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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鳥靈   外面殘陽如血,一時一刻都有生死劇變。然而房間內卻是黑暗一片,安靜沉悶。   「唉……外面看起來很熱鬧。」黑暗的房間裡,和年輕珠寶商人進行了幾個時辰的長 談,在慕容修低頭思考的間隙裡,真嵐在一片漆黑中側過頭、聽著外面呼嘯的聲音,有些 不甘心地喃喃,「而我居然只能在這裡浪費口水。」   「皇太子殿下剛才所說甚是。」遲疑片刻,慕容修終究無法下定決心是否應承空桑皇 太子的提議,訥訥開口,「但是在下前來雲荒身負家族重托、約期三年,如果三年內不見 在下回去,慕容家便會更換長子,到時候家母……」   然而那樣一大堆的理由剛說了十之二三,他才發現真嵐根本沒有在聽。空桑皇太子在 對著他進行了那樣長時間的遊說後,此時卻在黑暗裡自顧自地低下頭去,拉開低垂的帳子 看著裡面尚無形體的白色流光。   那無形無質的白色在黑暗的房間內流動,微弱的光照亮斗篷中空桑皇太子沉吟的臉。   「天都快黑了,怎麼還沒凝聚?」真嵐的手裡,拿著那一枚后土,對著虛空喃喃,「 白瓔,你該不會真的完了吧?」然而奇怪的是那枚后土戒指被他握在手裡,彷彿感到極大 不安一樣,不停地憑空躍起。真嵐只有一把將戒指握緊在手心,放到失去形體的白瓔身側 。   再度將帳子拉下來,真嵐這才回過神,看著慕容修,對這個從中州來的身懷巨寶的年 輕商人點頭:「我也不過是提議,至於肯不肯,全在於你——不過……」說到這裡,空桑 皇太子微微頓了一下,嘴角浮出一絲笑意,意味深長:「我看過你們中州人的史書——你 們中州第一個帝國『秦』開國的時候、有個巨賈叫呂不韋,是麼?」   這樣忽然跳開的題外話,讓慕容修愕了一下,然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去。   就在慕容修心動,真嵐等待答覆的時候,漆黑的房間陷入一片凝滯的沉默。忽然間, 密閉的空間彷彿有微風忽然流動起來——低垂的帳子無聲無息地朝著四面拂開,似乎裡面 有微風四溢而出。   「白瓔!」在帳子吹開的剎那,真嵐脫口驚呼,臉色瞬間蒼白——怎麼了?難道是… …難道是忽然渙散了?應該到了日落的時候,為什麼她還不見凝聚?   他想過去探視垂簾下的無形的冥靈,然而陡然間發現自己身子失去了支持。   外面,紅日陡然一跳,從雲荒大地盡頭消失。   在真嵐力量消失、那一襲人形直立的空心斗篷癱軟的剎那,帳子唰的分開,一雙蒼白 的手伸了出來,在黑夜裡接住了滾落的人頭和斷臂,默不作聲地抱緊。垂簾內伸出蒼白手 臂的右手中指上,那枚后土神戒奕奕生輝,發出照亮黑暗室內的光芒。   那樣的光芒中,慕容修隱約的看到了極為詭異的一幕:和自己說話的空桑皇太子陡然 委頓,頭顱和右臂直滾下來,落入榻上一雙蒼白的手臂中——中州來的珠寶商人陡然間感 覺說不出的寒意,脫口發出了一聲驚呼,踉蹌著後退到了門邊。   「你怎麼才回復過來?」落在冥靈女子虛幻的臂彎間,真嵐的頭顱卻彷彿鬆了口氣, 抱怨,斷了的右手便去拍拍對方的肩膀,「沒事了麼?」   在掉落的頭顱開口說話的剎那,慕容修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只感覺心裡的 寒意一層層冒上來——這些人……這些空桑人,怎麼都如此詭異?他們……不是人?他們 不是人?!他再也顧不得方才真嵐對他的提議,想也不想,背著簍子拉開門就逃離了這個 黑暗的密室。   「哎,別跑啊!別怕……」真嵐一見慕容修離去,脫口。   「哪個人見了你這樣能不怕?」蒼白的手臂將頭顱抱起,抬手拉開了抓著自己肩膀的 斷肢,一併連著空了的斗篷放好在榻上。黑暗中,白色的女子微笑著低下頭來。   「你難道怕?」以指代步,斷肢在榻上四處爬行,想出去拉回中州珠寶商,但是開著 的門外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真嵐只覺自己毫無力氣。頭顱無法移動,在榻上翻起眼睛 看著剛剛凝聚回來的冥靈女子,沒好氣。   「我可不是人。」白瓔微笑著低下頭,用斗篷打了個包,將頭顱和斷肢一併捲起,臉 色是焦急的,「外面怎麼了?那笙和皇天可平安?我連累了你罷?……蘇摩的『十戒』好 生厲害,我被震散了魂魄,幾乎天黑了都無法回復過來。」   「那笙那個丫頭……應該沒事吧。」斗篷迎頭兜下,真嵐極力掙扎,不想被妻子打包 捲起來,「我還沒有感應到『皇天』有危險——而且有西京和蘇摩出面保駕,即使征天軍 團和雲煥也奈何不了她吧?」   「蘇摩保駕?」白瓔拉著斗篷的手頓了一下,詫異,「怎麼可能?他對任何空桑相關 的人和事都恨透了,不殺那笙已經算是仁慈……他去保護那笙?」   斷臂撥拉著,終於將斗篷撕開一個口子,頭顱冒了出來,大口喘氣,然而眼睛卻看著 蒼白的女子,有奇異的笑意,慢慢道:「是啊,他去帶那笙回來了——因為我和他說、如 果不帶回皇天來給你療傷,你就會魂飛魄散再也無法凝聚……」   「胡說。」白瓔詫然反駁,「用不著皇天,只要日落、我便可以在黑夜中復生。」   然而,話說到這裡,她驀然頓住了,明白過來。微微垂下了眼簾,看著榻上的真嵐的 臉,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低聲問:「你……騙他?」   「噓……」真嵐悄聲,「千萬千萬別被他知道——你知道後果的。」   外面廝殺聲已經沉寂,只餘下斷壁殘垣在繼續燃燒的?啪聲,火光映照在室內,影影綽 綽。頭顱仰望著已經沒有實體的冥靈妻子,蒼白的女子也垂下眼簾看著他——那個相對凝 視的剎那,沉默的空氣中彷彿洶湧著複雜的暗流。   「嫌惡了麼?現下這種情況,必須借助於他的力量才能渡過難關。」沉默中,明知自 己是觸動了那最不該觸動的詛咒之弦,空桑皇太子卻仰起臉看著太子妃,卻是笑了笑,「 我終究是空桑人的皇太子,這個身份你我都該記住——我不能不做一些事。」   白瓔沒有說話,也只是低頭看著真嵐,虛幻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我知道。你終究不能一直嘻嘻哈哈……」許久許久,彷彿連外面??啪啪的燃燒聲都 聽不見了,窒息般的沉默裡,白瓔揚起了頭,淡淡道,「就像我終究不能一輩子做不切合 實際的夢——無色城裡不見天日的十萬亡民,這才是我們必須面對的。」   百年後,成為空桑皇太子妃的她、畢竟已不是當初那個從伽藍白塔上一躍而下的少女 。   聽到那樣的回答,頭顱臉上忽然有了個長舒一口氣的表情,方才勉力保持著的平靜笑 意撤掉了,換了一個倦極而欣慰的笑,斷臂抬起,輕輕覆上白瓔戴著后土神戒的手:「很 幸運,還有你和我一起並肩戰鬥。」   「說這種話……活脫脫就像千年前的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百年來結下的默契,包 容了方纔的小小不快,白瓔忍不住微笑,想起了自己在伽藍白塔上接受皇家禮節訓導時、 聽過女官講述《六合書·往世錄》裡面關於空桑開國帝王和皇后的傳說——   「時滄海橫流,帝與後起於寒微,並肩開拓天下。白薇皇后為人剛毅,常分麾左右、 佐帝定天下。六合歸一、毗陵王朝興,帝攜後同登天極殿,分掌雲荒,後有兄二人,皆為 王為將,一時權傾天下。帝嘗私語後曰:『與汝並肩於亂世,幸甚。』」   「後薨,時年三十有四。帝悲不自勝,依大司命之言造伽藍白塔,日夜於塔頂神殿禱 告,希通其意於天,約生世為侶。帝在位五十年,收南澤、平北荒,滅海國,震鑠古今, 然終虛後位,後宮美人寵幸多不久長。常於白塔頂獨坐望天,鬱鬱不樂。垂暮時愈信輪迴 有驗,定祖訓、令此後世代空桑之後位須從白之一族中遴選。」   那樣的傳說,是空桑皇室代代流傳、為歷代皇后典範的摹本。   當年自己才十五歲,在遠離所有人的萬丈絕頂上,面對不可知未來。一直到聽到這樣 的故事心裡才有了一絲希翼——原來,空桑還有過這樣美滿的皇室婚姻。然而少女不曾想 過,如今已非千年前開國歲月,在那樣承平安逸的盛世裡,在每一次聯姻都成為權力構成 變動契機的時候,被無法反抗地推到一起後、歷代有多少驕奢跋扈的皇太子和嬌弱尊貴的 白族郡主即使相伴了一世,又能夠有半分情誼?   就像她和真嵐,剛一開始的時候還不是……沒料到,生死轉換,天崩地裂,到最後彷 彿歷史重演,只剩得他們兩人不得不相依為命並肩面對所有厄運。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誰要像他們那樣!」 神思被那一句話觸動,忽然間就如飄風般飛到了千年前。把她神思喚回的是真嵐沉聲的一 句話,竟彷彿觸動了痛處、帶著十分得火氣。白瓔一怔,低頭看真嵐。忽然看到他平日裡 從容開朗的眉宇間、居然帶了深深的恐懼和憎惡,一把抓住她:「別再說這樣的話,我倆 絕對、絕對不可能像他們的!」 被那樣激烈的語氣嚇了一跳,白瓔一驚,隨即苦笑:「是了……我怎麼能和白薇皇后比。 她輔佐大帝開創帝國,而我、擁有『護』之力量的后土卻扔下國家不管不顧,讓冰族趁機 攻入……亡國罪人,怎麼和皇后比。」 「……」再一次聽到太子妃這樣自責的話,真嵐忽然沉默,眉間神色卻頗為奇怪,彷彿是 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說出口。許久,只是道:「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必自責,那都是注 定的。而且『后土』它其實並不……」 話音到此中止,一個清清脆脆的聲音打斷了伉儷間的低語—— 「啊呀,太子妃姐姐,你還好麼?你出什麼事了?」光線微弱的房間裡,隨著脆響撲過來 一個黑黑的影子。那笙跑了進來,急切間被地上雜物一絆,便向著榻前跌下。 然而她只覺手臂一緊,身子在磕上床角之前已經被人拉住——那只拉住她的蒼白的手上, 一枚和她手上皇天一摸一樣的戒指奕奕生輝。她驚喜地抬起臉,便看到了白瓔蒼白秀麗的 虛幻的臉,脫口歡喜地叫:「哎呀,姐姐你沒事?嚇了我一跳呢,蘇摩那傢伙胡說你快要 死了,得把這只皇天帶給你治傷,害我一路跑進來就怕來不及!」 「蘇摩……」聽到那個名字,白瓔不置可否的笑笑,拉著那笙站了起來,看著滿身血污蓬 頭亂髮的少女,歎息,「你吃大苦頭了吧?都是我們空桑人連累了你。」 「哪裡的話。沒有那只臭手幫我,我早就變成慕士塔格上面吃人的殭屍了……呃!」那笙 一聽到別人感激的話就渾身不自在,連忙分辯,然而說到最後眼前浮現當日雪山上的情形 ,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全身發毛,吐舌頭,「我沒讀過多少書,但也知道知恩圖報啊!」 白瓔看著她明亮的笑靨,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麼,只是緊了緊對方的手。 從來最真的心,最容易被利用和踐踏……只求這一次,不要太過為難這個孩子了。 「太子妃姐姐你真的沒事吧?」感覺到了覆蓋在她手上的手微微顫抖,那笙詫然抬頭,問 ,將手上的皇天抬起遞過去,「蘇摩說你要靠這個療傷,是不是?這個能幫你什麼嗎?」 「謝謝。」白瓔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點點頭。 「蘇摩和西京呢?」兩個女子對話的間隙裡,忽然間黑暗中一個聲音發問。 「在外面呢。他讓我一個人進來——在外頭給西京大叔治傷。」那笙下意識地脫口回答, 等說完了才看到問話的真嵐,上下打量一番,嚇了一跳,「哎呀呀!臭手……是你?怎麼 回事……怎麼你也在?你、你的頭和手一起來了?」 「嗯,嗯。一起來了。」聽得那樣奇怪的問候方式,真嵐苦笑起來,抬起斷手抓抓頭髮, 含糊,「我來找白瓔……順便辦點事。西京受傷了?」 「是啊,和滄流帝國那個少將打了一架,傷得很重!」那笙一想起西京和汀,忽然間明亮 的眼睛就暗了下去。頓了頓,她帶著哭腔開口,想去牽住了白瓔的袖子,卻抓了個空:「 汀……汀死了!汀被那群滄流帝國的人射死了!西京大叔很難過……」 「汀?」真嵐尚未見過汀,但是白瓔卻記起了那個出去買酒的鮫人少女,詫然站起,臉色 震驚,「汀死了?那師兄……天,我去得看看他。」 「我也去。」在白衣女子拉著那笙轉身的時候,彷彿生怕自己被拉下,榻上的頭顱開口急 喚,「帶我去,我要見西京那小子!」 白瓔聞聲回頭,看到真嵐眼裡的神色便不再多言,回過身利索的捲起斗篷打了個包,將斷 臂包好帶上,卻伸手將真嵐的頭顱抱起,拉開門走了出去。 ※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 用幻力連續給西京和炎汐癒合傷口,加上白日裡和雲煥的那一場激鬥,站起身的剎那傀儡 師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壓下了咽喉裡湧起的血氣。 畢竟是鮫人的身子,無論精神力有多強,這個身子卻依然那樣脆弱。 「少主?」一邊的如意夫人連忙扶住他的肩膀,美艷的臉上滿是長輩般的擔憂——她方才 抽身出去將有關復國軍的一切資料轉移,以免讓征天軍團找到反常跡象。然而等她回來, 就看見整個南城成了修羅場。在她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方圓三里內所有的房子、所有的 人,甚至所有的牲畜全消滅了……那樣的慘象,不啻於人間地獄。 滄流帝國!——在看到汀屍體的剎那,如意夫人咬破了嘴唇才忍住沒有流淚。 連澤之國的百姓都這般屠戮,那麼在那些冰族看來、鮫人更加等同於螻蟻般的存在吧?千 年來,他們一族從未停止過抗爭,然而面臨的壓制和奴役卻越來越殘酷。 如意夫人暗自握緊了懷中的金牌——高舜昭總督贈與的雙頭金翅鳥令符貼著她的心口,彷 彿昔日情人最後給予的溫暖和照顧。握有這面象徵屬國最高權柄的令符,居於澤之國的她 大約不會有安危之憂,生活安逸舒適、遠遠優越於所有同族。然而……她能看著其他族人 不管麼?可惜,以她的力量、即使拼出命來,又能對復國軍有多大幫助。 想到這裡,如意夫人轉過頭,看到了為炎汐療傷完畢的蘇摩正走入外面的夜幕。 「少主?你去哪裡?」她忍不住喚了一聲。蘇摩頭也不回,只是冷冷回答:「外邊。」 「萬一碰到澤之國的軍隊……」料想著桃源郡的官衙定會派人來清掃殘局,如意夫人不禁 擔憂,想要勸阻這個我行我素的鮫人少主。 「去哪裡都好,我在房裡呆不下去。」傀儡師淡淡扔下一句,提著偶人,自顧自地離開了 房間,走入夜幕。 如意夫人回過頭去,看了看室內:那裡,白瓔正站在師兄面前殷殷問候,西京臉上有蒼涼 的笑意、卻因為看到師妹平安無事而有些微的放心。另一邊那笙拉住了本來要奪門而出的 慕容修,好容易讓他的情緒安定下來,又撲到了養傷的炎汐身邊問長問短,毫不介意對方 的尷尬。房裡是一團死裡逃生的狂喜氣息,所有人都到了自己最關切的人身邊,臉上帶著 劫後餘生的欣慰表情。 ——那樣的一幕,才讓少主呆不住麼? 黑夜如同濃墨般裹住了傀儡師的身形,阿諾磕搭磕搭地跑著,彷彿在這樣漆黑的夜色和如 山的屍首中感到分外歡躍,回頭對著如意夫人咧嘴一笑。 如意夫人回過頭來,怔怔地看著蘇摩消失在夜色中,忽然間就有些恍惚。 她發現、在過了兩百多年後,她已經再也不能瞭解這個她曾一手接生、並且帶大的鮫人少 主。那兩百年流離中,蘇摩少爺又經歷過多少事……居然變成了如今那樣。 而且蘇諾、那個蘇諾……居然長得這麼大了。 她喃喃自語著,忽然機伶伶打了個冷顫,不敢再想下去。 「蘇諾怎麼了?」在賭坊老闆娘出神的時候,忽然間聽到了背後女子清冷的問話。如意夫 人詫然回頭,就看見從房中走出的白衣女子。白瓔眼裡還帶著哀戚,然而卻離開了師兄的 房間,走到了門旁,問。 「白瓔郡主。」如意夫人回過頭,對上了這個冥靈女子,陡然心裡一陣複雜的絞動——這 個女子……這個百年前從白塔上「墮天」的女子,那樣微妙的身份和過往,總是讓每個鮫 人看到她時就有複雜的情緒。 「郡主不去陪西京大人麼?」沒有回答對方的提問,如意夫人微笑著岔開話題。 「去看過了……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第一次看見師兄那樣難過。」白瓔微微苦笑,搖了搖 頭,「留下真嵐陪著他,兩個大男人之間說話總比我自在些。」 「真嵐?」聽到這個名字,如意夫人脫口低低驚呼——空桑人的皇太子?他也來到了桃源 郡?是為了被留住不能脫身的妻子而來麼? 然而,說完了這些,白瓔卻沒有放棄方纔的問題,繼續追問:「夫人,你剛才說蘇諾長大 了?——怎麼回事?如果方便的話、可以略微解釋麼?」 