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marvel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五、六星   六星破空而來的時候,天闕山下、慕容修剛剛弄熄了那堆篝火,蓋上了背簍的蓋子, 準備和三個同伴一起上路,然而無意一抬頭,不由脫口驚呼,「天啊……你們看!六星! 是六星出現了!」   因為鬼姬的曲聲而昏迷了半夜的那幾個人都醒了,壓根不知道昏迷之後發生了什麼。 那幾個被劫的人只是驚喜地看到亂兵都被殺了、剩下幾位也被五花大綁扔在一邊。書生還 在安撫那個不停哭泣的女子,壓根沒有聽到他的驚呼,接口的卻是那位潦倒中年人,和他 一起看向天上:「六星?那是什麼?」   抬首之間,果然看見破曉前的天幕下,有六顆大星劃過蒼穹,流出六道不同的淡淡光 芒:藍、白、赤、青、紫、玄,向著天闕方向迅速劃落,轉眼沒入林中。   「你是澤之國那邊過來的人,你不知道六星的傳說麼?」看著那個潦倒的中年人,慕 容修微微笑著,聲色不動地點破。   那個中年人面色尷尬地抓抓頭髮,看著他:「你、你怎麼知道的?你到過雲荒麼?」   「我叫慕容修。」年輕的珠寶商有些靦腆地介紹自己,搖搖頭,「我第一次來這裡— —不過我聽來過雲荒的長輩介紹過,澤之國的人多為中州遷徙而來,說中州話,穿著鳥羽 穿成的衣服、寬袖垂發——就像閣下的裝束。」   「我叫楊公泉。」衣衫襤褸的中年人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抵賴,「的確是從山那邊的 澤之國過來的……倒霉啊,天闕的凶禽餓獸沒吃了我,卻被這群強盜逮了,又遇上了鬼姬 ,當真嚇得我昏了過去——是小哥你救了我們幾個吧?好本事啊。」   慕容修卻不否認,心想在這荒山野嶺的地方,防人之心不可無,讓對方覺得自己有本 事也不是什麼壞事。聽得那人說的也是中州官話,只是語音有些不同,便笑:「大家都是 拼了命往天闕那邊去,怎麼大伯你卻是反而往這邊來了?」   「嘿,只有你們這些中州人才把雲荒當桃源。」聽得這個年輕人發問,那叫楊公泉的 中年人用破舊的羽衣擦了擦自己的臉,「我是在那邊沒飯吃,家裡的老婆子也快餓得不行 了,才冒死跑到天闕來——據說雪山坡上長著雪罌子,一棵抵萬金,過來碰碰運氣好了。 」   「哦……」聽得那個澤之國的人如此說,慕容修有些深思地應了一聲,從懷中貼身小 衣裡掏出一本小冊子,拿了一根火堆上的炭棒,將那句話記了上去,然後再細細問了雪罌 子的外形如何。   「這是——?」楊公泉卻是個多事的,大咧咧地湊過來看。只見那是頗為破舊的冊子 ,上面寫著行行文字,卻是記著一些雲荒洲上各處的風土人情,在他看來都是無甚大不了 的事情。而這個年輕人卻認認真真地記了下來:「慕士塔格雪峰西坡出雪罌子……」   面有菜色的中年人呵呵笑了起來,搓手:「這位小哥倒是個細心人。」   「我的先輩也來過雲荒,歷代來人都在這本《異域記》裡留下他們的見聞,以助後人 。」慕容修寫完了關於雪罌子的一條,將冊子往前翻了翻,果然字跡都各有不同。   「小哥不遠萬里來雲荒,是為了——」楊公泉咋舌,開口問。然而話剛出口,猛然間 天上彷彿有閃電一現,嚇得他忘了要說的話,抱著頭看向天上。   天色即將破曉,只見方才沒入叢林的六顆大星居然此刻又掠了出來,盤繞在天闕頂上 ,彷彿在尋找什麼似的、只管在叢林上方流連不去——六色光芒宛如閃電、映照得土地光 彩絢爛,令人不敢仰視。   「六星!」再度失聲驚歎,慕容修急急翻開那本冊子,疾書,「元康四年九月初七, 天闕上六星齊現。」   「那是什麼?」被驚得跌坐到慕容修身邊,那個澤之國的人抬手擋住了眼睛,詫異。   「你真的不知道『六星』?」慕容修看楊公泉的驚異並非作假,倒是自己忍不住驚訝 起來,瞇著眼看黯藍色天幕裡盤旋於林上的六顆大星,「那不是你們雲荒上面空桑國一直 的傳說麼?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齊現,無色城開!」   「啊呀!這個我怎麼知道?」聽得「空桑」兩字,楊公泉不知怎地面色大變,一把堵 住了慕容修的嘴,左右看,「莫說莫說!這兩個字可千萬提不得!那是忌諱!小子,快給 我閉嘴——被人知道私下提及前朝、保不定要掉腦袋!」   慕容修怔了一下,看著旁邊那個澤之國人的緊張神色,不由心下一驚——來之前、也 知道冰族建立滄流帝國之後,對於前朝的一切都採取了徹底埋葬的暴烈做法:伽藍城中除 了白塔幾乎全部宮殿都被推倒重建、典籍被焚燬、錢幣收回重鑄,彷彿為了建立新的王朝 、就要把前朝從歷史上徹底抹去一般。   但是,那時候的做法僅限於國都和葉城而已——他沒有料到、二十年後自己繼父親來 到雲荒,這種堅壁清野的政策已經擴大到了周邊屬國!   慕容修暗自在心中倒抽一口冷氣,記住了這一忌諱,決定絕不沾惹這種麻煩。   然而,樹林上空六星還在盤旋,時近時遠,光芒耀眼。   慕容修看著,有目眩神迷的感覺,手指緩緩翻著手上的冊子,到了首頁,無聲地默念 上面遠祖記下的那一首百年前曾流傳於雲荒大地上的詩篇——   「九嶷漫起冥靈的霧氣   「蒼龍拉動白玉的戰車   「神鳥的雙翅披著霞光   「從天飛舞而降的高冠長鋏的帝君   「將雲荒大地從晨曦中喚醒   「六合間響起了六個聲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飛鳥   「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   「青之原野和藍之湖水   「站在白塔頂端的帝君   「將六合之王的呼應一一聆聽   「——天祐空桑,國祚綿長!」   -   那笙被那只斷手連推帶拉地弄上了天闕山頂。雖然只不過是幾百尺高的小山,然而草 木異常茂盛,幾乎看不到路。那笙一路飛奔,穿越那些樹木和籐蔓,身不由己地跑到了山 頂,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還好……還好,他們還沒有遇到蘇摩。」那只斷手彷彿鬆了口氣,喃喃道,退了那 笙一把,「快點啊。」   「干、幹什麼?」她彎下腰,用雙手支撐著自己的膝蓋,劇烈喘息著,問。   「快點擦你的戒指!」斷手一把將她拎起來,急切地吩咐,「快啊!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不正好?你不是要天亮才能——」那笙翻眼看了看茂密樹林上方露出的一塊 一塊的天空:淺淡的青藍色,正是黎明破曉前的顏色。她喘著氣,回答,然而話說到一半 ,左手猛然被拉了起來,那只斷手的語氣竟是從未見過的嚴厲:「別囉嗦!快!」   本來就受傷的左臂猛然一陣劇痛,那笙脫口哎呀了一聲,疼的皺起了眉頭,瞪了那只 斷手一眼。然而,聽出了斷手語氣中反常的急切,她乖乖地勉力抬手,摩擦著右手中指上 那枚戒指,一下,又一下,沒見有什麼異常,不由莫名其妙地發問:「就…就這樣?」   話音未落,她右手上猛然騰出了一道閃電!   驚叫聲未落,那只戒指上發出的光芒已經穿透了層層密林,射出了天闕。   天闕上空盤旋不去的六顆星,發覺了那道光柱,猛然間一齊向著那個方向聚集、迅速 的穿破了密林,落到地面上,將正在驚叫的那笙圍在核心。   那樣強烈到令人無法呼吸的靈力。   藍、白、赤、青、紫、玄,六色光芒呈圓形落到地上。星辰墜地,生生將林中土地擊 出六處淺坑。光芒漸漸泯滅,消失的瞬間凝定成六個屈膝半跪的人,四男二女,均是穿著 奇異樣式的華服,齊齊向著她低頭。   「恭迎真嵐皇太子殿下重返雲荒!」那笙目瞪口呆的時候,當先的一名藍衣男子開口 了,躬身行禮,「屬下接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那笙做夢般地看著面前忽然出現的六個人,聽到那名藍衣男子的話,卻一時間竟然不 知如何才好。然而那只斷手卻是推著她、讓她身不由己地一直走到那個藍衣人面前。   見她走近,藍衣人屈膝半跪在地上,恭敬地捧起那笙戴著戒指的右手,用額頭輕觸寶 石:「六星歸位,無色城開——恭迎皇太子殿下立刻返回!」   「皇、皇太子殿下?」那笙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句,燙著般地縮回手,「你認錯人了 ……我是個女的!」   「藍夏卿這番話,是對著我說的。」忽然間,一個聲音微笑著回答。   那笙怔了一下,猛然間反應過來:是那只斷手的聲音!——然而,那個聲音卻不是如 同以往般從她心底傳來,而是切切實實地傳入她耳際!   東巴少女隨著聲音來處看過去,大吃一驚:前方左側半跪著的是一名白衫女子,臉罩 黑紗,容色沉靜。她手裡捧著一隻金盤,盤上居然是一顆孤零零的頭顱,面貌如生。那笙 嚇了一跳,看著那顆陌生的頭顱,更奇異的是、那顆頭顱嘴唇翕合、居然開口對她說話: 「多謝一路上的照顧、如今已經回到了雲荒境內,我可以隨他們回去了。」   「你……你……」聽出了是和那只斷手同樣的聲音,那笙說不出話來,「臭手你、你 是……啊呀!怎麼可能?!」   「我的名字是真嵐——是空桑人的最後一名皇太子。」那顆頭顱對著目瞪口呆的少女 微微一笑,解釋,「這六位,是我的妻子和臣子。」   「妻子……」那笙遲疑地看看那六個人,只有白衣和紅衣兩位是女子,而紅衣女子的 年齡顯然已經不小了。果然,那名帶著黑色面紗的白衫女子抬起頭來,對她致意:「我叫 白瓔,是空桑皇太子妃,真嵐的妻子——非常感謝姑娘你救了我的夫君。」   雖然是隔著面紗,但是那樣清冷的容色和語音,讓一向嘻嘻哈哈的那笙一下子束手束 腳起來,忙不迭回禮:「啊……啊,我也只是順路……不用謝不用謝。」   旁邊的藍夏拿出另一隻金盤,舉過頭頂。那只斷手從她肩上鬆開,跌入了藍夏手中捧 著的那隻金盤裡,支起手肘、對她擺了擺手:「多謝你把我從慕士塔格雪山頂的封印中帶 到雲荒,我們很是有緣啊——作為回報、那只戒指就留給你吧!」   「戒指……」那笙愣愣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著中指上那枚奇異的指環:銀白色翅膀 上托著一粒藍色的寶石。如此精緻的東西、真讓人不敢相信方纔那道照亮天地的光芒就是 從這上面發出。   「這上面的力量應該能保護你走遍雲荒,只是莫要輕易被別人看見——」真嵐皇太子 的頭顱在金盤上微笑著,頓了頓,翻翻眼睛看了看天色,連忙道,「天就要亮了,沒時間 多言。小丫頭、你自己保重。」   六個人齊齊起身,藍衣白衫兩位男女分別捧著金盤,帶領眾人轉身。   「喂喂,臭手!」聽得發楞,那笙在看見那幾個人離開的時候才回過神來,脫口叫了 一聲。手捧頭顱的白衣女子定住了腳步,然而只是站著沒有回頭。金盤上的頭顱聞聲,自 己轉過臉來,對她揚揚眉:「怎麼啦,小丫頭?捨不得?」   那笙看了那個發出她熟悉語音的人頭半天,忽然跳了起來,指著它大叫:「臭手,你 騙我!你、你給我看你自己樣子的時候、根本不是這張臉的!你這個騙子!」   