少女的身子卻莫名地劇烈顫抖起來,痛苦似的慢慢蜷縮起來,手腳雖
然不能動,然而能感覺到她衣衫下的肌膚繃緊了,微微發抖。
「怎麼了?怎麼了?」感覺到了她的異常,那隻手連忙拍著她的肩。
「別碰我!」那笙心底猛然的尖叫讓那隻手啪的一聲跌落到地上。暗夜中,聽著那邊
斷斷續續的嗚咽呼救,東巴少女的身子彷彿落葉一般顫抖起來,淚水接二連三地滾落她的
臉頰,「殺了他們!殺了他們!——跟三年前那群強盜一摸一樣!我殺了他們!」
斷手正要重新攀上她的肩膀,忽然間就僵住了。
「你…你知道我為什麼千辛萬苦地也要來雲荒?你知道中州那邊是什麼世道啊!到處
是打仗,到處是動亂!那些軍隊燒殺擄掠,我們這些女人和孩子哪裡有活路……」嘴巴被
那只果子堵住,苦鹹的淚水彷彿倒灌進了喉嚨,那笙蜷起了身子,不停發抖,「連那樣的
小寨子都要滅掉……禽獸…禽獸!」
那隻手停住了,半晌沒有動,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那時候如果不是同族那個姊妹救我,我早就死了!——她頂替我被那群禽獸拉走了
……難道她不知道沒本事強出頭有什麼後果嗎?她是拼了命也要救我出來!」那笙感覺血
一直衝到腦裡,全身發抖,「現在,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我拼了命也要就那個姑娘!
」
「可是,」斷手輕拍她的肩,然而卻是越來越凝重,慢慢寫下一句諫言,「目下你拼
了命也未必有用。」
頓了頓,那隻手伸了過來,替她擦掉滿臉的淚:「等天亮,我替你殺了那群傢伙。」
「不行!那就來不及了!」那笙在心底大叫起來,「不用你幫!你放我出去!」
那個女子淒厲的叫聲還在樹林裡迴響,那笙顫抖得越發厲害。
然而那隻手再也不聽她的,扯下一團樹葉堵住了她的耳朵。
-
蘇摩也恨不得堵起耳朵。
雖然遠離火堆坐著,那邊樹叢裡女子尖利的叫聲和那群人的哄笑聲還是不停傳入他耳
畔,幾次眼皮剛闔上就被吵醒。
什麼蜀國的驍騎軍——那些爬過山逃到這裡的殘軍真是比強盜還不如……自己怎麼會
遇到這群人。還不如和那群流民同路的時候要好一些。
不過…原先那群一起爬雪山的中州流民已經全死光了吧?——包括那名會算命很煩人
的東巴少女、也該餵了那些殭屍了。然而此刻,蘇摩希望旁邊還是那個多話的少女——總
比這一群半夜還吵得人不能睡的亂兵要好。
他靠著樹翻了個身,然而心頭漸漸有些煩躁起來。
篝火嗶嗶剝剝地燃燒,火光映出了一邊幾個被捆綁著的人失魂落魄的臉。
其中那個書生顯然是和那個小姐一起被擄過來的,樹叢中那個女子口口聲聲叫著他「
表哥」,聲音淒厲,然而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滿臉油汗,蒼白著臉,聽一句臉就抽搐
一下,然而被刀逼著,卻叫都不敢叫一聲,只是睜著失神的眼睛東看看西看看,眼裡滿是
哀求。
「嘿嘿,撿了條命爬過了山,兄弟們都要好好慶祝!」樹叢分開,橫肉滿身的大漢心
滿意足地出來,對著火邊的書生大笑,「格老子,你的那個娘們不錯,好一身白肉!」
「啊也,輪到大爺我了——去看看怎生個白法?」旁邊那刀守著書生的士兵樂開了花
,忙不迭地扔了刀,爬爬滾滾進了樹叢。
「格老子,怎麼除了這個小娘皮有點意思,其餘幾個都一點油水都沒有?」幾個守在
火邊的亂兵喃喃自語,看著幾個被他們打劫的旅人,「本來想守著山口撈一點再去那邊過
好日子,結果等了半天就逮了這些!」
「兵大爺,小的身無長物,大爺也搜過了,就放過小的吧。」和那個書生綁在一起的
是一個年輕公子,蓬頭污面,只穿著裌衣——顯然外面衣服值點錢,已經被剝走了。
「去你娘的!」一見這個人顯然就有氣,亂兵中的頭目飛起一腳把他踢開,隨後踢倒
了旁邊一個背簍,大罵,「你說你背著一簍子乾草葉子幹嗎?吃飽了撐的!老子見你衣衫
還以為是頭肥羊呢!」
那穿著裌衣的公子被一腳踢飛,倒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來。然而,卻是不動聲色地挪
向被亂兵扔下的那把刀,將身後手上的繩結在刀上磨開。
樹叢裡那個小娘叫喊的聲音也弱了,火邊上亂兵們笑鬧的聲音依舊響亮。頭目在火邊
坐下,喝了一口帶來的酒,斜眼看了看不遠處靠著休息的傀儡師,眼神陰森狠厲——只有
這個瞎了眼的耍把戲的傢伙,他沒有敢隨便下手。
今天黃昏,遠遠看著那個影子從雪峰上下來時,那樣的速度簡直非人間所有。
這樣一個摸不透來路的傢伙,他還是不敢起逕自歹心。然而觀察了半天,不見對方有
任何舉動,甚至自己這邊故意張揚行事對方也只作視而不見,顯然是軟弱可欺——他的膽
子,也不由慢慢大了起來。
然而,不等他一摔碗喝令弟兄下手,樹下的傀儡師翻了個身,開口:「吵死人了!統
統的給我住嘴!」
蘇摩的聲音不高,然而卻是散淡而冰冷的,那些圍著火堆叫囂取樂的亂兵登時一怔。
「格老子!居然敢叫老子閉嘴?」頭目趁機發作起來,把碗往地上一摔,「小的們,
給我把他切成八——」
聲音是瞬間停住的,彷彿被人扼住了脖子。
火光明滅中,亂軍頭目的脖子上忽然出現了一圈細細的血紅色,然後噗的一聲,整顆
頭顱齊唰唰飛了出去,鮮血從腔子裡沖天噴出。
另外兩個已經拔出刀來的士兵,手腕一痛,發現整隻手連同刀一起掉落到了地上。
而離開篝火一丈遠處的那個傀儡師,卻是看也不曾往這邊看一眼。
「啊?……鬼,鬼啊!」看到這樣詭異的情況,彷彿空氣中有殺人不見血的妖怪,剩
下幾個士兵驚惶失措,掉頭就向密林深處逃去。
「總算是清靜了。」蘇摩也沒有追,喃喃自語了一聲,便翻了個身,繼續小憩。
「怎麼了?」聽到外面同伴驀然一聲大叫,樹叢裡面的正在興頭上的士兵連忙提著褲