「這……」如意夫人沉吟,許久只是道,「也好,其實這也是我一直擔心的。我覺得很奇 怪,蘇摩少爺這一次回來,似乎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了。他居然說蘇諾是被空桑貴族害死的 ……」 「為什麼?難道蘇諾不是這樣死的?」白瓔詫然問。 「因為蘇諾少爺根本沒有活過!」如意夫人握緊了手,身子忽然一顫,彷彿感覺到了什麼 莫名的恐懼,「白瓔郡主,你不知道當年蘇摩少爺剛生下來的時候有多麼古怪——他一生 下來、背後就有一塊巨大的黑斑,而且胸腹部有巨大的腫塊,看上去非常可怕。所以在東 市裡關了四十幾年,受盡凌辱苦楚,一直沒有買主買他。」 「四十幾年……」白瓔喃喃重複,想像著鮫人嬰兒被關在籠子裡叫賣的情形,陡然身子也 是一震。在伽藍白塔頂上,第一次看到被牽上來玩傀儡戲的鮫人少年,她就猜測什麼樣的 過往、才會讓這個孩子有那般漠然的表情。然而,卻是第一次得知他的身世。 原來,雖然百年前有驚天動地的往事,少年的他們卻從未真正瞭解彼此。 「那時候我照顧著東市裡那些待售的鮫人孩子,待他們如自己的孩子,最後卻只能看著他 們一個個被買走——你也知道,你們空桑貴族有的就是喜歡孩子。」如意夫人淡淡回顧著 往事,用波瀾不驚的語調,然而那樣的陳述、卻讓身為空桑人的白瓔羞愧難當,「可是蘇 摩少爺被關了四十幾年,始終不能離開那個籠子。鮫人孩子的眼淚細小,做碎珠子也不值 幾個錢,如果不是貨主看到他有一張驚為天人的臉,早就挖出他的眼睛做了凝碧珠了!」 「後來貨主找了個大夫來,想治好蘇摩少爺奇怪的病。那個大夫看了說,背後的黑斑是消 不掉了,除非將整個後背的皮剝下來;但是胸腹中巨大的腫塊,或許可以剖出來。」如意 夫人看到白瓔詫異的眼神,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個「切開」的姿式,「貨主同意冒險一 試,於是大夫就拿刀子破開了蘇摩少爺的胸腹,結果——」 說到這裡,如意夫人身子依然不自禁地一顫,聲音低了下去。 「如何?」雖然知道蘇摩如今還活著,白瓔依然忍不住問。 「結果……從蘇摩少爺的胸腹腔中,拿出了一團血肉模糊的大瘤子。」如意夫人打了個寒 顫,繼續,「詭異的是、那個瘤子居然是個剛成形嬰兒的形狀!有手有腳,還有眼睛和嘴 巴,活生生的一個孩子形狀……」 「什麼?」白瓔詫然,手指一震,隨後吐了一口氣,悄聲問,「那就是蘇諾?」 「嗯。」如意夫人微微點頭,「大夫說,大約是蘇摩少爺在母胎裡的時候,還有一個孿生 的兄弟——但是母胎養分不夠,一對孿生兄弟開始爭奪,最後蘇摩少爺活了下來。而另外 一個、就被獲勝者吞到了身體裡,一起生了下來。」 「瘤子被取出來後,蘇摩少爺的身體恢復成普通孩子那樣。但是他死死不肯將那個胎兒扔 掉,居然留下來當作了唯一的玩具——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保存,那個胎兒居然沒有腐 爛。」如意夫人歎息著,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蘇摩少爺給那個東西取了個名字,就叫蘇 諾,還叫他弟弟。」 聽到這樣的解釋,白瓔眼裡依然有難掩的震驚。蘇諾…是蘇摩的孿生兄弟?在母胎裡就被 他吞噬、然而又從他身體裡誕生的兄弟? 那樣詭異的孿生…… 「所以我聽到蘇摩少爺說阿諾是被空桑人害死的時候,很驚訝……難道少爺他的記憶都開 始混亂了麼?」如意夫人有些疑惑地喃喃,臉色沉重,「百年了,蘇摩少爺從中州回來後 變得好強,但是,整個人也很多地方都不對勁了……最怪的就是——」 「你有沒有覺得?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偶人…那個偶人是活的?!」她的聲音忽然間尖利起 來,嚇了白瓔一跳。如意夫人唰的回身,拉著白瓔的袖子急急問。然而常人如何能拉住冥 靈,她的手落了空,卻繼續追問,臉色青白:「阿諾活了……阿諾活了!」 白瓔目光也是一變,低頭:「是的,那個偶人…那個偶人,有自己的意志力。」 ——如何能忘記、昨夜的暗室裡乍一見面,那個偶人就是如何對自己痛下殺手,幾乎是帶 著置於死地而後快的痛恨。而那樣的動作,完全不是出自於傀儡師本人操控。 「你…你也覺得是?」聽到對方的回答,如意夫人的臉色更加蒼白,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 抖,卻用更加顫抖的聲音道,「那個阿諾…那個阿諾!你不知道,他長大了!我記得它剛 取出來的時候,不過是一尺多高——如今、如今居然長高了一倍!他、他會長大!」 白瓔猛然一驚,倒抽一口冷氣。 「那已不再僅僅是『裂』,而已經成為了『鏡』!」 ——那樣的斷語,又浮上她心頭。她臉色也是唰的蒼白。真嵐……是一眼救看出來的。 已經……已經沒救了,再也無法將影像和真身割裂開來了。 「怎麼會這樣?…他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喃喃自語般,白衣女子彷彿有些苦痛 地抬起手來,按住了眉心——那裡,最初作為太子妃標記的十字星紅痕早已消失,然而最 初的種種卻彷彿蠱毒深刻入骨,烙印般存在。 「所以說……」如意夫人看著白瓔,忽然間就跪倒在她腳下,低聲哀求,「白瓔郡主,請 你一定要救少主!求你一定要救救蘇摩少爺!不然他就完了!」 「啊?」白瓔有些詫異地看著鮫人美女,忽然間有些感慨地微笑起來,對著如意夫人俯下 身去,將她拉起:「托錯人了吧……他如今那麼厲害,我哪裡有這樣的本事——夫人,誰 都救不了誰的。」 喃喃說著,彷彿聽到了什麼異響,她抬起頭來看向北方天空。 黑色的夜幕下,忽然有幾點璀璨的流星向著這邊滑落。 「終於來了啊。」白瓔有些舒了口氣,認出了那是騎著天馬趕來的藍夏和紅鳶,以及大批 的冥靈戰士——真嵐出來接自己回去,卻一日毫無消息,無色城裡諸王只怕也擔心壞了吧 ?她不再去回答如意夫人的請求,心靜如水地仰望著星空。 然而,在等待同伴到來的時候,白瓔忽然臉色微微一變,聽到風裡有另外一種聲音。 那是無數翅膀撲簌著在黑夜裡降落的聲音,伴隨著濃厚的詭異妖氣。 「鳥靈?」靠著靈力、她分辨出了黑夜裡那些漆黑的翅膀,不自禁變色,脫口驚呼。 ※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 還沒有到南城信義坊的入口,濃重的焦臭味和血腥味已經撲鼻而來,熏得一隊士兵都窒息 欲嘔。 「他奶奶的,這也太過分了。」帶著手下前來戰場,郭燕雲總兵身經百戰,但是尚未進入 燒殺一空的街區,卻已經忍不住喃喃咒罵起來,「什麼征天軍團……簡直是亂咬人的瘋狗 ,禽獸都不如!」 「噓,總兵,小心走漏了口風被上頭聽見。」一邊的副總拉拉漢子,低語,然而眼裡也是 憤怒的光——這般在自家土地上燒殺擄掠,任何戰士心中都有沖天的怒火。然而,沒有總 督的命令、姚太守又嚴令動兵,他們空有長劍在手、也只能坐視百姓被殺。 小隊裡已經有士兵低聲嚎啕——那是居住在南城的一些兄弟,在接近這個修羅場時再也難 掩心中的憤怒和恐懼。前方就是信義坊,入口的街道已經近在咫尺,然而那幾個士兵對著 黑夜中燒殺一空的家園、居然再也不敢走近一步,跪倒在地上失聲痛哭。 「奶奶的,起來!別做孬種,給我起來!」郭總兵咬著牙,用腳狠狠將那些士兵踢起來, 惡聲惡氣,「去!給我去廢墟裡把父母老婆孩子的屍首挖出來!這點力氣都沒有,還是男 人麼?」 幾個士兵被踢了起來,嚎啕著,踉踉蹌蹌起身衝入戰場。白日裡那場屠殺過後,整個南城 一片死寂,只有幾處暗火不曾熄滅,幽紅地跳躍著,發出??啪啪的燃燒聲。窗戶上、門檻 上、大街上,到處橫七豎八掛著倒著屍體,血已經凝固了,發出腥臭的氣息,伴著火裡脂 肪燃燒蒸發的異味,讓人忍不住想嘔吐。 那些士兵分頭奔向自己的家,然而腿已經開始顫抖。 沒有到家門,遠在半條街外就有士兵被家人的屍體絆住了腳,看到奔逃中被射殺的嫁人的 表情,不由跌倒在地抱著屍體嚎啕大哭。 「他娘的征天軍團,老子……」站在街區中,看著微弱火光映照下的廢墟,郭燕雲的拳頭 攥出了血,一拳打在一道斷壁上,轟然打塌了一垛牆,「奶奶的,老子忍不了這口氣!反 了,乾脆反了!」 「總兵!」副總嚇了一跳,連忙拉他,「這種話你也說?不怕連累一家老小?」 郭總兵一怔,重新握起了拳頭,這次卻是重重砸到了旁邊的石柱上,砸出了滿手的血,長 長吐出胸中濁氣,喃喃:「他媽的征天軍團如果還敢來作威作福,老子拼著一身剮也要把 皇帝拉下馬!」 「噓,小心別人聽見……」副總向來謹小慎微,忍不住阻止同僚的狂言。 然而,話音未落,這個本來只有屍體的戰場裡,陡然就有了奇異的聲響——輕微的撲簌聲 ,彷彿暗夜裡有無數翅膀拍打著降落。然後,廢墟中那幾處微弱燃燒著的火焰莫名其妙地 一跳,光芒大盛。 「什麼、什麼東西?」副總詫然,結結巴巴脫口問,「鬼……是鬼麼?」 「切,看把你嚇的!」郭燕雲向來大膽,看到同伴那樣的表情頗不以為然,「雖然這裡滿 地死人,可也不用風吹草動就一驚一咋吧?」 他從旁邊士兵手中接過火把,想往前走去。忽然,黑暗中傳來短促的慘叫,阻止了他的步 伐——「救、救命!鳥靈!鳥——」 充滿絕望和恐懼的呼救半途而止,然而卻讓這邊的一隊士兵因為震驚而退卻。 鳥靈!那群魔物……那群魔物在今夜降臨了麼? 那群喜歡汲取人的精魄血氣、隨著死亡氣息遷移的魔物,這麼快就連夜來到了這裡? 雖然是全副武裝的戰士,但是所有士兵、包括郭燕雲在內聽到這個名稱都變了臉色,下意 識的後退,想要離開這個街區。 不能和那群魔物對抗……那群傳說中不老不死的怪物,身負黑色雙翅,形如十歲孩童,每 每與黑夜結伴而至。這個神秘的種群百年來曾製造了多起震驚雲荒整個大陸的屠殺,包括 砂之國一個小部落一夜間的滅亡、和澤之國息風郡一個鎮子的離奇失蹤。 後來征天軍團領命出動,然而幾次剿而未滅,那些鳥靈雖然不敢在明目張膽地出沒殺人, 卻從征天軍團手裡存活下來,從此神出鬼沒地遊蕩於雲荒大地。 那群魔物因為滄流帝國的嚴厲管束和強大力量而不敢公然路面,但是幾十年來、每當大地 上任何一處有大規模的殺戮和死亡,它們便好像赴一場盛宴一樣成群結隊趕來,在屍體上 歡呼歌舞,汲取剛死去人尚未渙散的魂魄。而多年來屢屢出動卻無功而反,滄流帝國為了 避免戰鬥力的消耗,到最後也默許了這樣的行為,只要鳥靈不再大規模地襲擊人類,便不 再阻止它們享用戰場上的屍體。 五十年前霍圖部滅亡,二十年前復國軍慘敗——那些死人無數的戰場上,黑夜來臨的時候 都能看到這群魔物的蹤影,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上歡呼,享用它們的盛宴。 只是最近十幾年沒有大的動亂,雲荒承平日久,也好久不見鳥靈的出現——因此,在他們 這一代人眼裡,「鳥靈」就成了老人們嘴裡和「空桑」一樣的久遠傳說。 然而,在這樣一個血腥之夜裡,那樣詭異的魔物居然重現人世!這些鳥靈,百年來連征天 軍團都無可奈何,根本不是區區官衙士兵能對付的。 郭燕雲雖然膽大,卻不是一味莽撞的人,此刻聽得「鳥靈」二字,立刻揮手,對著手下大 喝一聲「快撤」,帶領士兵急速沿著信義坊的街道退出南城。 然而,已經晚了。 他們剛回頭,就看見黑色的羽翼從天而降,將他們湮沒。羽翼下,一張張孩子的臉湊了過 來,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對一幫臉色蒼白的士兵指手畫腳,呼朋引伴: 「嘻嘻,看啊……這裡有活人!這裡有活人!」 「別在那裡翻找死人的魂魄了,這裡有活人呢!」 「都是壯年人啊,好久沒有遇到這麼新鮮的了。」 「我要這邊這個胖的……」 「呀,最好的要留給幽凰姐姐,不許先挑的!」 黑色翅膀如同海洋,而那群帶著五彩羽冠的孩童狀的魔物微笑著湊過來,議論紛紛。然而 那些有著孩子面容的魔物、眼睛卻是茫然無表情的,那是全部的漆黑,似是瞳仁佔據了全 部眼球,看不到眼白。 不等那群士兵拔腳逃脫,其中一個孩子的手忽然伸長,嫩藕般的手臂上居然長著一雙枯槁 細長的爪子,長長的指甲扣向了那名胖胖的士兵。 胖士兵駭然大呼,拔出佩刀來瘋了一樣地對著伸過來的爪子一頓狂剁。 「哎呀!」那個鳥靈痛呼起來,猝及不妨地鬆開了手,將爪子縮回嘴邊,吹,「好痛…… 帶著刀!不是普通人呢……」 「是士兵!是士兵!」旁邊幾個鳥靈看清楚了來人的服飾,叫了起來。 「呀,士兵!幽凰姐姐和『十巫』約定過,不能吃他們的人耶!」有個看起來特別小的鳥 靈歎了口氣,惋惜地舔了舔咀唇,「好餓……最近都找不到好吃的了。」 「毀約吧!毀約吧!」黑色的翅膀撲扇著,更多的鳥靈叫了起來,漆黑的眼裡只有對食物 的渴望,「吃了他們吧!不跟十巫簽契約了,不要吃死人,我們都餓死了!」 叫嚷聲中,那群孩童一樣的魔物紛紛伸出爪子來,去抓被圍住的一隊人。 「大家小心!」郭燕雲眼見形勢危急,率先抽出刀來,讓眾人背對背圍在一起。 「嘻嘻,跟我們打……」看到那些垂死掙扎的人,鳥靈們笑了起來,聲音動聽,然而它們 伸出爪子,上面彷彿有電光凝聚,一抓之間居然將刀劍在瞬間融化成水!「你們是人類啊 ,再厲害又能如何呢……征天軍團都殺不死我們呢~」 「噗」地一聲,細長的爪子摳入了那個胖士兵的眼眶裡,從裡摳入、頂開了天靈蓋。 白花花的腦漿一冒出來,所有鳥靈都興奮起來,拍打著翅膀雲集。 「別鬧了!」新一輪的血肉盛宴就要開始,然而虛空中驀然有聲音阻止。 「幽凰姐姐!」鳥靈們一怔,紛紛鬆開了爪子,相對詫然,孩子氣地吐著舌頭。 「我們餓了……我們不要吃殘羹冷飯,我們要吃活的。」終於,那個特別小的鳥靈回過頭 去,撲扇著翅膀飛到廢墟的火堆旁,有些撒嬌味道地靠上了那個女孩。 火被不知名的力量摧動,陡然燒得旺盛。 火光映出了那個女童純潔美麗的臉——看上去比所有鳥靈稍微年長,十一二歲的鳥靈張開 巨大的黑色翅膀,停在空中,頭上帶著五彩的羽冠,身上用美麗繁複的纓絡裝飾著,手腕 上配著九子鈴,隨著它微微的動作叮噹悅耳。 一邊吩咐同類,它一邊放開了爪子,鬆開一具已經被啄開了天靈蓋的屍體,那具剛被吸過 殘餘魂魄的屍體便以奇異的姿態落地。 「和十巫約好了不能吃他們的人,你們不許胡鬧。」被稱為「幽凰」的女童皺眉,不理會 那個撒嬌的小鳥靈,「上次我好不容易才從征天軍團手底下救出你們呀!你以為我願意吃 殘羹冷飯啊?但是十巫的力量不是我們所能對付的,再來一次圍剿、我們可能就滅了。」 這一提醒,大家彷彿想起了上一次圍剿的慘烈,各自默不作聲。 那樣一遲疑,郭燕雲已經趁機領走了存活的屬下、全力拔刀殺了出去。 「我餓啊……我要吃東西!」小鳥靈眼見食物逃走,放聲大哭,伸出細長的爪子抓著幽凰 的黑羽,「十巫想要餓死我們啊?」 「羅羅別哭。」幽凰歎了口氣,無可奈何,「我們這些魔物,能在滄流帝國治下活到現在 就不容易了……你還以為是空桑承光帝那段可以隨便吃人的幸福時間啊?」 女童伸出爪子,抓抓羅羅的後背,招呼:「大家趁早分頭去覓食吧!總有一些人剛死、魂 魄不曾消散可以果腹的——羅羅,別牛皮糖一樣賴著,快自己動手去!」 毫不客氣地、幽凰伸出爪子抓起小鳥靈,皮球似的扔了出去。 羅羅大聲叫著,還不等它展開翅膀飛起,忽然間感覺身子撞上了什麼。 「嗯?——活人?」還沒看到撞到了誰身上,直覺地嗅到了活人的氣息,羅羅眼裡露出驚 喜的神色,生怕旁的同伴搶過來,連忙伸出爪子,想也不想地摳向對方。 「哎呀!」它的爪子剛一伸出,陡然間身子便是一空,痛呼。 「莫名其妙的小東西。」耳邊聽到有人冷冷說了一句,它感覺自己是被揪著翅膀拎了起來 ,然後惡狠狠地被甩了出去,撞到了一面牆上,痛得慘叫一聲。 所有分散開來覓食的鳥靈聽得慘叫都是一驚,雲集過來,黑色的翅膀轉瞬遮蔽了烈火。 幽凰連忙張開翅膀接住落地的羅羅,眼裡也是震驚的神色—— 那個剎那,它感覺到了一種強大而邪異的靈力進入了戰場。 「好多的烏鴉。」火焰跳躍著,將艷麗的顏色映上來人蒼白英俊的臉,藍色的長髮在風裡 飄揚著,蘇摩牽著傀儡人逛到了戰場上,抬起頭看著星空下雲集的黑色翅膀,臉色卻是絲 毫不變,只是有些煩躁地冷冷說了一句。 「我……我可不是烏鴉!」第一次居然被那麼蔑視,羅羅忍不住大叫起來,看到了對方的 髮色,更是憤怒,「我們是鳥靈!是鳥靈耶,你這個卑賤的鮫人知道什麼!」 「反正都是扁毛畜生。」蘇摩懶得聽那樣的話,本來已經隱隱有煩躁之意的碧瞳裡驀然閃 過殺氣,抬起了手,「唧唧喳喳的,吵死人了!」 還不知道傀儡師要幹嗎,那些雲集的鳥靈根本沒有在意這個鮫人,然而就在它們在沒有來 得及散開之前、集體發出了一陣慘叫。 黑色的羽毛宛如黑雪般紛紛落地,紛飛的黑羽中蘇摩冷笑著收回了手,透明的引線上有奇 怪的液體一滴滴落地——那是那些魔物黑色的血。 「十戒!」鳥靈們紛紛驚呼怒叫,然而只有幽凰停在半空,猛然呆了一下。 