「……」金盤上的頭顱忽然對她撇了撇嘴,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你這個小花癡, 我不變張英俊的臉出來你怎麼肯帶我走啊?」   「走了走了!」不等她回答,看了看天色,藍夏手中的金盤上,那只斷手洋洋得意地 一揮,瞬間六道光芒照徹林間,六星騰空而起、劃破已經露出了第一線曙光的天空,消逝 。   遠處天盡頭的鏡湖中,萬丈高的伽藍白塔投在水面上的影子、陡然發出了奇異的扭曲 。   無色城開。迎入了它的主人。   -   天色已經破曉,再也看不見有什麼星辰閃現。晨曦從林外撒下,點點碎金。   「啊……那只臭手就這麼、這麼走了啊?」揚起臉,看著轉瞬泯滅了蹤影的六道星光 ,東巴少女喃喃自語,有些惘然若失,然後皺了皺眉頭,不解,「不過…一個皇太子說話 的腔調怎麼會像那那樣也是奇怪。哎,那個皇太子妃倒是很漂亮高雅。」   「你說什麼皇太子、皇太子妃?!」忽然間,耳邊有人厲叱,急問。   樹葉簌簌分開,極度茂密的樹林裡,一個人閃電般掠過來,一把抓住了她。   在快得幾乎看不清的動作停頓之後,那笙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居然是那個詭異的傀儡 師,不禁嚇得脫口叫了起來,用力掙扎著、雙手一振,以她自己也察覺不到的驚人速度掙 脫了蘇摩的雙手,幾步躲到了一邊:「你、你幹嗎?」   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少女居然能從自己的手中掙脫,蘇摩反而愣了一下,空茫的眼睛看 著她的方向,他懷裡那只偶人卻是眼睛滴溜溜的轉,也面現驚訝之色。終於,偶人蘇諾的 眼睛定在了東巴少女的手上,嘴巴無聲裂開了,彷彿笑了一下。   「哎呀!」看到那個詭異的小偶人,那笙比看到蘇摩還要驚懼,一下子後退了三步。   「你手上的戒指是哪裡來的?你剛才說什麼皇太子、皇太子妃?」那個冷定的傀儡師 說話卻是不冷定的,一連聲追問,踏進了一步,「你看到他們了?」   再也不許對方逃脫,蘇摩伸出了手。伸手的瞬間,十枚指環閃電般無聲無息地飛出, 帶動指環上的引線,在空中相互交錯著飛向那笙,彷彿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指環脫手後,引線的另一端就控制在了那個叫做蘇諾的偶人身上,偶人的雙手手腕、 雙腳腳踝、雙臂、雙足、腰、頸十處的關節上,十條引線若明若滅,那個偶人被這麼一牽 、啪嗒一聲從傀儡師懷中掉落在地,然而卻沒有趴下,反而動了起來。   不知道是飛舞的指環牽動它的身子、還是它身子的運動控制著指環,那笙只目瞪口呆 地看著那個脫離了主人控制的小偶人在樹林中自己動了起來,舉手投足、彷彿有一種說不 出的詭異的節奏。   那笙剛要閃避,忽然覺得手腕就是一痛——低頭,一根細細的透明的線綁住了她的手 腕,切入肌膚,滲出了血。那樣纖弱、然而卻是比刀鋒更鋒利的細線。   如果她看到了昨夜火堆邊那些亂兵可怕的死像,便知道如今她離死亡也只有「一線」 。   然而那笙沒看見,她忍不住不服氣地掙扎,想掙脫出來。   「不要亂動,一動,你的手腕就要被整只切下來。」蘇摩的話冷冷響起來,傀儡師走 過來了,手指托起被束縛住手腳的少女的臉,「老實回答我的話——不然我就把你四肢一 根根切下來,然後用線穿起來、像人偶一樣吊在樹上。」   對著他空洞然而無表情的深碧色眼睛,那笙機靈靈打了個寒顫,身體立刻不敢亂動了 ,然而手腳卻是不自禁地微微發抖,她只能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你、你要問什麼?」   「你手上的『皇天』是哪裡來的?」蘇摩開始發問。   語音一落,遠處地上的小偶人身子一動,那笙只覺手腕刺痛,不自禁地抬起了右手, 放到傀儡師面前。蘇摩慢慢伸出手,撫摩著那隻銀色的戒指,面色複雜。   「你、你說這只戒指?」那笙訥訥道,「我、我在雪山冰下的一隻斷手上找來的…… 」   「雪山?斷手?」蘇摩卻是愣了一下,「空桑皇帝的信物,怎麼會在那裡?」   「啊,那只斷手說他是空桑皇太子!那顆頭也這麼說!」看到對方不信,那笙生怕蘇 摩一怒之下真的下毒手,連忙分辯,卻不知自己的話如何莫名其妙,「它們說,他是什麼 空桑國的皇太子…對了,叫真嵐。」   然而,東巴少女那種前言不搭後語、匪夷所思的話,傀儡師聽來卻沒有呵斥她的荒謬 。那笙感覺蘇摩撫摩著戒指的手猛地一顫,然後近在咫尺的那個人微微閉上了眼睛,有些 夢囈般地低聲重複著那個名字,莫測喜怒:「真嵐……真嵐?」   那是多麼遙遠的名字。   「頭?手?原來在雲荒之外的慕士塔格上有一個封印?」傀儡師喃喃自語,忽然間語 氣變得有些反常,低聲繼續問,「那麼,你也看到了皇太子妃?」   「嗯,是啊,很端莊的漂亮姐姐。」那笙聽到對方的語氣慢慢緩和下來,驚魂方定, 「那只臭手說那是他的妻子,穿著白衣服,帶著黑紗,好像……好像叫做白瓔?」   「嚓」,蘇摩的手指驀然收緊,抓住她戴著戒指的手,用力得讓骨頭發出了脆響,痛 得那笙陡然間大叫起來。   「白瓔……白瓔……」那雙一直空茫的深碧色眼睛裡,第一次閃現出某種說不出的複 雜情愫,傀儡師的嘴角似笑非笑,頭也不回,驀然開口厲聲道:「鬼姬!你還騙我說、白 瓔已經死了?!」   「你先放開那個姑娘。」果然,他身後一個聲音淡然回答。密林的枝葉是無聲無息自 動向兩邊分開的,彷彿那些樹木在恭謹地避讓著那個騎著白虎從林中深處出現的女子。   顯然也是剛才看到六星出現才趕過來——鬼姬坐在白虎上,裙裾飄飄蕩蕩,漠然注視 著面前的傀儡師:「不錯,白瓔的確已經死了,九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胡說!」蘇摩不再管那笙,猛然回頭,冷笑,「雖然我也來晚了,沒有遇見——但 你看、這裡還有她剛才留下的殘像!」   傀儡師的手一揮,隨著他手臂平平揮過的軌跡,彷彿那個面上的空氣陡然凝結,變成 了一層半透明狀的薄薄鏡子,映照出了一個白衣女子離去瞬間的樣子——那是閃現力量的 一剎,騰空而起的女子面罩黑紗,手中捧著金色的托盤,眼睛注視著盤中那顆頭顱。手指 上、一枚和那笙手上一摸一樣的戒指奕奕生輝。   那個映照在空氣裡的女子是淡薄的,彷彿煙霧中依稀可見的海市蜃樓,虛幻的不真實 。   然而,鬼姬的臉色卻白了白,脫口:「定影術?」   蘇摩沒有否認,冷然:「所以,即使是『神』,最好也不用瞞我任何事。」   「哈。」怔了怔,彷彿無奈般地搖搖頭,鬼姬譏諷地看著這個靈力驚人的傀儡師笑了 ,「蘇摩,不可否認你現在的確很強——但是如此強大的你、居然看不出如今的白瓔不是 人麼?」   「不是人?」蘇摩驀然呆住,瞳孔收縮,「你、你是說——她現在是……」   「是冥靈。」鬼姬笑了起來,搖頭,「她九十年前已經死了啊!你以為我騙你麼?你 如果路過北方的九嶷,就能看到她沒有頭的屍體還和其他五位同僚一起、佇立在在蒼梧之 淵邊上吧。」   「冥靈?」傀儡師脫口驚呼,猛然想起了自己在星宿海觀測到的那一場浩大的流星雨 ——九十年前…正是那個時間!   「你不知道吧?」鬼姬撫摩著白虎的額頭,看著山下的白塔,歎息,「那時候你已經 離開雲荒了——空桑人死守伽藍城十年,最終被冰族攻破、真嵐皇太子陣亡。那時候,為 了保全城中無路可逃的十多萬空桑百姓,大司命決定打開無色城。」   蘇摩的手猛然握緊,低聲重複:「打開無色城?」   -   無色城是一座「空無」的城,據說由七千年前空桑歷史上最強大的帝王:星尊帝·西華 所建立。   星尊帝在征服四方後,按戰功分封了六個王,鎮守六方國土,並在鏡湖中心建立了國 都,以白塔為中心界定雲荒大陸方位。   然而,在空桑皇家才能翻閱的典籍記載中表明,星尊帝建立的「國都」,並非如同後 世普通人認為的那樣、僅僅指代聖城伽藍;而包括了水下的另一座城市:無色城。   如果說水上那座伽藍城是這個大陸「真實的」中心,那麼水下的無色城卻是虛無飄渺 的存在,那是與水面以上那個世界完全不同的「異世界」之城。   無色城的存在,宛如伽藍城的倒影,孿生姊妹般並存,光與影般相互映照。   星尊帝聽從了大司命的諫言,動用他無上的力量、為了空桑人在某日必然來臨的「大 劫」而建立了這座城市,然後封印了它、關閉了兩座城之間的通道。星尊帝駕崩前留下了 遺詔,說明了打開封印通道的方法、並叮囑除非末日來臨,切不可隨便打開那座城。   七千年來,空桑經歷了大災大難,也曾幾次瀕臨傾國的邊緣,然而諸王們無一例外都 咬牙支撐著死戰,竟無一打開過那座城。   因為,根據典籍中記載、星尊帝在遺詔上是那樣說的——   「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齊隕,無色城開」!   -   連蘇摩聽到「無色城」三個字也變了臉色,低聲問:「打開無色城?他們、他們有那 樣的力量麼?」   「他們當然有。」鬼姬笑了,笑容中卻有一絲慘酷,看向天際,「只要肯付出代價— —你沒有親眼目睹那是如何慘烈的景象啊……那時候,冰族已經攻破了外城,城中倖存的 十萬多空桑人齊聲祈禱,聲音一直傳到天闕上!」   「為了護住空桑的最後一點血脈,六個王都心甘情願聽大司命的安排,扔下百姓、合 力殺出了重圍,一直血戰到了作為歷代空桑人王陵的九嶷山下,向著供奉歷代皇帝皇后的 陵墓跪下祈禱,請求星尊帝准許他們動用所有的力量打開那被封印的通道……」   「然後,圍著祭臺上的傳國之鼎,六部之王一齊橫劍自刎,六顆頭顱同時落入鼎中! ——六部最強的戰士,同時對著上蒼做出了血的祭獻。   「那一瞬間封印被打破了,六合震動起來,伽藍白塔發出照徹雲荒的光芒,它的影子 映在湖水中,忽然間也彷彿活了起來。耀眼的光芒湮沒了一切,等冰族的『十巫』和戰士 們看得見東西的時候,他們驚訝萬分的發現、整個伽藍聖城已經空無一人。   「十萬空桑人在瞬間消失了,無色城迎來了它的第一批居住者。」鬼姬敘述著九十年 前空桑亡國的情形,眼睛望著天盡頭的白塔,歎息:「白瓔就是那時候死的……她作為白 之一部最強的戰士,接替了她的父王,作為六星死在九嶷山下——所以我說,你往北走、 還可以看到她的屍體,幾十年了依然不曾仆倒腐爛,守在那個通道入口。」   傀儡師默默聽著,臉上越來越平靜,漸漸沒有一絲表情,有些譏諷地笑了起來:「真 是遺憾,我沒能親自來終結這個腐朽的王朝。空桑該亡——那是天譴!只是沒想到……她 居然還是作為戰士死去的麼?我一直以為、她不過是一個耽於幻想的女人而已。」   「一個人一生只能做一次那樣的夢。」鬼姬摸著白虎,那只靈獸舔著她的手,雲荒的 女仙驀然冷笑起來,「而多謝你讓她早早夢醒了。」   「啊……原來空桑人還應該感謝我這個奴隸造就了他們的女英雄。」蘇摩嘴角扯了一 下,笑。   鬼姬看著他,卻一直看不透這個傀儡師內心真正的想法又是如何,頓了一頓,只好點 點頭,歎了口氣:「你回來應該有所企圖——但是,無論如何,你不要再去找她了。」   「我沒有打算找她。」蘇摩漠然道,「我並沒有吃回頭草的習慣。」   「那就好。」鬼姬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微微笑了起來,「其實離開雲荒的這一百年裡 、你也已經找到了所愛的女子了吧?