子跳了出來,只看到地上頭目身首分離的軀體和血淋淋的斷手。他大叫了一聲,從地上撿
起了刀,砍向那幾個俘虜:「你們!是不是你們幹的!」
「還在吵?」樹下的傀儡師喃喃了一句,頭也不回。人偶的手微微一動——只是剎間
、那個士兵的頭顱同樣從頸子上齊唰唰滾落到地上。
「啊呀!」被捆住的幾個俘虜們脫口驚叫起來,然而立刻閉上了嘴巴,生怕再發出聲
響落下來的便是自己的人頭。
那個穿著裌衣的公子已經在地上暗自磨斷了縛手的繩索,只是變起頃俄,一時間看得
呆了,回不過神。此刻才連忙起身,上去給同樣綁縛住的俘虜們解開了繩子。
被那群亂兵抓住的一共有四人,除了被拖到樹叢中去的女子,火堆邊上除了他自己和
那個書生,還有一個衣衫破爛的中年男子,面有菜色,一副困頓潦倒的樣子,繩子一解開
就跌倒了地上,哼哼唧唧。
那個書生一被鬆開,就手腳並用地朝著樹叢爬了過去,帶著哭腔叫那個女子的名字:
「佩兒,佩兒!」方叫了幾聲,又想起了那個詭異的傀儡師在休憩,便不敢再叫。
然而,樹叢裡已經沒有回答的聲音。
「蘇摩出手了。」悄無聲息地從草葉中回來,那隻手「告訴」她。
那笙不可相信地睜大了眼睛:「什麼?他那種人會管?」
斷手沒有多分解,只是拔掉了堵住她耳朵的草葉。那笙細細一聽,只聽外面已經悄無
聲息,那群亂兵強盜般的喧嘩果然都沒了,只聽到那個女子細微的抽噎聲,似乎危險已經
過去,她不由半信半疑。
「吃東西。」看她安靜下來了,那隻手取出了堵住她嘴巴的果子,將手裡的各種瓜果
放到她衣襟上。那笙本在氣惱,但是在月光下看到它滿手都是泥土,想起它一隻手要在地
上「走」、又要拿回東西給她,一定大為費力,心裡一軟,便發作不出來。只是沒好氣:
「我的手動不了,怎麼吃?」
夜已經深了,一安靜下來,樹林深處那些奇怪的聲音便顯得分外清晰。
「咕嚕——」忽然間,一陣低沉的鳴動震響在暗夜的叢林裡,那些蟲鳴鳥叫立刻寂滅
。
「那是什麼?」那笙陡然間也是覺得說不出的不自在,感覺有什麼東西慢慢走近,驚
懼之間,脫口低呼,「有東西……有什麼奇怪的東西過來了!」
「你感覺到了?」那隻手忽然動了起來,將她一把拉進了樹叢躲了起來。
那個瞬間,東巴少女聽到空氣忽然變得詭異,彷彿有誰摻了蜜糖和蘇合香進去,讓人
開始懶洋洋地什麼都不去想。風掠過樹梢,風裡面,忽然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音樂。
舒緩的,慵懶的,甜蜜的,讓人聽著就不自禁地微笑起來。
「小心!」在她不由自主微笑著站起來的時候,那隻手忽然間就狠狠擰住她的耳朵、
把她揪了回來,用刺痛將她驚醒,「別出去!」
四、鬼姬
火堆邊上的俘虜們也聽到了樂曲。
那個只穿著單衣的年輕公子正在低頭撿起背簍裡面被踢得四處飛散的乾草葉子,聽到
那曲子的瞬間,下意識擔憂地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可怕的傀儡師剛剛閉
上了眼睛,這個貿貿然發聲打擾的傢伙、只怕又要倒霉了。
樹叢中,書生抱著昏迷過去的女子,卻不敢放聲呼號,嗚咽著脫下外衫蓋住她流血的
肌膚。魂不守舍之下、根本沒有注意到風中的旋律。
火堆邊上那個一起被綁架的中年人眼神忽然變了,恐懼般地退到了火堆邊,看著密林
的方向——那優美的樂曲聲越來越近了,那個中年人絲毫不覺得陶醉,反而死死拉住了年
輕公子的手、也不管對方素不相識。
「怎麼了?」年輕公子剛將草葉子撿完,正在旁邊草地上尋找著什麼,手腕猛然被一
把拉住。察覺到同伴異樣的恐懼,他忽然心裡也是一格達。
「鬼姬!鬼姬來了!」那個中年人居然完全不顧會吵醒一邊沉睡的殺人者,脫口厲呼
,顫抖著用力抓住年輕人的手,「快逃……快逃!」
「鬼姬?」年輕人倒抽一口氣,顯然明白這兩個字的意義。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居然
毫不恐懼,不但不不拔腳逃跑,還戀戀不捨地扒開草叢尋找:「我先要找回我的石頭!」
「快逃……快逃……」那潦倒的中年人的口音有些奇怪,不是中州官話,也聽不出是
哪地方言。他見年輕人執意不走,而那一對苦命鴛鴦又顧不上別的,臉色蒼白,當下一個
人爬起來就跑。
樂曲越發的近了,瀰漫在夜色裡。那曲子如同水一般漫開來,彷彿有形有質,粘稠的
、深陷的,阻住人的腳步。
那個中年人才起身跑了幾步,忽然間腳步就不聽話地慢了下來。他回頭看去,陡然手
足癱軟:「鬼姬!鬼姬!」
呼嚕的聲音和曲聲都近了,深夜的叢林裡,影影綽綽出現了幾個人形,慢慢走過來。
年輕人發現自己彷彿也被曲聲困住了,想要站起來、卻無法動彈——他迅速從地上撿
起了一塊透明的石頭放到懷裡,然後把背簍裡的乾草含了一片在舌底。
那幾個人影走近了。然而,那幾個人走路的姿態很奇怪,彷彿夢遊一般,無聲無息。
走得近了,火光映出慘白的臉,那個瞬間、年輕人脫口驚呼了一聲——回來的、居然
是方纔那幾個逃入密林的亂兵!
那幾個人走路的姿勢很奇怪,雙手直直下垂,晃晃當當,宛如夢遊;然而詭異的是、
他們幾個人的眼神卻是完全清醒的,充滿了恐懼和狂亂,四處亂轉,幾乎要凸出眼眶來。
然而,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操縱著,他們身不由己地向著火堆慢慢走過來。
很詭異的情況。然而,讓年輕人驚呼的,卻是那群亂兵背後出現的人——
一名美麗的女子,披散著及腰的長髮,悠然地吹著一枝短笛,步出散發著寒氣的暗夜
密林,手腕上的鈴鐺在月下發出細碎清響。她的坐騎、赫然是一隻吊睛白虎。
——然而,月下細細一看,她月白色的裙子到了膝間就飄盪開來,竟是沒有腳!