彷彿想起了什麼,它從半空中閃電般地俯衝下去,忽然身子改變了形狀,長出了三對翅膀 ,恢復了魔物可怖的外表,對著傀儡師伸出了爪子——細長的爪子上彷彿有閃電凝聚,將 一切有形無形的東西都化為灰燼。然而蘇摩根本沒有閃避,只是抬起手,手指間光芒閃動 ,細細的線牽動形狀奇異的戒指,急飛而來。 幽凰居然不避不閃,手腕上九子鈴清脆搖響,纏住了飛來的引線,鈴鐺瞬間粉碎。 同時,「嘶」的一聲輕響,幽凰已經撕下了蘇摩背上的一片衣衫。 火光映照下,黑色的蛟龍紋身宛如活了一般,從傀儡師肩背騰起。 「海皇!」幽凰脫口驚呼,魔物可怖的外形忽然消失了,回復成女童的臉上帶著複雜的目 光看著眼前藍發的俊美男子,「你……你便是一百年前那個讓白瓔從塔頂上跳下來的鮫人 ?你就是蘇摩?」 傀儡師一震,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向這個問出這句話的鳥靈。 女童的臉,依稀有奇怪的熟悉的感覺,讓他都不自禁心底一愣,有說不出的奇異。 「呀,我終於……算是看到你是什麼樣子了。」幽凰笑了起來,伸出細長的爪子掩住嘴, 有些怪異的微笑起來,「好英俊哦,怪不得白瓔她……」 「你是誰?」不等她說完,蘇摩雙眉一皺,冷然發問,「你認識白瓔?」 「嘻嘻嘻……」幽凰忽然間笑的詭異,展開巨大的黑色翅膀,「我不告訴你!除非——」 她頓了頓,彷彿在想條件,然而轉眼看到傀儡師身邊的小偶人,重新笑了起來:「除非, 你把這個和你一樣的小人兒給我!」 「給你?」蘇摩一怔,手指動了動,阿諾跳了起來,不情不願地躍上他肩頭。傀儡師用戴 著奇特指環的手指撫摩著這個和自己惟妙惟肖的偶人,嘴角浮出一絲冷笑:「阿諾可不是 個好孩子……」居然敢提這樣的要求,對方大約不知道這個小人兒的脾氣吧? 女童拍打著翅膀懸在空中,看著傀儡師肩頭的偶人笑:「好可愛啊,我喜歡它!」 蘇摩冷笑起來——這個鳥靈,哪裡知道這個小小偶人的惡毒和可怕。 他微笑起來,也不去說明什麼,指指肩膀:「阿諾,隨你去和它玩吧。」 得到了准許,那個兩尺高的小偶人嘴巴咧開來,卡噠卡噠地站了起來,對著半空中沉浮的 黑翼女童張開手來。 「啊呀,真的好可愛,我喜歡!」幽凰卻是絲毫不知道對方的可怖,只是飛低下來,伸出 爪子抱起了阿諾。蘇摩不再看它,因為知道阿諾暴烈邪惡的脾氣,必然將所有到手的東西 折磨至死才會放手。 然而,片刻過去,半空裡陸續還是傳來幽凰孩子般喜悅的笑聲:「叫阿諾?好可愛,好可 愛!——你有一種奇怪的邪氣呢,很吸引我這樣黑暗中的魔物啊……以後你無論到了哪裡 、我都能找到你的。」 傀儡師猛然呆住,有些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空茫的眼睛望向天空。 那裡,漆黑的羽翼展開了,魔物用細長的爪子擁抱著那個小小的偶人,親吻著偶人的臉頰 ,那張變幻出來的女童的臉、依舊帶著一種令他心中忐忑的怪異感覺。然而,對著這樣的 接觸,阿諾居然第一次沒有任何殺戮的惡意,張開了手,抱住了魔物的脖子,無聲地裂開 了嘴,帶著奇異的微笑。 「阿諾?!」蘇摩空茫的眼裡從未有過這樣的震驚,終於忍不住脫口驚問。 然而偶人根本沒有聽他的話,只是抱著那個魔物的脖子,眼裡有歡躍的笑意。 「哎呀,你看,它喜歡我呢!」幽凰歡喜地抱著偶人,對地上的傀儡師招呼,一邊將阿諾 摟在懷裡,「送給我吧,送給我吧!白瓔有你,我有阿諾~」 「你到底是什麼!」再也忍不住,看著魔物那樣奇怪的神色和阿諾的眼神,蘇摩冷冷喝問 ,身形掠起、揮手斬向那有著黑色翅膀的女童。 那樣凌厲的出手,已經是動了殺機的傀儡師的必殺一擊。 幽凰抱著阿諾,尚自歡喜,根本沒有料到蘇摩說翻臉就翻臉,出手便是雷霆一擊。 它尖叫著拍打翅膀後退,然而哪裡還來得及,那些透明的引線陡然洞穿它的翅膀和四肢, 彷彿將它釘在了虛空。魔物現出可怖的原型,慘叫一聲鬆開了爪子,阿諾砰然落地。 然而彷彿不甘心,偶人仰著臉看著半空中扭曲的魔物,眼裡竟然有關切的光。 「你到底是什麼!再不說我就先拔光你的羽毛,在將你一片片切下來。」蘇摩一手逼退那 些蜂擁而上的鳥靈,一邊冷冷問固定在虛空中的魔物。 無論如何,他看到這個幻化為女童的鳥靈,心裡就有出奇的不自在。 「我不說!就不說!」幽凰卻是激烈的掙扎,毫不退讓。 蘇摩眼裡是漠然的表情,緩緩舉起了手指—— 「住手!不許殺它!」忽然間,彷彿一道電光掠過,有人急叱,白虹閃現之處,傀儡師只 覺劍氣逼人而來,手中引線紛紛斷裂開來! 有強敵!他來不及多想,手指揮出,引線縱橫交錯、有如一張網般擲出。 然而來人根本沒有繼續攻擊他,只是揮劍格擋,同時鬆開了那個魔物的綁縛。幽凰負傷, 恨恨看了來人一眼,立時張開翅膀,帶領鳥靈們急速飛去。 叮地一聲,無形的光劍和無形的引線交錯,力量的對抗讓雙方身形都是一震。就在交手的 那一瞬間,蘇摩看到了來人的臉,脫口:「白瓔!」 -外面是殺戮過後血污狼藉的世界,而房裡劫後餘生的人們都沉浸在平安聚首的喜悅中。 「呀,傷口怎麼還不好?蘇摩那傢伙不是給你治療過了麼?」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揭開紗 布察看傷口,那笙喃喃抱怨著,宛如種下甘蔗後就每天拔起來查看一次的猴子。 「你一直動來動去,傷口會好才奇怪。」炎汐一直沒有說話,反而是一邊的慕容修看著皺 眉,忍不住阻止不懂事女孩這樣毛手毛腳的行為——方才被真嵐顱手乍然分開的樣子嚇了 一跳,奪門而出就碰到了歸來的一群人,那笙一見他還活著就大聲歡呼,不由分說就把他 拉了回來。看到那笙,又看到一起歸來的西京,慕容修心裡才定了定,不再堅持離去。 無論如何,外面已經是那樣腥風血雨的局面,自己還是跟著西京還比較安全吧? 然而,一眼看到榻上死去的少女汀,中州來的年輕珠寶商人就心裡咯?了一聲。他記得這個 鮫人少女、是一直跟隨在西京身邊——居然在亂戰裡面被射殺了。 連自己的鮫人都保不住麼?……那麼,母親可能是高估了這個男子的能力呢。這個人…… 真的能保護自己走到葉城去麼? 「哼,你沒見蘇摩!——他在自己臉上劃了兩刀,傷口一眨眼就癒合了!」不服氣地,那 笙舉出看到的例子反駁,「現在是他給炎汐治的傷,又都是鮫人,憑什麼他好的那麼快炎 汐就還不好啊?」 「……」見多識廣的珠寶商也愕然了,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我怎麼能和少主比……」聽得那樣的話,炎汐忍不住苦笑起來,看著這個不懂事的丫頭 ——蘇摩擁有的力量、只怕全部鮫人加在一起都未必能趕得上,那樣的愈傷能力、又豈是 普通鮫人可以比擬的。 「切,他有什麼了不起——又反覆無常又陰陽怪氣,殺人不眨眼的。」那笙撅起了嘴,「 哪裡有炎汐好?我覺得你比那傢伙好多了呢!」 「……」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復國軍戰士驀然又是沉默下去,彷彿不知道怎麼回答好,在榻 上微微側過臉去,看著另外一邊說話的西京和真嵐。慕容修聽到那笙這樣口無遮攔的話, 也忍不住苦笑起來,知趣地走開——她那樣的女孩子、心裡有一點什麼都是藏不足的,無 論愛恨都透明純淨,讓人看了都會心微笑起來。 看來不過幾天不見,這個小丫頭就「變心」了呢。他是個聰明人,當然不會看不出以前那 笙賴著他的意圖,然而沉穩持重的商人並不曾點破——如今看起來,這個丫頭已經徹底轉 了念頭了。 真快啊……看著唧唧喳喳的東巴少女,慕容修不出聲的笑了起來,有鬆了口氣的感覺。然 而恍然間也有微微的失落,彷彿進入雲荒以來相依為命的同伴就要從此越離越遠。 「咦,炎汐臉紅了?」發自內心地將對方誇了一番,那笙看著養傷的鮫人戰士蒼白的臉泛 起了紅色,忍不住詫異地笑了,帶著歡喜的促狹,「一誇你你就害羞了呀?」 「不是,好像有點發燒。」側過頭,炎汐有些難堪地分辨,聲音卻有掩不住的虛弱,左胸 傷口的疼痛之外、更感覺身體在火裡燒,說不出的難受。 聽得那樣的語聲,那笙嚇了一跳,連忙抬手探他的額頭,觸手處肌膚不過溫溫的,並不感 覺有發熱的跡象。 「沒有發燒呀!」她詫異地問。 然而,轉眼間她就回過神來了——鮫人本來是應該沒有體溫的! ※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 那一對在那邊糾纏不清的時候,房裡另外一角的榻上,西京正和多年未見的老友說著百年 來的種種過往。 雲荒最強的劍客胸口包紮著厚厚的綁帶,動彈不得地躺在榻上,將頭靠著那只斷手當作枕 頭,低眼平視著自己未受傷另一邊胸口上、那個正在喋喋不休說話的頭顱。 真嵐……如今居然變成了這樣奇怪的樣子。 想起百年前自己因罪被逐出伽藍城、坐在高高王座上目送自己離去的少年皇太子的樣子, 對照面前這個雖不見衰老跡象、卻已然成熟練達很多男子頭顱,劍聖弟子只覺無數過往愛 憎如潮水般在胸臆中呼嘯。 再回首是百年身啊……自從真嵐十三歲、他作為驍騎軍前鋒營的一名戰士去北方砂之國將 平民皇子帶回帝都,結下兄弟般情誼以來,轉眼已經過去了百多年。 「喂,我費了那麼多口水,你到底有沒有在聽!」發覺了西京的出神,那個放在他胸口的 頭顱憤怒起來,墊著傷者頸部的斷手驀地動了起來,啪地拍了劍客一下,將他打醒。 「啊,說什麼呢你?那笙?皇天?」西京猛然回過神,只記得對方重複最多遍的詞語,連 連點頭,「這事情我已經答應了阿瓔,你放心,我會盡力保護她去往九嶷王陵。」 「我說,你纜下的事也太多了吧?」看到劍客吐然而諾的樣子,真嵐忍不住又打了好友一 個爆栗子,「那邊你答應紅珊的事怎麼辦?」 順著斷手手指的方向,西京側過頭,看到了無聊坐在一邊的慕容修,臉色微微一變。 「本來我想,可以帶著慕容修和那笙一起上路,先送那丫頭去九嶷,然後再送慕容去葉城 ——反正還算順路。」西京說出了原先的打算,忽然苦笑,「可如今……」 「可如今一來,滄流帝國被徹底驚動、必然全力追殺你們一行。」不等好友說完,真嵐翻 翻眼睛,接了下去,「你簡直成了災星,一路上不知道要遭遇多少惡戰——如果再讓那個 小子跟著你上路,只怕比讓他孤身帶重寶上路更加危險吧?」 「……」從來真嵐的話總是老實不客氣,西京撇了撇嘴,無話可答,沒好氣地瞪那只孤零 零的頭顱,「一百年來,看來你也只能練嘴皮子功夫,『毒舌』更勝往昔嘛。」 真嵐回瞪他,然而一向隨意的臉上表情卻是凝重的,有歎息意味:「你還是那個脾氣啊— —什麼事都往身上背,也不管自己辛苦不辛苦!」 「辛苦什麼?百年來我一直在喝酒睡覺,也該做點事了。」西京沒有理會朋友的話,微微 苦笑起來,轉頭看旁邊已經覆蓋了被單的鮫人少女屍體,遍佈風霜的眉宇間忽然就有沉痛 的意味,「我一直不想再管雲荒上的任何事,不管空桑人,也不管鮫人。紅珊走的時候, 我尚可對自己說、她畢竟還是幸福的;可是……汀死了。我不能再騙自己說、雲荒上任何 事都和我無關——因為我在意的人死了。真嵐,我不想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 「所以,你要插手了?」空桑皇太子看著前朝的名將,微笑起來。 「盡力而為。」雲荒第一的劍客摀住胸口的傷,點了點頭,眼裡卻是沉重的,「我能力畢 竟有限,可心裡想『守』的卻太多——真嵐,我不僅念著空桑,紅珊的孩子,我還想幫鮫 人一族回歸碧落海……呵,是不是好大的野心?」 「不愧是自小的死黨啊……」聽到那樣的話,真嵐的頭顱驀然發出了同意的笑聲,斷手從 西京頭下抽出,用力握緊了劍客的手,讚許,「空桑復國,鮫人回歸,開創新的天下,讓 雲荒所有族類都能安然自由的生活——同樣的野心,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西京驀然微笑起來,對於皇太子這樣的想法並未感到驚訝。真嵐從來都是個優秀的領袖人 物,如若不是少年時就遇上了夢華王朝這個爛得一塌糊塗的攤子,積重難返內外無援,他 登基後、只怕會成為空桑人的一代明君吧? 然而,一場天崩地裂、山河傾覆,如今居然又有了重新實現夢想的機會。 百年後,兩個幼年好友的雙手終於再度交握在一起,堅定沉穩,彷彿結下了一個牢不可破 的盟約。 就在為君為將的兩人互剖心膽,立下盟約的時候,門忽然推開了。 「鳥靈來了!滅了蠟燭,不要被發現!」如意夫人從外面踉蹌而入,急聲道。 「如意夫人,你快來看看,炎汐……炎汐發燒的很厲害!」同時,那笙帶著哭音嚷了起來 。 十六、往世 黯淡的星光下,那些黑翼瞬忽遠去,只留下滿地死屍中相對默立的兩個人。 腥風席捲而來,在殘破的戶牖間發出哭泣般的低語,白瓔凝視著黑夜裡堆積如山的屍體, 忽然間收起了光劍,合起雙手壓在眉心,低聲開始念動冗長而繁複的祈禱文。濃墨般的夜 色下,純白的冥靈女子宛如會發光的神像,沉靜溫婉,面容上帶著悲憫的表情。 蘇摩轉頭不再對著她,空茫的眼睛投向南城燒殺一空的街道,忽然間微微皺眉——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是他憑著內心幻力的感應,反而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景象。 此刻,他就在夜幕下,看到了無數虛幻的魂魄從那些剛死去不久的平民身上四散而出,紛 紛掙扎升入半空,雲集。每一縷鬼魂,都帶著死前可怖的恐懼、仇恨和絕望,死不瞑目。 那樣瀰漫的「惡」的氣息,讓傀儡師都不由微微皺眉。 那些一縷縷的鬼魂掙脫死亡的軀體,糾結在半空,惡狠狠地咒罵著、呼嘯著。 白瓔雙手壓著眉心,低聲念著祈禱文,試圖平息這些孤魂厲鬼的戾氣。 「生死代代流轉不息,此生已矣,去往彼岸轉生吧!」冗長的祈禱文念完,白衣女子伸開 雙手,掌心向上對著那些厲鬼輕聲囑咐,長及腳踝雪白長髮如同被風吹動,獵獵飛舞。 然而,那些雲集的孤魂厲鬼並不曾如言散開,反而發出了憤怒的呼嘯,沸騰般地在半空盤 旋糾結,變幻成詭異的形狀。忽然間尖叫著俯衝下來,撲向廢墟裡活著的兩個人,那一縷 縷孤魂面目猙獰,居然是要毀滅掉一切地面上的活物。 白瓔一驚,那些孤魂呼嘯著撲過來,卻從她身體裡對穿而過,止不住去勢繼續飛出。個個 臉上都有震驚的神色,回看這個白髮少女——是冥靈?這個為他們念祈禱文的女子,同樣 也是個冥靈? 「那麼多瀕死人的憤怒、仇恨和絕望,你以為憑著幾句話就能消弭麼?」那一邊,蘇摩收 回了方才發出去的引線,那些透明的絲線上還纏繞著絲絲縷縷被切碎消弭的魂魄,凡是所 有撲向他的厲鬼,都被傀儡師毫不留情地舉手之間摧毀。 「那些死去的眼睛是不會閉合的……除非它們看到了最終的報應。否則——」蘇摩淡淡說 著,眉目肅然,忽然間抬手指天,「即使化身為魔物、也不會放棄復仇!」 白瓔抬起頭,漆黑的羽翼就在剎那間在她頭頂展開。 那麼多剛剛死去的孤魂厲鬼,在糾結後居然形成了新的魔物,那些仇恨、絕望、憤怒和悲 傷無法散去,在黑夜裡化成了邪靈——就在她的頭頂上,一隻新的鳥靈誕生了。 那只剛從死亡裡誕生的鳥靈有著初生嬰兒的臉,光潔圓潤,眼光尚自懵懂。然而就在這個 嬰兒的背後,巨大的黑色羽翼覆蓋了天空。 「要殺就趁現在。」傀儡師忽地冷笑起來,「不然這魔物就會逃入世間食人了!」 白瓔的手指握緊了光劍,錚然拔出——然而,那個剛誕生的魔物彷彿還沒有學會捕食和躲 避,居然只是如同嬰兒般無知無畏地看著手持光劍的劍聖女弟子,嘻嘻地笑著,展開翅膀 飛來飛去,盤旋了一會兒,振翅準備遠去。 白瓔的手有些顫抖,咬著牙。然而就在那個剎那、蘇摩毫不猶豫地抬起手,食指彈出、一 道細細的白光呼嘯如同響箭般,刺穿了那個嬰兒的腦部,然後用力一絞、將整個嬰兒身體 四分五裂地扯開來,切成片片破碎。 黑色的羽毛如同黑雪般簌簌落下,伴隨著魔物瀕死的慘叫,黑血雨一般灑落,穿過白瓔虛 無的身體,落到流滿了血的廢墟上。 「空負絕技,居然連只魔物都殺不了。」傀儡師收回滴著血的引線,冷冷嘲諷,「為什麼 放走方纔的那隻鳥靈?」 白瓔忽地笑了笑,彷彿對那樣的語氣並不介意,淡淡道:「那是我認識的……」 蘇摩愣了一下,茫然的眼睛裡忽然閃過大笑的意味,失聲冷笑:「啊?除了鮫人,你還認 識鳥靈!厲害啊,太子妃,你為什麼總是和這些魔物扯上關係呢?」 那樣刻毒的語氣,讓坐在傀儡師肩上的小偶人都不自禁地裂開了嘴,冷笑,看著白衣女子 的臉色終於微微一變,凝定下來,不做聲地看著面前多年前的戀人。百年過去,那個鮫人 少年已經長大為眼前這個高大英俊的男子,然而,那樣陰鬱桀驁的眼神卻是未曾有絲毫的 改變,說話間帶著刺人的惡毒和尖刻。 那是她命中的魔星。 「百年來你脾氣似乎越來越不好了呢。」將方纔拔出的光劍收入袖中,白瓔轉過頭看著他 ,忽然微微笑了笑,「不過,多謝你白日裡救了那笙。」 蘇摩嘴角驀然抽動了一下,似乎有說不出的悔意從眉間一掠而過,無語。 他肩上的偶人卡噠地轉過了頭,彷彿有點看笑話似地看著自己的主人,小小的臉上帶著說 不出的詭異神色,彎起了嘴角,無聲地笑。 「百年前我欠你一條命。」