不然你不會以如今的樣子出現。」   傀儡師閉了閉眼睛,不做聲地笑了笑,轉過頭去:「你還是如一百年前那麼多話。」   回憶中,泛起許多年前他來到天闕的情形——被山中凶禽猛獸追捕,少年跑到山腰已 經滿身是血,抱著偶人、又看不到路,一腳踏空便滾落陡坡。然而,半昏迷的時候,耳邊 聽到虎嘯,所有禽獸都遠遠避開了,那隻虎溫馴地伏下身來,將他平安送出了天闕。   他其實還是欠這個世上有些人的。   想著,傀儡師轉過身去,招了招手,彷彿有看不見的線控制著那個偶人,阿諾刷的動 了起來,纏繞著那笙手足的絲線忽然解開了,十隻銀戒飛回了蘇摩手中。然後,那個小偶 人也往後飛出,跌入了蘇摩懷中。   那笙揉著手腕癱倒在地上,看著那個詭異的傀儡師終於轉身離開。   「修煉百年,連你的偶人都會殺人了?」蘇摩轉身的時候,鬼姬忍不住開口了,「知 道麼?當年,是白瓔拜託我一路送你出天闕的——她怕你眼睛看不見、會被那些猛獸吃掉 。你若是還記著有人對你好過、殺人的時候就多想想。」   蘇摩頓住腳步,忽然回過頭微微一笑——那樣的笑容足以奪去任何人的魂魄。   「錯了,她對我好、只不過那時迷戀著我的外表而已——和那些把鮫人當作玩偶玩弄 的歷代空桑貴族一摸一樣。」傀儡師微笑著,俊美無儔的臉上有著譏諷的表情,「只是那 些權貴們不知道,所謂的『美麗』、是多麼脆弱的東西啊!」   他微笑著,抬起手來,指間利刃泛著寒光,忽然「嚓嚓」兩聲,毫不猶豫地劃破了自 己的臉——血流覆面。那橫貫整個臉龐的傷疤,讓原本美得無以倫比的臉陡然扭曲如魔鬼 。   即使一邊看著的那笙,都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驚駭與痛惜的尖叫。   「不過是薄薄的一層皮。」蘇摩放下了手,將沾著血的手指放到嘴邊,輕輕舔舐,「 所有有眼睛的人卻看得如此重要。」   鬼姬卻沒有驚訝,看著他的臉——刀一離開,他臉上的傷痕就合攏、變淺,消失在一 瞬間——彷彿刀鋒劃過的是水面。   「那麼那個讓你變成男人的姑娘呢?總不會也是這樣的罷?」她執意追問,想在這個 人踏上雲荒的土地前、盡可能消除掉他心中的恨意。   然而,蘇摩怔了怔,驀然奇異地大笑起來。   再也不和鬼姬多話,傀儡師揚長而去。   -   「呃……這個人不但殺人不眨眼、還瘋瘋癲癲的。」看著傀儡師離開的背影,那笙心 有餘悸,撕下布條包裹自己手腳上的傷口,「阿彌陀佛,保佑以後再也不要碰見他了。」   在她包紮的時候,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撫摩了一下她的手腕。   「啊?」 那笙抬起頭,看到前面是那個坐在白虎上的白衣少女——若不是想像想著那 個女子從蘇摩手裡救了自己、那笙看到老虎只怕就要拔腿就跑了。   然而,更讓她驚訝的是、在那個白衣女子指尖撫摸過的地方,那些傷痕全部癒合了。   鬼姬……是鬼姬麼?就是昨夜那個只聽到聲音、卻沒有見到臉的鬼姬?   「小姑娘,你一個人能跑到天闕、可是很命大啊。」那個沒有腿的白衣女子從虎背上 俯下身來,微笑著搖頭,摸了一下她的手腳,將血止住,「你看、手臂也折了,都沒包紮 一下。」鬼姬的手握住了那笙的左臂、忽然間一握,那笙只痛得大叫一聲,聲音未落卻發 現痛楚已經全部消失。   「啊…多謝山神仙女!」用右手撫摸著左臂原先骨折的地方,那笙驚喜地道謝。   「嘻嘻,山神……好新鮮的稱呼。」鬼姬掩口而笑,拍拍那笙的手,眼睛卻落在她右 手那枚戒指上,忽然斂容,問,「這枚『皇天』,是哪裡來的?真嵐給你的麼?」   那笙把那個依然聽起來有些陌生的名字轉換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仙女你說的是那 只臭手麼?是啊,是它說送給我作為報答的。」   「手……」鬼姬喃喃,眉心忽然一皺,然後又展開,「是了!原來昨日慕士塔格那場 大雪崩是因為這個!封印被解開了麼?難怪今日六星忽然齊聚到了天闕!無色城第二度開 啟——是因為第一個封印被解開了麼?!」   「空桑命運的轉折點到來了。」鬼姬從白虎上再度俯下身來,看著面前這個衣衫襤褸 、面有污垢的東巴少女,打量了很久,開口問,「你,打開了封印?」   那笙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往後躲了躲,笑:「啊……我只是、只是順路。」說話的時 候她臉紅了一下,沒好意思說是自己想把戒指佔為己有、而挖冰掘出了那隻手。   「來自遠方的異族少女啊……雲荒的亂世之幕將由你來揭開!」歎息著,鬼姬低頭撫 摩那笙的頭髮,看著她手上的戒指,點點頭,「你是很強的通靈者吧?所以能戴上這枚『 皇天』——有通靈者來到慕士塔格、發現冰封的斷手,破除封印、戴上戒指,戒指認可新 的主人,而新的主人又願意帶斷肢前往雲荒……多麼苛刻的條件啊,居然、居然真的有這 樣的機緣。」   「呃?」那笙愣了愣,有些糊塗地眨眨眼睛,大致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似乎在無 意中放出了一個了不得的東西——「那東西是好是壞?山神仙女,那只臭手…那只臭手是 災星麼?我做錯了事麼?」   「嗯……它不算壞吧。」被她問得愣了一下,鬼姬沉吟著,苦笑回答,「不過說是個 災星,倒也沒錯——啊,那時候白瓔來警告我說有不祥逼近天闕,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應在 蘇摩身上……原來是兩股力量重合著同時進入了雲荒!」   「呃?」那笙還是不明白,卻鬆了口氣,「不算壞就行——那個蘇摩不是好東西吧? 我一看到他就覺得害怕啊。」   「蘇摩……」鬼姬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而卻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笑笑,俯下 身拍了拍那笙的手背,囑咐,「下了天闕到了有人的地方,可千萬要小心別被人看到這只 戒指啊!『皇天』是空桑皇室歷代以來和『后土』配對的神戒,被人看見要惹禍的。」   「嗯,這戒指一看就很值錢的樣子,一定會有人搶。」那笙晃著手,看著中指上那枚 戒指,卻是一臉苦相,「但是我摘不下來啊!那臭手說我勒斷手指都摘不下來——怎麼藏 ?」   「……」鬼姬為這個命運少女的懵懂而苦笑,只好耐心解釋,「喏,你可以用布包住 手掌——還有,雲荒現在是冰族滄流帝國的天下,你貿貿然戴著空桑的『皇天』到處走, 被看見可連命都沒了。」   「呀,原來是個災星?」那笙嚇了一跳,甩手,「那臭手還說這戒指能保我走遍雲荒 !那個騙子,就沒一句真話!」   「『皇天』有它的力量,能保護佩戴的人。」鬼姬搖頭,安慰,「只要你小心,那就 是最好的護身符。」   「哦。」那笙點了點頭,忙不迭用布條將右手手掌包了起來,層層纏繞、一直包到指 根上,將戒指藏起。   「這樣天真而又不夠聰明的小孩,戴著皇天走到雲荒去,總是讓人擔心啊……」看著 手忙腳亂的東巴少女,鬼姬暗自歎氣,然而就在此刻,耳邊聽到了樹木被拂開發出的悉莎 聲,彷彿有一行人走了過來,伴隨著斷續的語音。   「是慕容家那個孩子啊。」聽出了慕容修的聲音,鬼姬忽然有了主意,一把拉起了那 笙,然後呼嘯了一聲,彷彿招呼著什麼。   腳步聲越來越近,只見草葉無聲分開,一條籐蔓當先如同活著一般在草地上簌簌爬行 過來,宛如蛇般蜿蜒。   應該是聽見了鬼姬的召喚,那只木奴來到鬼姬座前,抬起了籐稍,昂頭待命。   來的果然是昨夜露宿天闕山下的那幾個人。慕容修走在最前面,跟著那只木奴,一邊 拿著砍刀分開樹木籐蔓開路,那個澤之國過來的中年男人和那一對書生小姐跟在後頭。那 個叫做江楚佩的小姐一路上還在哭哭啼啼,幾次尋死覓活都被她表哥茅江楓攔住,那個書 生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是扶著她一起哭。   楊公泉看得好生不耐煩,恨不得丟下這兩個麻煩貨。然而慕容修卻是耐心十足,也在 一邊好言相勸,也耐著性子等那個江小姐挪著小腳一步步爬上山來。因此雖然一路上沒遇 到阻礙,幾百尺的小山卻是爬了半日才到山頂。   拂開枝葉,四個人眼前出現的是林中空地,空地上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陌生少女、以 及那個騎著白虎的女子,沒有腳的裙裾在風中飄飄蕩蕩。   「鬼姬!鬼姬!」跟在慕容修後面的楊公泉一眼看見,失聲叫了起來,往後便逃。慕 容修拉住他,要他不用怕,然而楊公泉哪裡肯聽,往山下就逃。那一對戀人不知道發生了 什麼事,然而聽到楊公泉那樣的驚叫,也下意識地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回頭跑。   「隨他們吧。」看到慕容修無奈的神色,鬼姬笑了笑,對著他招招手,「過來,孩子 。」   「女仙。」年輕珠寶商走過去,恭謹地低頭,「有什麼吩咐麼?」   鬼姬笑了笑,拉起那笙的手:「這位姑娘也是去雲荒的,我想拜託你一路上照顧她。 」   「啊……」慕容修看了那笙一眼,卻不料東巴少女正一臉驚喜地看著他,目光閃亮。 那笙看得放肆,他倒是反而紅了臉,低下頭去,訥訥:「男女授受不親,一路同行只怕對 這位姑娘多有不便……」   「啊,不妨事!沒有什麼不便的!」不等他說完,那笙跳了起來,滿眼放光,「我不 是那些扭扭捏捏的漢人女子,東巴人可不怕那一套!」   鬼姬看著靦腆的慕容修,不禁忍不住舉起袖子偷偷笑了笑,然後正色:「你行事小心 老成,這位姑娘不通世故人情,你若是同路、也好順便照顧她則個。」   「這……」不好拂逆了鬼姬的意思,慕容修紅了臉,囁嚅著。   「啊,是不是怕我一路白吃白喝?」看到那個慕容世家的公子還在那裡支支吾吾,那 笙急了,忽然想到了什麼,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來,舉到他面前,「喏!我拿這個謝你行 不行?這是雪罌子!」   慕容修看到她手裡那個淡金色的塊莖,眼睛也是陡然一亮,作為商人、他當然知道眼 前這個東西的價值。   「出門在外,相互照顧是應該的。」鬼姬看到慕容修意動,在旁加了一句。   「如此,以後就要委屈姑娘了。」搓著手,年輕的珠寶商覷著哪株雪罌子,終於規規 矩矩地向著那笙做了一揖,「在下慕容修。」   「我叫那笙!你叫我阿笙就好。」喜不自禁,那笙回答,把雪罌子遞給他。   慕容修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小心收起,然後對著那笙拱了拱手:「姑娘在此稍等,待 我去找回那三個同伴,再一起下山。」   「去吧。」那笙還沒回答,鬼姬卻是微笑著揮了揮手,那株木奴唰地回過了梢頭,領 著慕容修下山去了。   很快他的影子就消失在密林中,那笙卻是嘟著嘴:「啊呀,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拿了東 西就扔下我不回來了。」   