鬼姬吹著笛子悠然而來,彷彿驅趕羔羊的牧羊人。然而,在那樣的笛聲裡,那幾個亂
軍士兵彷彿被操縱一樣、從密林深處晃晃當當地回到了出逃的地方,砰的一聲重重摔倒在
火堆邊不能動彈。
那名潦倒的中年人已經完全不能動了,只能恐懼地看著那個女子出現。然而,他的意
識慢慢模糊起來,墜入沉睡;旁邊樹叢裡那一對人也悄無聲息,顯然被同樣控制住了。
唯獨年輕人還清醒地開著眼睛,看著那個美麗的騎著白虎的女子走過來。舌底的草藥
漸漸生效,他感覺手腳已經能再度活動,然而看到女子走近,他不但沒有反身逃走,反而
猛然跪下,合掌祈禱:「拜見鬼姬,求仙子開天闕之門!」
「嗯?」顯然沒有料到這裡居然有人還能動、能開口,白虎上的少女詫異地放下了笛
子,看過來,打量著火旁這個外表狼狽的年輕人,「你為什麼不逃?」
「雲荒三位女仙之一的魅婀,雖然號稱鬼姬,但是卻根本不像世間訛傳那樣殺人如麻
。」只穿著裌衣的年輕人在半夜的寒氣裡瑟瑟發抖,語聲卻是鎮定的,「天闕多惡禽猛獸
,若無女仙管束,大約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如今由中州遺民組成的澤之國又從何而
來?」
「嘻……」有些意外地、鬼姬掩口笑了起來,腕上銀鈴輕響,「你倒知道得多——居
然沒有被我的魅音惑住心神。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慕容修,」年輕人將舌底壓著的乾草葉子吐出,「奉家族之命,前往雲荒賈貨
。」
「哦?苦艾?」看到他手心的那片葉子,鬼姬有些驚訝,「你還帶了一簍子?是準備
去賣的麼?你是中州來的珠寶商人?你怎麼知道將普通的苦艾從中州帶來、一過天闕就能
賣出比黃金還貴的價格?……」
「在下姓慕容。」年輕人輕輕重複了一句,手心捏了一把汗,希望這個提醒能讓鬼姬
記起來——否則,他便是要命喪此地了。
「哦,你姓慕容!」問了一連串,鬼姬忽然明白過來了,掩口笑:「我記性可真差—
—二十年前的事情都忘光了。呀呀,你長得一點都不像紅珊呢……你父親和母親還好吧?
」
慕容修舒了口氣,抬起手來,用力在臉上揉了揉,粉末一樣的東西簌簌而落,因為長
途跋涉而邋遢骯髒的臉馬上就有了奇異的變化,宛如明珠除去了塵垢,光彩照人,竟是出
人意表的俊美。
他低下頭去,默然道:「家父去年去世了……在下繼承了慕容家,所以來雲荒……」
「哦,我明白了。」鬼姬抬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你們慕容家一直號稱中州
三大豪門之一,世人一定很納悶你們哪來的財富吧?——慕容真那個孩子說:慕容家一直
世代秘傳有去往雲荒的地圖,每位男丁繼承家族之前,都要被千里迢迢派往雲荒販賣苦艾
,換取明珠和連城之璧,一次之獲利便可支持一世。」
「是的。」慕容修穿著裌衣,在半夜寒氣中打了一個哆嗦,「這也是考驗——雖然我
是長子,但是…但是一直被目為不祥人所生的孽種……如果這次不能順利完成交易的話,
那麼太夫人更會有理由為難我們母子了。所以,求鬼姬您一定要放我過去!」
「不祥人……」鬼姬放下了短笛,歎了口氣,「紅珊在中州、日子一定很難過吧?」
不等慕容修對驀然聽到母親的名字表示詫異,鬼姬在白虎背上俯下身來,細細看著他
的臉龐,驀然探過手來,壓過了他的耳輪,看了看他的耳後,脫口:「啊?……果然還有
鰓!你生下來的時候,一定嚇壞了家裡人吧?」
慕容修觸電似地後仰,有些失態地躲開了鬼姬的手,面色蒼白。
他已經不記得一歲以前自己的樣子,但據太夫人惡毒的叱罵裡說,他一生下來就是不
祥難看的怪物——而母親彷彿預先知道會生下一個怪胎,堅決拒絕讓產婆進門,一個人在
房中呻吟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他。
他一生下來,就是一個人身魚尾、滿身薄薄鱗片、耳後有鰓的怪物。
然而,雖然母親極力保護,卻終究無法長久掩飾,滿月酒那一天,被抱出去見人的嬰
兒不小心將襁褓踢散,露出的魚尾嚇倒了家裡所有人——「天!是妖怪啊……是那個雲荒
帶回來的不祥女人生下的妖怪!」
從此後,除了父親以外,家族所有的親人都不再是親人。即使後來他變成了和身邊所
有的人一摸一樣,他們始終不能消除對他異類般的敵視和厭惡。
「慕容真那個孩子太倔了……當初他本來就不該執意帶紅珊走。」二十年的時間彷彿
只是一彈指,天闕上的鬼姬依然這樣稱呼著他已經過世的父親,歎氣,「他以為鮫人在中
州就能被如同普通人一樣對待?鮫人的血脈是強勢的、無論和誰結合,生下的後代即使因
為不是純血而喪失了特殊的能力,但一定還會保持鮫人的外貌……紅珊她一開始可能還不
相信這個鐵律,抱了萬一的指望吧?——你什麼時候破身的?」
「破身?」慕容修怔了一下,莫名地看著鬼姬,俊秀的臉驀然紅了。
「呃……」猛然想起中州對於這個詞的解釋,鬼姬拿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頭,笑了,
「哎呀,我的意思是你什麼時候分裂出和人一樣的腿……『破身』在雲荒是專門指代這個
的。」
頓了頓,看到年輕珠寶商臉紅的樣子,鬼姬笑起來了:「嘻,你臉紅的樣子很像二十
年前的你父親嘛。那孩子當年就是憑著這個可愛的表情拐跑了紅珊——你不知道吧?你母
親當年在雲荒大陸上是赫赫有名的美人……據說即使在以美貌著稱的鮫人一族裡、除了百
年前的『那個人』,沒有人比紅珊更美了。」
「啊?」慕容修張大了嘴巴,不明白相貌普通的母親為何能得到如此盛讚。
「……。看來紅珊還算聰明——到了中州就掩飾了自己的容貌嗎?」鬼姬看到年輕人
愕然的神色,便猜到了內情,歎氣,喃喃自語,「不錯,那樣的容色落到了中州,哪裡能
過上太平日子啊,多半是被人目為褒妲一流的禍水……不過,鮫人有人類十倍的壽命,慕
容真死後、可憐的紅珊一定要寂寞很久了……」
「我、我三歲的時候,母親給我破開了腿。」不明白騎著白虎的鬼姬在自語什麼,慕
容修紅著臉,回答她的那個問題——記得如此清晰,是因為那樣的劇痛,是他記事的開始
。
「哦……很痛吧?可憐,紅珊為了讓你在中州的『人』裡好好長大,竟然能忍心自己
動手為你『破身』嗎?」鬼姬繼續歎氣,歎得連座下的白虎都開始不由自主地長長咕嚕起
來,嚇得林中萬物噤若寒蟬,「你可別恨你母親,她也知道那樣的痛苦,但是為了你好…
…」
慕容修抬起臉看著鬼姬,正色:「身為人子,如何會恨自己的父母?天理不容的。」
「啊……已經完全滿腦子是中州人禮義廉恥了嗎?」若有感慨的,鬼姬自語。然而抬
頭之間,看到年輕公子臉上的容色,鬼姬忽然看到了紅珊的影子。忽然好奇心起,雖然知
道會讓對方尷尬、還是忍不住眨眨眼睛,壓低了聲音湊過去:「呃……那個……你什麼時
候變成男人的?幾歲?」
沒有料到女仙會有這樣的問題,慕容修的臉更紅,踟躇了半天:「我、我還是……」
「啊,不是說這個!」猛然明白自己幾乎是在欺負這個有求於她的年輕人,鬼姬連忙
揮揮短笛止住他,低下頭去笑著問,「鮫人一生下來是沒有性別的吧?長大後才會分出男
女。你是鮫人和人的孩子,壽命應該以人來計算——」
「你第一個喜歡的人是女孩吧?所以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啊!反之,如果第一個讓你
心動的是男的,那麼現在你就是『慕容小姐』而不是『慕容公子』了——」坐在白虎上的
鬼姬俯身過來,用笛子戳著他的胸口,笑謔著問這個靦腆的年輕人:「什麼時候變身的?
