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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桃源   夜色籠罩住桃源郡的時候,一家破落茅舍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驚起鄰家黃狗聲聲 嚎叫。那敲門之人一哆嗦、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老婆子,老婆子,快點開門!」   「誰啊?」房內一燈如豆,傳來一個婦人有氣無力的問話聲,拖曳著腳步過來。到了 門邊,一聽門外男人的聲音,那個婦人反而挺了腳步,倒立雙眉,不但不開門,反而隔著 門叉腰大罵:「死老賊!一整天死了去哪裡?家裡著灶冷鍋破,米也沒一粒、菜也沒一棵 ,是想餓死老娘哩!胡混一天,虧你還有臉回來!」   被她大聲一罵,鄰家黃狗叫得越發大聲,撲騰著要過牆來。   「老婆子,老婆子,先開門好不好?」楊公泉生怕驚動鄰居,用破衣袖掩著嘴,小聲 地哀告,「讓我先進去,你再罵個夠,啊?」   婦人開了門,冷笑了一聲:「要罵?要罵也要有力氣!嫁了你這個窩囊貨,老娘就是 個餓死的命!」啪的一聲,把門一摔,逕自進屋去了,一路上千蠢貨萬殺才的罵個不停。   楊公泉沉著臉進門來,沒有同平日那樣低聲下氣哄老婆,只是從屋角缸裡舀了一瓢水 喝了,抹抹嘴,坐到了那盞昏黃的豆油燈下,任由婦人嘮叨,從袖子裡摸出一物來,在燈 下晃了一晃,斜眼看那婦人:「你看,這是啥?」   婦人瞟了一眼,冷笑起來:「幾片破葉子也當寶?窮瘋了不成?」   「婦人家見識!」楊公泉鼻子裡不屑地哼了一聲,將那半枝草葉子放在燭火上方,稍 微烘烤了一下,忽然間那片枯黃的葉子顏色就起了奇異的變化,馨香滿室。   「哎呀!」婦人看得呆了,以為自己花了眼,用力揉了揉,脫口,「天吶,那是什麼 ?」   「瑤草!沒見過吧?」楊公泉洋洋得意,將草葉子從燈上拿開,「知道值多少錢麼? 說出來嚇死你!」   婦人伸手過去,想拿過看看,楊公泉卻是劈手奪回,自己袖了,冷笑:「你個老婆子 ,蛋也不曾下一個,成日只是嘮嘮叨叨,受了你多少氣!這回得了奇寶,我多多的買良田 美宅自己享著、娶房年輕女子,再不用每日聽你數落。」   婦人聽得楊公泉這般說,心下倒是慌了,臉上堆起笑來,扯他的衣袖:「你莫不是真 的惱了我吧?我也是為你好,勵你上進、何曾真的嫌棄過你來?」   楊公泉冷哼了一聲,轉向壁裡坐著。婦人再上前軟語求饒,他只是不理。   婦人說了幾句、也覺得尷尬,便也頓住了口,一時間房子內安靜得出奇,只聽得風聲 嗖嗖穿入破了得窗紙間,吹得桌上燈火亂晃,瑟瑟生寒。靜默間,婦人忽然捂著臉,嗚嗚 咽嚥了起來:「嫁了你十幾年,頓頓吃不飽,能一句不說麼?我若真嫌你、早另尋出路了 ,哪還天天在這裡挨餓?」   楊公泉歎了口氣,轉過臉來看著自家老婆乾草葉似的枯黃臉兒,粗服蓬頭,四十多的 婦人已經白了一半頭髮,心下也是惻然,知道她所言不虛。心想如今自己若再趁機發作、 便有富貴棄糟糠之嫌。於是也放緩了語氣,開口問:「今日吃飯不曾?」   婦人聽丈夫開口問她,喜得笑了起來,一邊擦淚一邊道:「不曾哩!你昨日出門後, 已經兩天沒揭鍋了,哪裡來的飯!」   楊公泉驚道:「如何不去隔壁顧大嬸家借些米下鍋?」   「哪裡還好意思去?」婦人擦擦眼睛,苦笑,「前些日子陸續借了一升了,一次都沒 還過。平日抬頭見了、人家即使不催,我這臉皮還是熱辣辣的。」   說著婦人站起,走入灶下,端了個破碗出來,放到桌上,裡面盛著一塊棗糕:「前日 東邊陳家添了個胖兒子,分喜糕給坊裡鄰居——我怕你出門回來肚子空空,就給你留到現 在,只怕都有些餿了。」   「老婆子,」楊公泉拈了一角嘗嘗,果然已經發餿,眼角潮了,「苦了你了。」   婦人抹抹眼睛,強笑道:「你這幾日去了哪裡?怎生得了這個寶貝?害我在家裡提心 吊膽,生怕你出事。」   「我左思右想、實在找不出什麼法子,便想去天闕那邊雪山上碰碰運氣,挖雪罌子。 」楊公泉便把這兩日遇到的事一五一十說給老婆子聽了,歎了口氣,「最後下山的時候那 群官兵不由分說就要砍殺我們,幾個人便散了。幸虧那時天黑了,我又熟天闕山裡的路, 爬爬滾滾找了個僻徑下得山來——不知道慕容公子他們如何了。」   「哎呀!難怪今日村裡人都說官府好多人來封山,從山那邊過來的統統殺了,屍首都 堆在路上。」婦人聽得膽戰心驚,白了臉,辟頭打了他一下,「死鬼!你如何跑到那裡去 了?不要命了?被官府知道了可要捉去殺頭!」   「不拼出命來,哪裡得來這寶貝。」楊公泉笑,把半枝瑤草放到老婆手上,「你好生 收著,找個時間去鎮上賣了,然後買房買地,好好過日子。」   婦人歡喜得了不得,慌忙細心拿帕子包了,道:「肚子餓得不行!老頭子,你也餓了 罷?待我去弄些酒菜來,好好吃一頓。」   「顧大嬸還借你米?」楊公泉笑謔,「一看就知道是個有進無出的主兒。」   婦人按了按懷中揣著的瑤草,啐了一口:「老娘現在有寶在身,還怕借不到?等明日 他們還要來問咱借錢哩!」說著巔巔地走出去了。   楊公泉看著婦人出去了,一個人抱膝坐著,在漏風中縮了一下頭,心下又後悔起來、 覺得不該把那株瑤草便這樣交付了老婆。肚中飢餓難忍,在榻上輾轉反側起來。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稀簌之聲,剛開始他還以為是風吹窗紙,然而那聲音卻是一直前行 到了門外,然後停住。莫非歹人已經知道了家裡有奇寶,這麼快便摸了過來?楊公泉悚然 驚起,在榻上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只聽果然有外面有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   「應該便是這裡了。」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道。   「你沒記錯吧?」反駁的卻是一個女子,「你那麼看一眼、就能摸黑找到他家?萬一 錯了,被人發現我們是今天從天闕那邊來的告發出去、我們就麻煩了!」   「噓……」年青男子讓對方壓低聲音,道,「先看看吧。」   然後楊公泉只聽兩人腳步聲挪到了窗下,明白了是誰,不由暗自失笑。聽得窗下輕輕 一響,開了一條線,四隻眼睛齊齊排著看進來。屋裡燈光黯淡,還不等兩人看清楚,窗子 卻忽然吱呀大開了。那笙失聲叫了起來,引得隔壁黃狗吠了起來。   「噓,快進來!」楊公泉本來想嚇一下兩人,反而被那笙唬了一跳,連忙過去開門。   慕容修拉著那笙進門來,楊公泉左右看了看,發現沒有驚動鄰居,立刻栓了門,燈下 將兩人從頭到腳看了看,又驚又喜:「慕容公子,你們怎生逃下來的?讓我白白擔心了半 日!」   「我們在山上藏到了天黑,木奴回去找了鬼姬來,鬼姬讓比翼鳥送我們下山來的。」 慕容修也是一臉的疲憊,應對卻依舊從容,「幸虧還記得老兄你白日裡指過的家捨方位、 摸黑拉著那笙姑娘便投奔了過來——麻煩楊兄了。」   「哪裡的話,哪裡的話。」楊公泉搓著手笑了起來,忙把兩人往裡讓,「沒有慕容公 子、我早在天闕上被強盜殺、被野獸啃了!——對了,茅公子江小姐如何了?」   「跑散了,沒見他們。」那笙歎了口氣。   「那笙姑娘莫難過,說不定他們吉人天相,此時也已經脫險了。」楊公泉看看家裡別 無長物,只能舀了兩碗清水過來,「我家老婆子剛出去買吃食了,兩位稍等就好。」   然而疲憊交加,慕容修道了聲謝,便接過來一氣喝下。   那笙卻是怔怔的坐著,心知楊公泉的話只是安慰:茅江兩人既不如自己和慕容能得到 鬼姬相助,也不如楊公泉那般熟悉地形,自身又無技藝傍身,要平安只怕是萬難的。她對 茅江楓毫無好感,但是對那個江楚佩小姐、或許是因為同命相憐,想到她從強盜蹂躪中餘 生、雲荒近在咫尺卻終難逃喪命,便忍不住怔怔落下淚來。   「怎麼了?」慕容修喝了水,緩了口氣,看到一路大大咧咧的那笙忽然哭泣,吃驚地 看過來。   「江姑娘的命真是苦。」那笙擦著眼淚,眼眶紅紅。   慕容修不料這個東巴少女是為一個路遇的陌生人而傷心,想起那時候她奮不顧身撲過 去用身體為江楚佩擋箭的情形,倒不由多看了那笙幾眼。   「唉,女人命苦,多半是因為跟錯了男人——你沒見被強盜擄掠來一路上那個書生的 孱頭樣子!」楊公泉也跟著歎了口氣,看著面前一對風塵僕僕的青年男女,笑謔,「哪像 那笙姑娘有眼光、托付得慕容公子這樣的人?」   那笙正在喝水,聽得這句話差點嗆住,然而看了看慕容修,臉卻微微紅了起來,心裡 嘿嘿笑了起來。卻可憐靦腆的慕容修登時鬧了個大紅臉,連連擺手:「楊兄,不是……」   一語未落,聽得外頭拍門聲響起,屋裡三人立刻噤聲。   「死鬼!關門幹嗎?老娘手裡拿滿了東西,怎麼開?」外面婦人聲音嚷了起來,用腳 踹著門,「重的不得了,快來開門!」   「不妨事,是老婆子回來了。」楊公泉舒了口氣,對二人道,上去開了門。   