「那孩子為人謹慎,算計也精明——他執意要找那幾個同伴,怕也是需要一個熟悉澤 之國的人當嚮導。」鬼姬看著慕容修離去的方向,微笑著拍拍那笙的肩膀,「不過那可是 個好孩子,作為商人、對於成交的生意要守信,他不會不懂。小丫頭,你努力吧。」   「什麼、什麼努力啊……」那笙陡然心虛,矢口否認。   鬼姬笑起來了:「看你忽然粘上去非要跟他走,我一算就算出來了……」   即使爽快如那笙,也是破天荒地紅了臉——幸虧一路顛沛,塵垢滿面,倒也看不出。   「呵……」騎著白虎的女仙搖搖頭,微笑,「不過可是難哪,那小子是個木頭——而 且啊,你看你,做一個女的、還不如人家好看,像什麼樣子?」   在那笙要跳起來之前,雲荒的女仙笑著拍了拍白虎,轉過頭,悠然而去:「努力啊! 」   東巴少女捂著發燙的臉頰看著那個山神離去,氣得跳腳,卻無話可說。   「是要努力……慕容世家!多有錢啊……而且人也俊。」那笙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 滿臉笑容,「這等郎君哪裡去找!千萬不能放過了——嘖嘖,不知道那棵雪罌子到底有多 寶貴……算了算了,反正那也是隨手拔來的,當下本錢得了。」   東巴少女在林中空地上蹦蹦跳跳地走來走去,等慕容修返回,心裡充滿了對新大陸和 未來新旅程的各種想像。   ---------------   空茫一片的城市,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   如果仔細看去,居然會看到街道和房子,鮮花和樹木——然而那些景象彷彿升騰著的 蒸汽般虛幻,一觸手便會消逝,宛如海市蜃樓。   這個夢境般的城市裡,鏡湖六萬四千尺深的水底,只有一件事是真實的:十萬多個整 整齊齊排列著的白石棺木。   縱橫交錯,鋪在一望無際的水底。   每一個石棺中,都靜靜沉睡著一名空桑人——這一場長眠,已經有將近百年。   藍夏和白瓔的雙手分別捧起金盤,舉過頭頂,一旁大司命的祝頌聲綿長如水。許久, 等祝頌結束,兩人才小心翼翼地將盛放著頭顱和斷肢的金盤放入神龕內。   頭顱的雙眼驀然睜開。   安靜的水底忽然沸騰了,似乎有地火在湖底煮著,一個個水泡無聲無息地從緊閉的石 棺中升起來,漂浮在水中。每一個水泡裡,都裹著一張蒼白的臉,然而那些長久不見日光 而死白的臉卻是狂喜的,看著祭壇上金盤裡的頭顱和斷肢,嘴唇翕合:   「恭迎皇太子殿下返城!」   有些感慨地,頭顱笑了笑,然後另外一邊金盤上的斷手揮了一下,向全部臣民致意。   「天祐空桑,重見天日之期不遠了!」狂喜的歡呼如同風吹過。   「大家都繼續安歇吧,」大司命吩咐,一向枯槁的臉上也有喜色,「繼續貢獻你們所 有的靈力、為冥靈戰士提供力量吧!天神保佑,雲荒從來都是空桑人的天下!」   「天祐空桑,國祚綿長!」十萬空桑人的祝頌震顫在水裡,然後那些氣泡逐漸慢慢消 失了——天光都照射不到的湖底,懸掛著數以萬計的明珠,柔光四溢。氣泡消失後的湖底 ,只有看不到邊際的白石棺材鋪著,整整齊齊。   「老師,好久不見。」子民們都退去之後,驀然間那只斷手動了起來,攀住大司命的 肩膀——在瞬間消失的空桑一城人中,唯獨這位能「溝通天地」的老人不必沉睡在石棺中 ,而能以實體在水下行動如常。空桑人歷代的大司命,也都是皇太子太傅。   「皇太子殿下,」看到調教了那麼多年,真嵐的舉止還是不能符合皇家的風範,大司 命不由承認失敗的苦笑了起來。   然而看著那隻手,大司命面色忽然一凜,叱問:「『皇天』如何不在手上?!」   「送人了。」滿不在乎地,頭顱回答,「人家辛苦把我送到天闕,我好歹是個太子、 總得意思一下吧?」   「什麼?!殿下居然拿皇天送人?」大司命身子一震,看著真嵐的頭顱,眼睛幾乎要 瞪出來,「這、這可是空桑歷代至寶啊!皇天歸帝,后土歸妃,這一對戒指不但和帝后本 人氣脈相通、彼此之間也能呼應——這麼重要的東西,殿下怎麼可以輕易送人?」   「總不能讓我再去要回來吧?」頭顱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然而,看到大司命睿智穩 重的臉已經漲紅,手中的玉簡幾乎要敲到他頭上來,真嵐連忙開口分解:「啊,您老人家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你先聽我說——我給那個丫頭戒指,也是為了讓她繼續幫我們啊! 」   「繼續?」大司命顫抖的花白長眉終於定住了,然後沉吟著皺到了一起:「也沒錯— —她既然能戴上皇天,就證明她也能為我們破開其他四處封印!找到這樣一個人可不容易 啊。」   「對!太不容易了,怎麼能這樣放她走呢?」斷手再度攀上了大司命的肩膀,贊同地 用力拍了一下,「老師您也知道、那戒指和我本體之間氣脈相通是吧?那丫頭戴著『皇天 』,就會下意識地感覺到其餘四處封印裡面『我』的召喚,她會去替我們破開的!」   「說的倒是……」大司命沉吟,看了一下金盤上的頭顱——百年過去了,這張臉還保 持著傾國大難來臨時的樣子,然而,率性的語氣依舊,而皇太子殿下顯然已經在持續百年 的痛苦煎熬和戰爭中成長起來了。   將那只亂爬上肩膀的斷手捉開,大司命苦笑:「但是那個人夠強麼?解開東方封印完 全是碰運氣——另外四處封印,可哪一個都是非要有相當於六王的力量才能打開啊。」   「她很弱,根本沒有自己力量。」斷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金盤上的頭顱配合著撇撇 嘴,「所以,我們得幫她把路掃平了才行。」   「……」大司命沉吟著,轉頭看看丹砌下面待命的六王,「此事,待老朽和六部之王 仔細商量——皇太子身體剛回復了一些,先好好休息吧。」   ----------   「絲……痛死我了。」   所有一切都歸於空無之後,祭臺上只留下了一個半人。白衣女子細心地輕輕解開右手 手腕上勒著的繩索,然而那道撕裂身體的皮繩深深勒入腕骨,稍微一動就鑽心疼痛。另一 邊金盤上,真嵐痛得不停抱怨。   「嚓」,輕輕一聲響,清理乾淨了傷口附近的血跡碎肉後,白瓔乾脆利落地挑斷了繩 索,那條染著血污的皮繩啪的落到了地上。她拿過手巾,敷在傷口上——百年的陳舊傷痕 ,只怕癒合了也會留下痕跡吧?   看著旁邊金盤裡的臉龐,忽然間她就感到了刺骨的悲痛感慨。   「嗯?哭了?」空無的水的城市裡,本來應該看不見滴落的淚水,然而真嵐不知為何 卻發現了,「別以為看不見,你念力讓水有了熱感——剛才落到我手上的是什麼啊?」   旁邊金盤裡的頭顱說著話,另一邊肢解開的斷臂應聲動了起來,拍了拍妻子的臉,微 笑:「真是辛苦你了。」——然而,他的手卻穿越了她的身體,毫無遮攔地穿過。   他居然忘了她已經是冥靈,也沒有了實體。   真嵐怔了怔,看著一片空無之中,眼前這個凝結出來的幻象,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白瓔皺眉,看它,「好沒正經……一點皇太子樣子都沒有。」   「你也不是才看見我這樣子了,愛卿。」真嵐皇太子笑起來了,但是眼裡卻有說不清 的感慨,看著自己結縭至今的妻子,「忽然覺得很荒謬而已——世上居然有我們這樣的夫 妻……簡直是一對怪物。」   看著對方身首分離的奇怪樣子,又低頭看看自己靠著念力凝結的虛無的形體,白瓔也 忍不住笑了——然而笑容到了最後卻是黯然的。真嵐握住了她的手,輕輕地,讓那個虛幻 的形體在他掌心保持著形狀。白瓔默不做聲地翻過手腕,握著真嵐的手,中指上的那枚『 后土』奕奕生輝。   居然變成了這樣……百年前,從萬丈白塔上縱身躍向大地的她、從來沒有想過命運居 然會變成如今這種奇怪的情形。雖然比翼鳥接住了她,但是她想、真正的白瓔已經在那一 瞬間死去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死去。於是就像死去一樣、無聲無息地蜷縮在伽藍城一個潮濕陰暗的 角落裡,一直過了十年。十年中,外面軍隊的廝殺、嚎叫,百姓的慌亂、絕望,絲毫到不 了她心頭半分。   皇太子妃已經仙去了——空桑人都那麼傳說著,因為有目共睹地看到那一襲嫁衣從高 入雲霄的白塔頂上飄落,而地面上卻沒有發現她的屍骸。而且當日、國民還看到了雲荒三 位仙女、乘著比翼鳥在雲端聯袂出現。   於是不知道從哪裡有了傳言,說:皇太子妃本來是九天上的玄女,落入凡間歷劫,因 為不能嫁給凡人,所以在大婚典禮上雲荒三仙女來迎接她、乘著風飛回了天界。   那樣的傳說,被整個信仰神力的空桑國上下接受,信之不疑。夕陽西下的時候,很多 國民走到街頭對著聳立雲中的白塔祈禱,希望成仙的皇太子妃保佑空桑,並稱呼那座白塔 為「墮天之塔」——然而,沒人知道、那個傳言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皇太子真嵐。   欺騙天下人的謊言、是為了維護空桑皇室的尊嚴,和白之一族的聲譽。   然而,即使事件的真相被掩蓋,也被嚴密地禁止流傳,然而在空桑國鮫人們私下的傳 言裡,關於皇太子妃白瓔郡主居然是被他們同族的鮫人奴隸勾引,無顏以對從而自盡—— 這個消息還是如同靜悄悄的風一樣快速地傳開。幾千年來一直作為奴隸的鮫人一族每個人 都幸災樂禍,覺得那個叫做蘇摩的鮫童狠狠打了空桑人一耳光,為所有鮫人揚眉吐氣。   很快,又有傳言說、那個叫做蘇摩的鮫人,是被星尊帝滅國後掠入空桑的海皇的後裔 ,血統尊貴,所以容貌舉世無雙——這個消息更加無憑無據,接近附會,但是那些鮫人奴 隸非常樂意相信那是真的。海皇覺醒,蛟龍騰出蒼梧之淵——而那個叫「蘇摩」的少年是 鮫人的英雄,必然將帶領所有被奴役的鮫人獲得自由、回歸碧落海,重建海國。   傳言漫天飛的時候,城外冰族的攻勢也越來越猛烈。然而,傳言裡的兩位當事人都不 知曉這一切了——蘇摩被釋放、離開了雲荒流浪去了遠方;而傳說中仙去的女子,卻是躺 在一個陰暗潮濕的地窖裡,用劍聖傳給她的「滅」字訣沉睡著。   她把自己想像成一具倒在無人知曉地方悄然腐化的屍體,上面佈滿了菌類和青苔,夜 鳥歌唱,籐蔓爬過。無知無覺。千萬年後,當城市成為廢墟、鏡湖變成桑田,或許會有人 在這個廢棄的地窖裡發現她的屍體,然而,不會有人再認得她曾是誰。   她沉睡了足足十年。一直到那一天,頭頂上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了她,慌亂的報訊聲傳 遍伽藍城每一個角落——   「危急!危急!冰族攻破外城!青王叛變!白王戰死!皇太子殿下陷入重圍!」   白王戰死?白王戰死!   她忽然驚醒過來,全身發抖,驚怖欲死——父王、父王陣亡了?父王已經整整八十歲 了,幾乎已經舉不動刀了……他、他居然還披掛上了戰場?他為什麼還要上陣!   ——「因為白之一部裡面,唯一有力量接替他的女兒在躲起來睡覺呀。」   潮濕昏暗的地窖裡,忽然有個聲音桀桀笑著,陰冷地回答。   「誰?誰在那兒?」她猛然坐起,向著黑暗深處大聲喝問,不停因為激動而顫抖。   「醒了呀?」那個老婦人的聲音繼續冷笑,點起了燈,雞爪子似的手指撥著燈心,燈 光下、深深的皺紋如同溝壑,「大小姐可真是任性啊,這一覺睡得夠久的了……再不醒, 老婆子我都要先入土了呢。」   