」
「啊?……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慕容修反而怔住了,長長舒了一口氣——
自小就知道自己是個怪物,少年時自己身體發生變化後,他甚至羞於去問母親原因何在—
—如今,居然在這裡得到了答案。
「十三歲。」紅著臉,俊秀的年輕人低下了頭,回答。
「啊,這麼小?」鬼姬幾乎從虎背上跌下來,笑起來了,「你今年有沒有成親?」
「她是我小叔叔沒過門的妻子。」低著頭,慕容修回答了一句,臉色黯然,「是我叔
母。」
「叔母又怎麼了?」白衣少女居然毫不遲疑地反駁,短笛狠狠敲了一下他的頭,「如
果你父親和你一樣循規蹈矩扭扭捏捏,哪裡來的你呀?真是的,被中州人那一套三綱五常
給弄得變木頭了麼?」
「……」慕容修低了頭,顯然從來沒人這樣勸過他,他遲疑了半晌,忽然笑了,抬起
頭來,臉紅紅的,「沒用的啊……她很喜歡小叔叔呢。他們在一起很配的——所以,我想
,我要努力為慕容家帶回黃金,這樣、他們一家也可以過得快活。」
鬼姬看了這個年輕人半天,再度歎了口氣:「這點,倒是像你媽。」
她忍不住伸過手去,輕輕摸了摸慕容修漆黑柔軟的頭髮。年輕人的臉又開始紅了,卻
不好意思掙開她的手,鬼姬不由笑了起來:「怎麼了?讓一個幾千歲的老祖母摸一下,不
用難為情吧?」
說話的時候,虎背上鬼姬少女般明艷嬌嫩的容顏陡然如同岩石風化般的蒼老起來,轉
瞬之間便已枯槁、皺紋如同籐蔓密密爬滿她的臉龐。鬼姬歎著氣,摸摸年輕人的頭:「看
到我的真容可不要被嚇倒啊,孩子。年輕真好,及時的死去也很好,可惜我都不能。」
慕容修被那樣駭人的轉變嚇了一跳,然而顯然來之前被家人警告過,絲毫不敢失禮,
只是再次央告:「鬼姬仙女,請放我過天闕吧。」
「其實我從不阻攔前來雲荒的旅人。」鬼姬魅婀從白虎上下來,空蕩蕩的裙裾飄在夜
風中,來到篝火旁邊,看著昏迷中的幾個中州人,「我不殺人,也不會阻礙人走過天闕—
—天闕上凶禽猛獸遍地,沒有能力的人自然會被淘。」
頓了一下,看著地上那幾個被她驅趕回來的亂兵,鬼姬眼裡有沉吟的意味:「但是,
今晚不行!——我昨天夜裡答應了一個朋友,她說天狼星有變,災禍將會在今夜逼近天闕
。她托我注意一下,不要輕易放人走入雲荒。」
「嗯,我可以等一夜,明天再過去。」雖然不明白鬼姬說的事情,但是慕容修還是乖
覺地回答,「我不趕時間。」
鬼姬點點頭,忽然臉色一凜,低下頭去,湊近他耳邊,警告:「你真的有勇氣去雲荒
麼?——你知道鮫人在那裡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嗎?小傢伙,千萬小心,別被人看出來你
是鮫人啊!」
被女仙那樣慎重的語氣嚇了一跳,慕容修抬頭怔怔地看著她。
「雲荒大地上鮫人的命運、幾千年來都是悲慘的。你母親就是因為美貌,被奴役了很
久……更不用說百年前被稱之為有『傾國』之色的『那個人』……」彷彿回憶著她所看過
的雲荒大地上的千年歷史,鬼姬的聲音是感慨的,「後來那個國家真的覆滅了……越是美
麗,便越是悲慘!——小傢伙,幸虧你是男的啊。不過,還是要小心掩飾你的血統。」
「呃?」慕容修的臉驀然紅了一下,低下頭去玩弄著懷中的晶石——那是他半路在崑
崙一條河的河床上揀到的。許久,才低聲道:「母親沒有和我多說她在雲荒的事情——她
只是說,無論怎麼說中州還比雲荒好一些,因為鮫人在那兒、是不被作為『人』對待的。
」
鬼姬點了點頭,在夜色裡仰頭看天:「是啊……自從七千年前,那個空桑人的星尊帝
征服四方,將龍神鎮入蒼梧之淵,鮫人就世代成了奴隸——連東方的澤之國、西方的砂之
國那些人,也都把鮫人目為賤民。後來空桑人敗了,雲荒歸了冰族,一樣把鮫人作為牲畜
等同的使喚啊……小傢伙,你到了雲荒,千萬不要被人發覺你是鮫人!」
-
「啊,鬼姬是什麼?是神仙麼?」遠遠的亂草裡,那笙不能發聲,在心裡問。
「嗯……」那隻手拉著她,生怕她亂動,漫不經心地回答,寫了兩個字,「山神。」
「明白了。」這個比方讓那笙立刻大悟點頭,眼前浮現出土地廟裡面矮胖的鬍子老頭
形象。然而,聽到那邊的一席對話,那笙對那些紛爭雲裡霧裡,然而聽到「慕容」兩個字
登時兩眼放光「「我們出去不吧!你聽到沒有?慕容家耶!那是中州最富有的家族!聽說
慕容家長子是出名的美男子,我要過去看!」
「……」那只斷手不同意,拉住她,不放。
「你也聽見了?那個鬼姬不害人的!我們出去吧!」那笙急了,對著那只死死抓住她
不放的斷手大聲抗議,「不用怕她的!」
「當然不怕她——但我怕蘇摩啊!」那隻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反駁。
「啊……我們悄悄的過去行不?反正他看不見!」想了想,那笙自以為聰明地提議。
「他看得見!」都懶得理她,斷手回答。
「他明明是個貨真價實的瞎子!沒有眼睛,怎麼看得見?」那笙反駁。
「我也沒有眼睛,我怎麼看得見?」斷手毫不猶豫地堵住了她的嘴,重重地寫下一句
話,「強者能夠以心為目——這個道理說了你這丫頭也不明白。」
「你!「那笙氣急,但是不得不承認那只臭手看得見東西的確是個奇怪的事情——然
而她還是要爭辯——此刻,忽然間她聽到了蘇摩的聲音響起在風裡——
「吵死了。」
彷彿終於被鬼姬與慕容修的談話吵醒了,一邊樹下沉睡的傀儡師喃喃自語了一句,翻
身坐起——空氣中,忽然有幾乎看不見的白光一閃而過。
「咻」,鬼姬驚起,猛然間向後飄開了三丈,衣袂翻湧。手指前伸,抓住了一樣東西
。然而那件東西居然震得她的靈氣一陣渙散。天闕上的女仙驀然一驚,低頭看手裡的東西
:
那是一枚奇形的指環,一頭連著透明得幾乎看不出的線——引線的另一端,在一個偶
人的手裡。而抱著著小偶人的,卻是一個在火堆邊剛剛起身的青年男子。火光映著他的臉
,他的眼睛是空茫的,臉色是蒼白的,然而任何人一眼看到他、便不能挪開視線……那樣
介於男性和女性之間、帶著魔性的奇異的魅惑!彷彿深淵般看不到底的魅惑。
一瞥之間,鬼姬的臉色忽然變了。
在傀儡師說出「吵死了」三個字的時候,慕容修立刻知道不祥,然而他根本來不及躲
閃。眼前細細的光芒一閃,他只覺得什麼東西打中了他——要死了!