那婦人一腳跨進門來,兀自嘮嘮叨叨數落,只見她:左手抱著一斗米,米上放了一塊 熟牛肉,幾樣雜碎,右手提了一壺酒,還捉著一隻咯咯亂叫的母雞。   「老婆子,如何買那麼多?」楊公泉關了門,一回頭看見婦人這樣,也呆了,脫口。   「老頭子,這兩位是……」婦人卻看著房內兩位不速之客,驚疑不定。   「哦哦,老婆子,這就是我方才對你說的慕容公子和那笙姑娘!」楊公泉連忙過來介 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然我的命早送在天闕上了!——這是我家老婆子,娘家姓黃 。」   兩頭介紹了,分別行禮見過,黃氏便將滿手的東西放下,滿臉堆起笑來:「兩位是貴 客!少坐,正好買了東西,待我下廚切了送上來——老頭子,你陪著客人說話。」楊公泉 唯唯諾諾慣了,不由得便答應了,坐著陪兩人說話。黃氏轉到了後面灶間去切菜不提。   少時便料理好了,那笙幫著端了上來,滿滿擺了一桌子,四人圍著入座舉筷。一個個 都是餓得狠了,竟是顧不上多客套,悶頭吃了起來,等吃的差不多,才吐了口氣,斟上酒 來。黃氏為他救自己丈夫敬了慕容修一杯,堆下笑來,問:「公子從中州來,可是要去葉 城做買賣?」   慕容修點點頭:「小可帶了些貨物,準備在澤之國出手一些、然後便去往葉城。」   「如此,便多留幾日。外頭這幾日不知怎地,只管要砍殺天闕東來的客人,公子兩人 還是先避過風頭再上路。」黃氏言語伶俐,便慇勤留客,「只管在我家住下,也好報公子 救命之恩。」   「如此,便多謝了。」慕容修忙用手拉了拉那笙衣袖,兩人一起謝了。   不一時吃完,黃氏讓丈夫收拾碗筷,自己下去整理了一間多年不用的房間出來,家裡 被褥只有一套、又不好出去借讓人得知家裡來了人,只得將自己房裡的破褥子抱了出來鋪 上,出來對慕容修道:「只有兩間房,被褥也破爛,讓兩位見笑了——將就著宿一夜,明 日便去買新的來。」   「什麼?」那笙倒沒看那床破被子,跳了起來,指著慕容修,「要我和他住一夜?」   「怎麼……兩位不是一對小夫妻麼?」黃氏終究不明底細,只聽說兩人是一同從中州 來、又不像兄妹,便如此猜測。   「不是、不是……」慕容修紅了臉,連忙擺手,「——我在外面桌上趴一宿便是了, 不必費心。」   「啊……」黃氏生性精明,見慕容修為難,沉吟間便有了主意,「這樣罷,如果那笙 姑娘不嫌棄我這個老婆子,晚上就和老身歇一處;慕容公子和我家老頭一間,如何?」   「好,好。」慕容修舒了口氣,連連點頭。   那笙斜了他一眼,見他飛紅了臉、看上去更見俊秀,心下忽然大大後悔。      入睡前,黃氏端了盆水來,招呼那笙洗漱,一眼看見那笙右手上包裹的嚴嚴實實,便 驚道:「姑娘可是受了傷?如此包著可要爛了傷口,快敷點草藥才好。」   那笙見她要動手,嚇了一跳,連忙把手放到背後,脫口道:「不用不用,沒受傷!」   「啊?」黃氏愣了一下。旁邊慕容修只是冷眼看著那笙的窘態,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果然是故意包上的,是為了掩飾什麼吧?作為珠寶商人,他天生對寶物有一種奇異的 直覺,那笙身上那種無以言表的貴氣是他從未遇見過的。他只是個商人,之所以答應鬼姬 照顧這樣一個成為累贅的女孩,不但是為了那棵雪罌子,更重要的、是他第一眼看到這個 女孩子時,就直覺地感覺到了她身上攜帶著寶物。   ——如果能想辦法從這個頭腦簡單的女子手上換取寶物,那應該不虛此行。慕容家大 公子心裡打著算盤,卻不料同時那個計算中的少女也在計算著他,心心唸唸要釣金龜婿。   兩個各懷心思的人,就這樣開始了相依為命的異鄉跋涉之途。   那笙洗了很久,洗下滿盆的灰塵污垢來,原本黝黑的臉登時變得雪白晶瑩——雖然五 官平常,但是長眉大眼,看上去倒也爽利喜人。她照照水面,滿足地歎了口氣:這一路的 顛簸總算到頭了,也算看到了自己乾淨的臉。   「姑娘生得真端正。」知道女孩子愛美,黃氏在一旁誇了一句,那笙美滋滋地擦乾臉 解散頭髮梳理起來,轉過了身。然而轉身之間,忽然呆住——   慕容修也掬水洗漱完畢,散開一頭墨也似的長髮重新打了個髻。原本風塵僕僕的時候 還不大顯真容、如今一旦塵垢去盡,只見面如冠玉、劍眉星目,便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也 不過如此。   「啊呀。」那笙看得呆住,手裡的梳子啪的一聲掉到地上。黃氏雖是快半百的年紀, 此刻乍一見居然也看得發怔,說不出話來。   慕容修轉頭一看兩人,心下大窘,臉上不覺一熱,忙忙進了裡間。   那笙還在發呆,黃氏卻回過神來,拉了一把剛燒了水進來的丈夫,把他拉到廚下,壓 低了聲音急急道:「老頭子!這位慕容公子只怕有些怪異——生得也太俊了。」   楊公泉怔了一下,失笑:「老婆子你年紀一把,怎生看到英俊後生也動心了?」   黃氏擺擺手,示意他低聲:「噓……不是,我是覺得他俊得太過了。你不覺得那樣的 面容、活生生像個鮫人麼?」   「鮫人?」楊公泉嚇了一跳,立刻否認,「不對不對,鮫人都是藍發碧眼,慕容公子 可是黑髮黑眼睛,和我們一樣。而且,他明明是從天闕那邊來,中州哪裡來的鮫人?」   「……。這倒是。」黃氏想了想,依然心事重重,「私自收留鮫人可是死罪!老頭子 啊,我眼睛老跳個不停,只怕留下他們會引來大禍呢。」   「唉唉,老婆子你就愛亂想。人家是我救命恩人,能不收留?」楊公泉拍拍婦人,低 聲笑,「——人家帶了一簍子瑤草呢,咱們待客慇勤點、說不定慕容公子高興了還會再照 顧一下咱的。」   「天咧,一簍子瑤草!」黃氏渾濁的眼睛裡登時放出了光,不再言語。   入夜,因為數日奔波勞累,那笙一倒頭就睡得香甜。   風從破了的窗紙間簌簌吹進來,恍恍忽忽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遠遠的,彷彿從天 那一邊傳來:「那笙、那笙……」   「嗯?」她模糊地應了一聲,覺得那個聲音非常熟悉,卻想不起是誰。   「快點來!快過來……我等著你,要快點來啊。」那個聲音叫著她。   「過哪裡來啊?」睏得眼睛都睜不開,然而那個聲音彷彿有說不出的魔力,引得她晃 晃蕩蕩地從榻上支起了身子,看見旁邊的黃氏還在酣睡,她爬過婦人的身子,下床,在漏 進月光的房裡跟著那個聲音恍恍忽忽前進。   「過九嶷來。」那個熟悉的聲音回答了一句,遠在天邊。   忽然間天地全變了——周圍變得漆黑不見五指,狹窄得令人窒息。   她覺得透不過氣,慌亂起來,伸出手來、卻發覺自己彷彿在一口石頭做的棺材裡,四 處摸索不到出口,她只好用力拍著面前厚而重的石壁,大喊:「放我出去!這是哪裡?這 是哪裡!快放我出去啊!」   「這裡是九嶷山。」那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這次卻是近在咫尺的,回答。   「我怎麼會在九嶷山?快放我出去!」那笙越發慌了,伸手用力拍打面前緊閉的石壁 ,大聲喊,「慕容修,慕容修救我!」   然而,只有她的聲音冷冷迴響著。她覺得自己的手骨都要拍碎在石頭上了,然而那樣 堅硬的禁錮卻絲毫不動,狹窄的空間彷彿一口活生生的石棺、將她窒息。   絕望中,她筋疲力盡地癱倒在石壁上。   黑暗是看不到頭的一片,不知道其間有多少詭異危險。她絕望地躺了很久很久,忽然 間,隱隱約約聽到頭頂上有腳步聲走近——有人麼?有誰過來了麼?   那笙來不及想,驚喜交加地拚命拍著石壁、仰頭對外面大喚:「救命!救命!」   遠了的腳步聲又轉回來了,彷彿還不能確定她的方位,在外面徘徊了一會兒,又漸漸 遠去。那笙急得用力捶著石壁,聲嘶力竭:「救命!救命!我被關在這裡了!」   「誰在那兒說話?」外面的人終於聽見了,停了下來,有些無法確定地拍著外面的石 壁,低聲奇道,「咦,這裡有個好舊的封印……但是裡面怎麼會有人的聲音呢?」   「我是那笙!快打開它、放我出來!」聽得外面那個人的聲音,那笙陡然間心底騰起 說不出的寒意,但是獲救的狂喜讓她想不起其他,只是連忙拍著石壁,對著頭頂上方大喊 。   「嚓」,輕輕一聲響,彷彿外面什麼東西破掉了,那個人的聲音更為清晰地傳了進來 :「誰在裡面?——你說你叫什麼?」   「我叫那笙!」厚重的石壁破了一個洞,外面的風吹了進來,接近窒息的她深深吸了 口氣,欣喜若狂對著那個前來救她的人大喊,「謝謝你,謝謝你!」   那人剛伸進手來準備拉她出去,猛然觸電般顫抖了一下:「不可能!你不是那笙!」   「我不是那笙是誰?我就是那笙呀——」她有些莫名其妙地回答著,伸手拉住頭上那 個豁口裡探下來的那隻手——忽然間,她整個人呆住了:   戒指!那只「皇天」戒指!那隻手……那隻手,是她自己的手?   「我才是那笙呀!」頭頂上那個破開的封印上,那個聲音不解地喃喃自語——那笙終 於明白了自己方才一聽那語音就寒冷到了骨頭裡的原因:那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聲音! 是她自己在外面隔著石壁對她自己說話!   