「容婆婆。」眼睛被燈光刺痛,很久她才認出了那是族中最老的女巫——父王不知道 她何時醒來,只能派女巫來守護沉睡著的女兒。   面對著容婆婆彷彿轉瞬間更加蒼老的臉,她忽然覺得羞愧難當。   「外城攻破,外城攻破!皇太子殿下將被處以極刑!」   外面的金柝聲還在不停傳來,她全身因為恐懼而發著抖,在昏暗中慌亂地摸索:「我 的光劍、我的光劍呢?」她眼裡有狂亂急切的光,甚至沒有發覺自己身上覆滿了青苔,頭 髮變得雪白、長及腳踝,長年的閉氣沉睡已經讓面色蒼白如鬼。   「在這裡。」容婆婆從黑暗中走過來,從寬大的袍袖底下摸出一個精巧的圓筒,遞給 她,「我好好地收起來了——我想郡主終究有一天還是需要它的。」   她的手指猛然抓住了圓筒狀的劍柄,微微一轉,喀嚓一聲、一道三尺長的白光吞吐出 來。震動著手腕,調試著光劍的長短和強度,她剛覺得手感慢慢回復,就飛身掠了出去。   她抓著劍,從街道上空掠過,快得如同閃電。   「我們完了,皇太子殿下被他們俘虜了!」   「青王背叛了?他害死了白王、也出賣了皇太子殿下!」   「聽說青王的兒子不肯背叛空桑,還留在城裡。」   「空桑要滅亡了嗎?天神啊,為什麼聽不到我們的祈禱?」   「赤王、藍王、黑王、紫王還在,不要怕!還有四位王在啊!」   「皇太子都死了,皇家血脈一斷、空桑最大的力量就失去了!失去了帝王之血、還有 什麼用!」   亡國的慌亂籠罩了本來奢華安逸的伽藍城,到處都是絕望的議論,街道上看不到路面 ,所有人都走出房子,由大司命帶領著匍匐在大街、上對著上天,晝夜祈禱——多少年來 ,空桑人以神權立國、信仰那超出現實的力量。然而,這一次,上天真的能救空桑麼?   「那些冰夷要車裂皇太子殿下!就在陣前!」   祈禱中斷了,一個可怕的消息在民眾中傳播著,所有人都在發抖。   「車裂……」高高的白塔頂上,聽到這個可怕的消息,神殿裡大司命的臉也陡然變了 :「他們、他們居然知道封印住帝王之血的方法?那些冰夷怎麼會知道?怎麼會!」   「是誰?是誰洩漏了這個秘密!」仙風道骨的大司命狀若瘋狂,對天揮舞著權杖:「 唯一知道封印帝王之血方法的人只有我!——是誰?指揮冰夷攻入伽藍城的?究竟是誰! 」      「智者,時辰到了。」金帳外,巫咸不敢進入,跪在外面稟告。   金帳內沒有一絲光亮,黑暗深處,一雙眼睛閃著黯淡狂喜的光,吐出兩個字:「行刑 。」   軍隊的中心空出了一片場地,五頭精壯的怒馬被牢牢栓在樁上,打著響鼻,奴隸們揮 動長鞭用力打馬,那些馬被鞭子抽得想掙斷籠頭往前方跑去,將韁繩繃得筆直。每一匹怒 馬都拉著一根堅固非常的鐵鏈,鐵鏈的另一頭、鎖在中心那個高冠長袍的年輕人手腳上。   城上城下無數軍隊包圍著,聽到金帳中的命令傳出,城上空桑人絕望地摀住了臉。   空桑人年輕的皇太子被綁在木樁上,手腳和頸部都被皮繩勒住,然而那個平日就不夠 莊重的皇太子卻一直微笑,毫無驚怕滿不在乎。聽到行刑的口令,他驀然開口,對著城上 黑壓壓的軍隊和臣民,說了最後一句話:「力量不能被消滅,天祐空桑,我必將回來!」   語聲未畢,韁繩陡然被放開,五匹怒馬向著五個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樣的瞬間,伽藍內城上四道影子閃電般撲下,直衝層層重兵核心中的皇太子。   「四王!四王!」一直到影子沒入敵軍,城上的空桑人才反應過來,大叫,一瞬間感 覺到了一絲希望。   然而那一絲希望一瞬間就滅了,因為冰族陣前也是掠起了黑色的風,顯然早有防備、 「十巫」中的八位分頭迎上了由高處下擊的四王,立刻陷入了纏鬥。   就在那個剎間,怒馬狂奔而去,木樁上的人形陡然間被撕成六塊,只餘軀體殘留。   奇怪的是沒有一滴血流到地上。   那樣可怕的速度,讓鐵鏈撕扯開身軀之後,甩脫了馬上的鐵鉤、帶著血肉順著慣性如 箭一般往前飛出。然而反常的是去勢居然絲毫沒有遏止的跡象、五條鐵鏈彷彿被什麼力量 推動著、如同呼嘯的響箭往五個不同方向飛去。   右手往東,左手往西,右足往北,左足往南。   而更奇怪的是、扯斷了的頭顱,居然直飛上了半空。只餘下軀體還留在陣中。   城上的空桑人怔了一會,剛開始似乎還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然後轟然爆發出了絕 望的哭喊聲——真嵐皇太子的死亡、徹底滅絕了他們心中的希望。   「說得好!——看來那小子雖不是純血,但是天賦很高。」金帳中,聽到最後一句話 ,那雙眼睛亮起來了,連連讚許。然後,對跪在帳外不解的巫咸緩緩解釋,「這個宇宙六 合中,力量從來不能憑空產生,也不會被消滅,只能從一處轉移到另一處,或者保持著平 衡而讓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帝王之血的力量不能被消滅、也不能轉移給除了空桑王室 嫡系血統之外的任何人,所以那小子到最後還那麼狂。」   巫咸看著陣前還在混戰的四王和十巫,又看著向著五個方向消失的軀體,喃喃:「怎 麼可能……難道、難道能死而復生?」   「空桑的帝王之血蘊藏著多少力量啊!」金帳中的眼睛滿意地看著被車裂的皇太子各 個部分,然而眼裡全是渴慕和怨毒,「星尊帝的血被流傳了下來,一代代傳承。如果不被 封印,他的子孫即使在灰燼裡也可以重生!」   「那……」巫咸吃了一驚,「智者,這一回——」   「這一回我要讓帝王之血徹底凝結!」金帳內,那個人冷笑,「力量的確不可以被消 滅——但是可以被封印。把他的四肢鎮於四方,頭顱放入伽藍白塔塔頂,身軀封入塔基, 用六合的六種力量徹底封印了他吧!『空桑』兩個字,將徹底從雲荒消失!」   冷笑著看著外面已經瞬乎消失、即將進入封印的五部份軀體,金帳中眼睛瞇起來了, 冷銳雪亮。空桑千百年來的力量,終將被埋葬。   忽然間,帳中的智者驀然變了聲音,震驚地脫口:「那道白光、那道白光是什麼!」   白王死了,青王叛了,剩下四王還在苦戰——還有誰?還有誰居然有那樣「破天」的 力量?!     用盡了全力,然而她終於還是來晚了。   沒能扭轉命運傾覆,反而看到了最慘烈的一幕。   真嵐皇太子的軀體撕裂,手指上那枚戴上去就無法脫下的「后土」猛然間共鳴。劇烈 的痛楚傳入她的內心,彷彿將她和自己的「夫君」一起生生撕裂。那個瞬間她下意識地閉 了一下眼睛:遲了。——不是遲了片刻,而是遲了十年。整整十年!   作為六部之首的「白」,歷代空桑皇后的「白」,以「后土」的力量對應「皇天」的 「白」——本來作為族中最強者、空桑的太子妃,該要擔負起的責任有多少!享有了那樣 的力量,卻沒有擔起相應的重任,十年來,她只是為了一己之私而逃避,眼睜睜的看著一 切發生,終至無可挽回。   那些絕望號哭著的百姓,那些死戰到底的戰士,那些孤身陷入重圍的各部之王!還有 她那八十高齡而代替女兒出戰、戰死在亂兵中的父親。   這是她的國家、她的子民、她本該與之並肩血戰的下屬和同僚!   空桑要滅亡了……空桑要滅亡了嗎?   恍惚間來不及多想,她已經衝到了城頭,看著呼嘯著被帶往天際的頭顱,只是點足一 掠,整個人宛如白虹一般從女牆上掠起。   那樣的速度讓城上城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大家回過神來,只看到那一襲華麗的羽衣從天而降,面色蒼白的少女一手執著光劍 、一首抱著皇太子真嵐的頭顱,飄落在伽藍內城的女牆上,一頭雪白的長髮垂到了腳踝, 宛如神仙中人。   「太子妃!是太子妃!」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在看清楚穿著婚典嫁衣的少女 正是白王之女時,所有空桑人都沸騰般大喊了起來,「太子妃從天上回來了!空桑有救了 !」   「天祐空桑!」她站在城頭上,將真嵐皇太子的頭顱高高舉起,大呼。   「天祐空桑!」忽然間,那個頭顱微笑著,開口回應。   所有人都呆住,片刻後,全城的空桑人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連陷入苦戰的四王都振奮了精神,仰天大呼,聲浪一直傳到了天闕。   「啊……她醒了。」天闕上,撫摩著白虎的額頭,鬼姬聽到遠處的呼聲,微笑起來。   「但是星辰的軌跡、已經不可避免地要轉折了。」一邊,曦妃回答,梳理著她永遠梳 理不完的五彩長髮,「百年沉睡開始了。」   「百年不過一霎,我們就等著吧。」慧珈微笑著回答,「人世,可真紛擾多變啊。」   雲荒上的三位女仙相視微笑。 六、澤之國   「白瓔。」寧靜中,握著妻子的手,許久許久,旁邊金盤上的頭顱忽然輕輕喚了一聲 ,睜開了眼睛。   「嗯?」白瓔從出神中驚醒過來,應。   「他回來了。」真嵐皇太子轉過頭看著她,淡淡說。   「誰?」白衣女子有些詫異地問,看到對方的神色有些奇怪。   真嵐皇太子笑了笑:「那個鮫人孩子。」   「啊?是嗎?」黑色的面紗後面,女子的明眸睜大了,有毫不掩飾的吃驚,手猛地一 震,「果然沒死在外面啊……蘇摩回來了?他回來幹什麼?」   「不會是找你吧?」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真嵐皇太子笑了,「老實說,他變得很強— —強到令我都吃驚。不知道他此次的意圖,所以一路上不敢和他碰面。」   「那孩子……那孩子,孤僻偏激,很危險啊。」白瓔抬起頭,看著周圍一望無際的水 色,在虛幻的城市裡歎了口氣——百年來,沉睡了很久才醒來的她本已經變得自閉沉默, 因此作為空桑太子妃守著真嵐的頭顱,這種枯寂如同死水的生活在她來說毫無感覺。她已 經不會衰老,也不會死去,但是她也沒有感到自己活著。   不知道哪一日她開口回答了身邊這個頭顱的第一句話——從無關痛癢的瑣事開始,當 她回答了第一句話以後,漸漸地交談就變得不那麼困難。那顆孤零零呆在水底的頭顱或許 也是百無聊賴,樂於傾聽她斷斷續續的語言,然後用他自己的方式給她意見。   已經記不起她第一次對真嵐皇太子提起那個鮫人少年是多少年前。「蘇摩」兩個字剛 出口的時候,她看到那顆頭顱扯了一下嘴角,真嵐忍不住大笑起來,說這個話題他忍了好 久沒敢觸及,都快憋死了。——最終,他們之間最後一塊禁域也被消除了,最近的十幾年 裡、對於所有往日的成敗榮辱,他們之間都能夠坦然平靜地面對。   真是很奇怪的情況。在世的時候,一個是率性而為的儲君、一個是孤芳自賞的郡主, 錦衣玉食的他們並不曾有機會相互瞭解彼此;然而當實體消滅了之後,命運居然給了兩個 人百年這樣長的時光、幾乎是逼迫他們不得不開始相互聆聽和支持,漸漸成了無所不談的 、彼此最信賴投契的人。   白瓔有時候無法想像自己居然變得這麼多話,那樣一說就是幾個時辰的情況以前看來 簡直是荒唐的。可如果不是這樣、百年的孤寂只怕早已徹底凍結了她。   「嗯,那麼他現在更危險了。」聽到她那樣評價蘇摩,那顆頭顱笑了起來,「因為那 個孩子現在長成一個大男人了。」   「哦?」顯然是有些意外,白瓔詫異,「他選擇了成為男人?我還以為他那樣的是永 遠不會選擇成為任何一類的——看來百年來、他在外面遇到了好姑娘吧?」   