那個瞬間,他絕望地喊。
然而,他忽然發現自己不能出聲——僅僅只是不能出聲而已。
-
「不愧是女仙,居然能接住我的『十戒』。」樹下睡醒的年輕傀儡師站起來了,淡淡
笑著走過來,手指一震,引線飛回,「很多年不見了,可好?」
「蘇摩?……蘇摩?!」怔怔看了傀儡師半天,彷彿震驚於今日的他的樣子,被稱為
雲荒三位仙女之一的鬼姬臉色變了,「天啊……是你?是你歸來了麼?怪不得……怪不得
。白瓔昨夜告訴我那個預示——原來應在你身上!」
「白瓔……」聽到這個名字,傀儡師高大的身軀忽然間晃了一下,脫口,「她、她不
是死了麼?難道、難道她那一日從白塔頂上跳下去,並沒有死?」
鬼姬並沒有回答,只是飄在空中,冷冷看著他如今的臉龐,忽然笑了起來:「一百多
年不見了——蘇摩,你長成男子漢了。」
蘇摩的手顫了一下,嘴角忽然也浮出了不知道是諷刺還是無奈的笑意。
「不錯,那一日白瓔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卻沒死——比翼鳥接住了她。」鬼姬終
於回答了,注意到一絲不易覺察的神色從傀儡師眉間掠過,她陡然話音一轉,冷笑起來,
「但是她終歸還是死了!她在傾國的時候已經死了!你往北方去、在九嶷可以看到她的屍
體。」
「哦,原來真的是死了。」蘇摩開口了,但是聲音卻是冷漠的,唇角泛起笑意,「真
可惜,我還以為回來能重溫舊情——當年把她搞到手、可算是我一生值得誇耀的事情呢。
」
「魔鬼。」看到傀儡師的笑意,鬼姬的眼裡驀然有冷銳的光。
「自己被稱為『鬼』的人、可沒資格說別人是魔鬼。」蘇摩眼睛看著她、然而彷彿穿
過漂浮在空中的無腳少女看到了別處,淡淡道,「讓開,我要過天闕。」
「休想!」鬼姬憤怒起來,白虎驀然咆哮,叢林中無數生靈同時長嘯回應。黑夜中,
天地之間彷彿有旋風呼嘯而起,引起天上地下的所有生靈一起咆哮。
「魅婀,別忘了,你雖然行走在雲荒大地上,但是卻屬於『神』!」絲毫不被那樣的
氣勢嚇倒,傀儡師微微冷笑起來,嘴角一扯,「你忘了天規的第一條是什麼了麼?要不要
我提醒你?不得擅自擾亂天綱、干涉星辰的流程!——你要違反天命麼?」
鬼姬的身子凝定在半空,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盲人傀儡師:「你…你怎麼知道我們『
神』的天條?!你怎麼可能知道!——你、你究竟從哪裡回來?」
「呵,呵呵……」蘇摩低著頭,抱著懷中的小偶人,慢慢笑起來了,然後,抬起無神
的眼睛「看著」鬼姬,緩緩開口,「莫要問我從何而來,我只知道百年前我站在這座山上
、最後一次回看雲荒大陸——那時候,我就在心底發誓:總有一天,我要帶著讓這片土地
成為灰燼的力量回來!」
「你從哪裡得來得力量?」鬼姬看著他,不敢相信地問。
「中州,波斯,東瀛,獅子國……一百年來,我去過很多很多地方。」年輕得傀儡師
驀然笑了笑,「魅婀,天底下、並不是只有雲荒才是力量之源,六合之中游離著很多力量
,只要你能付出代價你就能得到!——知道麼?現在我對於神都無所畏懼!」
「不對,從來,我都不相信神能夠做什麼。」頓了頓,蘇摩諷刺地笑了,「剛才,你
和那個小子交談的時候、不是絲毫不能感覺到我的存在麼?——連我的『存在』都感受不
到,你憑什麼阻攔我進入天闕?」
鬼姬的臉色慢慢蒼白,然而即使高傲如她也不能否認。她看著這個百年後從地獄歸來
般的傀儡師,輕聲歎息:「你…真的將給雲荒帶來血雨腥風啊。……白瓔當年最後對你說
的那句話,你還記得麼?」
再度震了一下,傀儡師漠然反問:「記得什麼?」
「記得要忘記。」鬼姬歎息著,抬頭看他,「她最後不是怨恨、也不是執迷,只是告
訴你:要記得忘記——她就是怕你變成如今這樣。」
「哈,哈哈哈!」聽到這樣的話,蘇摩忽然用手摀住臉大笑起來,那樣劇烈的感情變
化,讓他平日一直淡漠的聲音起了奇異的變化,「記得要忘記?好悖逆的話!——憑什麼
決定我需要忘記什麼?忘記我的眼睛是怎麼盲的、忘記這幾千年來足以流滿這個鏡湖的血
和淚?忘記那些侮辱著、損害著我們的人?忘記這個世間還有『反抗』這兩個字?讓孱弱
的一族在沉默中走向永恆的消亡、然後說那就是天命?」
「哈哈哈……九天上的天神!你們在海國被滅的時候保持了沉默,在空桑覆滅的時候
保持了沉默——難道如今你們終於要說話、要展示你們的力量了麼?」一陣大笑之後,傀
儡師的臉居然依舊平靜不動,拂袖離去,扔下一句話,「魅婀,如今我甚至可以對天拔劍
。」
彷彿被那一陣的厲叱問倒,鬼姬只是漂浮在半空,怔怔看著這個人離去。容顏彷彿更
加蒼老了。
那個小偶人卡卡噠噠地跳到了地上,跳著舞領路。而那個雙眼全盲的傀儡師在漆黑的
夜色中走著,居然絲毫沒有阻礙,一路揚長而去。
倚著白虎,她向那個人離去的方向看著,一直到他消失在黑夜中。許久許久,她才回
過神來,發現地上被封住聲音的慕容修,連忙拂袖解開他的禁錮。
「仙女……那個傀儡師,他、他是人麼?」看過蘇摩那樣血腥殘忍的出手,聽到這樣
背天逆命的狂妄之辭,慕容修忽然間有些目眩神迷的恍惚,彷彿被那樣狂風一樣壓倒一切
的強悍所吸引,訥訥,「他……很強啊。」
「他是很強……我怕他已經太強了。」鬼姬看著慕容修,微微點頭,笑了一笑,「你
問我他是什麼?——你知道他為什麼不殺你麼?因為你是他的同族啊!」
「他、他是個鮫人?!」驀然間明白過來,慕容修脫口驚呼,「他是個鮫人?」
「他……不,它,就是百年前引起『傾國』的『那個人』啊!」歎息著,天闕鬼姬仰
頭看著夜空的星辰,「離開天闕的時候、還是一個沒有性別的鮫人少年,如今已經成了如
此詭異的傀儡師——比任何男子都強悍、比任何女子都美麗的傀儡師!……他的手裡、操
縱著腥風血雨吧?」
「是的,我們這些被稱之為『神』的、不可以干擾土地上代代不息的枯榮流轉。天帝
說過、神祇能盡力保持乾坤的平衡。」鬼姬撫摸著白虎的前額,那只靈獸彷彿也被剛才的
人所驚動,一直不安地低低咆哮,「但是,看到亂離再起、心裡無論如何不能無動於衷吧
?——雲荒就要捲入腥風血雨了,慕容修,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還要再去那裡麼?」
聽到那樣的警告,地上衣衫襤褸的貴公子卻抬起頭來,眼色堅決,合掌祈求:「是的
,在下無論如何要去雲荒。請女仙成全!」
「好吧,就如你所願。」鬼姬拂袖,手指一點,呼啦拉一聲、一棵倒懸在慕容修面前
樹上的籐蔓滑落了下來,落到地上。那綠色的籐蔓居然如同活的一般、蜿蜒著爬到了白虎
面前,昂起籐梢靈蛇一般待命。
「借你一位『木奴』,跟著它走,就能平安走出天闕。」鬼姬囑咐,看了年輕貴公子
一眼,歎息,「天闕險惡,千萬莫要亂走——到了澤之國就把貨物賣了罷,然後就速速回
中州。」
遲疑了半天,慕容修卻沒有答應,漲紅了臉,抬起頭來:「我、我想在澤之國賣一部
分。剩下的、拿到葉城去賣——聽說那裡是雲荒最繁華的地方,商賈雲集,一定能賣出最
好的價錢。」