沉默許久,傀儡師才開口,轉身牽著小小的偶人離去,「如今 還你這個人情。」 偶人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傀儡師肩膀上跳下地來,被透明的引線牽扯著、卡噠卡噠地蹦 跳在橫七豎八的一地屍體中。黑色的夜幕下,死亡的氣息瀰漫著,蘇摩走在廢墟裡,帶著 腥味的夜風吹起他深藍色的長髮,說不出的邪異而孤獨。 「如果你還講『人情』的話,來定一個盟約如何?」彷彿是思慮了很久,在看著鮫人少主 走入夜色之前,白瓔終於開口,提議,「為了你們鮫人族、也為了我們空桑人,希望你能 考慮一下結盟的事——目下我們雙方都無法單獨和滄流帝國對抗。」 蘇摩的腳步停在一道半塌的斷牆邊,沒有回頭,然而偶人仰起臉,看到了傀儡師空茫眼睛 裡閃過的奇異微笑。沉默片刻,鮫人的少主終於還是低聲笑了起來:「啊,原來是來做說 客的麼?這種大事、真嵐皇太子不出面,卻要你來說,真是讓人覺得有點奇怪——他以為 他算的精,可惜,有些事可能不在他預料內。」 「真嵐會向你提——我是自己想說的,不關他的事。」白瓔眼色也冷了下來,掩住了不快 ,繼續淡淡道,「我們只要奪回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權力,你們也有你們千年來的夙願— —我們如今共同的敵人是冰族滄流帝國,相互之間不應該再敵對。若十萬空桑人有重見天 日之時,空桑復國後、鮫人便可以重歸碧落海。」 蘇摩聽著太子妃的勸導,眸中神色微微一變,然而聽到最後的話,忍不住冷笑起來:「千 年夙願?我們這個夙願、還不就是開始於千年前你們空桑人滅亡海國的時候!幫你們復國 ?復國了的話,鳥盡弓藏,誰還保證你們能守約讓我們回歸碧落海?——百年前冰族就是 那樣對我們許諾,於是我們盡了全力幫他們,可最後滄流帝國建國後又是怎麼對待鮫人一 族的?用更暴烈殘酷的奴役和鎮壓!」 傀儡師霍然回頭,第一次、他空茫的眼睛裡凝聚了常人才有的光彩,冷銳如針。 那已經不再是百年前白塔頂上少年男女之間的爭論,而已經關乎兩個國家和民族的興亡— —所有「人情」都不能再講……何況,如今又哪裡還有人情可言。 「蘇摩!你要相信真嵐,他不是那樣的人。」白瓔踏近了一步,抗聲分辯,「他一直都對 於鮫人的遭遇抱有同情,想努力讓星尊帝締造的悲劇在他手裡終止!我知道他的想法—— 你要相信他。」 「同情?」蘇摩猛然冷笑,「誰要那種東西!——好吧,就算是,百年前他就有能力做到 了,那時候那個皇太子在幹嗎?要等到淪落入無色城、才來示好求援、表示他的『同情』 ?」 「那時候真嵐沒有實際上的權力。」空桑皇太子妃不懈地為了丈夫辯護,說起百年前的政 局,「青王把持了朝政,而諸王又鉤心鬥角,政令難行,弊端重重。他一個剛從北方歸來 的庶民皇子、能做什麼?有心無力而已。」 「呵,舌燦蓮花啊……」聽到那樣的話,傀儡師猛然再度冷笑,微微搖頭看著她,眼裡有 不知道是譏諷還是不屑的光,「郡主小姐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能言善辯?不是被人駁一句就 會紅了臉囁嚅不敢答話的麼?」 白瓔正在極力分辯,然而聽得那樣的話、陡然心口一窒,說不出話來。 也許是因為生母早早扔下她不管、而繼母又嚴苛,百年前的那個貴族女孩是那樣的拘謹而 靦腆。後來十五歲孤獨地住到了高高的白塔頂上,更是步步小心時時在意,生怕一個舉止 不當便會被訓禮女官呵斥。雖然身份尊貴,卻是膽小拘謹的,對任何人都細聲細氣。連那 個演傀儡戲的鮫童奴隸、在沒有侍女在側的時候,都可以對她說以下犯上的話。 然而,或許因為只有這個鮫人少年對她說的話還比訓禮女官有趣些,貴族女孩雖然每次都 被氣哭,卻依然喜歡時不時私下找他玩和聊天——卻不知道那個有著空茫眼睛的鮫童、在 聽著她聲音的時候,是用什麼樣陰鬱危險的心態來回答她,不放過任何刺人的機會。 就像刺蝟豎起全身的刺,極盡刻毒和刁難,如果對方稍微流露一絲的不屑和惡意,就不顧 一切地反擊——然而那個貴族女孩只是被他說一句、就漲紅臉結結巴巴,不懂如何反駁。 到了第二天,照樣要召鮫童來演傀儡戲,然後私下找他玩。 但是百年過後,什麼都變了。 「你……那麼,請你相信我。」無法讓對方信服,白瓔終於說出了一句話,一時間居然又 有些結巴, 「如果你不相信真嵐,至少請相信我——我從來對鮫人都不懷任何惡意和偏 見,我是真心想幫你們、也幫空桑。若真嵐將來毀約,我便會不惜一切阻止他。」 那樣的表白,散入夜風裡,讓蘇摩長久地沉默下去。 就算他不瞭解空桑皇太子的想法,但白瓔的態度、百年前就已明瞭。如果說、千萬空桑人 中、還有令鮫人一族的敵意些微化解的,那便只有兩人:當年為了維護鮫人不被屠殺而遭 到驅逐的大將軍西京、以及從伽藍白塔絕頂躍下的皇太子妃白瓔。 如今,這兩個空桑人聯袂對鮫人伸出言和之手。 「就算我相信你——你還敢相信我麼?」長久的沉默後,傀儡師忽然笑起來了,帶著冷冷 的譏諷,「就算定了契約,我也不是個守信的人,我天生就喜歡反覆無常、背叛害人。如 果我再度食言、你也不能再用一死謝族人了。」 說著,不再糾纏於這個問題,他回身、向著如意賭坊方向折返。 白瓔站在路的中間,尚未想好如何回答,蘇摩已經走了過去。街道很窄、他沒有任何閃避 ,就筆直走了過來、交錯而過,肩膀毫無阻礙地穿過冥靈空無的身體,頭也不回。 「我願意再信你一次。」忽然間,空桑太子妃開口了,聲音堅定,「我信你不會毀約—— 如果這次我再輸了,那也是我的命。」 帶著偶人的傀儡師停了停腳步,卻沒有回頭,冷笑:「有膽氣啊!你憑什麼信?」 「這個。」白瓔低下眼簾,手忽然從袖中拂出。 一個細小的東西劃破空氣,擊中他的肩膀。蘇摩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攤開掌心,俯首, 忽然間身子不易覺察地一震,彷彿那細小的東西擊中了他的心臟,只是默不作聲地迅速握 緊了手心。 小偶人的表情陡然間也有些僵硬,低頭看著主人的手,嘴巴緊抿成一線。 蘇摩再也不回答一句話,頭也不回地折返如意賭坊,臉上隱隱有可怕的光芒,帶著憤怒和 殺氣,修長蒼白的手指用力握緊、用力得刺破自己的掌心肌膚—— 黑夜裡,輕輕嚓的一聲響,彷彿什麼東西瞬間粉碎了。 細微的粉末、從傀儡師指縫間灑落,在黑沉如鐵的夜裡閃著珍珠質的微光。 - 天馬透明的雙翅和漆黑的羽翼在半空中交錯而過,風聲呼嘯。 同屬於冥靈的雙方沒有相互招呼一聲,就迅速地擦身而過。 「好多的鳥靈……難道桃源郡發生了慘禍?」看見了那雲集的黑翼掠過,領隊的藍夏喃喃 自語,臉色緊張起來,手指扣緊了天馬的韁繩,催加速度,「不好!會不會是皇太子殿下 和太子妃出了事?紅鳶,我們得快些!」 然而,在藍王轉頭時,卻看到美麗的赤王尤自回頭看著那群鳥靈掠過的方向,怔怔出神, 臉上有奇異的表情。 「怎麼了?」藍夏詫異,詢問。 「藍夏……你看到剛才那群鳥靈裡受傷的那個了麼?」一直望到那群魔物呼嘯著消失在黑 夜裡,紅鳶才回過頭,一邊飛馳,一邊喃喃問一邊的同僚,「很眼熟啊……應該是我們以 前見過的。你認出它了麼?」 「我沒留意。」藍夏心裡焦急,因為已經看到了地面上燒殺過後的慘景,「像誰?」 「白王。」紅鳶咬緊了咀唇,吐出兩個字。 藍夏詫然回顧,看到赤王的臉色,知道絕非說笑:「白王?你說的是先代白王寥,還是現 在的太子妃白王瓔?」 赤王低下了頭,美艷的臉上有深思的表情:「都像。」 「天……」藍王驀然有些明白了,脫口低呼,「你是說、那魔物是——!」 紅鳶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點頭,就在這個剎那,彷彿感應到了什麼,他們兩人迅速勒馬, 帶領一群冥靈戰士無聲無息落到了地上殘破的庭院裡。 那裡,已經插滿了亂箭的匾額上,寫著幾個金色大字:如意賭坊。 「好像就在這裡了。」感覺到了皇太子殿下的氣息,藍夏心急如焚、來不及多想方纔的話 題,迅速跳下了馬背。 走離那個純白色的女子身側,旋即就被無邊無際的黑夜包圍。 傀儡師默不作聲地帶著偶人在廢墟中走著,穿過那些尚自奄奄燃燒的斷牆殘桓,微弱的火 光映紅他蒼白的臉,空茫的眼睛裡居然有近似於仇恨和惡毒的激烈神色,不停閃電般掠過 深碧色的眸子。 偶人本開卡噠卡噠地跟著主人走著,然而忽然停下了腳步,扯了扯蘇摩手裡的引線,直直 抬起手來、指了指前方的路和遠處的如意賭坊——走錯了方向了。 然而傀儡師根本沒有理睬偶人,自顧自茫然走在廢墟裡,不停止的腳步,扯得阿諾一個踉 蹌飛出去。也許知道主人心情糟糕透頂,一直不聽話的偶人連忙默不作聲跟上去。 一道半倒的木柵欄擋在了面前。 然而那樣不堪一擊的屏障,卻讓鮫人少主怔怔地立住了腳步,空茫的眼睛穿過面前的柵欄 ,彷彿看到了極遠極遠的時空彼端。 時空彼端依然是一道木柵欄,彷彿一道閘門攔在記憶中。 結實的木頭籠子背後,是一個年幼孩童驚恐無措的臉,躲在籠子一角、睜著深碧色的眼睛看外面一群圍著的商賈模樣的人,拚命把身子縮成一團——彷彿這樣把身體盡力蜷曲起來、就能變成很小很小的一點,從眼前這充滿銅臭和骯髒味的空間裡消失。 然而外面粗壯的手伸進來,還是毫不費力地一把抓住了他,拎了出來,展示給客商:「你們看,不過四十歲!多麼年幼,以後可以為你們賺很長時間的錢。」 「它後背上是什麼東西?那麼大的胎記?——啊呀,肚子裡是不是還長了瘤子?」有手伸過來,撕開它的衣服,審視,嫌惡地皺眉,「這種貨怎麼賣的出去?只能用來產珠,還要 費力教會它織綃,太不划算。」 「喂喂,別走別走,價錢好商量——你再看看它的臉,保準是從未見過的漂亮!」貨主急 了,用力扳轉孩童的臉、對著遠去的客商叫賣。 那樣的日子一直過了多少年……八十年?九十年? 葉城東市那個陰暗的角落裡,木籠子就是他童年時候的家,以至於很久以來、他都認為這 條常年不見日光、瀰漫著臭味的街道就是世界的全部。這在被視為「物」的眼神打量裡長 大,最初的恐懼和驚慌在一次次後變得麻木,仇恨和牴觸卻一日日滋長起來。彷彿有毒的 籐蔓瘋狂地糾纏著生長,包裹住孩子的心、扭曲他的骨,密密麻麻地遮蔽了頭頂的任何一 絲光線。 經歷了開膛破肚的痛、拆骨分腿的苦,死去活來。終有一日變成人形的他被人買去,諸般 荼毒、只為搾取完鮫人孩子眼裡的最後一滴淚。 然而,那時候仇恨之火長年累月的灼烤已經讓心肺焦裂,任憑如何的毒打和凌辱,再也沒 有一滴淚水從孩子陰梟的眼裡湧出。那一日,在更加瘋狂的折磨過去以後,鮫人孩子依然 咬爛了咀唇都不肯哭一聲。奄奄一息中,聽到主人在一邊商量著:不如乾脆從這個不能產 珠的鮫人孩子身上挖出「凝碧珠」去賣錢吧? 就在那個剎那,他想也不想,抓起織綃用的銀梭、刺入了自己的眼睛,扎破眼球。 ——那些空桑人、再也不要想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東西。永遠、永遠不要想! 其實,在變瞎之前、他的眼睛就從未看到過光。面前是完全的黑,和永無止境的夜。 直到後來,他被青王府收留、又被送上伽藍白塔頂上去執行那卑鄙的陰謀——終於從青王 手裡換回了自由,然而他卻已付出了僅剩的最後的東西,從此一無所有。 所有的一切怎麼能忘?怎麼可能忘記! 那麼多年的侮辱和損害,那麼多族人的被摧殘和死去,他背負這樣的血海深仇、去不顧一 切地獲得了力量,難道回來並不能向那該遭天譴的一族復仇,反而要握住那些沾滿鮫人血 淚的手、和他們稱兄道弟並肩作戰? 他怎麼能做到?怎麼可能做得到! 傀儡師茫然站在廢墟間,面對著那半倒的木柵欄,緩緩抬起手、握緊,一拳打在面前的木 頭上——瞬間,柵欄在可怖的力量下四分五裂。 然而蘇摩的手卻沒有停,不間斷地擊在那些寸斷的木頭上,一拳、又一拳。直到整扇木柵 欄都化為碎屑。 漫天飛揚的木屑中,傀儡師驀然用流著血的手抵住了焦黑的地面,全身發抖地跪倒在廢墟 裡,似在無聲嚎啕。卻再也沒有眼淚。 明珠的粉末終於一點點從緊握的指縫裡漏盡,繼而滴落的、是掌心沁出的殷紅血珠。 夜風捲過來,腥臭而潮濕——宛如幾百年前東市裡那條陰暗銅臭的街道。 沉默。沉默中,忽然聽到微微的「卡噠」聲走近,然後,有冰冰涼涼的東西抱住了他的脖 子。偶人蘇諾無聲地將頭顱靠在主人的頰上,一直陰暗眼睛裡、第一次換了瞭解而安慰的 光芒,抱住蘇摩的脖子。 傀儡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抱緊了自己的偶人。 那一瞬間、從來一直對立爭鬥著的奇異孿生兄弟之間、出現了罕見的諒解和體貼,彷彿相 依為命般的親密無間。 「阿諾……」許久,蘇摩抱著偶人站了起來,有些虛弱地喃喃問,「你…真的喜歡那個魔 物麼?」 「卡噠」,偶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咧嘴微笑。 「好吧……就如你所願。」抱著唯一的夥伴,傀儡師閉上眼睛苦笑起來,「等明日安頓好 了復國軍的事情,我們便去找她,好不好?」頓了頓,蘇摩眼裡又有茫然的光,喃喃低語 :「和魔物為伴,倒是相配啊——其實我覺得那幽凰很古怪……似是哪裡眼熟吧?」 阿諾無聲地裂開了嘴,似是歡喜地抱緊主人,然而眼裡卻閃過了陰暗莫測的光。 站起的剎那,傀儡師和偶人都是一怔。 應該是被方才木材破裂的聲音驚動,冥靈女子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身側,站在一 丈外的街角、靜靜看著抱著偶人從地上站起的傀儡師。白色長髮從她額頭飄散下來,在血 腥橫溢的夜中無風自動,低垂的眼簾裡因為方纔的一幕閃著說不出的神情。 看到白瓔的那一剎、阿諾臉上關切悲憫的神色忽然消失了,放開蘇摩的脖子,卡噠一聲跳 到了蘇摩寬而平的肩膀上坐下,帶著譏誚惡毒的表情看著前來的冥靈女子,又看看主人的 臉上表情,隱約竟然有幾分幸災樂禍。 幾百年了,無論幼時在東市、在奴隸主作坊;少年時在青王府、在伽藍白塔神殿;青年時 在中州、在四海遊走,主人從來未曾有方纔那樣的失態——很多時候,他心底連一絲一毫 的軟弱猶豫情緒都不曾有,更罔論方才崩潰般的憤怒和掙扎。 東市那樣不見天日的生活,很多很多年來、他幾乎都以為自己忘了……原來,並不曾忘記 。仇恨就宛如蠱毒一樣,深種入骨。 蘇摩不曾看白瓔,握緊了手,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不想看對方憐憫的眼神。 「等一下。」彷彿看出了對方的情緒,白瓔卻站在路中,忽然抬起手臂攔住了他。似乎下 了什麼決心,低垂的眼簾裡閃動著光芒,抬起手臂攔住傀儡師前進的路。 冥靈虛幻的手形成一個空無的「界」,然而在那樣的阻攔面前,蘇摩停住了腳步。 側身交錯的兩個人沒有看對方,只是停下來、沉默。 「方纔…方纔那個魔物,是我死去的親人。」那只虛幻的纖細的手、忽然間微微顫抖起來 ,白瓔低著頭,終於艱澀地開口,說出話來,「那隻鳥靈,是我的親人。」 蘇摩驀然一驚,閃電般轉頭看了空桑太子妃一眼—— 「白族最高貴的太子妃,怎麼總是和魔物扯上關係?」心底,他聽到阿諾的冷笑,這樣的 話幾乎衝口而出,終於還是生生忍住,傀儡師想起了那個鳥靈女童般的外表,只是淡淡問 :「是你妹妹?」 白瓔的異母妹妹、青王之妹青玟郡主和白王寥所生的女兒,白麟——那個比白瓔小上十多 歲、然而血統比其姊更加高貴的女童。青王兄妹曾極力謀劃、想要讓這個女孩成為太子妃 ,然而終未成功。據說那個孩子死的時候只有十三歲。 難怪那個魔物有著那樣讓他覺得熟稔的詭異的氣息。 「不僅是我妹妹。」白瓔低低道,聲音也開始微微顫抖,「同時更是我的繼母、我的叔伯 兄弟、我的大臣和民眾……這世上所有和我血脈相連的人。」 彷彿是因為劇烈的感情起伏,長及腳踝的雪白長髮如同風一樣飛舞起來,在亂髮中,空桑 的皇太子妃轉過頭來看著蘇摩,虛幻的面容上卻有真真切切的哀痛:「蘇摩,那是我所有 族人死去後、因為絕望和憤恨化成的魔物!是白之一族無數的冤魂凝聚成的邪靈啊。」 傀儡師驀然回首,看著身側的冥靈女子。 「就因為我……我從白塔上任性地跳了下去,扔下全部族人不管,所以他們才被滄流帝國 滅族。封地上的屠殺持續了十天。」定定看著當年這一切動盪的最初引發者,白瓔第一次 毫不避忌地說起百年前的糾紛,「除了我父王帶了一些勇將殺出、回到帝都,封地上所有 族人都死了——為了避免血統的延續、滄流帝國將所有王室成員帶到北方空寂之山、生生 釘死在懸崖上!」 「有些人的魂魄就永遠被鎮在了那裡——但是有些冤魂散逸出來,凝結成了魔界的邪靈。 」白瓔忽然間微微苦笑起來,在夜風裡微微側過頭,傾聽,「你聽聽……每到夜來,雲荒 的風裡還有空寂之山上還有那些冤魂的哭聲。」 蘇摩無言轉頭,果然極遠極遠的北方,隱約傳來若有若無的哭泣聲,邪異悲痛。 「空桑本來有千萬子民,而如今只剩下不到十萬人沉睡在不見天日的無色城。」白瓔的眼 睛裡忽然有看不見底的悲痛,「那麼多的血還不夠麼?