「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失敗……」頭顱對著她眨眨眼睛,詭笑,「——哎呀!」   「一邊去!」白衣女子秀眉一蹙,順手反扣住那只斷手,狠狠砸在他腦袋上,「沒正 經。」   「呃……女人惱羞成怒真可怕。」可憐根本無法躲閃,挨了一下,頭顱大聲叫苦,然 而眼睛裡卻是釋然的深笑——一直以來都擔心那個少年的驀然回歸將會打破無色城的平衡 ,讓空桑人多年的復國願望出現波折——然而,如今看來真的不必太擔心了。   墜塔的時候,白瓔郡主十八歲;而如今,空桑太子妃已經一百一十八歲。   時光以百年計地流淌而過,有一些東西終將沉澱下去、成為過去。   「蘇摩現在變得很強,大家都要小心。」真嵐皇太子的語氣收斂了笑鬧,慎重叮囑, 「你們六個人每晚輪著出去巡守,也要防著他——你們雖然成了不滅之魂,但是六星的力 量在打開無色城封印時候幾乎消耗殆盡,如今我雖然將殘餘帝王之血的力量分注你們六人 ,但除了同時身負劍聖絕技的你、其他人恐怕未必是蘇摩的對手。」   聽得如此說法,白瓔無聲無息地吸了一口氣,詫然:「那孩子……那孩子如今有這麼 強?」   「他不是孩子了。」頭顱微笑了起來,再度糾正,搖頭,「不知道是敵是友,小心為 好。」   停頓了許久,真嵐臉上忽然有悲哀和沉痛的表情——這樣罕見的神色出現在皇太子臉 上讓白瓔嚇了一跳。真嵐抬起眼睛、看著空茫一片的無色城,慢慢開口道:「白瓔,這幾 天和那個中州丫頭一起,忽然覺得很羞愧……那個小姑娘拼了命爬到了慕士塔格,就是為 了想來雲荒——中州人都說、雲荒這邊沒有戰亂,沒有災荒,那裡的人都相互敬愛幫助, 尊重老人、保護弱小……只要去到那裡,便不會再有一切流離苦痛。」   說到這裡,真嵐垂下了眼睛,黯然:「那天晚上天闕下面一群中州亂兵在強暴一個姑 娘,帶著我的那個小姑娘哭得很厲害,她大概覺得到雲荒了便不會再有這種事了吧?…… 但是…但是,要怎樣跟她說、真正的雲荒是一個並不如她所想的地方……」   「真嵐。」看到他這樣,白瓔歎了口氣,伸手拍拍他的手背,安慰,「是他們想的太 美——只要是陽光能照到的土地、都會有陰影的。」   「不過那時候我忽然很難受。因為想想、其實我曾有機會改變這個大陸的種種弊端的 啊!就在父王膏肓、我作為皇太子直接處理國政軍政的開始幾年……」真嵐皇太子笑了一 下,眼神黯然,「可我那時候在幹嗎呢?和諸王鬥氣、反抗大司命太傅,鬧著要回到砂之 國去——能作一點什麼的時候、我又在做什麼?看不慣空桑那些權貴的奢靡殘暴,那時候 我甚至想、這樣的國家,就讓它亡國了也沒什麼不好吧?冰夷攻入的第一年,我根本無心 抵抗。」   「其實,空桑是該亡的。」在只有兩人獨處的時候,白瓔低低說出了心底的話,「承 光帝在位的最後幾十里,雲荒是什麼樣的景象啊!暴政、酷刑、濫用權勢、腐敗奢靡,到 處都有奴隸造反,屬國相繼停止進貢……那樣的空桑、即使沒有冰夷侵入,上天的雷霆怒 火也會把伽藍化為灰燼吧!從塔上跳下去的時候,我對空桑、對一切都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   「那麼,最後你為何而戰?」想起九十年前最後一刻白瓔的忽然出現,他微笑著問妻 子,「那時候雖然我說我必然會回來,可是看到冰夷居然設下了封印,其實心裡也沒有多 少希望了——那樣說,只是為了不讓所有百姓絕望……但是,你醒來了。」   「為何而戰麼?」白瓔慘淡地微笑了一下,眼神遼遠起來,「為戰死的父親吧……或 者為了你——不是作為我的『丈夫』的真嵐、而是作為空桑人唯一『希望』的真嵐。空桑 該亡,但空桑人不該被滅絕。我不想讓冰夷攻破伽藍後屠城——他們的首領簡直是個瘋子 。」   「那些冰夷是哪裡冒出來的……怎麼忽然出現在雲荒大陸上?」歎了口氣,真嵐皇太 子用手抓了抓頭髮,百年的疑問依舊不解,「還有,他們中怎麼會有人居然知道封印住我 的方法?」   ------------------   那笙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才聽到慕容修那一行人的腳步聲——那之前,她一個人在林中 空地裡不耐煩地來回走動已經走了上百次。看到太陽一分分落下,她的心就一分分下沉, 周圍密林裡有看不見的東西活動著,發出奇怪可怕的聲音,她忍不住哆嗦——卻忘了自己 戴著皇天,本不用懼怕這些飛禽走獸。   「不會、不會拿了東西就扔下我了吧?」她喃喃說,幾乎哭了出來,「騙子!騙子! 」   「就到了。歇一下吧。」就在那時候,她聽到了樹林裡簌簌的腳步聲,還有慕容修的 說話聲。那笙歡喜得一躍而起,向著身影方向奔過去,大叫:「慕容修!慕容修!」   一條蛇無聲無息地向著她溜了過來,那笙一聲驚叫跳開去。等看清楚那是一枝會行走 的籐蔓時,慕容修一行人已經分開樹葉走了過來。   「哎呀!這是怎麼了?」那笙看到慕容修居然背著楊公泉氣喘吁吁地走來,而楊公泉 一隻腳已經腫得如水桶粗細,不由失聲驚問。   「奶奶的,剛才被那個鬼姬嚇了一跳,跑下山去一個不小心掉到一個窟窿裡去了,奶 奶的,一窟的藍蠍子……」楊公泉趴在慕容修背上直哼哼,痛得咬牙切齒,「奶奶的,居 然咬了老子一口!」   「才咬你一口算便宜了!」看到慕容修累得額頭冒汗,那笙頓時對那個潦倒的中年大 叔沒有好氣,「你可是踩了人家老巢。」   「那笙姑娘,讓你久等了。」慕容修將背上的楊公泉放下,喘了口氣,對那笙抱歉道 。   那笙看他辛苦,連忙遞過一塊手帕給他擦汗:「沒關係沒關係,這裡風景很好,順便 還可以看看日落。」   慕容修看她的手直往臉上湊來,連忙避了避,微微漲紅了臉:「姑娘你繼續看日落吧 ……我得快點給楊兄拔毒,然後在天黑前下山去。」   「呃……」那笙怔了怔,拿著手帕杵在地上,看著他轉身過去。   慕容修拿出隨身的小刀,割開被繃得緊緊的褲腿,看到楊公泉的小腿變成了腫脹的紫 醬色,一個針尖般大小的洞裡流出黑色的膿水,不由皺了皺眉頭,想起了《異域記》上前 輩留下的一句話:「天闕藍蠍,性寒毒,唯瑤草可救。」   楊公泉看到慕容修皺眉,知道不好辦,生怕對方會把自己丟在山上,連忙掙著起來: 「小兄弟,不妨事,不妨事!我可以跟你們下山去。」   然而,他還沒站穩,腿上一用力、大股膿水就從傷口噴了出來,濺了慕容修一臉。楊 公泉也痛得大叫一聲,跌回地上。旁邊的茅江楓還在低聲下氣地勸著哭哭啼啼的江楚佩, 根本沒心思看這邊的事情。   「算了,還是用了吧。」慕容修擦了擦臉,彷彿下了個決心,轉身將掛在胸前的簍子 解下——那個背簍他本來一路背著,背上楊公泉之後便掛到了胸前,竟是片刻不離。   他沒有打開背簍的蓋子,只是把手探了進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東西來。   那笙好奇地湊上去看,等慕容修攤開手掌後,握在他手心的卻是一枝枯黃草。慕容修 將摘下一片劍狀的葉子、放在楊公泉腿上傷口附近,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縷縷黑氣彷彿浸 入了草葉裡,被草葉慢慢吸收,延展上去——而那枯黃的葉子也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顏色 先是變成嫩綠,然後變成深藍,最後忽然化成了火,一燃而盡。   「瑤草!瑤草!」那笙還沒拍手稱奇,冷不防楊公泉死死盯著,脫口大叫起來,「那 是瑤草!……老天爺,那是瑤草!」   「什麼啊,那不就是苦艾嘛?」那笙撇撇嘴,一眼看出那不過是中州常見的苦艾,「 少見多怪。」   「中州的苦艾,過了天闕就被稱為瑤草。」慕容修笑了笑,調和兩個人的分歧,「被 雲荒大陸上的人奉為神草仙葩。」   「呀,那一定很值錢了?」那笙看著剩下那半片「瑤草」,左看右看都不過是片苦艾 ,忽然間覺得沮喪無比,「原來雲荒沒有苦艾啊?早知道我背一簍子過來了!」   慕容修看她瞪大的眼睛,不由笑了笑:「當然不是所有苦艾都是瑤草,需要秘方煉製 過了、才有克制雲荒上百毒的效果。」   「啊……我明白了。」楊公泉看著面前的年輕人,恍然大悟,「你是珠寶商人!是從 東方過來拿著瑤草換取夜明珠的商人吧?」   慕容修有些靦腆地頷首,笑:「慕容修初來雲荒,以後還請楊老兄多加關照。」   「哪裡的話!小兄弟你救了我的命啊。」楊公泉連連擺手,然後踢踢了腿,發覺腿上 疼痛已經完全消失,站了起來,「咱們快下山,寒舍就在山下不遠處,大家就先住下吧。 」   站起來時,楊公泉看了看那只背簍,暗自吐舌不已:「天咧,一簍子瑤草!」   -   一行五人相互攙扶著走下山去,沿路上那笙左看右看,大驚小怪。   夕陽下,天闕上風景奇異,美如幻境,奇花異草、飛禽走獸皆是前所未見。有大樹, 身如竹而有節,葉如芭蕉。林間籐蔓上紫花如盤,五色蛺蝶飛舞其間,翅大如扇。枝葉間 時見異獸安然徜徉而過,狀如羊而四角,楊公泉稱為「土螻」,以人為食;又有五色鳥如 鸞,翱翔樹梢,名為「羅羅」,歌聲婉轉如人。   然而那些飛禽走獸只是側頭看著那一行人從林中走過,安然注視而已。   那株木奴蜿蜒著引路,一路昂著梢頭,啪啪在空氣中抽動,發出警告的聲音,讓四周 窺視的凶禽猛獸不敢動彈。   巖中有山泉湧出,色作青碧,漸漸彙集,順著山路隨人叮噹落山。   「這就是青水的源頭吧?」看著腳邊慢慢越來越大的水流,慕容修問。楊公泉點頭: 「這位小哥的確見識多光——不錯,這就是雲荒青赤雙河中、青水的源頭。」   「天闕之上,青水出焉,斜穿大陸,西流注於鏡湖。自山至於湖,三千六百里,其間 盡澤也,故名澤之國。是多奇鳥、怪獸、奇魚,皆異物焉。其水甘美,恆溫,水中多美貝 ,國人多漁米為生。」   ——想起《異域記》的記載,慕容修暗自點頭。   江楚佩本來一路啼哭,然而看到眼前的奇景也不由睜大了眼睛,止住了哭聲。   「天上景象,非人間所有啊……」扶著她的茅江楓本來心煩意亂,也不知如何勸慰表 妹,此刻心境也好了起來,想起了什麼,忍不住搖頭晃腦地脫口念詩:   「秦妃捲簾北窗曉,窗前植桐青鳳小。   「王子吹笙鵝管長,呼龍耕煙種瑤草。」   慕容修扶著楊公泉,聽得是中州那首《天上謠》,不由搖搖頭,看看這個吃了如此多 苦頭、卻依舊把雲荒看成天上桃源的書生老兄。   「哎呀!」茅江楓吟得興起,忽然間額頭撞上了一件東西,下意識仰頭看去,不由臉 色慘白,一聲大叫放開手來便往後跳,江楚佩被他那麼一推跌倒在地,抬頭一看也驚叫起 來。   原來路邊大樹上懸掛下來的是一個腐爛的人,橫在樹上的上半身已經只剩下骨架,下 半身卻完好,在樹上掛著晃晃悠悠。   「是雲豹……是雲豹。」楊公泉也退了一步,喃喃,「雲豹喜歡把東西拖到樹上存起 來慢慢吃。」   果然,話音未落,樹葉間傳來一聲低吼。純白的豹子以為有人動它的食物,從枝葉間 探頭出來,對著樹下眾人怒吼。木奴昂起梢頭,啪的虛空抽了一鞭,算是警告。雲豹藏起 爪子,對著幾個人吼了一聲,懶洋洋繼續小憩。   「哎呀,小兄弟你真是了不得,不但身手好,還通神哪?」看到靈異的樹籐,一路上 已經見識了慕容修許多厲害的地方,楊公泉嘖嘖稱讚,「若不是遇到小兄弟,我這條命肯 定是送在天闕了。」   「走吧。」慕容修笑了笑,也不多說,扶著一瘸一拐的楊公泉繼續上路。   