「……」沉默了一下,鬼姬看著這個靦腆的年輕人,沒有料到這樣一說話就臉紅的少
年公子居然也有家傳的商人天賦,不由搖頭勸告,「雲荒馬上就要不太平了,還是莫要多
留。而且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兒、隨身帶著巨資,不怕被歹人擄掠麼?」
「我已經請了護衛,一下山就有人接應。」慕容修再次稟告,「女仙莫要擔心。」
「哦?」鬼姬看著這個年輕人,笑了,「你知道雲荒大地上出沒的都是哪些人啊……
澤之國的鳥靈,九嶷的巫祝,砂之國的盜寶者和那些四處遊蕩殺人的遊俠兒!——你請到
的是什麼護衛?這麼有信心?」
「這個……」慕容修遲疑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我也不知道那個人能耐究
竟如何——我出發之前、母親就為我修書一封,讓飛雁先行寄書去雲荒、為我請來的。母
親說,如果那個人肯出手幫我,那麼我在雲荒應該安然無憂。」
鬼姬怔了一下,臉上有深思的神色:「是紅珊為你請到的麼?那麼應該不是泛泛之輩
了……我想想是誰——是了!」白衣女神霍然想起來,用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笑了
起來,拍拍地上跪著的年輕人的肩膀:「我知道是誰了——個人的名字是『西京』,是麼
?」
「是的。」慕容修想了想,老實點頭。
「哦,果然是他……」鬼姬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如同菊花盛開,顯然又是回憶起了
什麼往事,「紅珊也只有把你托付給他才能放心了……如果那傢伙答應下來了,你真的可
以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儘管去吧,小傢伙。」
「那個人……很強麼?」看到鬼姬這樣的語氣,慕容修問。
鬼姬笑了,用短笛敲敲他的額頭:「那傢伙可不是一個『強』字可以概括的啊!遊蕩
在雲荒大地上遊俠中號稱第一的、滄流帝國通緝百年都無法奈何的、空桑劍聖·尊淵的三位
弟子之一!不用他本人到,你只要藉著這些名號,大約走遍雲荒也沒有人敢打你的主意了
。」
那樣榮耀的名頭,在中州來的年輕人聽來只是一頭霧水,想了半天,慕容修才開口訥
訥問了一句:「那麼、那麼和剛才那個傀儡師比起來……哪個厲害?」
「呃?……」沒想到這個孩子會問這樣的問題,鬼姬都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用短笛
敲敲自己的頭,支吾,「嗯……百年前當然是西京厲害……但是現在看起來……嗯,我也
不清楚了。什麼時候他們打一次就知道了~」
「我不會讓西京和他比試的。」慕容修忽然正色道,「我不會惹他這樣的人。」
鬼姬再度愣了一下,不由得低頭看這個才二十歲的年輕珠寶商,笑了起來,點頭:「
嗯……很老成懂事呢!難怪你母親肯讓你一個人來雲荒。好了,我也不多嘮叨了。」她抬
起頭,看了看此刻的天色:「再過一會兒就天亮了。你就跟著這株『木奴』出天闕吧!」
「多謝女仙!」喜動聲色,慕容修再度合掌拜謝,然而看了看漸漸熄滅的火堆邊躺著
的幾位中州同伴,遲疑,「等他們醒了,我和他們一起走——畢竟都是吃了千辛萬苦才到
來的啊……」
「好孩子.」鬼姬笑了笑,俯過身來最後撫摩了一下慕容修的頭髮,「我走了——以後
的雲荒之行,要自己保重。希望看到你平安回到天闕——最好如你父親一樣、帶著一位漂
亮的女孩子來。」
「啊?」慕容修訥訥應不出話來,臉紅了一下,低下頭去,許久才道,「男女授受不
親……而且沒有父母之命、怎麼好在外面胡來?」
「……。算了。」鬼姬歎了口氣,頗憂心的看著這個年輕人,搖頭,「你真是中了那
些中州人的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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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的樹叢裡,那笙聽得那邊的徹夜談話終於結束,不耐煩地甩開那隻手,想走出去
。奇怪的是那只斷手居然一甩即脫,啪的飛出去掉到草地上——倒是讓她怔了一下。
「呃……現在我知道那個傀儡師是誰了!」四仰八叉跌到了沾滿清晨露水的草叢裡,
那隻手卻彷彿在發呆,忽然間握成了拳,用力對著天空揮了一下,「是那傢伙!居然回來
了!」
「嗯?」那笙吃了一驚,「你認識蘇摩?」
「好久了……沒想到他居然也在今天回來。」斷手喃喃道,沒有回答那笙的問話。忽
然間一躍而起,拉住她的肩頭:「快走吧!得快去雲荒——事情這下子可複雜了。」
「你幹嗎?是對我下命令?」被那樣的語氣惹得火起,東巴少女怒視,忽然間回過神
來,驚呼,「哎呀!你、你可以『說話』了?」
「天快要亮了,力量已經開始恢復了。」那隻手簡短回答,卻再度拍拍她的肩膀,語
氣中有急切的味道,「快走吧,我們要趕在破曉前到山頂上去!」
「什麼事這麼急啊?……別推推搡搡的!」那笙被它拎起來,憤怒地大叫——那樣脫
口的叫聲,猛然引起了前方熄滅的火堆邊上年輕珠寶商的注意。黎明的微光中,慕容修正
在查看一直昏迷的幾個同伴,聞聲抬頭。
那笙連忙收聲,對那個慕容世家的公子做出一個微笑。
「別花癡!快走!」斷手再也不耐煩等,立刻揪住她的衣服,瞬間把她往山上飛速帶
去,「得快點在蘇摩遇到他們之前趕過去!不然要出亂子了!」
「姑娘!」好容易在空山中看到一個人,慕容修連忙招呼了一聲,卻只見那位異族打
扮的少女忽然加快了身形,逕自往山上掠去——那樣的速度,讓慕容修看的目瞪口呆。
「又是一個厲害人物麼?」喃喃說了一句,中州來的年輕公子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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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站在天闕山頂上,他深深從胸臆中呼出了一口氣,「看著」近在咫尺的雲荒大地
,以及大地盡頭那一座矗立在天地之間的白塔,慢慢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的瞬間,他又看到那一襲白衣如同流星一樣、從眼前直墜下去,越來越遠,越
來越遠……然而奇異的是,墜落之人的臉反而越來越清晰的浮現出來,離他越來越近。蒼
白的臉上仰著,眼睛毫無生氣的看著他,手指伸出來幾乎要觸摸到他的臉——
「蘇摩。」那枯萎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翕合,喚他。