她一聲驚叫,鬆開了握著的那隻手,從破口裡仰頭看上去。外面的光線淡淡灑落,通 過破壞了的封印豁口,她看到了那張低下頭的臉——果然是「那笙」!   「啊啊——!!」她恐懼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彷彿凝視著鏡中的自 己,對方臉上的恐懼如出一轍,低下頭盯著她,面容扭曲地同時尖叫起來。   「救命!救命!」那笙再也控制不住、崩潰般地大喊起來。眼前猛然間又是一片漆黑 ,感覺窒息無比,拚命大喊,「救命!救命!慕容修救命!」   「怎麼了?怎麼了?」猛然間旁邊有人大聲問,晃動她的肩膀,「出什麼事了?」   慕容修的聲音?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生怕看到又是那張恐懼的面容。然而模糊間、 看到的果真是年輕珠寶商莫名急切的臉,她定睛再看了看,忽然間一聲大哭撲上去抱住了 慕容修的肩膀:「救命!救命!」   「怎麼?做噩夢了?」慕容修半夜被驚醒,披著頭髮跑過來,便看到東巴少女瘋了一 樣的又哭又叫。雖然臉上發燙,但生怕驚動鄰居,他連忙安慰那笙。   那笙說不出話來,全身發顫,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黃氏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抱怨 :「那笙姑娘一定是魘住了!方才睡得好好的、卻忽然翻身坐起來嘀嘀咕咕地說話,說什 麼『封印』,還一個勁兒說『我才是那笙』——然後就死死拉著我的手不放。」   「我、我說『封印』?是我說的?」那笙本來已經慢慢平復下來,聽得黃氏重複自己 的夢話,忽然全身發抖,摀住自己的耳朵,「真的是我?外面那個人真的是我!?」   「怎麼了,怎麼了?」慕容修看到她那樣,心下也是駭然,「你夢到什麼了?」   「我夢見我自己了……」那笙喃喃自語,眼裡恐懼之意越深,忽然一把拉住慕容修, 「救救我!很可怕……很可怕。」   「不用怕,我們都在這兒,不過做夢罷了。」慕容修拍拍她,安慰,「先睡吧。」   「我不睡!我不睡……」那笙尤自心驚肉跳,撐著坐起來,「我不敢睡。慕容,你陪 我說說話,我不敢睡。」   慕容修為難地看了她一眼,看到那笙臉色雪白、眼神散亂,心知她真的嚇得不輕,不 忍扔下她不管。旁邊黃氏咳了一聲,打圓場:「這樣,還是讓老頭子過來和我一間吧,那 笙姑娘嚇成這樣,還是有人陪著好。」   楊公泉赤著腳趕過來,這時也在一邊贊同,把自己衣物拿了過來,和老婆一起就寢。      終於又安靜下來了,榻上兩夫妻並頭睡著,聽得另一間裡面也關了門,黃氏暗自捅了 捅丈夫,低聲道:「老頭子,他們兩人真的很反常哩!剛才我分明聽見那個姑娘說什麼『 皇天』『九嶷山』——那都是前朝流毒、當今官府的忌諱啊!莫非、莫非官家今日封山要 捉的、就是他們兩個?」   「胡說,哪有那麼巧……一定也是和我一般運氣不好撞上日子了。」楊公泉壓低嗓子 呵斥,但是忽然頓了頓,聲音也猶豫起來,「不過……方才和那小哥同榻,無意看見他的 耳後…似乎真的有鮫人那樣的鰓。」   「真的有?」黃氏也唬了一跳,「我就說他是個鮫人!這回可惹了大禍了!」   「但是,老婆子你說、鮫人不是都和魚一般全身冰冷?可我碰了碰他手肘,明明是溫 的嘛。」楊公泉分解,但畢竟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心裡也有點惴惴不安,「而且他的頭髮 、眼睛,都不似鮫人的樣子啊!」   「反正是個禍患,還是不要往家裡招了。」黃氏壓低了聲音。   楊公泉為難,在黑暗中翻了個身:「人家救了我的命,總不成趕人家走吧?」   黃氏冷笑:「救你命是順手罷了,如果官府查過來、可是連坐!那時候要賠老娘的命 進去——一進一出,你說是賺了還是虧了?」   「人家說不定不是歹人,是規規矩矩的客商。」楊公泉壓低聲音回答,終究沒忘了愛 財,低聲道,「人家有一簍子瑤草哩!咱們招待好他了,能短了好處?」   「嘁!沒見識的老骨頭!」黃氏不屑地冷笑一聲,在暗中戳了丈夫一指頭,「指望人 家手指縫裡漏一點下來,還不如……」   「噓。」楊公泉唬了一大跳,連忙去堵老婆的嘴巴,仔細聽了聽隔壁的動靜,低聲罵 ,「糊塗的傢伙,你活得不耐煩了敢打人家主意?你知道那個慕容公子多厲害,連天闕上 的鬼姬都和他客客氣氣說話!你幾個膽子敢這麼想?」   「那報官如何?」黃氏想了想,繼續出主意,「說這兩人是今日從天闕那邊過來的— —讓官府來,咱還能拿些賞錢。」   「作死!」楊公泉冷笑,「我是和他們一路從天闕過來的、官府來了他們一攀供,還 不把我也抓進去?」   黃氏倒是不言語了,過了半天,笑了一聲,道:「說得也是,老頭子,睡吧。」   楊公泉歎了口氣,翻身躺好,喃喃道:「不過這兩個人的確來路蹊蹺,留得久了也怕 是惹禍……怎生打發他們快些上路才好。」      「你睡吧,我在一邊守著,魘住了就叫醒你。」看著那笙在榻上瑟縮著,慕容修好言 好語地寬慰,其實也不大明白為什麼她會嚇得那麼厲害,然而也看出那笙恐懼不是裝的。   「嗯……謝謝你。」那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我答應了鬼姬要一路照顧你,也收了你的雪罌子——成交後守諾是應該的,你不必 謝。」慕容修笑了笑,拿了自己的長衣到一邊坐了,將背簍放到身側,隨身看顧著。   「啊,好像這次生意我賺了呢。」那笙終於放鬆了緊張的情緒,也笑了。   「睡吧,這幾日你也很累了。」慕容修對她點點頭,她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然而慕容修卻是睜開了眼,似乎敏銳地聽到了什麼聲音,不做聲地站起來走到門邊, 側耳聽了一會兒,臉色漸漸嚴肅。窗外淡淡的月光照進來,年輕的珠寶商人忽然輕輕歎了 口氣,臉上有「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透過破碎的窗子看外面,那漆黑的夜色背後、是 莫測的新大陸,前途莫測,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信賴的了。   這裡是住不得了,到了明日就走吧,在人家發覺自己原來是個普通人、下定殺心之前 。   那笙已經睡去,呼吸舒緩平穩,月光照在她臉上,彷彿有一種發光的安詳——這個什 麼也不會的女孩、一時貪圖寶物答應了帶上她,真是一件虧本生意呢。   想著,慕容修苦笑了一下,坐下準備閉目小憩,然而忽然看見那笙在睡夢中眉頭驀然 蹙起、臉上浮現出恐懼的表情,全身發抖,無聲地張開了口,卻叫不出聲來。   又魘住了?慕容修沒奈何,連忙過去用力搖醒她,過了片刻那笙才睜開眼睛,然後如 上回一樣驚恐地拉住他:「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又來了!它非要跟它去九嶷!」   「做夢,只是做夢。」慕容修拍著她瑟瑟發抖的肩,安慰。   雖然在決心要釣的金龜婿懷裡,那笙此時卻毫無心境,猶自喘不過氣來:「不!不是 做夢!它纏上我了!它纏上我了!」   「誰纏你?」慕容修莫名其妙地看著面色蒼白的那笙,問。   「它。」那笙將右手舉到面前,看著層層包裹著的手,神色恍惚,「該死的,戴上去 就脫不下來——那臭手害死我了!」     折騰了一夜不得好睡,第二日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   慕容修推醒了那笙,連忙出去,只見桌上已經整整齊齊擺了三四樣小菜、兩雙筷子、 兩碗稀飯。楊公泉一見兩人出來,站起來招呼他們吃早飯。兩人洗漱後坐下,那笙便只管 下筷子,慕容修拉住,橫了她一眼,轉頭對楊公泉道:「楊兄為何不來一起吃?」   「我和老婆子起得早,早吃過了。」楊公泉笑著推辭。慕容修暗自察言觀色,見他說 話之間並無不自然之色,心裡防備稍微放下幾分,然而還是細細看了看桌上飯菜,以他行 走江湖歷練來看、也看不出下過毒的樣子。慕容修舉筷每樣嘗了一點,確定無毒,才放開 手讓那笙下筷。   「如何不見大嫂?」吃著飯,四顧不見黃氏,慕容修又問。   楊公泉搓著手笑笑,道:「老婆子說兩位一路奔波、衣衫破舊,去城裡買幾件我們這 裡的新衣裳給兩位替換,也免得穿著中州式樣的衣服走在街上顯得觸目。」   「好呀好呀!」那笙雖然昨夜折騰了半夜,但畢竟天性爽朗,一醒來就恢復了活力, 拍手,「你們的衣服是羽毛穿成的吧?很好看!我喜歡。」   「那笙。」慕容修看了她一眼,轉頭對楊公泉道,「如此,多謝楊兄和大嬸了——換 了衣服、我們也正好繼續上路。」   「慕容公子這麼快便要走?」楊公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慕容修點了點頭,含笑道:「在下和一位朋友有約、得按時趕過去赴約才行。」   