沿路看到很多屍體,橫陳在密林間,因為氣候濕潤、動物繁多,都已經殘缺不全、開 始腐爛,想來都是從中州過來、卻死在最後一關上的旅人。   「別小看這小土坡,那裡死的人可不比這座雪山上少了。你能一個人過去,就算你厲 害。」——忽然間,慕士塔格雪山絕頂上那個傀儡師的話響起在耳側,那笙打了個寒顫, 看著旁邊樹洞裡露出的一張腐爛的人臉,被菌類簇擁。   「呃……樗柳又吃人了。」楊公泉搖頭歎氣,忙招呼那笙,「快回來,別站在樹下!小心樗柳把你也拖進去當花肥了。」   然而已經是來不及,那顆類似柳樹的大樹彷彿被人打了一下、忽然間顫抖起來,千萬條垂下的枝條無風自動,彷彿一張巨網向著那笙當頭罩下。   「哎呀!」那笙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抬手護住自己,樗柳枝條一下子捲住了她的手腕,往樹洞裡面扯過去——忽然間,那顆樹迅速鬆開了那笙的手,發出了一聲淒厲的鳴叫,如遇雷擊、從樹梢到根部都劇烈顫抖起來,葉子簌簌落地,整棵樹以驚人的速度萎黃枯死,根部流出血紅的汁液。。   「啊?」那笙揉著手腕,向後跳開,看著眼前詭異的一幕。   「快過來!」然而慕容修來不及多說,一把上來拉開了還在發呆的東巴少女,把她扯 回大路上,遠離那顆正在死去的樗柳。   「奇怪……怎麼回事?」那笙兀自驚訝地看著那顆樹,直到看到樹根底下露出森森白 骨、才皺眉轉頭不看。   慕容修放開了她的手,微微吃驚:「姑娘的右手受傷了嗎?」   「呃……是的是的!扭傷了。」那笙抬起自己包紮的嚴嚴實實的右手,看了看,心裡 猛然明白過來,連忙答應。   暮色已經越來越濃了,一行人也快到了山腳,底下的村落房屋歷歷可見,炊煙縈繞, 阡陌縱橫,看上去頗為繁華。   「山下便是敝鄉——」楊公泉立住腳,站在山道上指著山下,介紹,「是澤之國十二 郡之一,因為這裡靠著天闕,澤之國先民最早從中州來的時候,都說是桃花源到了,於是 這裡故老相傳,就叫桃源郡了。」   茅江楓長長舒了口氣,和江楚佩都面有喜色,相對微笑。   「喏,那家沒冒煙的破房子就是寒舍。」楊公泉苦著臉,指點著某處,「家裡老婆子 一定又是沒米下鍋了……我這次白跑了一趟天闕,也沒帶回什麼可以吃的。只怕除了留宿 各位,都沒法待客了,先告個慚愧。」   慕容修看著楊公泉面有菜色,衣衫襤褸,想了想,從背簍中拿出一枝瑤草來,放到他 手心:「楊兄不必煩惱,待下了山,拿這株瑤草去賣了,也好將就過日子。」   一枝瑤草足以買得良田美宅,楊公泉大喜,連忙一把攥住了,連連道謝不迭,竟連腿 上也不覺得疼了。   「我也要!」那笙一邊看得心動,大叫,而那一對書生小姐只是遠遠看著,目露羨慕 之色,但讀書人畢竟自矜,並未開口。   慕容修沉吟了一下,走過去將方纔給楊公泉治傷留下的半枝瑤草遞給茅江楓,拱手: 「雖素昧平生,但和這位兄台畢竟一路同行——小可手無縛雞之力,奈何看江小姐橫遭不 幸,於心有愧。分別在即、些微薄物兄台也好留作紀念。」   茅江楓把瑤草拿在手裡,知道此物的珍貴,心知對方是出於憐憫自己兩人不幸,心中 登時狷介之氣湧起便想謝絕。但轉念一想前途茫茫,身無長物去到雲荒終究不好,便不由 不低頭受了,也拱手回禮:「如此,多謝慕容兄大禮,此恩此德,沒齒不忘。」   「我呢!我呢!」看到慕容修拿出瑤草分贈左右,那笙越發心癢,伸出手,掌心向上 伸到他面前。然而慕容修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笙姑娘,女仙托付在下沿路照看 你,你衣食起居自然不必擔心,又何必索要瑤草呢?」   那笙皺眉,不服:「我只是好奇要拿來看看嘛,小氣。」   慕容修沒去看她,只是低頭看著她包紮得嚴實的手,笑笑:「或者,姑娘如果願意拿 手上的東西跟我換,那也是可以的。」   那笙看到他溫厚然而銳利的目光盯著自己包裹好的右手,猛然燙著般跳了開去,紅了 臉:「什麼、什麼嘛……發臭的繃帶你也要啊?真奇怪。」   慕容修笑笑,不再多話,繼續趕路。   再走了一程,旁邊楊公泉猛然驚呼起來:「快看!怎麼回事?這些人都死了!」   一行人聞聲過去,看到楊公泉正在山道邊翻看幾具新死的屍體——黯淡的斜陽下,只 見那幾個人也是中州打扮,風塵僕僕衣衫襤褸,堆疊在一起,血流滿地。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那些人致命的原因,卻不是剛才沿路上看見的凶禽猛獸所為— —身上的斷箭、遍佈的刀痕,顯然是被人屠殺。   這裡離山下已經很近了,難道又有強盜出沒?   正在想的時候,山下草叢忽然分開,幾十張勁弩從草葉間露出,瞄準了這一行人。   楊公泉看到那些弓箭手一色青白間雜的羽衣,認得那是澤之國官衙中行走的侍衛隊, 連忙揮手大叫:「官爺莫射!官爺莫射!這些都是中州來的,不是強盜歹人!」   「就是要殺中州來的。」帶頭的侍衛一聽,反而冷哼一聲,用力一揮手,「今早總督 大人接到聖城傳諭:凡是今日從天闕東來的人、統統殺無赦!」   聲音一落,勁弩呼嘯而來,一行人連忙躲避,往後逃去。江楚佩腳小走不動,跌倒在 山路上,茅江楓想拉她、但是勁弩如雨般落下來,他忙不迭縮手躲避,跑了開去。   「小心!」看到那些箭往江楚佩那邊射去,那笙來不及想就跳了過去,根本也不知道 該如何招架,她把心一橫張開手攔在前面,閉上眼睛,迅速默念——戒指啊戒指,如果你 真有用就顯靈吧!   呼嘯聲,破空聲。她緊閉眼睛不敢睜開,只管對著江楚佩大叫:「快跑!快跑!」   「快跑!」忽然間,耳邊反而有人對她大吼,一把拉住她的領子往後便扯。   那笙睜開眼睛,看見那些射來的箭全部已經跌落在她身前、形成黑黑的一堆,而山道 上那群澤之國的侍衛已經跳出草叢、拿著刀劍追殺了上來,已經到了十丈之內。   「快跑!」慕容修上來一把拉住她用力往回拖,對著發呆的她大喊。   「哎呀!」那笙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抓著慕容修的手臂、跌跌撞撞狂奔。   夜色籠罩了雲荒大地,彷彿一塊巨大的黑色天鵝絨輕輕覆蓋上了明淨光滑的鏡湖。霧 氣瀰漫在一望無際的湖面上,似乎在雲荒大陸中心拉開了龐大的紗幕。   霧氣煙水中,影影綽綽,無數幻象在夜幕下游弋。   星垂平野。天狼已經脫出了軌道,消失在地平線以下。然而昭明星卻出現在雲荒上空 ,白色而無芒,宛如飄忽的白靈。忽上忽下。那是如同天狼一樣不祥的戰星,它所出現一 宿的相應分野、必將會興起戰爭。   夜幕下,同時默默仰望那一顆戰星的、不知道有幾雙眼睛。      「哎,汀,你看——」某處天空下,一個坐在篝火旁邊的黑衣男子拉起披風,阻擋入 夜的寒氣,望著天空、招呼旁邊汲水過來的少女,「是昭明星啊!天狼已經脫離了流程、 現在昭明也冒出來了……這個國家看來是免不了大亂一場了。」   「對主人來說,無論這個天下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吧?」水藍色頭髮的少女提著水笑 吟吟地過來了,從行囊中取出了一個皮袋,「主人反正只要有酒喝、有錢賭就可以了。」   「呵呵,你昨天還說沒有酒了?」接過皮袋晃了晃,聽到裡面的聲音,黑衣男子大笑 起來,看著水藍色長髮的嬌小少女,「汀,你這個小騙子。」   「明天才能到桃源郡,我怕主人喝光了、今天晚上就要饞了。」那個叫做「汀」的少 女開始藉著火光準備晚飯,把鮮魚剖開放在火上烤著,撅起了嘴,「但是,我說啊主人, 你就不能一天不喝酒給汀看看麼?」   「你就不能不叫我『主人』麼?」仰頭喝了一大口,擦擦嘴角,黑衣男子皺眉,「小 傢伙,說過多少次了不許這樣叫——我又不是那些把鮫人當奴隸的傢伙!」   汀用汲來的清水洗著木薯和野菜,抬頭對著黑衣人微微一笑:「正是因為主人不是那 種傢伙,汀才會叫主人主人的呀。」   「……」被那一連串的「主人」弄得頭暈,黑衣男子明知辯不過伶牙俐齒的汀,只好 拿起皮袋來悶頭喝了一大口,卻發現裡面的酒只剩下幾滴了,於是更感覺鬱悶,用力把皮 袋遠遠扔開,嘟噥:「如果走得快一些、大約明天下午就能到桃源郡了吧?聽說那裡有家 如意賭坊,裡面老闆娘釀的一手好酒……」   「主人先別引饞蟲了,吃魚吧。」聽到黑衣人肚子呱呱叫,汀忍不住笑了起來,把烤 好的魚遞到他手裡,然後又低下頭去削塊莖的皮,洗野菜的葉子。   黑衣人拿著用樹葉包好的魚,卻沒有吃,只是藉著泯滅的火光看一邊辛勤勞作的少女 。   雖然已經一百多歲了,作為鮫人的她還像個孩子。身材很嬌小,手和腳踝都很纖細, 彷彿琉璃般易碎。汀有著一頭美麗的水藍色長髮。這種明顯的特徵、讓雲荒桑無論誰都能 一眼認出這位少女的鮫人身份——為此不知道曾有多少官府的人在街上攔截住兩個人,要 求看起來落魄潦倒的他拿出這個鮫人的丹書、以證明他的確是她的擁有者。   這樣的盤查全部都以他拉著汀逃之夭夭,背後留下一堆被打倒的士兵而告終。   「汀。」看著她,他忍不住叫了一聲,等她放下手中的野菜詢問地轉過頭來時,他歎 了口氣,「跟著我太辛苦了,經常在野外露宿、吃的是野菜,時不時還要遇到決戰的對手 不知道死在哪裡……可不是女孩子該受的——我覺得你還是自己走吧,反正你的丹書我早 燒掉了,你是自由的了。」   「主人,看來你又喝得糊塗了。」汀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將一大片爛菜葉子丟到他 臉上,「我不在、你喝醉酒躺到馬道上誰拖你回來?我不在、你難道天天吃生魚啃生菜? 我不在,你又輸光了誰去贖你?」   「呃?」居然沒能避開,爛菜葉子啪的一聲拍到黑衣人臉上。想了想,倒真的想不出 那幾個「我不在」會如何收場,他訥訥半天,終於抓抓頭髮笑了起來。為緩解尷尬,他捏 住菜莖把貼在臉上的菜葉子扯開來,放在眼前看了看:「好大一株葵蕨啊……」   「是紅芥!」汀沒好氣翻翻眼睛,「連這些都分不清,看還不餓死你!」   晚飯終於完成了,汀坐到了他身邊,用樹葉包著野菜飯團,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許久 ,看著曠野上顯得分外璀璨的星空,忽然開口道:「主人,其實我真的很想跟你去桃源郡 ……我想去看看『那個人』。」   「嗯,」顯然知道少女想見的是誰,黑衣人微微皺眉,「但是你真的相信那個傳言嗎 ?」   汀轉過了頭,很認真地看著主人,點頭:「是的,我相信我們的海皇終究會回來—— 復國軍裡其他姐妹兄弟們都說、近日鮫人的英雄就要返回雲荒了!他已經和復國軍的左權 使預先通知了他的到來。」   「你們傳言裡的那個救世英雄……是叫蘇摩吧?」黑衣人看著星空淡然搖頭,他年紀 看起來在三十左右,眼睛很深很邃,笑起來的時候有風霜的痕跡,冷笑,「那傢伙算什麼 英雄了——如果不是他、白瓔怎麼會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   「那些空桑人活該!報應呢,這麼多年來從來都是他們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也要 讓他們嘗嘗被人玩弄的滋味,」汀冷笑起來,那個笑容讓她本來明亮純真的臉忽然冷酷起 來,「我們鮫人卑賤、不是人是畜生——但是這樣說來空桑人的太子妃不是更賤?」   