就算我們空桑人犯下過滔天大錯、 這一場屠戮裡付出的代價難道還不夠抵償?我的父母兄弟、親朋族人已經全都死了,白麟 死的時候才十三歲……夠不夠!你非要看到最後一個空桑人都死絕了才甘心?」 那樣激烈的語氣、讓傀儡師肩膀上的偶人都微微變了臉色,蘇摩蒼白的臉上有無數複雜的 表情交錯而過,然而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來,只是踉蹌著後退、彷彿不再想繼續面對這樣 的斥問。 「求求你,」忽然間,他冰冷的手被一隻更加寒冷的手拉住,已經死去的冥靈抓住了他, 哀求般地看著他的眼睛,「求求你好好想一想。該死去的都已經死去了,請不要再因無謂 的積怨讓可以活下來的人不見天日——如果你和真嵐的力量聯合起來,說不定真的可以推 翻滄流帝國,這無論對我們空桑、還是你們鮫人都是最好的選擇。」 該死去的都已經死去了……那樣的話、忽然如閃電般擊中了傀儡師。 他空茫的眼睛看著面前虛無的冥靈,踉蹌著後退。 「蘇摩,我以前就不曾怨恨過你、如今更願意再度相信你——一個人如果還知道流淚、還 知道痛苦,那必然就還有他要守護的東西。」顯然感覺到了對方內心的動搖,空桑皇太子 妃不肯放開他的手,用盡了全力勸說,「以你的力量、你本可以給更多人帶來幸福。如果 你想要什麼交換條件、可以儘管開口。」 「唰!」忽然間一聲尖利的呼嘯劃破了空氣,白瓔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鋒利的透明引線如同刀般割過,攔開了她。出手的是坐在傀儡師肩頭的偶人,阿諾眼神是 陰梟的,冷冷看著面前的女子、眼裡居然帶了殺氣。 蘇摩掙開了她的手,踉蹌著後退,一直到後背撞上了斷牆才停住。轉瞬就平定了胸口起伏 的氣息,忽然間冷冷一笑,轉過了身去:「我要守的是族人、和你們空桑人無關——我想 要的、也是手指再也抓不住的東西。」 話音未落,傀儡師再也不停留,迅速消失在黑夜。 -----------聽著窗外翅膀撲簌的聲音風一樣呼嘯而去,房間裡的人都鬆了口 氣,開始繼續談話。 如意夫人重新點起了燈,湊近去看復國軍左權使的傷勢。 燈下炎汐原本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居然泛出了奇異的嫣紅,雖然極力壓制、然而依舊忍 不住不停的咳嗽,有些煩躁地用手抓著傷口上的綁縛,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一般, 無法忍受。 「怎麼了?」如意夫人嚇了一跳,知道左權使為人堅忍,在征天軍團手裡受了那麼重的傷 自始至終沒有呻吟過一聲,而如今居然有無法掩飾的痛苦表情。 「夫人,炎汐燒的很厲害!」那笙急了,抓著榻邊扭頭對美婦嚷嚷,帶著哭音。 她忙忙地放下燭台,彎下腰,有些不信地探了探對方的額頭,忽然間手便是猛烈一顫—— 其實是沒有多少溫度的,然而對於冷血的鮫人一族來說、如今這樣的體溫、無疑便是燒得 讓體內的血都在沸騰!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如意夫人愣了愣,連忙拿過一盞茶,那笙劈手奪過、扶著炎汐坐起,遞到他唇邊。鮫人戰 士似乎已經被迅速攀升的體溫燒得無法說話,看到水、下意識地一口飲盡,然而嘴唇依然 乾裂,眼裡有渴盼的光。那笙連忙又倒了一盞,也是轉瞬飲盡。 等一壺水全部喝完,炎汐依然虛弱,彷彿那樣的體溫將體內所有水份都消耗殆盡。 那笙急得要哭,然而在她起身準備去找水的時候,如意夫人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美婦的眼 裡有深思的神色,喃喃:「沒用的,不能不停給他喝水,不然他會死。」 「會死?!」那笙聽得那兩個字,一下子驚叫起來,引得旁邊慕容修和真嵐西京都看過來 ,然而東巴少女不管不顧,一把拉住了如意夫人,幾乎哭了起來,「剛才不是好好的麼… …還說蘇摩給他治傷過了,怎麼一下子這麼厲害!要…要怎麼辦才好啊?」 慕容修聽得如意夫人說的嚴重,終究不忍,站起身來:「夫人,不知瑤草是否管用?」 如意夫人愣了一下,看著這個鮫人的孩子,搖搖頭。 那笙的臉色頓時蒼白。 「哎,別怕,有我呢。」那個瞬間,忽然一邊聽著的真嵐開口了,安慰著皇天的持有人, 「實在不行,我可以把我的血給他喝……」 「什麼?!」那笙嚇得一跳,看著那古怪的頭顱,「炎汐又不是吸血鬼!」 「你知道什麼!小丫頭。」西京勉力掙扎著下地,走到炎汐病榻前——畢竟是劍聖弟子, 愈傷能力遠超常人,再加上方才蘇摩用幻力療傷,休息片刻便能勉強走動。他一手提著真 嵐的頭、一手抓著斷肢走到那笙身邊,撇撇嘴:「雲荒上最厲害的是什麼?空桑的帝王之 血!幾乎有返魂歸魄的能力——還不快謝謝真嵐。」 「啊……」不但是那笙,連一邊的如意夫人都愣了一下,看著面前兩位空桑族的顯貴。 西京跟鮫人相處日久,抬手一探炎汐額頭便知道非同小可,當即對著真嵐點點頭,真嵐也 不言語,便抬起了手腕。喀嚓一聲,光劍出鞘,劃向空桑皇太子的手腕。 「啊——不用不用!」那個瞬間、如意夫人才回過神來,臉上有複雜的神色,連忙攔住西 京,西京重傷之下無法收發自如、差點誤傷到對方。如意夫人急急攔在復國軍左權使身側 ,解釋:「不需要帝王之血,炎汐這不是傷……」 「那麼就是病。」西京被阻攔,眉頭蹙了起來,冷冷,「夫人,人命要緊,不是講以往恩 怨的時候,莫要再拖延。」 「也不是病!」如意夫人一跺腳,彷彿不知道如何解釋,蹙眉,「根本不需要藥!」 「……」所有人都是一愣。 然而就在這個剎那,他們重新聽到了翅膀的撲簌聲。 房中所有人閃電般回頭,就看到了夜幕下從天翩然而落的駿馬。天馬的雙翅平滑地掠過空 氣,收攏,輕輕落在外面殘破的庭院裡,黑袍戰士們翻身下馬,匍匐於地。在黑夜裡、所 有戰士盔甲上發出淡淡的光芒,顯示出來者都並非實體。 冥靈軍團!是無色城裡的空桑人大舉出動了麼? 乍一見到空桑的騎兵,如意夫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擋在榻上病重的炎汐身側,一手拉 緊了那笙,低聲囑咐:「好好看顧左權使。」一邊說著,她已經一邊從袖中拈出了一根細 細的金針,貼緊了那笙的後腰。 ——無路如何,這個帶著皇天的少女總是空桑方面重要的人吧?此刻敵眾我寡、萬一空桑 人又如當年一般對待鮫人,那麼至少她手頭還有個人質。 那笙卻是毫無知覺,看到忽然間大批軍隊降臨、也是嚇了一跳,聽得如意夫人那樣囑咐, 想也不想地就用力點頭,死死攔到了炎汐病榻前,盯著外面的人。 「皇太子殿下!」當先的藍衣騎士和紅衣女子掠入房內,看到西京手裡的頭顱和斷肢,大 喜過望,齊齊單膝跪地,「臣護駕來遲,拜見皇太子殿下!」 被西京魯莽提在手裡的頭顱凌空轉了轉,看到前來接駕的下屬,忽然間就莫名地鬆了口氣 ,喃喃:「來的是藍夏和紅鳶啊……那還好,那還好。」 「還好什麼?」只有離他最近的西京聽到了皇太子的話,莫名其妙地提起真嵐的頭、忽然 間看到兩位王者帶有怒意的眼光,連忙改抓為托、好好地將那個頭顱放到了肩膀上,低聲 問。兩人之間低聲的交談開始,藍夏和紅鳶對視一眼,沉默地退在一邊。 已經認出了這個老實不客氣抓著皇太子頭髮的男子、居然就是百年前威震雲荒的名將西京 ,兩個王心中一喜,便不好打斷君臣間的密談。 「還好來的不是黑王,」真嵐歪了歪嘴,作出一個慶幸的表情,低聲,「那位老人家、可 是對鮫人有著根深蒂固的惡意,他一來、事情可就大大的糟糕。諸王中赤王對於鮫人態度 和緩,藍王年輕、也沒有多大偏見,算是來對人了。」 「哦。」頭顱放在劍客寬寬的肩膀上,西京扭過頭,幾乎是和真嵐鼻子對著鼻子地低語, 「你是想和鮫人復國軍談和聯盟麼?……但是蘇摩那傢伙看起來很難對付的樣子啊。」 「就是。」真嵐苦著臉,皺眉,對著近在咫尺的好友訴苦,「簡直是個怪物。我想來想去 、都搞不清他心裡到底想什麼——要知道我的讀心術可不算差的啊。他的力量很強,只怕 不在我之下……當然是沒有四分五裂之前的我。」 「……」片刻的沉默,西京也是沉吟,終於低聲幾乎附耳般問,「讓阿瓔出面?」 「去!」真嵐忽然瞪了他一眼,那樣近在咫尺翻起的白眼嚇了西京一跳,斷手跳了起來, 用力敲劍客的後腦,「都什麼鬼主意!」 「你不至於那麼小氣吧?」西京苦笑著看他,「緊張什麼,又不是要你戴綠帽子。」 「是你的提議太臭。」真嵐的斷手抓抓,將方纔被西京拎著而弄亂的頭髮重新理順,語氣 卻是平穩的,「你以為讓白瓔出面事情會好辦一點麼?只會幫倒忙而已!蘇摩當初那樣對 待白瓔、何嘗留了半點情面——但我想,其實他未必不痛苦。」 西京微微一震,低下眼睛看著肩膀上真嵐的頭顱。 「我想那段日子大約是他最不願提及的,」真嵐淡淡道,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他是個 聰明人,如果就目前局面冷靜的分析、他或許還會作出與宿敵聯盟的選擇——但是如果白 瓔出面、挑開傷疤,事情可能就會往反方向走了……」 「這樣啊。」西京喃喃說了一句,眉間有複雜的情緒,「那麼只能直說試試了。」 頓了頓,彷彿第一次感受到朋友百年後的變化,劍客回頭看著皇太子,微笑:「真嵐,你 好像到現在看起來才有點像個皇太子的樣子了。」 「嘁!」真嵐白了他一眼,回頭對著前來的藍王和赤王微微點頭,招呼兩人上前。開始將 自己想要結盟的計劃,細細說給兩位藩王聽。 忽然間,外面的天馬發出了不安的嘶叫,冥靈戰士的長刀紛紛出鞘,彷彿有敵逼近。 空桑皇太子和兩位王者驀然回首。 只見黑夜中天馬羽翼扇動、驚嘶中踏蹄連連後退,居然不停騎士的操控。在白色的天馬退 讓出通道中,黑衣的傀儡師踏著廢墟而來,深藍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飛揚,無聲地昭示了來 人的鮫人身份。 那樣的速度、宛如御風飛行,幾乎超出了「實體」的移動極限。 「……蘇摩?」看著迅速接近的傀儡師,兩位王者認出了百年前那驚動天下的臉,不自禁 地脫口。那個少年已然長大,由青澀變為陰梟,然而那俊美無儔的面容依舊。 看到鮫人少主掠入房間的剎那、赤王和藍王幾乎有時光倒流的恍惚。 「少主!」唯獨如意夫人是驚喜的,因為在大敵環伺的時候、終於盼到了主人。 蘇摩在廳中站定,然而本來空茫的眼裡依然殘留著一絲絲激烈的情緒變動,宛如閃電不時 交剪而過。在看到前來的空桑諸王時、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有鋒銳的光——赤王和藍王 ?那個瞬間,百年前的一幕如同洪流倒捲而上,將他再度淹沒。 手用力握緊,掌心那個傷口重新裂開,他沒有理睬任何空桑人,只是穿過諸王和真嵐西京 ,對著一邊茫然的慕容修點點頭,然後轉頭問如意夫人:「炎汐怎麼了?」 然而,一邊問話、一邊探手試了試昏迷中人的體溫,蘇摩忽然如同被烙了般一震。 他不顧那笙還在一邊,迅速撕開炎汐胸口的綁帶,檢查那個可怖的傷口——然而,讓那笙 驚喜交加的是、那個本來貫穿身體的巨大傷口,居然已經迅速地癒合起來,彷彿有驚人的 力量摧動,肌肉生長著、筋絡蜿蜒著,幾乎都可以看到延展的速度。 「哎呀,好的那麼快!」那笙忍不住,拍著手驚呼起來,大喜之下對蘇摩也感恩戴德起來 ,「你好厲害!這麼快就讓炎汐好過來了,真是個好人!」 然而蘇摩根本看也不看她,手指摁著左胸上的傷口,感知到了血肉下湧動的變化和熾熱的 溫度,臉色忽然間蒼白,低聲:「難道是……」 「是。」不等少主問完,一邊如意夫人悄聲回答,「這一刻到了。」 蘇摩默不作聲地抬起頭,看了一邊正在歡喜的那笙一眼,陡然間閃電般出手、白光掠過, 將東巴少女的脖子勒住!那笙根本來不及有任何動作、已經被勒的幾乎窒息。 事發突然,空桑諸王居然都無法阻攔,而那笙已經落入對方控制。 無色城開後,六星力量一齊削弱,而西京身負重傷,真嵐在黑夜裡無法使用帝王之血的力 量——那個瞬間,居然沒有人能有力量阻止蘇摩。 看著面前的東巴少女,又看了看榻上昏迷的鮫人戰士,傀儡師的眼裡、驀然閃過無法言表 的憎恨和悲哀。如意夫人揉著手,想阻攔少主,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可惡。」彷彿什麼在胸臆中翻湧著,蘇摩眼裡神色越來越陰鬱,手指驀然勒緊,準備將 少女的頭從脖子上齊齊切下——他肩膀上那個偶人微笑起來,看著面前不停掙扎的那笙, 眼裡有惡意的歡喜。 「啪」,就在那個剎那,忽然一道白光如虹而來,齊齊截斷那根越勒越緊的引線。 蘇摩只覺手中一空,眉間的怒氣更深,想也不想,回手就是一擊。 「叮」,一聲劇響後來人踉蹌著落到地上,光劍幾乎震得脫手而去,然而卻是絲毫不敢怠 慢、搶身攔在傀儡師和那笙之間,一把將少女拉到了身後,橫劍護住。 純白色的女子冷然凝視著面前黑衣的蘇摩,眼裡帶著不退讓半步的狠氣。 「就算不答應方才提出的建議、也不必急著殺那笙吧?」白瓔護著那笙,感覺這個死裡逃 生的女孩正在全身哆嗦著用力呼吸,眼裡不自禁地湧出了怒意,狠狠盯著面前的人,「你 恨不得我們空桑人死光也就罷了,幹嗎連中州人都不放過?你瘋了麼!」 真嵐忽地苦笑:原來是白瓔那傢伙、自以為是地跑去先和鮫人少主進行了那樣的交涉。 「我若是瘋了,豈不讓你們如願?」片刻的沉默,蘇摩猛然冷笑起來,「你們不是都恨不 得我瘋麼?你們這些空桑人!害了那麼多鮫人,還不放過炎汐!」 「少主,少主!」看到這樣反常的語氣,如意夫人終於不安起來,上去拉住他,勸阻,「 別這樣……這不能怪那笙姑娘。炎汐的命中注定如此吧,你若是殺了那笙姑娘,左權使他 ……」 「咳咳,咳咳。」在這一番有些莫名其妙的對話裡,眾人沉默下去,只聽得那笙捂著咽喉 不停咳嗽,白瓔微微緊張地拉著她,抬手摸著她的脖子,摸了一手的血——方才蘇摩那樣 的一勒,勒斷了少女的血脈。 那笙咳嗽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最後終於掙出話來:「又不是、又不是我要害炎汐!… …你、你好不講理,咳咳!我喜歡炎汐,有什麼、有什麼不可以麼?」 她拚命地咳嗽,捂著脖子上湧出的血。 然而,那樣大膽的表白,卻讓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不會有好結果。」蘇摩漠然說了一句,「他是鮫人,而你是皇天的持有者。」 「那、那有什麼相干!」那笙不服,然而脖子上的血急速湧出,帶走她的力氣,「戴皇天 也好、后土也好,和我喜歡炎汐有什麼相干!咳咳……我就是喜歡鮫人……你好不講理。 真討厭……炎汐要叫你這樣的人少主。」 蘇摩眉頭驀然一蹙,怒意凝聚,手指再度握緊。 「別說話。」然而白瓔卻是搶先一步擋在那笙面前,抬起手絞了一片衣襟,為她包紮頸上 的傷口——然而動脈破了,哪裡能止得住。 「太子妃姐姐,他好不講道理……」然而那笙依舊不服氣,微弱地分辯,「你說說…你說 說,為什麼……戴著皇天就不可以……鮫人…不可以。」 白瓔抱著她坐下,急速用手指壓住她血脈,開始念動咒術、用幻力凝結她的傷口。 然而儘管這樣、倔強的少女卻仍不肯收聲,一直喃喃:「有什麼…不可以?……汀、汀喜 歡西京大叔……慕容有鮫人媽媽和中州的爸爸……為什麼不可以?是不是嫌我沒有鮫人好 看?好沒道理……對了,你、你也不是和他……」 「收聲。」白瓔冗長的咒語被她打亂,一彈指、讓倔強的少女沉沉睡去。蘇摩在一邊看著 ,彷彿瞬間神色有些恍惚,居然沒有再度出手。 可這樣的話,卻讓房內的人相顧失色。 赤王紅鳶彷彿想起了什麼、不自禁地微微點頭,有感慨的表情。慕容修一直神色緊張地看 著那邊瞬息萬變的情況,卻無插手之力,此時才舒了口氣。西京看向一角死去的汀,肩膀 一震,正在發呆的真嵐幾乎跌了下去,斷手連忙伸出,抓住掉落的頭,扶正。然而空桑皇 太子的眼裡、也有詫異的神色。 ——皇天挑中居然是這樣的一個女孩……能力低微、卻有著一雙不帶任何塵垢的眼睛。 或許這就是那只有靈性的戒指作出選擇的原因。 這個沉積了千年污垢的雲荒,需要這樣一雙來自外族、一視同仁的眼睛,來重新審視和分 配新一輪的格局變更。 「這孩子眼裡、沒有鮫人和人的區分。」白瓔止住那笙頸中的血,抬起頭看了蘇摩一眼, 淡然,「莫要嚇著她——看來她是真的喜歡你們復國軍的左權使。」 「……」蘇摩忽然沉默,沒有回答,他肩上的偶人躍躍欲動,卻被他煩躁地一手扯開。 他探著炎汐的體溫,知道這樣驟然的發熱、無疑是因為體內機能的劇烈演變引起,將持續 很長一段時間,因人而異,有的需要兩三個月、有些卻需要一年——很多鮫人一生中都有 這樣的一次經歷,然後身體內部不受控制地慢慢變化,從無性別分化為男女。 這樣的經歷,他自己也曾有過。 當年那一場劇變後、被驅逐出雲荒,而一路獨行、尚未到天闕、就感到了身上火一樣的灼 熱。鮫人少年還尚自懵懂、不明白為何,只覺的身體裂開般疼痛。