「哦,如此,公子是個守信得人,倒不便耽誤了。」楊公泉沒料到對方只住了一夜便 要走,但是倒是正和他心意,便正好順水推舟。   正說話,門一響,卻是黃氏抱了一包衣物進門來,聽得他們的話,有些詫異:「住一 夜就走?如何不多盤桓幾日?」慕容修見那花白頭髮的婦人滿口留客,能揣摩到對方的心 思,便是心裡冷笑,然而口裡只推說和人約好了日子,非得快點去城裡不可,執意要走。   黃氏一再挽留,無法,便只好解開包裹,拿出兩件新買的羽衣來,定要送給兩人穿上 。羽衣一大一小,都是男式,穿著青色的絲線,上頭還用金線繡了一支如意,做得十分精 緻。那笙看了喜歡,便搶過那件小的在身上比劃。   慕容修知道中州裝束不好出門、這些衣服是必須的,倒不推辭,只道:「要楊兄破費 ,如何好意思?」便從袖中拿了又一支瑤草出來,作為謝儀。楊公泉笑得眼睛都沒了,推 辭了一番收了,便要兩人換了新裝出來看看。   等穿出來,果然氣像一新,兩襲青衣,翩翩兩少年。黃氏又慇勤指點兩人將頭髮解開 、重新按照澤之國的風俗編好,垂下來擋住耳朵。   等裝束妥當了,兩人對視,看著對方奇異的樣子,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笙看了慕容 修半日,忽然道:「還是看著奇怪。」   「哪裡奇怪了?」慕容修轉了轉身,覺得並無不妥,奇道。   「長得太好看了,挑眼。會被雲荒的強盜當大姑娘劫了。」那笙開玩笑,看著他慍怒 地漲紅臉,連忙吐舌頭,一個箭步竄了出去,「上路了上路了!」   慕容修無法,只好背起背簍,對著楊公泉夫婦作別。   「謝天謝地,這兩個災星總算是送走了……」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地離去,楊公泉長長 舒了口氣,看著手裡的瑤草眉花眼笑,彷彿炫耀般對黃氏道,「你看,我說得沒錯吧?不 用太擔心,你看人家還再給了一支呢,這回發財了!」   「沒見識的窮鬼!」黃氏啐了丈夫一口,從袖子裡掏出一物來,往楊公泉眼前一晃, 冷笑,「你看這是什麼?」   楊公泉奪了過去,定睛一看,失聲道:「一萬銖?你如何淂來這許多錢!賣了我給你 那棵瑤草、也換不得這些錢啊!」   黃氏得意洋洋,笑了起來,劈手奪回銀票:「還是老娘有本事吧?你猜猜我今兒一早 去幹嗎了?」   「不是去城裡替他們買衣服了麼?」楊公泉不解。   「衣服是買了——老娘也順路把他們兩個賣了好價錢。」黃氏掩嘴笑了起來,看著道 上快要走得看不見的一男一女,「我去和如意賭坊的總管說、從中州來了個帶了一筐瑤草 的珠寶商人,可是好大一票生意——你也知道如意賭坊暗地裡做見不得人的勾當罷?剛開 始那個主管還不信,我把那支瑤草給他看了、他就不言語了,然後給了我一萬銖。」   楊公泉瞪了婦人半日,忽然笑了起來:「好歹毒的婦人!虧你想淂出借刀殺人的把戲 。」   黃氏揮了揮手中銀票,得意:「這樣既不用我們下手、也不用驚動官府,就能白白淂 這一筆——多划算。」   楊公泉想了想,跺腳:「那麼如何你讓他們走了?等如意賭坊那邊人來了怎生交代? 」   「那還用的你提醒?那邊大總管早想好了。」黃氏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冷笑,「沒見 我給他們穿的那件新衣?——上面繡的那個金如意就是做的暗號,桃源郡是如意賭坊的天 下、這個記號一做,他們兩人能跑到哪裡去?而且聽說他們還要去城裡——如意賭坊正派 人往這裡來,這一下可是半路就送上門了。」   得意地笑,看到兩個人已經走得看不見影子,黃氏回身:「老頭子,你說咱們蓋座啥 樣的新房子?住到城裡去可好?買多些好吃好玩的,跟著你這倒霉鬼吃了一輩子苦、也該 好好享樂一下……」   楊公泉跟在她後面諾諾,然而心裡卻是倒抽一口冷氣,暗道:「乖乖不得了,這婦人 何時變得如此歹毒!」   八、風起   如意賭坊今日生意依舊很好,賓客盈門,喧鬧非常。   老闆娘如意夫人坐在閣樓雅座上,挑起簾子,看著底下熱鬧的賭場,旁邊的丫頭給她 打著扇子,捶著背。她喝了一口茶,眼睛逡巡了一圈,落在西南角那位客人身上。   那位客人並不顯眼,穿著普通,外貌也不出眾,落拓不得志的樣子,個子挺高、坐下 來也比旁人高出一截子,喝酒喝得很猛,賭錢也賭得很猛——只是手氣一直不好,和同桌 幾個人猜點數老是輸。   讓如意夫人注意到他的原因、卻是跟在他身側的深藍色頭髮絕色少女,那樣的髮色讓 人一望而知是個鮫人。   ——居然公然帶著鮫人出頭露面?要知道、在滄流帝國的條令中,鮫人只能呆在兩個 地方:葉城東市,或者私養的內室,絕不許上街和主人同行。   然而那個少女彷彿卻習慣了在人世走動,毫不拘謹,站在那名男子身後聽從他的吩咐 、給他倒酒捶背,口口聲聲叫著主人,恭敬順從,看得旁邊那些賭客垂涎欲滴。   果然是世代伺候人慣了的鮫人,被訓練得奴性十足……如意夫人冷眼看著,鄙夷地笑 。   「夫人,蘇摩少爺醒了。」掌扇捶背的丫頭不知何時已經退出了,采荷過來,俯身輕 輕稟告。如意夫人連忙站起:「伺候少爺洗漱過了麼?快些迎來這裡就餐。」采荷應了一 聲,卻不走,遲疑著,臉色有些發白:「但是、但是……」   「但是什麼?」見采荷吞吐,如意夫人叱道,「快說,別見了鬼似的!」   采荷定了定神,貼耳輕輕道:「但是昨夜去伺候蘇摩少爺的銀兒死了。」   「死了?!」如意夫人也嚇了一跳,脫口,「怎麼回事?」   采荷蒼白著臉,顯然驚魂未定:「奴婢也不知道……一清早去到少爺房裡、就看見銀 兒裸著身子死在床上,手腳血脈被割破,滿床是血——蘇摩少爺已經起了,在內堂沐浴, 洗下滿桶血水來。嚇得奴婢掉頭就跑了。」   「怎麼…怎麼這樣?」如意夫人也聽得呆了,「難道說、難道說……」   「的確是我殺的。」還不等采荷回答,忽然雅座珠簾掀起,一個聲音漠然回答。   「蘇摩少爺?」如意夫人意外地看見傀儡師走進來,木無表情地回答著話。她連忙揮 手讓采荷退下,放下簾子,上去迎了他進來,恭謹地道:「如何自己過來?少爺眼睛看不 見,萬一——」   「我看得見。」蘇摩打斷她的話,逕自走進來,挑了個位置坐下。   「你、你看得見了?」如意夫人眼睛閃出了亮光,過去看著他的雙眸,驚喜交集,「 少爺小時候就失明,兩百年了……如今真的能看見了?!」   「眼睛還是看不見的。」蘇摩淡淡笑笑,深碧色的眸子黯淡無光,「但是我學會了不 用眼睛看東西。」   如意夫人看著眼前的人,眼裡滿是喜悅:「恭喜少爺!少爺一回來、我們鮫人真的有 望解脫了啊!」   「但是我自己永遠不能解脫了。」忽然間,傀儡師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眉目間有說 不出的複雜情緒,混合著種種自厭、自棄和傲慢,有些煩躁地將臉埋入掌中,對如意夫人 道,「如姨,我完了……我徹底完了。」   「少爺,怎麼了?」如意夫人吃了一驚,連忙問,「就為銀兒的事麼?一個小小丫頭 少爺不必放在心上,她服侍得不好就該死,少爺不用為此煩惱啊。」   「不,她服侍得很好。」蘇摩笑了笑,抬起臉來,聲音忽然變得很怪異,眼色恍惚, 「很媚,臉很漂亮,身子也溫暖……我很滿意。如姨,你有沒有覺得冷過……我們鮫人的 血都是冷的吧,和魚一樣……但是為什麼我常常覺得很冷呢?這些年來不抱著女人、晚上 我就睡不著。」   「……」如意夫人聽到他那樣恍惚的話,不知如何回答,只看著年輕的傀儡師睜著空 茫的眼睛,擺弄懷裡的那個小偶人——偶人的手上也沾了血。見她注意到了自己,小偶人 忽然睜開了眼睛,詭異地咧嘴笑了笑。   「天!」如意夫人這一驚非同小可,手上杯子啪的摔得粉碎,直直瞪著蘇摩懷中的偶 人,脫口驚呼,「它、它怎麼在笑!它、它怎麼和當年的蘇諾少爺一摸一樣!」   「阿諾總是很煩。我讓它活過來之後、它就變得很煩……」蘇摩毫不驚訝,漠然回答 ,狠狠轉過手捏合了偶人的嘴巴,眉間卻是有刻骨的厭惡,「總是不停對我說話,總是想 做一些我不願意做的事情……上次它要非禮那個東巴女孩,這次,它又殺了銀兒……我說 抱著她我已經能暖和了,它卻非要說人血才夠暖……」   如意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擔憂地看著面前一直自言自語的蘇摩,有些口吃地:「你 說、你說什麼?——你說,蘇諾少爺活了回來麼?他、他不是不到一歲的時候就死了麼? 」   「他是死了……一生下來就被那些空桑人拿去當作貓狗玩,很快就弄死了。」傀儡師 撫摸著小偶人的秀髮,喃喃道,那個小偶人面貌栩栩如生,和蘇摩彷彿孿生兄弟,精巧得 纖毫畢現,「我不要他被埋到土裡腐爛掉。我就把阿諾做成了傀儡……我切斷它的關節、 用提線串著,讓它動起來,像活著一樣,到哪裡都帶著它……」   「天啊……蘇摩少爺。」如意夫人看到蘇摩的神色,心底寒冷起來,低低驚呼。   蘇摩嘴角忽然浮現出了一絲笑意:「後來我去了中州、學會了操縱死屍,阿諾就真的 能自己動了……可是它越來越不聽話,越來越不聽話……不是好孩子。它太喜歡殺人了, 一聞到血的味道就興奮得不聽我控制……它快要脫離我了、怎麼辦啊。」   