「白瓔。」他終於忍不住脫口叫出聲來,猛然睜開眼、伸出手去,想拉住那個從白塔
之巔墜落的人——然而,幻象立刻消失了。
他的手、伸向那片破曉前青黛色的天空。手指上十個奇異的銀色戒指上、牽扯著透明
的引線,纏繞難解——就像起始於百年前那一場糾纏不清的恩與怨、愛與憎。
一百多年的時光,彷彿流沙般從指間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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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前。空桑國都,伽藍城。
「是她勾引我的。」那一日,少年的盲人鮫童被侍衛牽引著,站到百官諸王面前,指
著面前的貴族少女,毫不留情地冷冷指控,「是白瓔郡主勾引我的!」
諸王隨即嘩然一片。
「呵,果然眉心的封印破掉了呢!」青王冷笑起來,毫不留情地走上去揭開少女的面
紗,看了一眼,然後大聲宣佈,「已經被人觸碰過了!」
殿上,無數雙冷銳如劍的眼睛投向那個臉色蒼白的貴族少女——那個本應「不可觸碰
」的皇太子妃。
凡是被選中作為太子儲妃的貴族少女,十五歲後便要離開父母家人、獨居在白塔最高
處的神殿裡,不能見任何外人、甚至不能被貼身侍女以外的人觸碰。眉心那嫣紅色的十字
星狀標記,便是被選中時由大司命封印上去,等婚典舉行之時才由她的丈夫一吻解去。
而今,白瓔郡主眉心封印散亂,顯然已經被旁人所觸碰。
白塔頂上儲妃的居處,本來不允許有任何男子接近,即使親如父兄亦不可——沒有想
到,一個尚未成年的盲人鮫童,因為容貌出眾、善於玩傀儡戲,而被安排到了殿前為太子
妃演戲解悶。然而,這個卑賤的鮫童居然鑽了空子、接近了不允許外人觸碰的皇太子儲妃
。
——身為空桑國未來國母,如此尊貴的地位的女子,居然被卑賤的鮫人所玷污!千百
年來,鮫人不過是空桑人的奴隸和工具而已。此事一出,不啻是整個夢華王朝的恥辱!
那個少女本來就蒼白的臉色更加慘白,宛如一片白紙,看不出任何表情。她一個人站
在大殿中央,直直地看著站在階下、被侍衛領上來指認她的少年。猛然間,嘴角牽動,笑
了一下:「是的,是我被鮫人的魔性所惑,讓其觸碰……有負於空桑,也玷污了封印。」
「白瓔郡主清白已污,應廢黜其皇太子妃之位。」殿上,大司命宣佈,「然後應施以
火刑、焚其不潔,以告上天!」
聽到那樣的判處,白王肩膀震了一下,用力握拳。然而在鐵的證據下,面對著如此重
大的罪名、即使是自己的女兒,他也無力回護。
另一邊,青王不動聲色地得意,暗自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那個有著驚人容貌的鮫人少年毫無表情,冷冷「看著」眼前的一切發生。
「廢黜她……」王座上,隨著大司命的聲音,拿著金盃的帝君醉醺醺地重複,臃腫的
身體幾乎從座位上滑落下來,一邊的寵姬連忙抱住他,為他抹去流出的酒水——才四十八
歲的承光帝因為長年荒淫無度的生活、過早地失去了健康,退居內宮已經多日不上朝聽政
——今日,如果不是青王稟告說太子妃可能已不潔,用如此重大的消息驚動帝君,承光帝
也不會在大司命的一再堅持下來到殿上。
然而,雖然坐到了殿上,但是那個肥大的身軀裡、已經膏肓得失去了神志,似乎根本
沒有聽清楚底下那些藩王臣子在說什麼,承光帝只是隨著大司命的話,醉醺醺地重複:「
廢黜她……燒死她,燒死她!」
帝君的聲音一落,左右侍衛擁了上來,迅速反剪她的雙手,摘除她頭上的珠冠飾物,
將她壓下去準備火刑。
「逃呀!快逃呀!」白王在一邊看著,幾乎要對自己的女兒喊出來了,「瓔兒,逃啊
!」
——女兒雖然年輕,但是天賦驚人,自幼得到空桑劍聖尊淵的親授,論技藝、已經是
六部中白之一部的最強者。如果她要逃脫,如今這個白塔頂上的侍衛是絕對攔不住的。
然而那個空桑貴族少女只是呆呆地站著,毫不反抗地任由那些人處置。
「放開她!」無數的冷眼中,忽然一個聲音響起來了。
殿上所有人轉頭,齊齊下跪:「皇太子殿下!」
不知道哪個侍從走漏了消息,帶兵在外的真嵐皇太子居然此時匆匆返回,從輦道上大
步流行走上殿來,看著跪倒的百官,冷笑:「你們怎麼敢如此對待空桑未來的皇后!」
眾臣都不明白,那個一直以來放蕩行跡、對於這門婚事非常牴觸的真嵐皇太子,為何
在宮闈醜聞被揭發的當兒上忽然改了腔調——拒絕娶白王之女為妃,是他多年桀驁的堅持
吧?為此,甚至幾度和承光帝發生衝突。
然而,空桑,是一個由帝君一言而決的國家。如今冰族四面包圍了伽藍聖城,皇上危
在旦夕,內外交困之時、皇太子實際上已經接掌了這個國家。
他一開口,所有人都不敢多話。
默默拉過女兒,白王擦了把冷汗,而青王卻是暗自憤怒。
在皇太子的堅持之下,大典還是如期舉行——因為城外冰族的入侵,大婚典禮顯得頗
為匆促。不但沒有以前每次慶典時六合六部拜服、四方朝覲恭賀的盛況,從陣前匆匆趕回
參加婚典的真嵐皇太子、甚至還穿著戰甲。
萬丈高的白塔頂,神殿前的廣場上,天風浩蕩。
風吹起新嫁娘的衣袂,空桑未來的太子妃盛裝華服、靜靜等待著夫君過來。等到距離
近到可以不被旁人聽見的時候,一直沉默的女子開口了,帶著一絲冷笑,問自己的夫君:
「真嵐殿下,以前您不是很反對這婚事麼?」
「當然!」因為一路走上萬尺高的白塔,皇太子依然有些氣息平甫,一邊揮手趕開一
個上來為他更換戰袍的禮官,扔下一句話,「——誰願意接受一個被配給的女人啊?大爺
我是那種任人擺佈的人麼?」
聽得那樣直白得近乎無禮得話,白瓔郡主怔了怔,從珍珠綴成的面幕後抬頭看未來的
夫君——很久前,她就聽宮人私下說過:這位真嵐皇太子其實是承光帝和北方砂之國的一
名庶民女子所生,一直流離在民間。長到了十四歲,因為承光帝已經年老而失去了讓後宮
受孕生的能力,眼見皇家的血脈和力量都無法延續,才不得不將這個血統不那麼高貴的孩
子迎入伽藍聖城、接受皇家的教育。
看著對面的人,白瓔忽然笑了:「怎麼現在殿下又肯了呢?」
「我看不得那群傢伙這樣欺負一個女的!」一口氣喝完了一盞木犀露,才感覺稍微緩
了口氣,真嵐皇太子哼了一聲:「那個鮫人還是個未變身的孩子,能作什麼?被親一下又
怎麼了?大爺我都不介意,他們抬出什麼祖宗規矩來、居然要活活燒死你!——那是什麼
道理!」
「……」白瓔的眼裡驀然有說不出的神色,忽然低頭笑了,「就因為這樣?匆促決定
,以後殿下會為所冊非人後悔的呀。」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真嵐皇太子把杯子一擱,指著白塔下面黑雲籠罩的大地
,「現在先要對付了那些冰夷!真是的,哪裡冒出來的這些夷人?他們的力量很強啊……
」頓了頓,力戰過後的疲憊顯露在他的臉上,皇太子往後靠了一下:「真的不知道能支持
多久——如果亡國了,那麼什麼『以後』都不用談了。」
然而,那些國家大事顯然到不了女子心頭半分,心不在焉地聽著,白瓔卻是彷彿自顧