翻過天闕後終於支持不 住,昏亂中,他將自己埋在慕士塔格山腳的雪中,企圖用冰雪冷卻身體內部的熾熱。然而 ,長時間的昏睡後醒來,赫然發現自己的身體起了驚人的變異。 他終於明白來臨的是什麼,然而沒有人知道那個瞬間他的震驚和絕望。 「一切開始於結束之後。」 ——慕士塔格上初遇那個自稱會算命的東巴少女,雪地上扶乩寫下的判詞,那樣昭然若揭 地說出了他的「過去」,令他瞬間變了臉色。 如果意志力能夠起作用,他絕對不會讓自己變成如今這個樣子……可惜一切都無法控制, 從開始到結束、都無法以人力控制。 從那個瞬間起、他對於自己這樣的身體,都產生了無法克制的厭惡,從此不再顧惜。 身體和心都不在重要,隨便扔到哪裡都可以——反正到了最後,所有的鮫人、都將回歸於 那一片蔚藍之中。然而令他厭惡的是、他必須拖著這樣的身體完成他的夢想。 所以,一開始看到沒有成為任何一類人的復國軍左權使自己,心裡才會感到由衷的羨慕吧 ?可惡的是,那些人讓炎汐都為之改變。不會有好結果。 「是啊,那笙可從來覺得鮫人比人好。」旁邊慕容修大約猜到了事情的大概,不失時機地 插口,「從中州一路過來,她可從未對我這個半鮫人說出任何惡意或者輕視的話。左權使 和她出生入死、她那樣喜歡炎汐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意夫人掠了掠鬢髮,歎了口氣,輕輕拉了拉傀儡師的衣服,悄聲:「少主,皇天選中這 樣的人,看來……也是命啊。我也算閱人不少,這個姑娘看起來的確天性純良。而且,你 看西京對於汀、白瓔郡主對於少主……並不是所有空桑人都……」 「住口。」再也不想聽下去,蘇摩冷喝,然而忽然轉過了頭,淡淡,「不過一切隨他,自 己的事,旁人沒有什麼資格干涉——」 「啊。」如意夫人聽到這樣的話,心知少主已經不再執意反對,不由驚喜。 「不過,不會有好結果。」傀儡師轉過頭,不想再去理會這樣的糾紛,然而垂下了眼睛, 喃喃自語般地吐出了一句話,那森冷的語調、彷彿一句不祥的咒語。 「會有好結果的。」終於將那笙頸中的血止住,抱著失去知覺的少女,冥靈女子抬起了頭 ,靜靜凝視著鮫人少主,語氣溫柔然而堅定,「會有的——已經不是過去那個雲荒了。她 會幸福,必然會。」 蘇摩一震,忽然間沉默下去。 「是,會有的。」這個短暫的沉默中,一隻手按上了白瓔的肩膀,沉聲重複,彷彿加重這 個預言的說服力,「他們將在藍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遠離一切戰爭混亂,住在珊瑚的 宮殿裡,子孫繞膝,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 彷彿回應著空桑皇太子這句預言,戴在昏迷少女手指上的皇天陡然閃現一道光芒,映照著 那笙宛如嬰兒般的臉。聽到那樣話,白瓔長長的睫毛一顫,低下頭去,緩緩抬起戴著「后 土」的手,覆蓋上肩膀上真嵐的手背。 那短短幾句話勾勒出的景象宛如夢幻,一瞬間彷彿奪去了房中諸多人的神智。 「在藍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那樣的聲音,不知道在在座幾個人心中發出了悄然悠 長的回音。 「是、是嗎?……」那樣冷定的意志力彷彿也被撼動,傀儡師眼神瞬間有些恍惚,不自禁 地脫口喃喃問,「在藍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 「是的。是的。」真嵐長眉下的眼睛是堅定的,許諾般重複,「將來的海國和雲荒,就應 該是這樣——那不僅僅是你們鮫人一族的夢,也是我們空桑人如今的夢。我希望,能經由 你和我的手、來一起完成。 十七、定盟 夜色深沉,彷彿看不透的幕布將所有事物隔絕開來。 然而,在燈火通明的大廳裡,近在咫尺的諸人各自沉默著,彷彿有無形的幕布展開在彼此 之間,相互都對方心裡此刻的所思所想。 蘇摩坐在炎汐榻邊,似乎是在查看著復國軍左權使的傷勢,然而眼神卻是遼遠的,茫然中 隱約有一絲絲電光不停掠過,顯示出作為鮫人少主的他內心的激烈鬥爭。如意夫人端來冷 水,將手巾浸濕了覆在炎汐額上,然而眼神卻頗為交集——她也算是經歷過那段過程的鮫 人,知道這種情況下、最好便是回歸水中,讓水的溫度來冷卻體內因為裂變產生的溫度, 保持鮫人血液的冷度。不然,便是要如同離開水的魚兒一樣脫水而死。 那笙躺在空桑太子妃懷裡,在白瓔的咒術作用下止住了血,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均勻,睡得 宛如一個孩子。 慕容修雖然是個外人,但是自幼便聽父輩詳細說過千百遍雲荒的各種事情,自然也清楚、 目下雙方沉默的對峙中,醞釀著什麼樣重大的變更——時局的巨變、本來和他區區一個外 來者沒有直接的關係,然而不知為何年輕珠寶商人注視著雙方的表情,臉上的神色卻頗為 緊張。 「我聽說、你們中州第一個帝國『秦』開國的時候,有個巨賈叫做呂不韋。」 獨處時、空桑皇太子的話忽然響起在耳側,意味深長。 雖然是商賈世家,然而慕容家作為四大豪門之首,自然並不只是滿身銅臭的一般市井商人 ,作為長子的慕容修更是熟讀經史,自然也記得太史公筆下那樣一段話: 「呂不韋賈於邯鄲,見秦質子異人,歸而謂父曰:『耕田之利幾倍?』曰:『十倍。』『 珠玉之贏幾倍?』曰:『百倍。』『立國家之主贏幾倍?』曰:『無數。』曰:『今力田 疾作,不得暖衣餘食,今建國立君,澤可遺後世,願往事之!』」 後來,這位商人出身的呂不韋,在秦統一六國後,果然封為文信侯,食河南洛陽十萬戶, 家僮萬人——那是一個純粹商人終其一生都達不到的榮耀和權勢。 慕容修是個聰明人,當然知道這位雲荒土地曾經的主宰者話外的暗示——這樣一個天大的 機會擺在面前,作為一個世代經商的慕容家的長子,他不是不動心的。 然而,自己區區一個珠寶商,一無武藝二無術法,不過買進賣出賺取黃白之物,哪裡能對 這樣大的計劃有所幫助?而自己是中州人,身負慕容家族的重托,作為長房嫡子遠赴雲荒 賈貨,需要盡早返回家鄉,免得母親日夜懸心,若三年期滿不歸、便要被當作他鄉野鬼來 看待了——他怎麼能夠輕易摻合到這樣把握不大的凶險事情裡去…… 而且…空桑人是否復國,和自己一個外人又有何聯繫呢? 穩健的作風、讓年輕珠寶商不曾脫口答應皇太子的提議,然而內心深處那不安分的野心, 卻在這樣強烈的刺激下躍躍欲試。但,空桑人要推翻滄流帝國又是多麼困難的事情,把握 大約連二成都不到——即使年輕珠寶商內心按捺不住的要插手政局,但是依然清醒地知道 這樣的嚴峻形勢下,貿然答允無異於孤注一擲。 他其實是個不怕孤注一擲的人,但是,他怎可讓中州的母親日夜懸心。 所以,慕容修在這樣凝滯的氣氛中,甚至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此次鮫人和空桑的聯盟能否達 成——如果雙方聯手,那末對付滄流帝國的把握、便能多上幾分。那麼對於他來說,在是 否押上身家性命的考慮中,也能多幾分把握。 然而蘇摩只是沉默,並沒有一絲一毫的表示。 眼看黑夜即將流逝、白晝就要再度降臨在雲荒大地上,空桑諸王臉上都有了些微不安的神 色,相互對望——必須要回去了。 但是,此次結盟失敗,不知道下一次還有無這樣的機會再有這麼多藩王和皇太子聯袂走上 大地、出面談判。因為為了避免和滄流帝國的正面衝突,一百年來他們空桑人除了沒夜在 附近巡邏,從不輕易離開無色城,更不用說讓身為皇太子的真嵐離開。 真嵐的臉色也有些微的波動,扭頭看了看天色,終於開口,說出了一句話: 「蘇摩,若是我們結盟、我便可答應將龍神從蒼梧之淵放出。」 那樣的一句話,讓在座所有人悚然動容。諸王驚詫,如意夫人更是驚得脫口,打翻了水杯 ,連邪異的傀儡師都無法免俗,震驚地抬起了頭,控茫的眼睛裡凝聚著雪亮的光,直視著 空桑的皇太子。 ——將龍神從蒼梧之淵放出? 七千年前,由星尊帝合六部之力將鮫人的保護神從碧落海擒回,強行封印鎮入了九嶷山下 的蒼梧之淵內,從此鮫人一族頓失庇護,無法和強大的空桑帝國對抗,束手為奴。 那是鮫人噩夢的開始……而今天,空桑人說、可以將龍神從蒼梧之淵內放出? 蘇摩只是微微一怔,然而旋即嘴角上揚,浮出了一個不屑的冷笑。 「你先不要笑。」顯然是看出了傀儡師內心的傲氣和自負,真嵐驀然打斷,聲音是冷定如 鐵,「我告訴你,蒼梧之淵上的那個封印、不是你可以解開的——那個封印的力量幾乎相 當於當年星尊帝的神力……你如果這樣自負,到時候必然發現自己無能為力。」 蘇摩繼續冷笑,然而眼神卻慢慢凝聚起來——他同樣也有讀心術,所以此刻可以分辨出空 桑皇太子這句話並非虛言恐嚇。 「當然,如果你願意拼著命硬碰硬、去破掉那個封印也不是不可以。」真嵐微微頷首,然 而眼神卻是流露出一絲譏諷,「但就算你放出了龍神,你還有餘力面對滄流帝國的征天軍 團?……分明是可以不費代價做到的,你該不會意氣用事到玉石俱焚吧?」 蘇摩慢慢不笑了,臉色又恢復到平日的陰鬱冷漠,許久,他冷冷問:「那麼強大的封印, 你又如何打開?還是要靠這個小姑娘麼?」 看出了傀儡師眼裡的懷疑,真嵐搖了搖頭,決定還是和盤托出:「那笙的力量只能和皇天 對應,而封印龍神的力量……來自后土那一系。」 「白薇皇后?!」諸王脫口驚呼,連白瓔都變了臉色——這個秘密,不但沒有載於皇家典 籍,居然連六位藩王都不曾知道。 「白薇皇后。」真嵐的嘴裡再度吐出那個國母的名字,帶著從未有過的肅穆神色垂下了眼 睛,將右手壓在眉心上,彷彿每次說到這個名字、便帶著罕見的敬畏。 白瓔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作為白之一族的王,她居然絲毫不知這樣的事情。 「白瓔,你知道為何后土的力量如此麼?——甚至昨夜和蘇摩的對戰中,也無法護得你周 全?」真嵐的眼睛看向妻子,微微歎了口氣,「因為后土的力量、隨著白薇皇后的所有靈 力一起,為了封印龍神,而在蒼梧之淵消耗殆盡。」 當年……正是白薇皇后出手、封印了鮫人的龍神? 蘇摩愣了愣,嘴角忽然再度浮出一絲冷笑——原來,千年前、便是白之一族的女子生生葬 送了鮫人的命運……千年以後……? 「所以你不必內疚,你手上這枚『后土』,已經沒有多少『護』的力量了。」真嵐看著她 ,吐出了一口氣,終於說出了自己心裡長久未曾對妻子表明的話,「百年前,即使你不從 伽藍白塔上墮天而下,空桑,終究還是難逃劫難。」 空桑皇太子拉起了妻子的手,冥靈女子纖細蒼白的手指上,那枚銀色的后土閃著千年浸潤 的幽然光澤,他清楚地感覺到白瓔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只是說出了最後的話:「所以,如 今,要解開這個封印的,恐怕也只有作為白族之王的你。」 白瓔的手猛然一震,抬頭看著丈夫。那樣蒼白秀麗的臉,美的不真實,雪白的長髮從白王 的額頭披散而下,如雪般鋪了滿座。 然而,聽得這樣的話,她一如平素沉靜:「如果我有這個能力,自當盡力。」 「只有你可以,你是后土選中的人。」真嵐低頭,眼裡有說不出的奇異的神色。 一百零三年前,帝都伽藍的白塔頂端,神廟中氣氛肅穆,神官們低聲祈禱如水般瀰漫,承 光帝、諸王、大臣灼灼注視著明堂辟雍中心供奉著的那枚銀色戒指。 水中心的神龕上,那枚自從前代白蓮皇后去世後、就被供奉起來的神戒「后土」奕奕生輝 ,彷彿知道時辰的到來。圍繞著辟雍的明堂中清水無波,只有十二朵蓮花含苞待放——那 是一早就種下去的花,每一朵對應著一名待選的白族嫡系貴族少女。清波上,那些對應著 女子的蓮花圍繞著神戒,感受著裡面歷代國母的靈力。 「啪」,終於,輕輕一聲響,一朵金色的蓮花綻放開來,滿室馨香。 「白瓔郡主,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轉世。」 大司命從十二朵金色蓮花中垂手取出率先盛開那一朵上面的玉牌,低眉如是說,玉牌上用 空桑人的蝌蚪文寫著新一任太子妃的名字:白瓔。 那時候,作為皇太子的他、站在一邊看了全部選妃典禮的過程,最後兩個字跳入眼簾的剎 那,他忽然覺得有徹骨的寒意——就是這個陌生的名字?將和他糾纏一生的符咒。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百年後,即使情況已經完全不同,然而對著太子妃提及這件從未有 人知道的事時候,真嵐依舊感到心底裡有深不見底的寒冷和無力。那種拚命掙脫、卻心知 無力抗爭的無奈,自從他十三歲在砂之國被空桑皇室監禁、強行帶回帝都的時候,就已經 籠罩在少年的心頭——百年後,居然越發深重。 就如白瓔是后土選中的皇后,他也是被皇天選中的帝王——不管他們願不願意,無數的急 流、重擔、紛爭就如同洪流將他們捲入,以後的日子只能極力掙扎,若不掙扎、只有眼睜 睜的滅頂。 沒有誰能夠逃脫輪迴中的安排,沒有誰能夠超越命運的流程。 即使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那樣的人……也不可以。 「太初五年,星尊帝滅海國——白薇皇后也就是同一年死的,是不是?」沉吟間,傀儡師 首先開口,回溯千年前的往事,忽然間冷笑起來,「是因為為了封印龍神,消耗了靈力而 早逝的麼?」 白瓔詫然回顧真嵐,空桑皇太子默然不語。 蘇摩攬衣而起,臉色冷誚:「原來,星尊帝畢竟付出代價。」 第一次聽到皇室這樣的秘聞,赤王和藍王相對看了一眼,壓住了驚訝——雖然是千年前就 跟隨星尊帝開創帝國的藩王之後,但是空桑皇族裡幾千年的秘密,除了和王室世代聯姻的 白族,很多秘密都無從得知。 比如最初帝后二人從何而來那樣的力量,比如白薇皇后為何早逝,比如為何身負帝王之血 的歷代皇帝還會如常人一樣生老病死……太多太多疑問,幾千年來從未有人想過要去問。 而獨處伽藍城的皇族一脈、更是高高在上,從未容許任何人靠近。 作為正史記入《六合書·往世錄》的那一段歷史是那樣的—— 七千年前,帝后兩人已平雲荒、星尊帝卻難扼勃發的野心,再加上一些貴族巨賈的遊說, 不肯甘於做陸地之王的星尊大帝終於麾兵入海,意圖將目之所及的全部都歸入他的版圖, 收服四海,打通雲荒往南通往新大陸的航道——然而,卻遭到了守護大海的蛟龍的反擊, 空桑大軍損失慘重,「浮屍遍海」,「水為之赤」,而碧落海裡「水族尚自安然」。 星尊帝性格剛毅,手段強硬,遇強則愈強,從未放棄任何既定的目標,儘管國內頗有微詞 ,依然先後三次出兵碧落海——第二次裡,更是動用了幾乎全部六部的力量,一番海天龍 戰、其血玄黃,終於合六王之力,擒獲蛟龍,囚於九嶷山下蒼梧之淵。 最艱苦的戰爭已經完成,第三次大舉入海的時候,面對著失去龍神庇佑的鮫人一族,空桑 軍隊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長驅直入。 太初五年,海國覆滅。無數鮫人成為奴隸,被萬里押回雲荒大陸,途中死去者不可計數, 倖存者被空桑奴隸主畜養,破尾為腿、集淚為珠,剜目為寶,為謀其利極盡荼毒——位於 鏡湖入海口的葉城貿易由此而興,從此富甲雲荒大地。 那以後幾千年,一直是鮫人不能醒來的噩夢。 然而,沒有人知道、白薇皇后的早逝,竟是與此相關—— 「後薨,時年三十有四。帝悲不自勝,依大司命之言造伽藍白塔,日夜於塔頂神殿禱告, 希通其意於天,約生世為侶。帝在位五十年,收南澤、平北荒,滅海國,震鑠古今,然終 虛後位,後宮美人寵幸多不久長。常於白塔頂獨坐望天,鬱鬱不樂。垂暮時愈信輪迴有驗 ,定祖訓、令此後空桑世代之後位須從白之一族中遴選。」 《六合書·往事錄》上面那一段話,同時在知情的諸人心中迴響,每個人表情各不相同。 並肩戰於亂世,白手起家建立帝國,然而共過患難、最終卻不能共享人世繁華——為征服 海國而付出了白薇皇后生命的代價,一生自負的星尊帝、暮年在權力的頂峰上寂寞回顧往 日,遙望萬丈下腳底的大地時,是否曾暗自後悔? 一個人最終擁有的土地又能有多少……一抔黃土底下,卻沒有別人相伴。 ※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 「果然不愧是空桑人的國母,和星尊帝倒是絕配。」寂靜中,傀儡師擊節冷笑,空茫的眼 睛裡閃過了煞氣,是對於千年前聯手犯下那樣滔天罪行的帝后的入骨痛恨。 所有的苦難根由經這兩雙手而締造,對於世代受到凌辱壓迫的族人,如何能不恨? 如意夫人的眼裡,因為重新提及了苦難的根源,也有難以掩飾的仇恨的光。 「莫要對白薇皇后不敬。」然而,真嵐忽然開口,用慎重到幾近厲叱的聲音,「你可以罵 星尊帝,卻不可以對白薇皇后不敬!——對於竭盡全力幫助過鮫人、為你們一族而死去的 人、怎麼可以這樣說話!」 那樣冷厲的喝問,從一向溫和爽朗的皇太子口中吐出,讓包括蘇摩在內的所有人都驚住。 「竭盡全力幫助鮫人?……白薇皇后、白薇皇后難道不是為了封印龍神而……」連白瓔都 不解起來,拉住了幾乎摑到蘇摩臉上斷臂,詫異地喃喃。 