「蘇摩少爺。」如意夫人低低喚,想把眼前年輕人的神智從崩潰邊緣拉回來,「蘇摩 少爺!」   傀儡師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眼神空茫,忽然間重新用手埋住了臉,渾身顫抖:「 如姨,我完了!我沒得救了。」   「蘇摩少爺,別這樣,不會有事的。」雖然暗自擔心對方的精神狀況,然而如意夫人 依然柔聲安慰著少主人,「你是我們所有鮫人的希望……要振作一點,相信自己什麼都能 行。很快復國軍左權使他們就要來看你了,你可不能這樣說話。」   「復國軍?」傀儡師怔了怔,喃喃自語,「復國,復國……是的,海國。但是,為什 麼非要我不可呢?為什麼要我復國?我不幹了。」   如意夫人震驚地看著語無倫次的蘇摩:「蘇摩少爺,你是海皇的後裔呀!也是我們鮫 人的英雄,大家都盼著你回來——百年來,你不是也為此一直修煉著的麼?」   「為這個麼?」有些恍惚地,傀儡師回答,忽然間從掌中抬起臉來,大笑,「英雄? 可笑……為什麼?難道因為我逼著那個空桑人的太子妃跳了樓?你們以為那就是我們鮫人 的勝利麼?」   如意夫人完全不能理解地看著面前的人自言自語自笑,擔憂之色更深。忽然間蘇摩不 笑了,俯過身來,彷彿透露什麼重大秘密似的、在耳側詭異的低聲道:「告訴你,如姨… …其實我們輸了。」   看到對方不解的神色,蘇摩再度大笑起來,懷中的偶人再次隨著他裂開了嘴巴,一起 笑得詭異。蘇摩抬手,指指自己:「還不明白麼?如姨,你看看如今的我、真的還不明白 麼?」   「蘇摩少爺!」恍然明白了,如意夫人臉色雪白,不知道說什麼好、撲通一聲跪在他 面前,抬頭看著那張容色絕代的臉,然而美婦眼神卻是絕望的,「怎麼會這樣!……蘇摩 少爺。那、那怎麼辦好啊……」   「如姨,我是沒得救了……」蘇摩微微苦笑起來,眼睛茫然地望著遠方——從秘密雅 座的窗口對外看出去,還可以看到天地盡頭佇立的白塔。   靜靜看著,終於,彷彿心裡平靜了一些,傀儡師提起引線,讓偶人站到了茶几上,擺 出了一個姿勢。許久,淡淡道:「我剛才都說了些什麼啊……這個腦子只怕也快要到極限 了,經常不受控制地胡言亂語。如姨,你莫要當真。」   頓了頓,看到如意夫人那張蒼白的臉,蘇摩抬手扶起了她,笑了笑:「復國軍的使者 什麼時候來?是不是該準備一下了?」   「那麼少爺你……」詫異於對方片刻間的反常平靜,如意夫人反而怔了怔。   輕輕動著十指,讓桌上的偶人做出各種姿勢來,傀儡師淡淡道:「我沒事……我還會 有什麼事呢?」   -   懷著擔憂莫名的心情、如意夫人走出了秘座,迎面遇上了前來稟報的總管。   「剛剛已經派人出去抓那個珠寶商人了,」總管晃動著肥胖的身體,滿身金光,「如 果那老婆子的秘報沒錯、這回可是頭大大的肥羊啊,夫人!」   「給了那個老婆子多少?」如意夫人點點頭,問。   「一萬銖。」總管搓著手,拿出一支瑤草,「包括這個在內。」   「唔……就讓她美一陣子吧。」如意夫人接過瑤草,只是放在鼻下一嗅便辯明瞭真假 ,冷笑,「等抓到肥羊讓他吐出了錢,再撕票、把屍體扔到那個老婆子家去,跟官府說那 家人謀財害命——那一萬銖錢就是證據。」   「哦,官府那邊……」總管聽得吩咐,並不意外,只是問了一句。   「官府那邊我會去疏通的。」如意夫人笑了笑,揮揮絹子,「這點事我還擺不平?」   總管也笑了,彎腰領命:「是是,夫人的面子、全國上下官衙誰不賣?屬下這就去準 備。」   「慢著,」如意夫人卻叫住了他,「這事不急——鏡湖來的貴客還沒到嗎?」   總管搓著手,彷彿手上總是沒洗乾淨,恨不得搓下一層皮來:「還沒到——奇怪了, 屬下一早派了人去城外候著,可水路和陸路都不見來。」   「奇怪……左權使怎麼會失約。」如意夫人臉色微微一變,秀眉蹙了一下,將絹子在 手指上絞,「你再派人往城外遠點的地方看看——我覺得事情有點不對。」   「是。」總管領命轉身,然而就在那個時候,如意夫人忽然聽到了什麼聲音,臉色大 變,幾步奔到了窗前,探出頭往天上看。這時總管也注意到了風裡那一縷猶如利箭呼嘯般 的聲音,臉色同樣變了,撲上去一看,脫口而出:「這是、這是……風隼?!」   湛藍的天宇下,白塔佇立在天盡頭,一隊巨大的黑翼掠過桃源郡上空,木質的機械飛 鳥滑翔著,在半空裡盤旋,發出尖利的呼嘯。   「他們出動了風隼……他們出動了風隼!」如意夫人臉色蒼白下去,手絹陡然被生生 扯裂,「是知道少主要回來了嗎?知道今天復國軍要來?他們、他們怎麼會知道……誰? 誰告訴他們的?我們鮫人裡面……我們鮫人裡面有叛徒嗎?!」   「夫人,事情未必這麼糟糕。」總管搓手的速度明顯加快了,肥胖的臉上肉一跳一跳 ,「說不定他們並不是為此而來——不然為什麼不直撲賭坊?」   「哦……」如意夫人怔了怔,看著在桃源郡上空盤旋不落的風隼,神色稍微定了定。   「風隼,是來找空桑帝王之血的。」忽然間,秘座裡面,傳來了一個聲音。蘇摩挑開 了簾子,站在那裡,淡淡回答,「滄流帝國怕的是帝王之血,目下並不太重視我們鮫人。 」   「帝王之血?」如意夫人看著走出來的傀儡師,脫口驚呼,「難道、難道是——」   蘇摩點了點頭,聽著風裡的呼嘯,淡淡道:「第一個封印被解開了。」   如意夫人和總管猛然驚住。   「那麼說來,六星匯聚、無色城已經迎入了第一個封印中『王的右手』?」回到雅座 ,聽完了幕士塔格雪峰和天闕上發生的事情,如意夫人驚詫,「那麼,外頭的風隼為何還 在桃源郡停留?」   「他們應該是在找『皇天』的持有者。」蘇摩喝了一口酒,聽著外面隱約的風聲,笑 了一下,「滄流帝國怕了吧?那個人既然能解開第一個封印,那麼當然也能解開剩下的四 個封印……『皇天』將指引持有者去往那裡。而十巫,是絕不會讓那個女孩子活下去的。 」   「蘇摩少爺,你既然碰見了那個女孩兒,為什麼當時要讓她走掉呢?」如意夫人不解 ,「如今看來、十巫如果殺了她,對我們也沒什麼好處吧?」   蘇摩拿著酒杯,空茫的眼睛注視著杯中嫣紅色的美酒,搖了搖頭:「如果我帶著她走 ,必然會暴露我的行蹤——太明顯了,她還沒有能力隱藏掉『皇天』的力量。而且她也未 必會死:皇天不會輕易讓持有者受到傷害。」   「噓……應該算是好事。」如意夫人長長舒了口氣,外頭的風聲聽起來也不那麼刺耳 了,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皇天』的出現引開了滄流帝國的注意力,兩股力量交疊著 同時進入雲荒、少主的存在就被掩飾掉了……天都在幫我們呢。」   「天?天算什麼?」蘇摩冷笑起來,一口喝乾杯中的酒,奇異的嫣紅泛上蒼白的臉頰 。   那種魔性的美,彷彿陡然四射的光芒,讓同為鮫人的如意夫人都為之目眩。   難怪……百年前,才會為面前這個人引發了「傾國」之亂吧?此後滄海橫流、屍橫遍 野,而這個人卻揚長遠去、並不曾看見那遍地的烽火狼煙。   靜默中,樓下那幫賭徒的喧鬧聲便更加刺耳。   「如何要開賭坊?」喝得太快,傀儡師微微咳嗽起來,問。   「來錢快啊……只要賺錢、我什麼生意都做:賭博、賣笑、殺人越貨……」如意夫人 笑了起來,搖搖頭,低聲道,「——復國軍要錢,而我們鮫人又都是奴隸。還能如何?」   蘇摩低下頭,側耳聽著樓下不絕於耳的笑罵聲、吆喝聲,淡淡道:「要開這樣一間賭 坊,可不是容易的事吧?如姨好能耐。」   如意夫人怔了怔,掩口笑了起來:「蘇摩少爺果然目光犀利……不錯,如意賭坊當然 有靠山,不然如何能在桃源郡立足?」   蘇摩沒有問下去,然而如意夫人頓了頓,臉上忽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慢慢道: 「我是高舜昭總督的……怎麼說呢?下堂妾?」美婦笑了起來,用絹子掩住嘴角:「應該 連妾也不算吧?鮫人怎麼能做妾呢?只是女奴罷了。」   蘇摩回過頭,用空茫的目光注視著童年時代認識的如姨,沒有說話。   「那時候總督迫於十巫的壓力、把我從府中遣出,但是他私下給了我一面令符——」 如意夫人微笑著,從密室的暗格裡拿出一個玉匣,「他說,如若遇到什麼殺身之禍、而他 又不能及時相助——那麼,執此令符,可以調動澤之國下屬所有力量。」   一面的白玉令符,晶瑩溫潤,放入了傀儡師蒼白修長的手中。   「是雙頭金翅鳥——滄流帝國的最高令符。」如意夫人淡淡解釋,「本來是伽藍城滄 流帝國的十巫、賜予所派出的屬國總督的最高權柄象徵。」   「總督權柄,作了鮫人的護身符?」蘇摩微微笑了起來,冷峭地,「色令智昏。」   如意夫人猛然收斂了笑容,雖然面對著少主,然而她眼色卻是毫不退讓的:「錯了, 我想如果不是十巫逼迫,舜昭他定然會如約娶我。」   聽得那樣的話,蘇摩只是低了頭,微微冷笑:「如姨也昏頭了麼?誰會真的娶一個鮫 人!」   如意夫人臉色蒼白,又不敢冒犯少主,憤然而起,準備離席。   「你看——人們只會那樣對待鮫人……」蘇摩沒有留她,只是側臉聽著樓下的聲音, 淡淡地笑,隔著簾子指著樓下西南角一群狂熱的賭徒,「鮫人只會被那樣對待。」   -   「壓這個、壓這個!」