自想著什麼,終於,似乎咬了咬牙,低聲開口了:「真嵐殿下……請你、請你饒恕蘇摩吧
。」
「蘇摩?」真嵐皇太子想了想,卻記不起是誰。
「就是那個鮫人……」彷彿有些艱難般的,白瓔開口,「他還是個孩子。」
「嗯。」聽著唱禮官開始冗長的程序,皇太子心不在焉地點頭。
「能、能讓臣妾再見他一次麼?」有些孤注一擲地,她提出了這個非分的請求。
然而真嵐皇太子只是看了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一眼,乾脆地答應:「好!」
「蘇摩,皇太子答應赦免你了——你走吧,離開空桑。」冊封大典開始之前,徵得了
皇太子得同意,她在白塔一處角落的欄杆下,把這個鮫人少年叫過來,輕聲囑咐,「是青
王……青王派你來的吧?他送你到白塔上來、要你這麼做的是不是?」
然而,聽到自己那樣的罪行居然能被赦免,少年鮫人的臉上依然沒有絲毫動容,空茫
的眼睛冷冷地直視著眼前這個盛裝的女子。忽然間,他開口,聲音輕忽而冰冷:「青王說
,如果能破掉太子妃眉心的封印,他就燒了我的丹書、讓我自由,不用再作空桑人的奴隸
。」
頓了頓,那個還只是個孩子的少年眼裡有尖銳的光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
當然,對於我這個卑賤的鮫童來說,如果能勾到空桑人的太子妃,那是多麼值得誇耀的事
情啊!想起來我就忍不住要笑!」
少年的眼裡有報復後的快意和多年積壓的刻毒,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蘇摩。」她怔怔看著這個鮫童,即使這幾日被下獄折磨,依舊掩不住這個少年宛如
太陽般耀眼的面容——那就是鮫人一族特有的魔性吧?多少年來,那些空桑人的貴族都被
這些鮫人所迷惑,她自己,也是被這樣的魔性所迷惑了麼?
大典就要開始了,一邊的宮女開始催促。然而皇太子妃對著鮫人少年俯過身去,毫無
怨恨地微笑著,抬起手輕撫他柔軟的髮絲,低聲囑咐:「好了。無論怎樣,都過去了。記
得要忘記啊……把這一切都忘記吧!蘇摩。」
他只感覺到她的手指輕輕觸著他的臉,滑過——空桑人的皇太子妃忽然身子後仰,飄
出了白塔頂上的白玉欄杆,向著萬丈之下的大地墜落。周圍驚亂一片,近旁的宮女七手八
腳上來拉扯著她的衣帶,然而嗤啦啦一聲,兩三根衣帶居然全部如同腐朽般應手而斷。
那些織物的經線,居然都已經暗自被齊齊挑斷。
原來她早已有了準備。
連真嵐皇太子都來不及拉住她,那一襲盛裝、彷彿如同羽毛一般輕飄飄墜落,湮沒在
白塔下縈繞的千重雲氣中。無論是塔上準備大典的空桑人,還是塔下隔湖圍困住伽藍城的
入侵者,一齊發出了一聲驚呼。
遠處,乘著比翼鳥前來參加這場大典的雲荒三位女仙,也不由失聲。
「快去!」魅婀手指一指、座下青色的大鳥閃電般向著那一片墜落的羽毛飛了過去。
「怎麼會變成這樣?……」即使身為女仙、慧珈和曦妃也不由脫口驚呼,面面相覷。
而那個鮫人少年,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到耳邊如同潮水般迴響在天際的驚呼。
她指尖的溫暖還留在頰邊,然而那個人已經如同一片白雁的羽毛般從六萬四千尺高的
伽藍白塔上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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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睜睜看著愛女墮塔,白王目眥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拔劍砍向青王,婚典的廣場上
一片混亂。多年的積怨爆發了,六部中內亂大起,青、白兩部開始不休的相互攻擊,而其
餘四王因為各自立場不同,也分成了好幾派,紛紛捲入。
而皇太子真嵐對於治國之道尚自知之甚少,竟無法阻攔,只能憑著一己之能對抗外敵
。
僅僅一湖之隔,外來的冰族已經攻佔了雲荒大陸上其餘領地,從四方完成了對湖心伽
藍聖城的包圍,連聖城對外唯一的通路葉城也被攻佔。
雲荒大地烽火燃遍,十年後、空桑國亡於外來的冰族之手,整個民族徹底消亡。
但是,那時引起「傾國」之亂的那個鮫人少年已經不在那片土地上。
大婚典禮被打亂後的不久,真嵐皇太子堅守了他的諾言,將這個引起舉國動盪的鮫童
放走——他帶著人偶離開、站到了天闕山頂,雙手雙腳因為摸索而流滿鮮血。雖然看不見
,他依然在山頂面朝西方,最後一次回望這一片土地,暗自立下誓言。
然後,在他翻越慕士塔格絕頂的時候,都不曾再回過頭來看上一眼。
百年如同白駒過隙,而今,在這樣一個即將破曉的黎明裡,已經成為男子的他回到了
這裡。久久凝望那座佇立於天地之間的白塔,依稀間,彷彿還能看到那一剎墜落的白羽。
然而,終究是一切都晚了……都完了。
其實,九十年前在星宿海中修成占星之術的時候,他望向西方盡頭、就已經隱約看到
了空桑王氣的消散。那一場浩大的流星雨起於天權,宛如一場風暴劃落,預示著上萬的生
靈在瞬間消逝……空桑人建立的最後一個王朝:夢華王朝,終於還是歸於一夢。
她、她也在那一場流星雨中隕落了吧?
但是,總要聽到作為她摯友的鬼姬也親口承認,心裡才真正的相信。
然而其實在那之前、在從六萬四千尺的白塔頂上一躍而下的時候,她應該就已經真正
的死去了……她是死在自己眼前的,然而他什麼都看不到。
抱著懷中的人偶,他睜著空茫的眼睛看向黯藍色的天空。懷中的人偶不知何時已經裂
開了嘴巴,做出了一個冷嘲的表情,和著主人一起翻起眼睛看著天空。
忽然間,傀儡師和人偶的神色都變了——
破曉前的黯淡天幕下,有六顆星由北而東、劃破天際,向著天闕方向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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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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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30.170.96
※ 編輯: bluesky0226 來自: 61.230.170.96 (01/19 01:45)
推 Vicente:很高興又可以看蒼月寫的文章 感謝B大 01/19 07:43
推 pyfputa:好看!!推~ 01/19 1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