「不是。」真嵐忽然長長吐了口氣,沉默許久,才低聲道,「白薇皇后、是被星尊帝殺的 。」 「啊?!」房內的所有人,諸王、西京,甚至鮫人一族,都不由自主地脫口驚呼。 白瓔驚得抓住了皇太子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星尊帝殺了白薇皇后?怎麼可能……星尊帝琅玕和皇后白薇,古書上記錄著的那樣相互敬 愛的帝王伉儷,他們一生的輝煌和愛情穿越滄海桑田、被多少空桑人傳頌。如同雲荒大地 正中的白塔一樣被人世代仰望,成為永垂不朽的詩篇「星尊帝怎麼可能殺了白薇皇后…… 」白王喃喃自語,不信地抬頭、看著丈夫。 然而真嵐那一瞬間似乎不敢看白瓔,眼神裡有深深的厭憎和恐懼。 「他們因為在滅海國的問題而分道揚鑣。」空桑皇太子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起來,彷彿 看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那些發生過的事歷歷在目,「白薇皇后本來就不贊成遠征海國, 後來龍神被擒、鮫人淪為奴隸後,她更是激烈反對——其實,自從毗陵王朝建立、星尊帝 登基後,退居內宮的皇后和手握生殺大權的星尊帝之間,已經頗有嫌隙,在很多問題上都 無法達成一致的意見……滅海國是最激烈的衝突。」 「怎麼…怎麼這樣的事情,我們都不知道?」脫口而出的是赤王紅鳶,有些不可思議的喃 喃——又是一段被抹去的歷史麼? 「白瓔……你應該也讀過伽藍神殿裡面收藏的皇家典籍:《六合書·往世錄》——但是,你 看到過這一段麼?」空桑皇太子無視於旁人驚詫的眼神,面色忽然有些蒼白,彷彿背誦著 多年前記下的篇章,用古雅的語調低低念起一段文字。 一邊低誦古書的篇章,真嵐的手抬起,蘸著殘茶、在桌上寫下吐出的一字一句—— 「後意雲荒已安,屢次進言,力阻帝麾兵海上。帝斥其為婦人之見,終不納。怒,去歲不 入東宮。經年海國平,鮫人盡沒為奴。空桑人畜之,去眼剖骨,以獲其利。東市長年聞悲 泣呼號之聲,而貴家爭相購之,巨賈日入萬金,葉城由此興。 「後居於宮中,聞此終日鬱鬱。忽一日,見宮女捧寶珠一串為晨妝,玲瓏滴翠,光照一室 。後垂詢,宮女對曰『凝碧珠』,為匠作剜鮫人目而成。後握珠淚下,憤而至帝前,以珠 擲其面,叱曰:『此非人所為!妾為君妻,終不能共享如此天下。』乃歸於族中,自點兵 將往蒼梧之淵,欲釋龍神歸海。」 百年前就已折斷的手臂、將過往一幕寫到這裡的時候,房內所有人都已經屏息。凝視著那 移動的蒼白的指尖,空氣彷彿忽然間凍結。 「怎麼可能是這樣?」傀儡師的手有些痙攣地抓著懷中的偶人,顯然手勁太大,阿諾臉上 已經有痛苦的神色,但小偶人的眼睛也是直直的,看著桌上那一行行的字,神色複雜。 「說的好!」寂靜中,卻是那笙醒來了,看見一屋子的人都盯著桌上看,還未抬頭看寫了 什麼,耳邊卻聽到了真嵐說的最後幾句話,脫口喝采:「那樣的事情是人幹的麼?什麼狗 屁皇帝,他算什麼東西!還是那個皇后有志氣。」 「那笙。」白瓔扶著傷癒的少女,卻默默收了收手,示意她收聲。 那笙聽太子妃的話,乖乖地閉嘴。真嵐看也不看她,斷手繼續在桌上連續寫下下面的文字 ,將千年前的真像一字字寫出—— 「帝怒不可遏,發兵急追,於九嶷山下與後麾戰,經月不休。後長兄懼禍而暗投帝。後軍 遂敗。然後靈力高絕,雖千萬人不可圍。帝親出,與之戰,後奔至蒼梧之淵下,欲開金索 而力竭。見帝提劍至,知不可為,乃大笑,咒曰:『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 空桑何日亡!』「語畢,斷指褪戒,血濺帝面,乃死。帝怒緩,解袍覆之,以手撫其額而 眼終不瞑。帝忽悲不自勝。乃集白薇皇后之力、鎮於蒼梧之淵下,為龍神封印。自攜后土 神戒,罷兵歸朝。依大司命之言建伽藍白塔,獨居塔頂,停息干戈、終身不復踏足雲荒。 」 斷手在最後一個字寫完的時候,緩緩停下。 那是歷史的真像? 那滿滿一桌面的文字,彷彿一個個都發出刺眼的光來,讓所有人目眩神迷,無法透出一絲 呼吸。無論空桑人還是鮫人,甚至作為外來客的慕容修,都一時間無語沉默。 「往世錄……白薇皇后本紀第十二?」終於,白瓔第一個喃喃出聲,打破了寂靜,「那個 缺失的第十二章?」 「不錯。」真嵐的眼睛是黯淡的,看著白族的王者,「是你所看的那捲往世錄缺失的那一 章……所有天下流傳的《六合書·往世錄》,都沒有那一章。」 頓了頓,彷彿歎息般地,空桑的皇太子補充了一句:「這一章是禁忌,歷代以來、雲荒大 地上只有繼承王位的人,才能看到。」 「既然要抹去,為何不徹底一些?」蘇摩的神色是隨著那一段文字的陸續寫下、而變幻了 無數次。然而到最後,激烈變動的眸子裡、還是陰暗和猜疑佔了上風,傀儡師冷笑著置疑 這一段由空桑皇太子複述出來的歷史:「偏偏還要讓歷代皇太子知道,豈不可笑?」 沒有旁證的歷史,中間隔了幾千年的歲月,如何能由一人之言確定。 「那是一個告誡和懲罰……」然而,大約料到了無法取信於鮫人的少主,真嵐沒有立刻反 駁,只是解釋,眉宇間忽然籠罩上了看不到底的抑鬱和悲涼,「星尊帝暮年性格大變,種 種做法相互矛盾——他放棄了自己擁有的不老不死的力量,並剝奪了子孫後世同樣的權力 。他立下規矩、讓世代空桑皇帝必須以白族女子為妻,然而卻讓他們記住千年前的內亂… …」 說到這裡,真嵐忽然微微笑了起來,眉目間帶著冷嘲:「他在告誡那些流著他血的後裔: 要提防身邊的皇后!畢竟力量不曾消滅,尚在蒼梧之淵封印著。這個秘密是一柄懸在頭上 的利劍呀——在皇帝們眼睛能看到的土地上,是不可能讓和空桑帝王之血對等的人存在的 ,哪怕那個人是皇后……」 「那麼,為何又非要迎娶白族的女子為後?」白瓔聽得呆了,喃喃,「那不是刻意要造就 歷代無數相互猜疑的怨偶?」 「那應該是懲罰。」這一次,出乎意料回答的卻是蘇摩。傀儡師空茫的眼睛彷彿看到了極 其遙遠的地方,露出了洞察的微弱笑意,脫口回答。 真嵐閃電般看了鮫人少主一眼,對於他這樣快就能明白星尊帝行為背後的意圖、微微感到 詫異,然而還是點了點頭,低聲回答:「是懲罰……殺死白薇皇后的罪、對星尊帝來說是 永遠無法釋懷的,不會因為肉體的消滅而消弭——懲罰將會落到流著他的血的後裔身上, 無論幾生幾世。而星尊帝相信輪迴,他等待著蒼梧之淵上、那柄被封印的高懸利劍落下的 一天。」 說到這裡,空桑皇太子忽然間笑了笑,拍拍白瓔的手:「而這一天,已經快到了。」 「百年前眼看著你從伽藍白塔上跳下去,剎那我想起的就是斷指還戒的白薇皇后。」真嵐 轉過頭,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起了那一件讓空桑人和鮫人都感到尷尬的往事,眼睛裡有奇 異的光,第一次對妻子透露出深心裡埋藏已久的秘密:「所謂的白薇皇后轉世,恐怕是大 司命當時為了遏止青王繼續擅權的借口,但是……你可能真的是后土選中的人。」 那個瞬間白瓔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心底不知怎地有說不出的恐懼。 千年前為了海國、白薇皇后與星尊帝拔劍相向、戰死蒼梧之淵;千年後為了一名鮫人少年 、空桑最後一位太子妃背棄了帝王之血,從塔頂縱身躍下、在沉睡中任憑空桑覆滅。 那是命……難怪真嵐一直這樣安慰她。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誰要像他們一樣!」——那時候真嵐語氣中同樣的恐懼和厭憎,居 然就是來源於此。深知內情的他,是在極力對抗著頭頂的命運之翼投下巨大陰影。 「真嵐。」不由自主地,她低低叫丈夫的名字,用些微顫抖著的手、覆上他同樣冰冷無溫 度的斷肢,握緊。 忽然間,又是無語。 ※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 聽到了千年前的秘史,室內諸人都是久久沉默,各自想著心事。 蘇摩空茫的眼睛一直看著桌面上那一行行字跡,俊美無儔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暗夜裡, 時間無聲滑過,桌面上蘸著水寫下的字悄然蒸發,慢慢消失不見。 然而,那些字句卻彷彿烙鐵一樣印入了傀儡師心底,讓他不自禁微微發抖。 他相信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不知道為何,心裡有個聲音一直一直在告訴他、桌子上正在消 失的字跡、描述的是千年前真實的歷史——那個聲音,居然不是平日裡一直纏繞著他、不 肯片刻消停的阿諾的聲音,而是另外一個響起在深心裡、低而沉的回聲。 「是真的。」 那個聲音說,反覆地說,一直到他的神智開始散漫和迷亂——剎那間,他的雙臂交錯著回 過肩去、手指有些痙攣地抓緊了後背的衣衫。 火一樣的灼熱……又來了,在每一夜身體裡的血冰冷到凍結以後,就開始沸騰,彷彿有地 獄的烈火在背後灼烤著他的心肺,體內有莫名的力量絞動著。 「是真的。」那個聲音繼續說,聲音震響在他魂魄深處,帶著無可形容的壓迫力,「相信 他!——相信空桑人!」 蘇摩有些煩躁地搖著頭,為了避開旁邊諸人詫異的絲線、踉蹌著退到窗邊。然而手指剛一 抓到窗欞、木頭就在瞬間無聲無息的粉碎——在他再度抬起手的剎那,懷中的偶人忽然間 出手、在他手指敲擊到窗欞之前,拉住了他戒指上的引線。 阿諾的眼睛裡,帶著說不出的神情:憤怒、惡毒以及一絲絲的無奈和絕望。 然而那個偶人的手還是直直伸在那裡,卡噠作響的關節僵直著,拉住了傀儡師的手。然後 抬起了眼睛,一雙彷彿玻璃珠子一樣的眸子定定看著蘇摩,那樣詭異的眼睛讓人看了不寒 而慄。 蘇摩空茫的眼睛裡,陡然閃過奇異的神色變化,彷彿屈服似的吐出了一口氣,用手抵住窗 欞,用力地。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麼說來,白瓔是白薇皇后的轉生,才會…… 怎麼會是這樣……? 那個瞬間,曾狂妄到以為自己可以「對天拔劍」的傀儡師用手抵住額頭,忽然在自己的掌 心無聲地微笑起來——居然一切都歸結於宿命……到最後,把一切都歸結於宿命!多麼可 笑的事情!非要將這一世的所有愛憎都找出個理由來,跟虛無飄渺的往事對應。 這世上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和無緣無故的愛? 可這一世的人,並不是前世死去的人手中的傀儡……他不要被那些死人的操縱。 讓什麼宿命見鬼去吧!無論他愛誰,他恨誰,都是這一世這一刻活著的「他」的意志,並 無關於任何前代枯骨——星尊帝、白薇皇后、海皇、龍神……那些傳說中的東西,都無法 左右他的內心。 「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的。」沒有回頭,鮫人少主的眼睛看著黎明前的黑夜,似乎不帶任 何情緒起伏的開口,「結盟的事情,如果復國軍左右權使都不反對,可以商榷。」 那樣事關重大的一句話,在他口中說出來,卻是淡漠如客套寒暄。 房中諸人臉色都是一變,各自有複雜的神色。 作為空桑方面,皇太子和皇太子妃執手迅速交換了一下目光,因為傀儡師這樣的鬆口、眼 裡都有欣喜的光芒,赤王和藍王也是長舒一口氣;如意夫人嘴角浮出了笑容,暗自用絹子 擦了擦額角的冷汗;甚至作為外人的兩名中州人,慕容修和那笙,都喜不自勝。 「好啊好啊!蘇摩你終於說了句像樣的話……你們都是被滄流帝國害的,早該一起聯手打 架了。」那笙顧不得繼續盯著炎汐看,拍手叫了起來,顯然白日裡那一幕讓她至今無法忘 記,「早上西京大叔就和你們一起跟風隼打了一次,以後如果各顧各、可能就打不過了喔 。」 「就是因為西京大人對我說過的那句話。」蘇摩回過了頭,空茫的目光投注在空桑名將臉 上,然後緩緩凝聚,傀儡師忽然間微微俯身,「你說要代替汀來實現海國的夢想……非常 感謝閣下這樣的話。讓我百年後再度看到了空桑名將的風範。」 西京愣了愣,顯然對於蘇摩那樣的恭謹顯得有些無措,只是抓抓頭髮苦笑:「啊……什麼 呀,那麼多年前的事再提起來……」 百年前,為了阻止空桑貴族對鮫人實行報復性的屠殺,這位當時的名將就不惜冒了身敗名 裂的危險,將水牢中囚禁的數千鮫人從伽藍城放走——然後,觸犯空桑律法的西京被褫奪 了一切,放逐出帝都,成為一名一無所有的遊俠兒。 「鮫人並不是善忘的民族。」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蘇摩的眼睛裡,卻是有刻骨的仇恨一掠 而過,但是傀儡師的語氣卻平靜,「我們同樣記得每一位在滅頂之難中幫過我們的人。正 因如此,如今我們可以試著相信——」 「如果有閣下和……」直起了身子,蘇摩空茫的眼睛掠過一邊冥靈女子的臉,「太子妃, 兩人聯名擔保的話。千年後,我們鮫人可以試著相信空桑人。」 「我保證,我當然保證。」白瓔脫口喃喃,神色欣喜而堅定,「我們空桑人一定會守約— —至少,我會盡力確保我們這一邊守約!」 蘇摩沒有再看她,茫然的視線落在西京身上,似是詢問,嘴角慢慢浮出一線笑意。那個瞬 間,空桑劍客忽然間有一種黑暗逼迫而來的驚悚和詫異,不知為何心裡便是一陣冰冷。 「師兄?」那樣的關頭,卻長久不見西京回答,白瓔忍不住脫口低喚了一聲,將他驚起。 西京恍然回過神,心裡不知如何有些寒意和不自在。然而在諸人的目光下,只是默不作聲 地點了點頭,卻知道這一諾,便是如山重。 結盟這樣的大事,鮫人少主卻只是詢問自己的妻子和屬下,並不曾問過真正可以決定空桑 國務的皇太子一句。然而這樣明顯的不敬之下,真嵐的臉色卻絲毫沒有改變,此刻,聽得 兩人都已經作出了承諾,他才趁著這個空檔開口:「空桑必不負約,只希望能與鮫人聯手 、各自奪回各自所有的東西。」 「好,時間不多,我們就來細細說一下如何才算是『聯手』。」蘇摩看也不看外面,卻感 知到了日夜交替的來臨,知道一行人即將返回無色城,也不拖泥帶水,開口冷冷道,「空 桑須放回龍神。既然開出了那樣高的條件,那麼,作為代價、你們需要我們做什麼?」 真嵐的眼神再度掠過蘇摩無神的眼,帶著微微的詫異——一說到正事,這個傀儡師就完全 沒有平日裡目空一切的冷漠桀驁,而帶著敏銳和迅速的反應。這個鮫人少主,果然是不可 小覷的……真的是海皇的化身?那天下獨一無二的最強的帝王。 傳說中,在天地初開的時候,天下本來沒有雲荒,也沒有中州,全部覆蓋著海面……目所 能及,都是海皇的領土。可惜萬年後滄海桑田,海國竟衰弱到如此。 「我要我的左手。」驀然間,空桑皇太子開口了,「在南方鏡湖入海口,那個號稱深六萬 四千尺、可以埋下一座伽藍白塔高度的鬼神淵底下。」 「果然。」聽到那樣顯然深思過提出的交換條件,蘇摩驀然笑了起來,「很對等的難度。 」 「世上除了你們鮫人,誰也無法從那麼深的海底將那個封印的匣子取出。」空桑皇太子斷 了的右手在虛空中劃了一個符號,面色凝重,「我需要我的左手,你們需要龍神的庇佑, 我們可以相互交換力量——如果有朝一日滄流帝國覆滅,無色城亡靈重見天日之時,便是 鮫人回歸碧落海之日。」 「好。」想也不想,鮫人少主點頭答應,「如違此誓,如何?」 「如違此誓,不得好……那個,死……」真嵐忽然間有些遲疑——本來想說一般化的「不 得好死」「死無全屍」之類的,猛然想起已經是這種狀態,就忍不住口吃。恍然明白空桑 皇太子想說什麼,雖然是臨大事之時,全體氣氛肅穆,大家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蘇摩也笑了,然而那樣微微彎起的嘴角卻是帶著說不出的冷意和詭異。見真嵐口吃,便淡 淡然接了下去,替他補完:「如違此誓,星尊帝之昨日,便是你之明日。」 傀儡師揚著頭,眼裡的光芒隱秘而冷酷。那樣冰冷和惡意的話,讓所有正在笑的人頓時無 聲,相顧失色。西京陡然間明白了方才自己失神的原因,不自禁地握緊了手。 「好,」然而空桑皇太子卻也揚起了頭,看著傀儡師的眼睛,毫不遲疑地回答,「若違今 日之約,星尊帝之昨日,便是真嵐之明日!」 「擊掌為誓!」蘇摩終於微笑,伸出了手,手指上奇形的戒指奕奕生輝。 「擊掌為誓。」斷手驀然從案上躍起,重重擊向傀儡師蒼白修長的手。 「啪。」輕輕一聲響,卻彷彿驚雷迴盪在所有人的心頭。 相擊的剎那、蘇摩和真嵐的手相互握緊,似乎手心握著的是有形有質的諾言,用力得要將 其壓入各自的骨中,以免遺忘。 「好啊好啊!」在雙手交握的一瞬間,那笙忍不住叫了起來,歡喜,「好厲害!」 隨著她拍手喝采,少女手指上的皇天折射出了一道雪亮的光。 ※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国※ 風從伽藍白塔頂端無聲掠過,帶來雲荒大地四方的氣息。 「小謝,你聞到了麼?