樓下西南角的賭桌上,圍得水洩不通的賭徒們紅了眼,大聲起 哄。將黑衣人面前的最後一串錢掃過來後,看著囊空如洗的對方,贏得滿面紅光的光頭賭 徒聽到大家起哄,咧嘴笑了,探過身去、一把將站在黑衣人身後的少女拉倒了中間,「沒 錢沒關係!壓這個,算你五萬銖!我們繼續賭!」   深藍色頭髮的鮫人少女被粗魯地推搡著,踉踉蹌蹌到了人群中央,彷彿貨物般被人圍 觀著。無數雙眼睛上下打量,那些賭徒嘖嘖垂涎,交頭接耳。   「五萬……也值這個價錢了,是個女的,看樣子又不到一百五十歲,相當年輕呢。」   「嘿嘿,再過三十年大約就能拿到東市賣出好價錢了!」   「就算她不會織綃,這幾十年裡光收收鮫人淚、拿去當明珠賣也有好幾斛了。」   「不過也太冒險了吧?臉蛋是不錯,可身體有沒有瑕疵要脫了衣服才看得出呢!」   「對對,如果破身破的不正、兩條腿不夠直,那這個鮫人就不值錢咯!」   光頭賭徒出了價、眼睛發亮地等著對方答覆,然而聽得旁邊圍觀的人那樣議論,也有 點動搖了,連忙追加條件:「當然,得先剝了衣服看看貨色再給錢!——怎麼樣?五萬銖 不算少了,你可還欠我三千銖呢,準備脫光了褲子還我嗎?那也不夠呀……」   旁邊圍觀的賭徒一陣大笑,那個輸光的黑衣人滿臉晦氣,喃喃道:「唉,真是沒辦法 啊……那個慕容小弟怎麼還不來、害的我一邊等一邊就輸了個精光!呸呸。」   「怎麼樣?沒錢就把這個鮫人奴隸賣給我吧!」光頭賭徒洋洋得意,看著少女,目光 淫猥,一步跨過去,準備撕開衣服當場看看貨色,旁邊一群閒漢登時大哄起來。   「哎哎,算了,汀,你就讓他看看吧!」黑衣人想喝一口酒、晃了晃卻發覺空了,喪 氣地扔到一邊,吩咐那個藍發少女,「讓這位大爺見識一下你美麗的腿,啊?」   旁邊閒漢聽得那個鮫人的主人都那麼吩咐,發了一聲喊,個個都睜大了眼睛等著看, 連別的桌上的賭徒都停下來、擠過來看熱鬧。   雅座裡,如意夫人皺了皺眉頭,手用力握緊,然而終究不好插手賭客間的交易。   蘇摩默默聽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慢慢喝了一口酒,手指指著樓下,漠然:「你看 ,在人眼裡、鮫人就不過是件貨物而已。」   光頭賭徒一看黑衣人都同意了,更是眼放亮光,幾乎要盯到少女的裙子裡。   「是的,主人。」聽到那樣的吩咐,深藍色頭髮的少女居然毫不遲疑,恭謹地領命。 然後退了一步,撩起長裙,整個賭場發出了尖叫和口哨——   忽然間,眾人眼前一花,只見長裙飛舞、藍發少女雙腿閃電般連環踢出!   盯的眼睛都要凸出來的光頭賭徒尚未反應過來,那個叫「汀」的少女已經連著兩腳: 第一腳踢在襠下、第二腳正中胸口,把他龐大的身子踢得飛了出去,砸倒了大片看客。   大家還未回過神來,只見那個鮫人少女已經停手,退回到了主人身側。長裙垂地,冷 冷看著周圍。   「怎麼樣?她的雙腿美麗吧?」黑衣人拍手大笑起來,看著在地上捂著下體蜷成大蝦 狀慘嚎的光頭賭徒,「看清楚了吧?要不要再看一次?」   「他、他娘的!居然敢偷襲老子?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老子我們是遊俠兒?」光頭 賭徒斷續地抽著冷氣,被同伴扶起,目露凶光,「兄弟們給我、給我……」   一聽「遊俠」兩字,一群看客大哄,知道賭場裡又要上演一場全武行,紛紛自動讓出 一塊場地來。   黑衣人不等他說完,忽然笑了起來:「不要看就算了,咱們要不要繼續賭?——告訴 你,汀我是絕對不會『賣』的,因為她不是貨物。要賭就賭這個——」   他抹了抹嘴邊的酒水,伸手進懷裡掏了半天,怔了怔,然後扒開了破衣,還是沒找到 ,轉頭問身側的藍發少女:「汀,我的劍哪裡去了?——你收起來幹嗎?快給我!」   光頭賭徒被他那麼一打岔弄得愣了一下,看清他故弄玄虛以後更加暴怒,咆哮著:「 兄弟們!給我把這個找死的傢伙拖出去剁成八塊餵狗!」   和他同來的賭客紛紛拔劍,殺了過去。其他賭徒們慌亂地迴避,要知道那些遊俠兒都 是遊蕩在雲荒大地上的亡命之徒、以武犯禁,連滄流帝國的嚴厲刑法也奈何他們不得。   「呃……就這個,」在這個時候、黑衣人終於找到了他的劍,啪的一聲拍到了賭桌上 ,「壓十萬,幹不幹?」   聽得「十萬」,所有人都怔了怔,凝神向桌上看去,想看看是啥樣的寶劍——一看之 下不由同時發出了噓聲:哪是什麼寶劍?只是一個銀色的圓筒,光澤黯淡,分明是廢銅爛 鐵。   然而,光頭賭徒那夥人衝到黑衣人面前三尺處、卻彷彿施了定身法般地呆住了,幾雙 眼睛瞪得似要凸出來。忽然那些遊俠彷彿被人抽去了筋、呼啦拉癱倒在地上,連連磕頭: 「是、是……是西京大人駕到?!小的們、小的們瞎了眼了!」   喧鬧的賭場裡忽然間靜止了,所有聲音、動作、表情都是空白的。賭場裡所有人的目 光都投注在那個落魄的黑衣人臉上——如若那人是塊黑色的煤、在如此熾熱的凝視下一定 早已冒起了煙。   西京。一個光芒四射的名字:遊蕩在雲荒大地上、千萬遊俠中號稱第一;身為前朝名 將、而滄流帝國通緝百年都無法奈何;空桑劍聖·尊淵的三位弟子之一!   ——那是所有習武之人仰望的神話。   認出了對方的身份,那一群自稱是遊俠的光頭賭徒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小的們有眼 無珠,竟敢在大人面前拔劍!請大人挖出我們的眼睛,把這群無知的狂犬斬了吧!」   「呃,好誇張。……算了,汀也踢了你兩腳、扯平了。」黑衣人西京看著面前那群遊 俠兒,抓抓頭,拍拍賭桌上的劍,興致不減:「咱繼續來賭吧,用這個壓十萬、賭不賭? 」   「大人的光劍、任何一個遊俠都沒有資格碰上一下的!」聽得西京如此說,那群賭徒 反而更加緊張,磕頭不停,「如果大人缺錢,小的們全部錢財都可以雙手獻上!——只求 大人收我們為徒!如果大人不答應,小的們就長跪在此!」   西京呆住,看著地上那群人抬頭看著自己——那熱切地目光讓他感覺毛骨悚然。糟糕 ,又遇到了他最頭痛的情況。   「汀!快逃!」西京大叫一聲、抓起光劍轉身奪路而走。   「是!」深藍色頭髮的少女應了一聲,同時點足跟著主人掠起,兩人身法都是極快、 整個賭場裡的人只覺一陣風過,已經看不到兩人的影子。掠出了大堂,往大門邊跑去的時 候,汀卻想了想,一把拉著西京往樓上掠去:「這邊,主人!」   「幹嗎、幹嗎要上樓?」西京愣了一下,問。   汀一邊跑,一邊回答:「我要看『那個人』啊,主人!你忘了麼?」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掠上了二樓,然而明白了汀的意圖,西京卻驀地在走廊裡頓住了腳 ,淡淡道:「那麼,你自己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汀垂下了眼睛,低聲:「主人……你、你還是不想見他麼?」   西京笑了笑,抬手摸摸少女的頭髮,然而眼裡卻是漸漸騰起殺氣:「嗯,你自己去吧 ,我怕我看見那個傢伙會——」   「會如何呢?」本來平整的牆壁忽然裂開了,露出了裡面的密室,拂起珠簾,年輕的 傀儡師舉步走出來,眼神空茫地看著黑衣劍客,淡淡,「西京將軍,好久不見。」   光劍瞬間出鞘,吞吐的白光宛如閃電、斬向年輕的盲人傀儡師,迎面而來的劍氣逼得 他一頭深藍色的長髮拂動起來、獵獵如旗。   在如意夫人的驚叫中,蘇摩面色絲毫不動,不還手也不抵擋,只是站在密室中。   光劍抵著他的鼻尖凝住。然而即使如此、強烈的劍芒還是在傀儡師臉上割出一條裂痕 ,從額經眉心至頷,齊齊裂開,將絕美的臉龐劃破成兩半,血珠如同紅珊瑚珠子一樣滲出 、凝聚在蘇摩高而直的鼻尖,滴落。   「有種。」西京眼睛裡是鷹隼般的冷厲,定定看著蘇摩,許久,忽然冷笑,收劍,「 如果是空有面容的小白臉,老子就一劍殺了你。」   「主人!」汀心驚膽戰地上來拉住他,帶到一邊,「別殺他、他是我們鮫人的少主啊 。」   「嘿,我還未必能殺得了他呢,你擔心啥?」西京甩開汀的手,向後一屁股坐到密室 椅子上,冷笑著拿起一瓶醉顏紅,仰頭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來,「你看看他的臉吧!」   汀轉過頭,不由輕輕脫口驚呼:只是一轉眼、蘇摩臉上的傷痕已經泯滅無蹤!   「好劍法。」傀儡師淡淡笑,擊掌,「不愧為劍聖尊淵的第一弟子。」   西京冷笑一聲,根本不理睬他,只顧自己喝酒,斜了汀一眼:「你不是要看你們的少 主麼?有什麼事快辦,我這壺酒喝完就走。」   「主人……」汀知道主人的脾氣,如果他一旦看某人不順眼、那便是費多少唇舌都不 管用,只好有些抱歉地轉過頭來,恭恭敬敬地對著蘇摩行禮:「少主,我主人就是這個臭 脾氣,您不要介意——汀是鮫人復國軍下屬第三隊隊長,特來見過少主!」   如意夫人驚訝地掩住了嘴:鮫人歷來都處於嚴酷的奴役之下,難得自主活動。而二十 年前那一場起義,又被滄流帝國派出巫彭鎮壓下去,鮫人的數量經此一役減少了五分之一 。