「住口!」黑衣人猛然截口大喝,沉下了臉。   然而正在說的暢快的汀沒有聽從,繼續刻毒地宣洩:「海皇回來了,龍神一定會被放 出。等我們鮫人重新稱霸了海上,就把所有人統統殺——」   「啪」,黑衣人眉間怒氣閃現,不等她說完,一揚手將汀打倒在地,怒斥,「你知道 你現在說話像什麼?和那群你所憎恨的禽獸沒區別了!」   「主人……」嘴角被打出了血,汀掙扎著從地上爬起,愣了一下、忽然哭了起來,抱 住他的腳,「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忘了白瓔郡主是主人的師妹……但是、但是我一想 起那些空桑人,我就忍不住——我只想殺光那些禽獸!」   「汀……」黑衣人歎了口氣,低下頭撫摩她的長髮,將她扶起,看著她,沉聲問,「 你想殺光所有空桑人和冰族是嗎?可我也是空桑人啊……」   「……。」汀抽噎著,半晌訥訥,「可主人是好人。」   「我以前也殺過很多人、也養過鮫人奴隸。」他的目光深遠起來,微微歎息,「沒有 任何一種東西是可以絕對的。汀,你還太小,不瞭解這個世間的複雜紛繁——但是,既然 你跟著我走遍雲荒,希望你能從中學到讓你成長的東西,讓你的心能容下黑夜與白晝。」   「嗯。」汀用力點頭,「主人,我會好好學的,你千萬不可以扔下我。」   黑衣人微笑著拍了拍她的頭:「小傢伙,我如果要扔下你走掉,你哪裡能跟得上我啊 ?——好了好了,別哭了,你看眼淚都一大把了。我們走到中州去的旅費都夠了吶。」   他抹著汀的臉,為她擦去淚水,然後展開了手掌——掌心上一把淚滴狀的明珠奕奕生 輝。鮫人織水成綃,墜淚成珠,那就是被稱為「鮫人淚」的明珠——陸上之人對珍寶無止 境的貪婪,也是鮫人一族世代遭到捕獵、蓄養為奴的重要原因。   汀連忙擦眼睛,在草地上尋找散落的珍珠——自己已經很久不曾哭過了。   頓了許久,黑衣人聲音忽然黯然下去,看著星光下天盡頭那座白色的塔:「多高的塔 啊……那丫頭就眼一閉跳了下去。想想那個時候她的心情吧!——剛聽說那個消息的時候 、我一瞬間忽然想把所有鮫人統統殺光!」   「主人。」聽到那樣充滿殺氣的話,汀有些畏懼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可思議地問, 「你、你也曾那麼憎恨過鮫人嗎?那麼……那麼為什麼聖城空桑人被激怒、要屠殺所有鮫 人的時候,你卻拼了命地袒護我們呢?如果不那樣,主人您也不會被驅逐。」   「呵……」黑衣人笑起來了,搖搖頭,「跟你說過,沒有任何一種東西是可以絕對的 。以殺止殺是永遠沒個頭的啊……當然了,也是因為可愛的汀、那時候用她那雙大眼睛一 眨不眨看著我的緣故吧?」   他笑著,把自己手裡的食物放到汀的手心,自己轉身躺下:「你吃吧,我飽了。」   汀紅著臉接過,啃了幾口,忽然忍不住開口:「主人……」   「嗯?」在篝火旁躺下,黑衣人用披風裹著身子,把靴子墊在頭底下已經熏然昏昏欲 睡,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嗯……我小時候眼睛很大嗎?」汀咬著木薯,探過頭照了照桶裡的水,沮喪,「為 什麼現在反而一點都不覺得比常人大呢?難道是我的臉胖了?」   許久沒有聽到回答,汀回過頭,看見黑衣的主人已經枕著靴子酣然入睡。   「真是雲荒最『強』的劍客啊,」少女微微搖頭苦笑,「——居然能不覺得靴子臭。 」      同樣的星辰照耀之下,鏡湖上、駿馬的雙翅輕輕掠過湖面的霧氣,煙水中騰起。   飛馬背上,今夜領軍的卻是一朱一青兩名男女騎士。   「青榞,你看——昭明星出現在伽藍城上空呢!」勒馬望天,朱衣女子喃喃對同伴說 ,她已非青春年少的少女,一舉一動都有成熟女子說不出的動人風姿,美艷而尊貴。她掠 了掠髮絲,看著天空:「唉……平靜了九十年,終歸要打仗了。」   然而青衣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處伽藍聖城的方向,忽然道:「紅鳶,滄流軍團 !」   所有馬上的騎士都齊齊一驚,朱衣女子手一揮,身後馬上所有的黑衣騎士陡然幻滅無 形。她轉頭看過去,只見星光下、遠處伽藍白塔頂端彷彿有一片烏雲騰起,飛速向著東方 掠過去。   映著明月,可以看見那些烏雲般雲集著迅速移動的、居然是展開雙翅的黑色大鳥,排 成整整齊齊的列隊。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大鳥的翅膀卻是不曾如同一般鳥類般展動,而只 是平平掠過空氣,發出奇怪的聲音。   「是『風隼』。」女子看著飛過去的大鳥,失驚,「他們從伽藍城裡派出了『風隼』 !——除了那次鮫人造反之外、幾十年來,沒見過滄流帝國方面出動過軍團中的『風隼』 。看來這一次十巫是動真格了……」   「什麼?」顯然吃了一驚,少年青?看著天空,勒住了天馬,「冰夷不是嚴禁國人相信 怪力亂神的東西,說那是空桑流毒嗎?他們燒了所有占卜、幻術、祈天甚至曆法的典籍, 只留下了營造、冶煉、農耕方面的書——可現在……他們居然乘著神鳥飛天?」   「那不是真的鳥,青榞。你不經常出來巡邏,所以沒有看到過它們吧?」叫做「紅鳶 」的女子溫和地微笑著,耐心地向年少的同僚解釋,「那是木頭和鋁片做成的木鳥—完全 是靠著人手技藝做成的機械。那些木隼從六萬四千尺的白塔頂端滑翔而下,空中轉折輕靈 ,可以一日一夜而不落地,飛遍整個雲荒。」   「木鳥也能飛?」青衣少年抽了一口冷氣,看著天空,「那些冰夷……那些冰夷,奇 技淫巧竟能一至於此?不用神力,也能上天入地?」   「嗯……我想,滄流帝國製造這些東西、也是預備著將來和無色城開戰吧?不然如何 能對付我們的天馬。」紅鳶點頭歎息,目中流露出擔憂之色,「據說,除了『風隼』之外 ,滄流帝國『征天軍』裡面,據說還有更高一級、能翱翔三日而不落的『比翼鳥』;以及 至今誰都沒有見過的『迦樓邏』。」   「他們……那麼強?」青榞喃喃自語,臉有憂色,「如果這樣,我們空桑人要重見天 日,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後悔了麼?青榞?」紅鳶笑了起來,看著少年,「當日如果你跟著父親投入到冰族 那邊,如今你該在北方九嶷那裡封地為王了呢!哪裡用過著這種不見天日的生活。」   「赤王,你不要諷刺我了。」青?低頭笑笑,「我哪裡後悔過。」   赤王紅鳶沒有說話,看了看這位諸王中最年輕的青王,忽然點點頭:「那麼我問你、 當年你為什麼不和你父王走?為什麼要和我們其餘五部之王留守伽藍這座孤城呢?誰都知 道伽藍城遲早要完了,你哥哥都隨著你父王走了,你為什麼不走呢?」   「赤王,你懷疑我嗎?」彷彿受了傷害,青榞猛然抬頭看著年長自己一輪的女子。   紅鳶掠了掠頭髮,悠然笑了起來,低下頭拍拍馬脖子:「嗯……我們快點回去把冰夷 出動『風隼』的消息稟告皇太子和大司命吧!」   天馬昂頭長嘶一聲,展開雙翅。   在駿馬騰空之時、美麗的赤王回頭看了一下雲荒的東方:「奇怪……皇太子都返回了 ,那些『風隼』為什麼還要前往東方呢?」      同樣的星空下,有人憑窗而望。那是一名中年美婦,身著雪青灑花百疊裙,紅綾抹胸 ,豐肌勝雪,頸中掛著白玉瓔珞,臂上戴著翡翠點金臂環,長髮挽起、用一枝五鳳含珠簪 挽住了。眉如黛畫、目橫秋水,麗色無雙,卻是裹著濃重的風塵味兒。   然而這個顯然是風塵中打滾的女子、卻只是仰望著天空,那些近在咫尺的喧鬧聲、吆 喝聲、笑謔聲、推牌九擲骰子聲,諸般聲音全都到不了心頭,她看著天盡頭那座矗立在夜 幕下的白色巨塔,喃喃自語:「昭明星都出來了……亂離起了,他也該來了吧。」   「如意夫人!來來,一起喝個同心杯吧!」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膀,醉 醺醺的嚷著,酒氣撲面而來。那位被稱為「如意夫人」的女子被打斷了心思,暗自皺了一 下眉頭,卻臉上堆起了笑,轉過身去:「呦,薛爺今夜臉色好得很啊,應該是贏了不少錢 吧?」   「嘿嘿,是啊!老子今夜手風好的緊!來來來,老闆娘快來喝一杯……」滿臉紅光的 漢子大笑著攬著女子,把喝了一半的酒盞遞到她面前,「你們坊裡釀的『醉顏紅』、可如 同夫人你一樣讓人一聞就醉醺醺……」   如意夫人也不推辭,笑著低下頭就著他手裡喝了一口:「如意賭坊果然能如薛爺的意 吧?以後薛爺可多多照顧才好呢!」然後轉頭揮了揮帕子,大聲喚:「翠兒!你個小妮子 死哪裡去了?還不快過來招呼薛爺去那邊下注發財?」   好容易應付了那些賭坊客人,賭坊的老闆娘轉到了屏風後。旁邊的喧鬧聲不停傳來, 燈紅酒綠,觥籌交錯,捲袖划拳之聲震天響,如意夫人卻是避開了眾人,獨自繼續對著夜 空發呆。   「夫人。」忽然間,貼身侍女采荷匆匆從內而出,臉色驚疑不定,疾步湊到如意夫人 耳邊,低聲道,「夫人,內堂有個人在那兒說要見你。」   如意夫人正在出神,冷不防唬了一跳,辟頭罵了一句:「小蹄子你昏頭了?有客來也 是從外頭進來,怎麼說在內堂等?」   采荷臉色白了白,咬著唇角,指了指內堂:「那個人不知道怎麼就進去了!外邊那麼 多姑娘小廝、怎麼都看不住?夫人……我看那個人有點邪呢。」   「哦?……」聽得侍女這麼說,如意夫人不但沒有驚懼,反而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 忽然眼睛裡閃出了光亮,身子驀然顫抖起來,推開採荷往裡疾步就走。   內室還如她出去之時那樣只點了一根蠟燭,光線黯淡,傢具的影子在四壁上投下扭曲 怪異的影子,影影綽綽。   如意夫人一進去就反手關了門,想用點起四周的燈來。   「不用點燈了,反正也看不見。」忽然間一個聲音從房子的陰影裡面傳出來,冷淡而 疲倦。水聲嘩啦響起,一個人擰著濕淋淋的頭髮,將頭從臉盆上抬起。   昏暗的燭光下,如意夫人看見他原本黑色的長髮顏色褪去,露出了奇異的深藍色—— 那是鮫人一族特有的色澤。雖然是男子、但陌生來客的十指上都戴著奇異的戒指,上面牽 連著微微反光的透明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著一個放在他懷中的小偶人。   如意夫人怔怔看著陰影中的陌生來客,那個高大男子的整個人都在黑暗裡,只看得見 輪廓。一束燭光投射在他側面,讓半張臉在黑暗中浮凸出來。   雖然只是那樣的半面,卻已經讓閱人無數的如意夫人驚得呆住。   「你、你是……」她顫抖著聲音,看著站在黑夜裡的那個人,因為激動而說不出話來 。   黑暗中浮凸的半張臉上忽然有了個奇異的微笑,將手巾扔到了臉盆裡,從陰影中緩緩 走了出來,伸出手來:「如姨,不認得我了?大家還在等我回來麼?」   「蘇摩少爺!」如意夫人驀然間撲過去跪倒在那個人腳下,抱住了他的腿,不停用額 頭觸碰他的腳尖,激動得顫抖,哭出聲來,「滄海桑田都等你回來!」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0.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