血和火的味道……」在東方的風吹過來的時候,巫即蒼老的臉從黑 袍底下抬起,在風裡閉著眼睛,問身邊的弟子巫謝。 年輕的學者巫謝,還沒有修習到千里外遙感的幻術水準,然而此刻,他卻是確確實實聞到 了風裡帶來的血和火的氣息,淡淡的,帶著焦臭和腥味。從極遠極遠的東方而來,穿過氣 流層,來到數萬尺高的伽藍白塔頂端。 「桃源郡夷為平地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不過——」嗤笑的卻是國務卿巫盼,這個主持著滄 流帝國日常政務的長老眼裡有忍不住的譏諷,看向一邊端坐的大將軍巫彭,「戰無不勝的 彭大將軍啊,這一次你還有何話可說?你的人在桃源郡把事情搞砸了,不但沒有抓到皇天 持有者,還損失了三架風隼!這回你如何交代?」 巫彭高大的身子在黑袍底下也微微一震,顯然雖然戰功顯赫,這次的挫折也是他所料不及 的——派出了年輕一代將領中最出色的雲煥,還帶著十架風隼,只為追捕一個帶著皇天的 少女,卻居然無功而反。 「我說過不能派雲煥那小子去嘛,讓飛廉去不更好?」旁邊,看到大將軍一時啞口無言, 巫姑桀桀笑了起來,手中腕珠不停起落,忽然間眼神如同刀子、剜了一邊的另一位女長老 一眼,「他可比雲煥能幹多了,只可惜他沒有那麼硬的裙帶呀。」 巫真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深藍色的眼睛看了巫姑一眼。然而那樣靜謐的眼神裡,卻有讓長 老都畏懼的某種力量,讓巫姑終於不敢再繼續嘮叨。 雲煥是巫真的弟弟,這是十巫都知道的事情——巫真本名雲燭,是從冰族二十萬純種子民 裡挑出的聖女。她出身低賤,來自於最外層貧民居住的鐵城,從十五歲被選中起,就獨居 在伽藍白塔頂上,一邊觀測星象來預知吉凶災禍,一邊侍奉神殿內從不露面的智者,一直 到她三十五歲卸任。卸任後,她便去掉了「雲燭」這個世俗的名字,遵循智者的旨意、以 前代聖女的身份進入了元老院,成為十個最接近權力中心的長老之一。 據說這個前代聖女非常得智者的歡心,因為她在白塔頂上整整停留了二十年。 按例每一任聖女都只需擔任十年的時間,任滿便可以從白塔上回到人間,回復平民女子的 生活——智者的生命似乎是永久的,百年前帶領冰族獲取雲荒之時,和百年內他垂簾支配 滄流帝國期間,似乎絲毫不見他有任何衰弱疾病的時候。即使十巫、也只能從智者含糊不 清的語調中,分辯他是否有衰老的跡象,而始終無法見其一面。 巫咸是最老的神官,在冰族進入雲荒和空桑人開戰起,就一直跟隨智者大人左右,然而, 即使是元老院的首座長老,也不曾見過智者的本人。 唯一見過的,只有歷代聖女。 然而每一代的聖女在離開伽藍白塔,在她們的腳踏上雲荒土地之前,她們便必須喝下一種 名為「竊魂」的藥物,失去十年來在白塔上的一切記憶。那是智者的命令,無人可以違抗 。——那些掌握了滄流帝國最高深觀星術的少女,在回復平民生活之時,就徹底忘記了一 切。 百年來,莫不如此。 唯獨例外的就是巫真……巫真雲燭。她不但保留著二十年侍奉智者左右的一切記憶,並未 曾喝下洗塵緣、然後重歸紅塵,而且以「十巫」的顯赫身份,繼續留在了伽藍白塔之上。 她的妹妹:雲燼,以十八歲的年紀成為新一任聖女;而她的二弟雲煥,也成了征天軍團裡 最受器重的年輕將領。 ——雲家三兄妹因此而顯赫,成為帝都最炙手可熱的家族。 然而,雖然成為了十巫之一,這個保持著三十多歲面貌的秀麗女子卻長久地沉默了下去, 從未開口說過一句話,只用簡單的動作來對她不得不表明態度的事情做出決定。 此刻,面對著對自己親兄弟的指責,她卻沒有說話,眉宇間籠罩著淡淡的愁,看了一眼因 此受到壓力的大將軍巫彭——無論如何,這一次雲煥失手而回,巫彭將會受到內來自於十 巫、外來自智者的指責罷? 「雲煥那樣快的提拔為少將,本來就缺少實際的錘煉——講武堂考核的成績不能代表實戰 中他的能力。此次失誤,用人之人也須擔起責任。」國務卿巫盼本來就和大將軍不和,抓 到了這個錯,更加不肯放過,也不在意旁邊巫真的目光,理直氣壯地指控,「而雲煥少將 此次犯下如此大錯,必須按軍法處置!」 軍法處置。 這四個字彷彿利劍刺入巫真心裡——滄流帝國刑法嚴峻,而征天軍團的軍規更加毫不容情 。五戒十二律中,就寫明「辦事不力、貽誤軍機者,斬」。 女長老臉色迅速蒼白,張了張嘴,可能多年的沉默奪去了她言語的能力,雖然滿面急切, 卻依舊沒有出聲。 巫彭迅速看了巫真一眼。然而自己也面對著這樣無可推卸的責任,戰功彪炳的大將軍看著 言談縱橫的國務卿巫盼,以及隨聲附和點頭表示贊成的其餘幾名長老巫羅、巫禮、巫姑, 眼裡忽然有了冰冷的笑意。掃視著眾人,他開口了—— 「巫禮,你向來負責帝國與屬國之間禮節溝通,而此次征天軍團出兵桃源郡追捕空桑遺黨 、你有沒有及時通知高舜昭總督?如果不是缺少澤之國當地軍隊的協助,此次未必就不能 抓住皇天的持有者!」 司禮官巫禮怔了怔,想起自己果然未曾盡力,一時啞然。 「還有,巫盼……我聽說往北方試飛的伽樓羅金翅鳥,似乎再次墜落在砂之國了?」眼睛 掃過變色的巫禮,巫彭看著對面的國務卿,嘴角有一絲冷笑——這樣大的失誤,可瞞不了 他這個天下大元帥。果然,國務卿巫盼的臉色也是一陣白一陣紅,說不出話來。許久,才 勉強開口分辯:「伽樓羅……伽樓羅本來就很難操控,試飛失敗也是不可避免的。」 「那可是第十次失敗了。」巫彭沒有認同這樣蒼白的辯解,軍人的臉上有怒意,「不可避 免?什麼不可避免!——征天軍團五十年前就擁有了了『風隼』和『比翼鳥』,而『伽樓 羅』居然幾十年下來都無法成功。十次失敗!多少人力物力就墜毀在砂之國的荒漠裡!」 國務卿巫盼負責此事,已經有將近五十年。而這五十年裡,十次試飛伽樓羅均告失敗,的 確也是他面目無光的一件事——如果說巫彭此次用人不當要追究責任,那麼他多年來無法 讓金翅鳥上天,豈不是更加辦事不力? 有些訥訥地,能言善辯的國務卿也低下頭去。 「而且,這一次伽樓羅墜毀也罷了,上面那一顆純青琉璃如意珠如果失落,看你如何在智 者面前交代。」看到對方氣焰低落,巫彭繼續冷笑著追擊。 純青琉璃如意珠,是滄流帝國從空桑帝國那裡奪來的至寶之一,傳說是七千年前星尊帝琅 玕擒住龍神時、取下的龍珠,蘊涵著極大的力量。而伽樓羅構造複雜,不能光憑伽藍白塔 高空掠下之勢支持所有機能,因此,在設計的時候,將這一顆純青琉璃如意珠嵌入了伽樓 羅內部,以龍珠上的靈力、作為支撐這一曠世巨大機械的力量之源。 以超自然的靈力引發機械力,這樣匪夷所思的構想,來自於神殿內那個神秘智者的意圖。 「伽樓羅的力量是比翼鳥的十倍,風隼的五十倍。那樣大的力量,即使製造出來也很難有 人能操控。」旁邊,一直漠然翻看書卷,不理會同僚唇槍舌劍的學究巫即終於開口,頭也 不抬地指出關鍵所在,「一般的鮫人傀儡根本無法勝任駕馭者的位置,而讓帝國軍人坐上 操縱席、以人的反應速度,更遠不如鮫人一族。」 「是啊,是啊。」聽到一向散淡的巫即居然開口為自己辯解,國務卿連忙應合,帶著感激 不盡的表情,「所以伽樓羅很難試飛成功,也是當然的。」 「未必。」學究將書卷合上,赫然是一冊《營造法式·征天篇》——那是神殿中智者的手筆 ,那個神秘莫測的人在開國之初、就一手勾出了那樣驚動天地的機械,讓冰族所有人歎為 觀止。作為十巫中專攻機械力的長老,巫即散淡的眼神抬起,忽然間看了旁邊的巫羅一眼 —— 「十次墜毀中,有六次是因為鋁鐵鍛合部分燃燒引起,而舵柄無法負荷扭轉的力量,也有 斷裂的跡象——可見材質上瑕疵很大,應該同時從原料上尋找原因。」 一語畢,一直圓滑地不主動發表任何意見的巫羅也震了一下,胖胖的臉上有些微不自然的 表情——作為掌管帝國國庫的長老,巫羅同時也是葉城商會的會長,手中握有滄流帝國一 切財務往來的大權,當然,負責從葉城採購物資投入軍團機械研發的也是他。 經常於葉城那些巨賈富商打交道,巫羅幾十年來也變得肥的流油。 然而,這次巫即的話,忽然間就擊中了心懷鬼胎的商會會長。 一時間,白塔頂上的「十巫」都沉默下來。 「呵呵,大家不要相互過意不去。」最後,還是最年長的巫咸出來打圓場,這個開國時期 的長老在百年承平的歲月裡、已經被磨得宛如最圓滑的石頭,「我看這樣處理好了——追 捕皇天的事無論如何耽誤不得,但是我想恐怕得出動比翼鳥,再讓巫抵親自帶著去——反 正他現在正好去了九嶷王的封地,作例行拜訪,就順道前往澤之國吧。」 「至於雲煥少將的處分麼……」說到這裡的時候,首座長老沉吟了一下,巫彭和巫真的臉 上都閃過了急切的神情。 「雖然是犯了大罪,但是畢竟是年輕人麼……呵呵,要給他個機會。」巫咸拈著白鬚,眼 睛裡卻閃著銳利的光,點點頭,「將功補過,讓他去北方砂之國、將墜毀的伽樓羅和純青 琉璃如意珠找回來,擔任下一次的試飛之職吧!」 「什麼?」脫口驚呼的是巫彭,巫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字。 「好,好,長老處置的好。」巫盼、巫羅點頭贊同,巫姑也掩著嘴笑,只有學究巫即和他 的弟子巫謝不曾表態。 「那不是讓他送死?」巫彭不服,拍案而起,「明明知道伽樓羅本身有問題、難以操控, 而雲煥少將又已經在此次戰役裡失去了他的鮫人傀儡——怎麼可能讓他去試飛伽樓羅?! 」 「如果按軍法處置,那便是斬首!」巫咸沒有理會大將軍的抗議,只是拈鬚慢慢道,眼神 凝聚,「我已經給他機會——而且,如果能成功,他便是伽樓羅擁有者,千萬軍人中最高 戰鬥力的戰士!那難道不值得他用命去一搏?」 巫咸再也沒有和稀泥的耐心,冷冷叱問,讓巫彭沉默下去。 巫真首先低下眼睛,默默點頭,認可了首座長老對於自己弟弟的處置。看到巫真都已經沒 有反對,其餘十巫便各自點頭,達成了一致。 「好,當務之急,立刻讓巫抵直接從九嶷前往澤之國,將皇天攜帶者抓獲。」巫咸吐了口 氣,發現自己也有點心力交瘁,緩緩總結此次爭論的最後結果,「巫彭,請你派出征天軍 團『九天』東北『變天』和北方『玄天』兩支,由巫抵指揮——巫禮,你需立時與高舜昭 總督取得聯繫,令澤之國無論如何都要協助我們抓獲皇天攜帶者!不惜一切代價。」 「不惜一切代價」,這六個字是什麼意思,在座十巫都明白,然而沒有任何人臉上有一絲 反對的神色,只有最年輕的巫謝低下頭去,用細長的手指翻閱那一冊《營造法式》,手指 微微有些顫抖,似乎想要說什麼,卻被老師巫即蒼老乾枯的手按住。 「是。」被點到名的巫師紛紛領命,然後,似乎是要終席的時候,巫彭沉吟著,還是沒有 太大把握地說出了一句話:「各位,雲煥回來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情況。他說有一個鮫人、 赤手撕裂了風隼……」 「赤手撕裂風隼?」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其餘十巫低低脫口,驚呼。 「一個鮫人?」巫姑轉著腕珠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忍不住桀桀繼續笑了起來,「你說皇天 持有者乘我們不備、擊落一颱風隼也罷了——一個鮫人?……雲煥少將此戰失利,若要開 脫自己、也要編個好點的理由吧?」 「不可能。」一直都不大開口的學者巫即也出聲了,皺眉,「一個鮫人,怎麼可能?」 連最博學的巫即都那樣說,讓本來自己心下也有懷疑的大將軍有些遲疑起來,喃喃:「也 是……翻遍名冊和丹書,根本找不到會有這樣強力量的鮫人——復國軍左右權使也根本不 可能有這樣的力量……」 「不過,最近桃源郡一帶似乎鮫人出沒很多,怕是復國軍死灰復燃。」然而,巫咸為了穩 妥起見,依舊吩咐,「巫羅,你去葉城打聽一下,是不是復國軍最近醞釀什麼行動?」 「是。」胖胖的巫羅點頭領命,然而眼裡也有不屑的冷笑和狂熱,立馬想起了自己掌管的 商會得到的好處,「那群復國軍該不會又來找死吧?——如今東市裡鮫人奴隸可是緊缺呢 ,二十萬都買不到一個!這下可送上門了。」 「巫羅。」喝止的卻是巫咸和巫真,聽到這樣的描述、兩名長老同時厭惡的蹙眉,「不要 在我們面前提這麼齷齪的事情!」 「啊呵呵呵……抱歉抱歉,各位我先告退了。」商會會長巫羅打著哈哈,一邊躬身、一邊 退了下去。 - 火把嗶嗶剝剝的燃燒,在牆上投下奇異扭曲的影子。 隱約有不間斷的聲音傳來,起初聽不出是什麼,聽得久了、才知道是不知何處的犯人的呼 號聲,含糊嘶啞,已經不似人聲。然而這個囚室裡,只有水從石砌的牆上一點點凝聚、滴 落,那清晰的滴答聲,機械而無休止地折磨著人的聽覺,讓人幾乎發瘋。 冰冷而平整的石頭地面上、寒意似乎絲絲縷縷的透入骨中。在單人囚室的一角,一個年輕 男子垂目而坐,火把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高而直的鼻樑將臉分割為明暗兩面。在這 空無一人的囚室內,儘管手上戴著沉重的鐵索,這個人卻一直保持著肩背筆挺的坐姿。 那一望而知是出自於滄流帝國軍隊中的標準舉止。 昏暗冰冷的石頭囚室內,忽然間有鐵柵打開的刺耳聲音,一重重從遠而近。 「到你了。」獄官的聲音一如石頭般冰冷平板,打開了囚室的鐵門,對著坐在一角的待罪 軍人招呼——門一開,外面行刑室中的慘叫呼號更加清晰地傳入,聽得人毛骨悚然。 然而年輕軍人毫不遲疑地站起,肩背挺拔,向著門外的行刑室走去。 「這邊。」在年輕軍人即將轉向行刑室方向的時候,獄官才開口,指了指通向另一側外庭 的通道,面無表情地打開他手上的鐐銬,「恭喜少將,你被開釋了。」 年輕的少將反而一怔,有些遲疑地立住腳——滄流帝國的刑法、征天軍團的戒律,他知道 的再清楚不過。所以也明白自己此次出征卻沒有完成任務、回來後面對著的是什麼樣的處 分。畢竟事關皇天,即使是巫彭大人、也未必能讓他順利開脫。 然而,年輕軍人剛遲疑著回頭,就看到了站在外庭門口的黑袍長老——巫彭雖然親自前來 迎接自己最看重的部下出獄,但看到雲煥卻沒有說一句話、就逕自轉過了身走出去。多年 來跟從這個帝國最高將領左右結下了默契,少將並沒有多問,便默默跟在了元帥左右。 「元老院決定給你一個機會——」自顧自往前走著,巫彭的臉在黑袍下沉如水,轉達最高 的意見,「你即日起立刻出發去砂之國、尋找墜毀的伽樓羅金翅鳥,並負責進行下一次的 試飛。」 伽樓羅的試飛又失敗了?那樣的詫異在帝國少將心中一掠而過,然而雲煥只是不動聲色地 低下了頭,回答:「是,元帥!」 「聽說你的鮫人在這一戰中死了。」巫彭帶著獲釋的雲煥一路往外走,已到了外庭中。 然而這樣一句話,卻讓從頭到尾都沒有一絲神色變動的帝國少將、眼睛裡黯淡了下去:「 是的。瀟最後落到了敵方手裡。」 「那真是可惜了。」巫彭淡淡道,「那個鮫人雖然不是傀儡,但是非常優秀,死了就找不 到第二個了。」 「是。」雲煥低下頭,淡然回答。 「我勉強在整個征天軍團裡面、給你找來了新的傀儡——你總不能一個人去駕馭伽樓羅。 」走到了外庭,帝國元帥的腳步忽然停下了,巫彭的手從黑袍下緩緩抬起,指向跪在庭前 的一個鮫人,「湘,你的新主人。」 「主人。」聽得吩咐,鮫人少女立刻對著站住的滄流帝國少將俯首,額頭碰上了他的腳面 。 還是第一次遇到鮫人傀儡這樣的舉止,雲煥下意識的退了一步。鮫人少女卻依舊機械性地 叩下頭去,光潔的額頭叩上了堅硬的石階,滲出血跡。 「雲煥,這就是你的新搭檔——你要盡快習慣,沒有多少時間了。」顯然留意到了少將這 樣的短時間的無措,巫彭的聲音嚴肅起來,「湘是征天軍團裡面最好的一個傀儡,反應速 度、判斷力、反射時間都是一流的。她本來是飛廉的傀儡,在『鈞天』部裡面駕馭比翼鳥 鎮守帝都。」 「飛廉?」陡然間想起了講武堂大比武之時、被自己最後擊敗的同年戰士,雲煥不禁一愣 ,知道如今這個年輕人也是征天軍團裡面赫赫有名的精英,脫口,「那麼他…他怎麼會同 意讓湘過我這邊來?」 「不過一個鮫人傀儡而已,他不會介意。試飛伽樓羅是軍中頭等大事,他怎麼敢阻撓。」 巫彭淡淡道,目光忽然停在年輕下屬臉上,隱約含了深意,「而且湘是一個傀儡,改個主 人對她來說根本不是問題——你看,有時候用了傀儡蟲的鮫人、反倒有好處。」 「是。」少將低下頭去,驀然間不敢對視元帥的眼睛。 「好自為之。」一直到巫彭自顧自離去,雲煥才抬起頭,看到了一邊跪著的鮫人傀儡。湘 的眼睛是沉沉的深碧色,毫無亮光、幾乎看不見底。 那是沒有神智的眼睛,完全不同於瀟以前的樣子。 「湘。」有些不確定地、他開口,喚了本屬於飛廉的傀儡一聲。 「主人。」毫不遲疑地,那雙無神的眼睛抬起來,看向他,恭恭敬敬地回答。 「跟我去砂之國吧。」雲煥長長吐了口氣,喃喃道,「但願我們能活著將伽樓羅飛回帝都 。」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0.96
leafisflying:好看!真嵐很可愛呢..超喜歡他的~^^~ 05/06 1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