十幾年後才重新組建了復國軍,為了防止滄流帝國發覺、編製極其機密,而每個高層戰 士更是隱藏得很深——如意夫人身為後方負責糧草的主管,除了和執掌日常事務的左右權 使直接聯繫之外、也不大瞭解都有哪些人。   「我不是什麼少主……」然而,聽得汀那樣熱切而崇敬地稟告,蘇摩卻是漠然回答, 「你們把我捧上那個位置、那是你們的事。我絕不是你們復國軍認為的那個『英雄』,看 來非得讓你們失望了。」   「……。」聽得那樣的回答,汀瞠目結舌,偷偷抬頭看了看多少年來鮫人心目中的英 雄——果然如傳言所說的那樣英俊,即使在鮫人一族中也無人能出其右。然而那種美是陰 鬱而蒼白冰冷的,帶著魔性和邪氣。   「蘇摩少爺的脾氣很怪,別被嚇到啊,汀姑娘。」看到傀儡師那樣回答,如意夫人忙 不迭地上來打圓場,拉起了汀,「放心,蘇摩少爺他將帶領我們為獲得自由、重歸碧落海 而戰的!——是不是,少爺?」   聽得如意夫人的問話,蘇摩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抱著懷中的傀儡,緩緩點頭。   如意夫人長長舒了口氣,拉著汀退了出去:「汀姑娘、今日其實左權使也說過要代表 復國軍來迎接蘇摩少爺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左權使居然還沒到!——我們出去一下吧,讓 蘇摩少爺和你主人好好說話。」   -   密室裡,兩人各自沉默著,氣氛彷彿凝固了。   喝完了最後一口醉顏紅,西京滿足地歎了口氣,摸著肚子,斜眼看著對面擺弄著偶人 的傀儡師,忽然冷笑:「你倒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什麼英雄。」   蘇摩的手指輕輕牽著線,小偶人在桌子上歡快地翻著觔斗,一個又一個。傀儡師嘴角 露出漠然的笑容,帶著某種奇異的自厭,回答:「我當然不是——將軍才稱得上那兩個字 吧。百年前葉城那一戰,足以名留史冊。」   「呃?……」倒是沒有料到對方會這樣回答,受了恭維的西京有些尷尬地抓抓頭,「 那個啊……不是打輸了麼?還有什麼好提的。」   「雖然那時候我還被囚禁在青王的離宮、但也聽說了那一戰。」蘇摩聚精會神地低頭 操縱著偶人,淡淡回答,「聽說那時候四方屬國都陷落了,而真嵐皇太子認為空桑國內腐 朽沒落、積重難返,還不如滅亡,就無心抵抗——葉城被圍、將軍帶領三千殿前驍騎軍對 抗冰族十萬大軍,堅守空桑咽喉、居然抵抗了足足一年多。」   「那個啊……」似乎不願多提百年前的事,西京又抓了瓶酒,喝了一大口,「不管這 個國家如何、百姓總是無錯的。真嵐那傢伙那時候簡直是糊塗了——而作為戰士、為所效 忠的祖國戰鬥到底,那不過是本分而已。」   蘇摩沒有抬頭,只是淡淡笑了笑:雖然那個人只是如此簡單地一筆帶過,然而無可否 認地、是他讓百年前那一場空桑人和冰族的「裂鏡」之戰出現了轉折,從而名留史冊。   百年前那一場戰爭剛開始的時候,面對著不知何處忽然出現在雲荒大陸的敵軍,荒淫 腐朽的空桑夢華王朝根本無法抵擋外來的鐵騎,步步退讓。戰爭開始的第二年,澤之國為 求自保、首先歸附了冰族,然後北方的砂之國幾個部落相繼脫離夢華王朝,或是自己封王 割據,或是歸附冰族。剩下幾個部落做了抵抗、然而根本不是龐大冰族軍隊的對手。   最要命的是,夢華王朝內部四分五裂。六王之間鉤心鬥角不說、連新任軍隊統領的真 嵐皇太子都無心抵抗,對積重難返的空桑國感到了絕望。   戰線是摧枯拉朽般地往大陸中心推進的,雲荒上的陸地漸漸都被佔領,冰族軍隊在十 巫的率領下、很快就對鏡湖中心的伽藍聖城形成了合圍之勢。伽藍聖城唯一對外的通道、 是與葉城之間的湖底水道——若是葉城被攻克,那麼空桑人最後的土地、伽藍聖城便成了 徹底的孤城。   葉城是雲荒大陸上最繁華的城市,雲集著最富有的商賈。而那些有錢人對於戰爭是最 恐懼的,城裡到處是恐慌的情緒。而除了富商之外,城裡的奴隸和鮫人都認為冰族到來後 ,便能讓他們從奴役下解脫,所以暗地裡也開始準備裡應外合。   這樣的情況下,十巫認為葉城內無強兵、外無援軍,人心惶惶,攻克不過是旦夕間的 事情。何況從兵家來看,攻城之時、攻守雙方兵力之比在三比一以上便有獲勝的把握,而 如今葉城守軍不到七千,在冰族十萬大軍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一開始的情況、的確如同十巫所料,葉城守軍不到十日便傷亡過半。多處城牆被炸開 缺口,甚至冰族兩個小隊的戰士已經突破上了葉城城頭,撕開空桑人的防線。   「日落之前,葉城城門將為您打開。」半個時辰向金帳中的智者匯報一次戰況,長老 巫咸信心十足。   然而,那位神秘的智者仔細聽了聽外面的聲音,忽然搖了搖頭,淡淡道:「不可能。 」   巫咸震驚地抬起頭,看到了登上城頭那一隊冰族戰士忽然紛紛滾落到了城下,城頭號 角嘹亮,兵刀尖利,旌旗閃動交替,忽然間甲冑的色彩變了——   「驍騎軍!殿前驍騎軍來了!」葉城中,爆發出了歡呼。   巫咸臉色蒼白,震驚地喃喃道:「驍騎軍?……他們還是派出了驍騎軍?」   原來,在西京將軍的執意請命之下,真嵐皇太子雖然覺得於事無補、仍然終於同意將 空桑人最精悍的軍隊:負責保衛宮廷的殿前驍騎軍,派出伽藍駐防葉城。   開戰以來一直所向披靡的冰族軍隊,在葉城下遭遇到了第一次慘敗。眼看葉城快要攻 破,驍騎軍卻通過湖底水道及時趕到,迅速和疲敝不堪的守軍接防完畢。   接下來的戰鬥成了冰族噩夢的開始:驍騎軍只有三千名士兵,首輪投入戰鬥的不過一 千多名,然而平均每個人卻防守著兩丈長的城牆,平均每個戰士要面對至少二十名的敵人 !戰鬥從早上打到黃昏,冰族攻城的軍隊倒下一批又一批,屍首堆積如山,卻始終不能前 進一步。而那些突破上城的冰族小隊,在和驍騎軍短兵相接的白刃戰中、如沃湯潑雪,轉 瞬被化整為零地就地殲滅。   看到忽然逆轉的戰況,十巫目瞪口呆——進入雲荒到現在、他們從未看到空桑人中有 這樣強大戰鬥力的軍隊!   「看到了吧?這才是當年星尊帝時代的空桑戰士……可惜這個荒淫糜爛的帝國裡,也 只剩下這麼一點往日的榮耀了。」金帳中,看著城頭上戰鬥著的驍騎軍戰士,智者頓了頓 ,估計著戰況,淡淡道,「再攻一年看看吧。」   於是,僵持第一次出現在雙方之間。   葉城雖然於一年後告破、但那一場守衛戰,卻成了空桑和冰族「裂鏡之戰」中的轉折 點。空桑人被打擊到幾乎摧毀的信心開始恢復,葉城告破之後,在真嵐皇太子的親自指揮 下、伽藍孤城堅守了十年之久。   「聽說葉城攻破的時候,三千驍騎、只剩下你一個?」聽著美酒咕嘟咕嘟流入對方的 咽喉,蘇摩面無表情地操縱著偶人,驀然問了一句。   那句話彷彿最鋒利的劍、猛然刺入西京的胸口。酒嗆住了喉嚨,黑衣男子劇烈地咳嗽 起來,彎下了腰。   「很痛苦吧?聽說葉城是從內部攻破的——那些城中的富商為了保全自己身家、暗中 聯合起來出賣了葉城。那一日,商會藉著犒勞軍隊,在驍騎軍的酒裡面下了毒……」傀儡 師慢慢讓偶人擺出一個痛苦抽搐的姿勢,跌倒在桌上,「上千戰士就這樣倒下了。葉城的 城門是被從裡面打開的,衝進來的冰族軍隊全殲了驍騎軍——你看,無論果殼多堅硬、如 果果子是從裡面開始腐爛的話,也無濟於事啊。」   「住口。」錫制的酒壺在西京手中慢慢變形,沉聲喝止。   「我還記得你單身回到伽藍城請求皇太子處死你的情形——多麼恥辱啊!」蘇摩彷彿 沒有聽見,反而微笑起來了,繼續,「所有下屬都戰死了,作為統率卻還活著——你為什 麼沒死呢?就因為你是個滴酒不沾、自律極嚴的將軍?」   「住口!蘇摩你這個瞎子給我住口!」黑衣的劍客猛然暴怒,將捏扁的酒壺扔到蘇摩 臉上,酒水潑了傀儡師一頭一臉,滴滴答答順著蒼白英俊的臉滴落。   然而蘇摩毫不動容,繼續淡淡道:「但讓你痛苦的不止於此吧?葉城陷落以後,為了 報復、冰族進行了七日七夜的屠城,除了少數富商、無數平民奴隸被殺——好像其中也包 括了你的家人吧?真是愚蠢,為什麼不舉家逃走呢?」   「可惜真嵐皇太子不肯用死刑來結束你的痛苦……所以讓你痛苦的事情還是接二連三 。」似乎對往日瞭如指掌,傀儡師說著,聲音忽然也有些顫抖,「你剩下唯一的師妹從白 塔上跳下來自殺了;伽藍城裡的空桑人因此要屠殺鮫人洩憤、你卻無力阻止……最後你擅 自開放地底水閘,放走水牢裡的大批鮫人奴隸——這一次,真嵐皇太子也無法回護於你, 只好剝奪了你的一切爵位、永遠放逐。」   「那以後你去了哪裡呢?誰都不知道……我猜,你是用了劍聖的『滅』字決在某處避 世沉睡吧?然後在醒來的間隙偶爾遊走於雲荒大地,成了一名遊俠。」似乎是終於說完了 ,蘇摩眼裡有空茫的微笑,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美酒,然後摸索著拿起了一杯醉顏紅, 對著西京舉了舉,微笑:「為往日,乾杯。」   西京沒有動,在桌子對面看著這個英俊的傀儡師喝下酒去,眼裡的光芒忽然雪亮,冷 冷道:「蘇摩,你說這些、卻是為了什麼呢?」   「因為……」喝完了一口酒,傀儡師微笑著將白瓷酒杯放到頰邊輕輕摩娑,吐了口氣 ,「在你開始報復我之前、不妨先讓你狠狠地痛一下吧!」   西京看著他,彷彿想看出這個盲人傀儡師眼裡哪怕一絲的真實想法,蘇摩漠然。   沉默的對峙進行了許久,忽然間,落魄的劍客笑起來了,手腕一動,將銀色的光劍在 手心拋起,接住,嘴角扯了一下:「老實說,老子 *** 真想一拳打到你這張臉上!」   「打啊!」蘇摩也是微笑了起來,挑釁似的回答,隱隱間居然有熱切的表情。   「奶奶的,打了也是白費力。」西京拋動著手中的光劍,忽地冷笑,「本來老子發誓 、如果見到你,非得替阿瓔把你大卸八塊扔去餵狗,但是——」   黑衣劍客斜眼看了看蘇摩,眼色驀然鋒銳起來,大笑:「但是聽你剛才那麼說,忽然 就改主意了——奶奶的,什麼搶先不搶先?和你計較什麼?百年前你是個孩子、百年後還 是個孩子!既然阿瓔自己都不記恨,老子和一個孩子計較什麼?」   「你說什麼?」蘇摩的手指忽然停滯了,在對方那樣的大笑中、他漠然的表情忽然凍 結,空茫的眸子裡、閃過觸目驚心的殺氣!   「不許笑!不許用那樣輕慢的語氣說話!」傀儡師猛然站起,厲聲,手指間光芒一閃 。   西京向左滑出,閃電般反手拔劍、錚的一聲,白光吞吐而出。   桌上的偶人手足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動著,十隻式樣各異的戒指在空氣中飛旋而來, 方向、力道完全不同,帶動著透明的引線、宛如鋒利的刀鋒般切割而來。   -   「糟了,他們還是打起來了!」聽到外面的聲響,汀急得跳了起來,連忙想衝進去。   「別去。」如意夫人一把拉住了少女,皺眉,「他們兩人動上了手、誰還能拉得開? 」   「不行呀!這樣下去、主人和少主有一個要受傷的!」汀跺腳。   如意夫人笑了,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那麼,你希望哪一個受傷呢,汀姑娘?」   汀忽然呆住,說不出話來。   「如果西京站到了我們鮫人的對立面上,汀姑娘,你如何呢?」如意夫人拉著少女, 尖尖的指甲幾乎要把鮫人少女粉嫩的手臂掐出血痕來,「你忠於『主人』,還是忠於我們 鮫人一族?」   藍發少女張口結舌,臉色漸漸蒼白下去:「不,主人他不會這樣……他是我們鮫人的 恩人哪!他以前一直知道我是復國軍的人,也沒有反對啊……」   如意夫人美艷的臉上忽然有可怕的表情,抓住少女,壓低聲音,幾乎是逼迫般地:「 我是說萬一……萬一他要傷了、殺了少主,你如何?」   「我……」汀臉色慘白,手劇烈地發抖,低聲道,「我殺了他!」   「好孩子。」如意夫人終於微笑起來了,放開了藍發少女,撫摸著她的秀髮,「好孩 子。」   在她的低語中,密室的門轟然倒了,一個人踉蹌著破門而出,勉強站定。   「主人!」汀一聲驚叫,衝上去,看到主人臉上裂開了一道傷口,血流披面,形狀可 怖。   「好!」西京推開她,卻是將光劍換到了左手,抬起受了傷的右手、用拇指擦了擦臉 上的血,放入口中舔了一下。他的眼睛看著室內漠然而立的傀儡師和桌上二尺高的偶人, 緩緩開口:「好一個『十戒』,好一個『裂』!」   「好快的『天問』。」交手過後,也已經退到了密室角落,蘇摩淡淡回答。   「汀,我們走。」西京手腕一轉,喀嚓一聲收回光劍,對著藍發少女吩咐,「我不想 跟不像人的人呆在一起。」   「呃?是的,主人!」汀愣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走之前跟如意夫人點點頭告別。   如意夫人奔入了密室,看到毫髮無傷的傀儡師,陡然間歡喜不可名狀,歡叫:「蘇摩 少爺,你、你居然能贏西京麼?!」   蘇摩沒有回答,彎腰低下頭,手指在地上摸索著,撿起了一枚戒指——那是方才被西 京一劍削斷落地的戒指。傀儡師極其緩慢地把戒指戴回手上——右手的無名指的指根上、 忽然冒出了一道血絲。   被斬斷的引線另一頭,桌子上偶人的右手肘部、慢慢地,居然也有血跡透出!   「蘇摩少爺?蘇摩少爺?」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氣,連忙上去扶住了傀儡師。   蘇摩忽然回手摀住自身的右手肘部,指間鮮血淅瀝而落。   「主人,我們不在賭坊等慕容公子了麼?」出得門來,汀惴惴不安地問,「我們、我 們還是回去吧?您的傷也要找個地方包一下呀。」   「不回去!」黑衣劍客皺眉,斷然道,「我可不想和不像人的人靠那麼近!」   「呃?」汀愣了一下,不明白方才主人已經說過一遍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仰頭,遲 疑著問:「主人、主人是罵蘇摩少主不是人麼?主人看不起鮫人麼?」   「……」西京無奈地皺眉,拍拍汀的肩膀,「想哪裡去了,我是說他沒人味兒——這 樣的人還是人麼?可怕……他內心還是個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   「變成……怎樣?」汀莫名地看著主人,從懷中拿出手絹給他擦著臉上的血,惴惴不 安,「主人,你不喜歡蘇摩少主麼?你、你會殺他麼?」   「殺他?」西京一把拿過汀的手絹,粗魯地三下兩下擦乾淨,「他不自殺就是奇跡了 !」   頓了頓,握著染滿鮮血的手絹,看著一臉驚訝的汀,落魄劍客沉吟著,苦笑:「多少年了,還是第一次被人傷到。能有個那樣的對手很難得呀——他死了就可惜了。」   「主人?」汀看著西京,憂心忡忡。   西京胡亂用手巾包紮著右臂的傷,吩咐:「汀,你回如意賭坊看看慕容那個小子來了沒,我就不去了——還有……」頓了頓,劍客彷彿沉吟了一下,臉色凝重:「還有,你回去告訴那個傢伙,要他小心一些:如果不趁早斬斷引線、他遲早要崩潰!那法子太惡毒,難怪他越修煉越不像人了。」   「什麼法子?」汀依舊莫名。   西京苦笑起來,拍拍:「丫頭,看到那個小偶人了麼?」   「看到了啊,和少主一摸一樣。」汀點頭,「孿生兄弟一樣,好可愛!」   「可愛?那就是『裂』啊……」西京歎了口氣,臉上有憂慮的神色,「沒聽過吧?我 本來也以為不會有這種術法的——那個傢伙,是把自己魂魄神智硬生生分裂開來、把『惡 』的另一半封入了那個傀儡裡啊!然後通過本體、用引線操控傀儡殺人。」   「為什麼要分裂開來呢?」汀聽得目瞪口呆,卻不解。   「大約是為了避免『反噬』吧。」西京點點頭,沉吟,「雖然我學的是劍道而非術法 ,卻也略知一二——所有術法都有反作用,如果施用法術失敗,在施法者沒有防護的情況 下,咒語將以起碼三倍的力量反彈回施術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會有一定的力量反 彈回來,造成潛移默化的不良影響。」   「所以,許多修煉術法幻力的人,到最後無法再進一步、就是因為承擔不起施法同時 帶來的巨大反擊自身的力量。」西京對著汀解釋,目光中有敬畏之色,「——如今蘇摩硬 生生將自己一部分神魂分裂出來、封入傀儡中,用傀儡作為替身來承受反噬,那麼他就可 以無止境地提高自己的修為……一百年來,他大約就是這樣修行的吧?」   「難怪少主這麼厲害。」汀似懂非懂地點頭,「可是,這樣有什麼壞處呢?」   西京低頭微笑起來,搖搖頭:「後果是很可怕的……蘇摩自以為能控制那個傀儡吧? 卻不知在他本體修煉提高的同時、承受反噬力折磨的傀儡力量也在同時積累,漸漸脫離他 的控制——到最後是他控制那個傀儡、還是傀儡控制了他?那可說不定了……」   「啊?但是、但是那個傀儡,本來不也是他的一半神魂麼?」汀還是不解,「怎麼會 有誰控制誰呢?」   「傻瓜,一個是『本來』的他,一個是『惡』的他——一個身體裡面有兩個截然相反 的魂魄激烈爭奪著、你說會最後如何啊?」黑衣劍客歎了口氣,問。   汀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會……會發瘋。」   西京緩緩點頭,目光卻是雪亮的:「目下看來,蘇摩還能控制那只傀儡,但精神也已 經到了極限了吧?如果不盡快斬斷十戒上相連的引線,全面的崩潰也是遲早的事了!」   「天,我馬上去和如意夫人說!」汀驚住,跳了起來,「得讓少主切斷那些引線!」   西京歎息,搖搖頭:「其實說了也是白說,他哪裡肯啊……事到如今,引線一斷、偶 人自然死去,但是他多年苦練的力量便要隨之散去,全身關節盡碎、筋絡齊斷,成為廢人 一個——那個孩子這般孤僻桀驁,哪裡會肯……」   風裡的呼嘯聲還是隱約傳來,那些風隼似乎往東邊去了,變成了小黑點。仰頭看著雲 荒湛藍的天宇,劍客緩緩歎息:「那傢伙對誰都是毫不容情呢……當年阿瓔遇上他、被他 害成那樣,那也是劫數吧。」   長風吹動劍客的髮絲,看著天宇,他微笑起來了:「明庶風起了……從東邊來的青色 的風啊。汀,春天到了。」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0.96 ※ 編輯: bluesky0226 來自: 61.230.170.96 (01/19 04:15)